第五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2.6萬 字
就像從長眠中甦醒了過來似的,“嗯~”,浮在空中的操緒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呼哇~”,還張開大嘴打了個呵欠。眼角滲出的零星淚珠,也被她用小指輕輕拭去了。那雙彎月似的大眼睛,就這樣轉過來盯住了我。
“發現一隻熊貓!”
我再也憋不住了,不過一連串的話語梗在喉嚨裏,不禁嗆得我劇咳起來。不僅隨隨便便地就插進別人正經的對話裏,還是這樣一副大大咧咧的態度。再怎麼不在意環境氣氛也該有個度纔行吧。嵩月和阿尼婭也只是目瞪口呆地仰望着這位半透明的幽靈少女。
我邊喘着粗氣,邊整理着喉嚨裏噴湧而出的句子。
“……呃,操緒?!你這傢伙、爲什麼?
“誒?你問爲什麼,什麼爲什麼哦?真要說的話,爲什麼你們會這麼喫驚呢?”
操緒自己反而露出了一臉驚訝的表情反問道。
“這個嘛……畢竟……”
一般都會大喫一驚的吧。畢竟對一直擔心着行蹤不明的人下落的我們來說,失蹤的本人反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突然就跳了出來,這怎麼想都會讓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該怎麼面對的吧。
不過操緒完全對我們的混亂狀態熟視無睹,自顧自地驚聲感嘆着。
“哇,小尼婭?美女……?!噢、好大!天哪,這個、是怎麼回事……?!”
面對成長了的阿尼婭的身姿,都到現在了你纔開始喫驚麼?太遲鈍了。真是太遲鈍了呢你,我不禁渾身都脫力了。不好意思,這個話題我們已經在一週以前就已經結題了。
不過操緒還是那個我行我素的老樣子。她湊到了阿尼婭身前做着像是在摸她胸部的動作,緊接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胸部,像是在比對什麼的樣子。
“太好了……我還有些微的優勢呢。”
“一派胡言。無論怎麼看都是我的完勝吧!”
“嗚呣呣~。還真是勢均力敵的強勁對手呢。”
於是,操緒和阿尼婭都擺出了一本正經的表情,開始了一場低層次的爭論。
一陣突發性的痛楚如同颱風般以濤濤氣勢登陸了我的頭部。
“你們在那裏扯些什麼哦?!還應該有其它更重要、更讓人在意的事情存在的吧,兩位!”
畢竟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一個人對這裏進行說明,我也就只能發出自己的感嘆了。
“還能去看一下的嗎?”
數十臺機巧魔神面對面整齊地隊列在中間一條道路的兩側,不僅非常壯觀,同時也彌散着十足的威嚴感。就像展覽着無數雕像的美術館似的,也如存放着偉大戰士們遺體的陵墓一般,沉靜而肅穆。
面對我這樣的問題,律都小姐只是這樣說着,搖了搖頭。
不過,也只有附體在我身上的這個操緒,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理解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指尖抵着正尖着的嘴脣,操緒缺乏自信地做着說明。
我不禁回過頭去窺探着阿尼婭的表情。不過她也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律都小姐覺得挺有趣似地稍稍抬起了眉毛。
面前有個很像飛機場航空管制塔似的房間。房間裏,正面有個像電影院似的巨大熒幕。兩旁陣列着十張左右面對着無數計數器和開關的坐席。不過現在,這些坐席上都已經沒人就坐了。應該是處在自動運行之類的狀態下吧,電腦的液晶顯示屏上明滅可見地持續閃爍着一些奇妙的圖形和字符。
“所以……纔將機巧魔神沉入‘超弦重力爐’的最深部……沉入那個人工製造的異世界裏……”
面對這樣情不自禁地大叫出聲的我,律都小姐覺得稍微有點兒麻煩似的抬起頭來。
“嗯。就純理論上來看的話,穿過黑洞內部,就有可能向着別的時空進行移動。就正好像現在的你們一樣呢。”
“……”
心裏的不安突然急速膨脹,我不禁滿頭冷汗地問道。
“總覺得、很像一艘船的名字呢。”
“超弦重力爐”大概是個什麼東西,我還是有一些基礎知識的。畢竟之前冬琉會長有解釋過的嘛。穩定人工創造的超微黑洞後,利用它來進行發電,至少聽來是個相當亂來的實驗設施。這樣來推斷的話,“重力爐”裏面的,也就只可能是由強大的磁場所封閉的超微黑洞本體了。
“這個還是由你自己去親眼確認吧。”
“偶然,由於不明的理由而沒有被覆蓋消去完全的‘舊歷史殘渣’,就會被冠以‘遺蹟’的稱謂而被髮掘出來呢。”
代替她繼續向我做出說明的是阿尼婭。
“僅靠單體機巧魔神的魔力,就只能臨時打開一道很小的時空門而已。不過,如果是這個‘超弦重力爐’的輸出功率的話,就能打開一道更大也更穩定的時空門呢。要說發電能力,和這個意義相比較的話,就只是雞毛蒜皮般的副產物而已。對外這麼宣稱,也只是爲了應付大衆傳媒的臆測所以適當餵了點兒餌料而已。”
我不禁心裏一驚,抬頭望向了控制中心裏的那臺顯示屏。難道說潛藏在這“重力爐”裏面的?
“我們的打算,是準備將時間倒流,改變同一個世界的歷史,從而改變世界的命運。但是,同一個時間記錄點上的數據只能維持一份。因此當這個‘一週目世界’的歷史被‘二週目世界’追上了的話,原有的‘一週目世界’舊歷史就會被‘二週目世界’的新歷史覆蓋而永久地消滅。就算是在這個世界裏製造的機巧魔神也不例外。”
“非常遺憾。”
“不過也只是個有點兒那種氛圍的地方而已……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就別太去在意那些細節了。”
本以爲我的問題會被巧妙地岔開,然而事實上卻是阿尼婭認真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只是她有點嫌麻煩地微微歪起了嘴脣。
“……門?”
“電、電梯……?!”
“‘魔橋’的大門打開了嗎……律都?”
律都小姐正面面對我的滿腔怒火,淡淡地向我說道。
畫面裏顯示出的機巧魔神,既有很眼熟的機體,也有完全不曾見過的機體。偶爾也能看見已經空無一物了的發射井。可能曾收納在那裏面的機巧魔神,已經在過去的戰鬥中被毀壞了吧。
操緒“呼~”地似乎做着探出身子的動作,向律都小姐問道。而律都小姐望着手機的待機畫面,似乎很自豪地輕鬆給出了答覆。
連着這套沙發、接待桌和桌上的蛋糕紅茶,我們所在的這個空間就這樣被逐漸運向了地底深處。由於過度的驚訝,我甚至都驚叫不出聲音了。
就算是我在一旁焦急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操緒也還是那一副似乎覺得完全沒必要去勞神費力地去回想出來的樣子。這傢伙爲什麼會是這樣一個粗枝大葉的性格?
望着把當事人都直接無視了就在那裏若無其事地推動着對話的她們兩人,我慌忙插進了一句話。剛纔,這兩個人,好像提到了個什麼很不得了的東西吧?
然後在這兩列長長的發射井陣列隊尾,有一臺被破壞得比較嚴重的機器,十分醒目。
然而,律都小姐就像作出了只是這樣的解答並不正確的評判似的,向着我搖了搖頭。
“……黑鐵……”
把手肘架在沙發扶手上散漫地撐着頭的阿尼婭,瞪着眼死死地盯着律都小姐。
我下意識地想和律都小姐拉開距離,於是不自覺地後撤起了小碎步。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一陣強烈的浮游感就唐突而無情地向我襲了過來。隨着“嘰哇~”地一陣機械的響動,董事長室的地板就開始了加速下沉。
“與其說是船,還不如說是潛水艇吧。而且,它也是所有機巧魔神的母艦哦。”
律都露出一臉溫和的微笑,點了點頭。
“也未必就猜錯了呢。的確這裏也是控制室哦。只是,控制的對象是‘超弦重力爐’中浮游着的‘魔橋’和與‘魔橋’連接着的另一端的那個東西而已。”
“說到‘超弦重力爐’,那只是一扇門而已。”
“什麼別去在意哦!那個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纔對吧,那個!”
“那個、‘魔橋’是什麼東西?那個‘中央渦界域’、應該就是指‘重力爐’的內部吧?之後的那個什麼‘下到那個地方去’,我應該沒聽錯的吧?……”
我輕聲叫出了它的名字,無意識地咬緊了嘴脣。
“你說‘重力爐中的那個東西’……的確應該就是‘黑洞’了吧?”
“NASA?你是在指載人宇宙飛船控制室麼?”
律都小姐微笑了起來。
律都小姐就像安慰我似的平靜地向我做着說明。我也的確因爲她的話而稍微放下了心中的那塊懸着的大石頭。至少操緒本身是安然無恙的。
“……在門的對面有什麼嗎?”
“要去看一眼不?”
“畢竟承受了由重力時空門開放時所產生的全部衝擊嘛。只損傷到了這點兒程度,已經都可以算是奇蹟了哦。而且‘魔力供給裝置’和‘副葬少女生命維持系統’都還完全無傷呢。”
這樣說起來,之前也的確有聽誰提到過類似的說法。要準確地說的話,其實現在我們當前的狀況,就正好是利用這樣的原理向着其它時空進行了移動後的結果。正因爲被捲入了能完全控制空間的機巧魔神——“鋼”所展開的重力時空門,我們纔到達了這個世界。
這個約有200英寸的大型顯示器,就像不知道哪年前的老舊CRT(顯像管顯示器)似的慢慢地開始明亮起來,然後在人都等得快不耐煩了的時候終於顯示出了影像。一系列就像超市防盜攝像機一樣的黑白畫面。還有着密密麻麻的塊狀圖像噪點。(以上兩句簡約描述就是5個字:黑白渣畫質)
“爲什麼?”
這樣做的原因,僅僅是因爲別無他法了。這是能從已經走向了毀滅的“一週目世界”裏,將人類最後的王牌——機巧魔神送去“二週目世界”的唯一方法——
覺得在一旁大聲喊叫着的我相當不可思議的操緒,邊盯着我露出一臉可疑的表情,邊“哈~”地呆呆嘆了一口氣。
不過,律都小姐卻露出了意外地一本正經的表情。
“畢竟這裏就是監控機巧魔神的管理中心嘛。”
“在次元間潛航的超微空間——‘漩流’……也就是我們所創造的人類最後的希望,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懷抱着無處發泄的憤怒,我直直地瞪視着律都小姐。
雖然阿尼婭的解釋聽來非常複雜,不過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卻是很明顯的。嗯,阿尼婭向我點了點頭。
直到剛纔都還對這個假情報深信不疑的我,不禁一臉痛苦地陷入了沉默。騎在這樣的我肩上,操緒用明快的聲音提出了問題。
凝視着從腳下伸展開去的自己的影子,就像個人的獨白似的,我只是輕聲自言自語着。
“關於黑鐵的修理……這個有可能做到嗎?”
“這裏,總覺得很有NASA指揮中心的感覺呢。”(NASA:美國國家航天航空局)
“確認?怎麼去確認……難道?!”
“‘漩流’裏,有個正在等着你的人哦。只要你願意,他將會告訴你所有你想要的真實。”
微笑着的她,打開了控制室大屏幕的電源。
她坦然自若的話語,不禁讓我恍然大悟到了現在的情況。對我們來說都已經是過了幾天的時間,對操緒來說,只是短暫的幾個小時而已。時間的流速並不一致。
“黑鐵”的破損程度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兩腳已經殘破不堪,甚至都無法站立,只能跪坐在發射井裏。全身的鎧甲也滿布裂紋,龜裂得七零八落。整條右臂被從根部完全切斷,消失。雖然還是有原形的一些樣子,不過已經面目全非到讓人覺得其存在本身都已經是奇蹟般的程度了。
“機巧魔神的……母艦?”
那是一個已經滿目瘡痍的漆黑機巧魔神。
面對操緒突發奇想般的感言,律都小姐只是苦笑了起來。
“……教會?”
“機巧魔神內部,本身就裝載有利用量子疊加效應而進行自我修復的‘自檢機構’。不過……被破壞到了這種程度的話,僅靠‘自檢機構’已經是不可能復原的了。畢竟破損部分太多了。”
驚得已經目瞪口呆的我,不禁這樣反問道。就算不弄得這麼複雜,就普通地保存在地面上不行的麼?
“的確如此。我們所製造出的21臺機巧魔神,都收容在‘超弦重力爐’的最深處——那個連方位都無法測定的、在異次元空間裏潛行的超微空間裏。”
終於稍微有些明白了。爲什麼機巧魔神是像撕裂“演操者”的影子一般,從未知的空間裏浮現出來的理由。
“啊……”
“那麼、黑鐵也在那裏面?”
“誒?”
這樣說着的律都小姐,一臉惡作劇似的表情,聳了聳肩。
可能實際下降的距離也不是很遠吧,地板電梯運轉了大概30秒後就停止了工作,目的地也就在眼前了。
“操緒……你、這一陣都在哪裏?”
“你說的……是誰?”
約有成年男性數倍的高度、身披如中世紀騎士鎧甲的人形機械,就像被吊着似的站在圓筒狀的發射井裏。
一開始我就覺得這是個暗藏着很多機關的房間,不過我也都還是沒能想到機關居然都設置到了這種誇張的程度。這應該和實用性之類的考量完全無緣,只是個單純的個人興趣吧,尤其是這個。
“那種完全不確定原理的東西根本無法去下任何論斷,有的都只能是設想吧。”
“做出最後決定的人、是你。不過,怎麼說呢,我個人是這樣希望的。”
律都小姐用着可愛的口氣做了下補充,不過阿尼婭只是冷淡地搖了搖頭。
“嗯,非常正確。那我們走吧。”
“我想說,哪有這麼簡單——”
“……你在生什麼的氣哦?不就只是幾個小時沒見面了而已麼。”
“他、也應該有這個權利,是想說這個吧?那我就帶他們下到‘中央渦界域’去吧。”
“爲什麼、要這樣做?”
“這個……是能把機巧魔神送往‘二週目世界’去的必要前提。”
“嗯~~、在哪裏呢?教會?”
“雖然可以進行最低限度的應急處理,不過只是這樣的話,要讓它恢復原有的作戰性能也是不可能的。”
“儘管如此……你都還是想犧牲操緒,讓我們回到‘二週目世界’去的麼?”
不過,圖像上顯示出的,也毫無疑問就是機巧魔神。
一股微妙的羞恥感湧上了心頭,我不禁陷入了沉默。而對着這樣的我,操緒只是直直地投來了極富同情心的可憐視線。還真是讓人窩火。你直接捧腹爆笑都比這個好太多了!
“你說只是幾個小時……”
“缺少足夠的部件……是這個意思麼?”
“僅靠一人就制訂了這整個誇張計劃的黑幕。既是‘惡魔’又是我‘契約者’的男人。”
讓貓頭鷹停在自己肩上的律都小姐,就像正遙望着某個遠方似的望着我。她的眼瞳閃耀着淡淡的綠色輝光。“惡魔之瞳”。然後她那豐滿妖媚的嘴脣,輕聲編織出了一句話。
“已經並不存在了的、你真正的哥哥——‘一週目世界’的夏目直貴。”
如果想深入“超弦重力爐”內部,那就不能通過普通的空間,而必須通過一個名爲“魔橋”的連通道路才能進去。同時,這個“魔橋”的大門,似乎又在這個“十字陵”的最深處。
我目前就正走在這個連電梯都沒有的研究所地下通道上。
“怎麼了,小智。感覺沒什麼精神吶。”
望着正向前拖着腳步邋遢地走着的我,操緒還是那樣滿口輕快的語氣。
“怎麼可能會有嘛!”
我不禁用着相當隨便的口調這樣回答道。畢竟說到地底最深處的牢獄,那裏一般都是被稱爲“地獄”的吧。既然目的地是那種地方,那半路上還興高采烈的人,除了變態也不可能再有其它稱呼了吧。
“放心吧,操緒一直都陪在你身邊的哦。”
操緒又這樣連鼓勵都算不上的毫無責任感的話掛在了嘴邊。再怎麼說這也太沒有根據了吧,我不禁悄悄地嘆了口氣。就像是也要鼓勵我似的,另一個人也插了句話進來。
“啊……我也去吧。”
嵩月戰戰兢兢地正準備舉起手來。
“非常遺憾,小奏就到這裏了。和我一起回控制室去等候他們吧。”
律都小姐就這樣握住了嵩月正準備抬起來的手。
誒,嵩月喫了一驚似的望向了律都小姐。不過律都小姐只是輕輕聳了一下肩。
“‘超弦重力爐’裏的相位和這裏並不一致,是個異次元空間……是個‘魔界’。普通的人類是無法涉足的。”
“啊……”
“能進入那個位面的,只有‘惡魔’和由‘使魔’所保護的‘契約者’,另外還有作爲‘惡魔’活祭的‘副葬少女’而已。”
“原來如此……”
“這可是我題的哦。怎麼樣,很入境吧?”
與其說是眼睛習慣了周圍的黑暗,還不如說是人逐漸適應了這種特別的感覺吧。這個空間並不只是一片單純的黑暗,在幽暗中,逐漸浮現出了有着實體輪廓的景色。雖然的確很昏暗,不過也正好就像黎明前的那種沉靜的夜色。
俯瞰着幾近無限的螺旋迴廊,我不禁滿心鬱悶地搖了搖頭。還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走到終點,這一點我連想都不敢去想。
“領悟得還真快吶。”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只是裝作沒聽見的樣子,轉過身子背向了她。望着這樣的我們,嵩月終於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向隧道里望去的嵩月不禁發出了這樣感言。
對她剛纔十分不自然的舉動非常在意的我,不禁戰戰兢兢地向她提出了疑問。不過緊接着我就後悔了。因爲這個有着滿臉想不通表情的我,和正緊緊地盯着我的嵩月在正面對上了視線。
面對這樣似乎還挺得意地稍稍挺起了胸脯的律都小姐,我只是無言地皺緊了眉頭。呃,該怎麼說纔好呢,你這傢伙的品味還真是糟糕透頂。
“那個……這個警告牌上寫的是?”
嵩月就像是想把我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記憶之中似的,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就是‘魔橋’麼……”
緊接着阿尼婭也很隨便地跨過粗繩。怎麼你們都這麼輕鬆哦,我不禁嘆了一口氣,正準備跟上她們腳步的時候,從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無視我臉上的不滿,律都小姐向正停在自己肩上的貓頭鷹下達了一條什麼命令。
“就是我被甩了!”
“啊、嗯。”
將手搭在了入口處牽着的粗繩上正準備彎下腰繞過去的時候,我心裏突然噴湧起了一陣猶豫。
然後操緒就像嘲笑這樣陷入慌亂的我似的開了口。
“十分抱歉……沒能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後。”
“大概也猜到了嘛。爲什麼因爲‘非在化’發作而消逝在即的嵩月現在卻這麼朝氣蓬勃的理由。雖然也還有其它的一些可能性……說起來,這樣就完了?沒其它的嗎?”
這樣一反常態的情景不禁讓我愣在了原地,出神地凝視着她們的一舉一動。可能是像這樣用命令的語氣說話的嵩月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的原因吧。可能是自從她把父親從茶室裏趕出去那件事以來,一次都沒出現過。
“騙、騙人的啊?!”
然後,就像往常一般地,她露出了那張似乎感到有點兒爲難的笑容。
雖然在嵩月身體變爲了普通人這件事情上,操緒似乎完全沒有相關的記憶,不過僅靠我這樣簡短的說明,她似乎就已經理解到事情的大概經過了。
“這個呢,應該說是幽冥之域哦。”
於是,嵩月就像想要對我說什麼似的張開了嘴脣,不過馬上就像改變主意了似的搖了搖頭。
“的確也是吶。趕快走吧。剩下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
嵩月在一旁用小得幾乎誰都無法聽清楚的聲音自言自語着。
“‘玄’即宇宙。即蒼穹的象徵。亦爲吞噬任何物質與能量形式的絕對之深暗。是超越了時間與空間,大千世界、森羅萬象的根源之基。陰陽相生之前的太極混沌之初。”
“啥、不會吧?!”
畢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也只能硬着頭皮邁出了腳步。要說到能成功往返的自信,這可就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榨乾了,沒有留下毫釐的殘餘。
這是越過空間與空間的境界線時所產生的反作用。
“怎麼了?”
阿尼婭輕聲叨唸着。同時,我望向了她的側臉,開了口。
“你問爲什麼……這個、嘛、因爲一些事情吧……”
雖然不知已經走了多久,不過眼前的景色也還是沒有絲毫的變化。這可能讓身邊的那位煩膩得再也憋不住了吧。
“還在做什麼呢?快點走啦。”
用着打發無聊般的口氣,操緒向我問道。
“……‘玄’?”
“‘光’與‘暗’……都是一體的……”(至此哲學命題論述結束)
雖然也不是想着要多一些人陪着去,不過總還是覺得剛纔場面的氣氛相當詭異。
“……太極?也就是‘太極生兩儀’裏的那個?”
“好、好的。”
已經飛過張羅着的粗繩,正飄在繩子背後的操緒,就像催促着我似的向我招着手。
“‘玄’……應該說是老莊之學吧。”(老莊之學:老子與莊子的思想。學術待考:以下有些玄學相關的哲學命題,譯文並不一定是在學術界觀點上的正確論述,因此相關命題的完整與準確描述請參考哲學相關書籍。如果以下譯文有任何不妥的地方,還望專業人士不吝賜教)
實在是不好說出口,這個只是在夢中由另外一個我傳授的。
“呃……其實、也並沒什麼特別的……”
面對律都小姐這個彌散着微妙恐懼感的警告,我只能不住地像打樁機似的不斷點頭。至於如果到了時限都還沒能趕回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已經滿頭冷汗的我還真是完全不敢想象。
“克羅耶。”
“先騙人的可是你哦。好了好了,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麼,來給作爲‘守護靈’的大姐姐講講吧。不會生氣的,放心吧。”
“嵩、嵩月一直都是那樣的性格,你也很清楚的嘛。而且,現在的她健康狀況又稍微有點不太好……‘惡魔’的靈魂和普通人的身體間開始出現排斥反應之類的……”
不過嵩月還是不容分說地重複着剛纔的話。
暈眩感散去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很奇妙的風景。
“無論是嵩月還是小智,都總讓人覺得和平常很不一樣呢。怎麼說呢,有些關係疏遠的感覺吶。”
不知怎麼的,嵩月抓住正準備邁出腳步的阿尼婭的制服上衣的下襬,叫住了她。
“比預想的還要平凡吶。”
當然,我無論怎樣用手去仔細感受,耳垂也還是沒有一絲抽動的跡象。
踏入隧道後,就緊接着襲來一陣強烈的暈眩感。
這樣說着的嵩月不禁消沉了起來。看到這樣明顯地陷入了失落中的她,我輕輕把雙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連接着‘重力爐’的‘門’,是會受到行星的引力和潮汐力影響的。因此,就算今天偶然月球的行進位置很不錯,這扇‘門’的開放狀態,在最樂觀的情況下也最多還能堅持12個小時。在那個時間點之前,一定要記得趕回來哦。”
被黑暗籠罩着的我,眺望着自己腳下的風景,不禁驚訝地漏出了聲音。
“就留在這裏。”
“這可是隻有操緒我才知道的、小智在撒謊時纔有的七十二大習慣之一哦——耳垂會無意識地微微抽動。”
操緒斬釘截鐵地這樣斷言道。她這樣毫無迷茫的樣子不禁深深地動搖了我。
似乎被嵩月突然噴薄而出的氣勢壓倒,阿尼婭的話語都變得含混不清的了。
“十分抱歉。”
“人類的身體?啊~、是這樣的嗎。呼,原來如此呢。”
金屬警告牌刻着的並不是“禁止入內”四個字,而是一段聽起來很耳熟的詩句。在龍飛鳳舞的潦草字跡裏,好不容易看出來了一個句子——“入此門者,放棄生路”。
“你到底在做什麼吶、小智?嘻嘻嘻、上當了吧?”
“嗚……”
這裏就是那唯一一個和“重力爐”內部的異空間相連、被律都小姐她們稱作“魔橋”的通道吧。其實與其說是座橋,還不如說是一個螺旋狀的坡道。就像是在虛無中架設的一座軌道高架橋。緩緩地彎成漩渦狀的通路,綿延到了深不見底的黑暗裏。望不到盡頭的這條道路,給人一種無限的錯覺。
半閉起了眼皮的操緒,冷眼地向我湊了過來。
我裝出一臉平靜的樣子搖了搖頭。不過操緒還是直接把我的假面毫不留情地剝掉了。
“那個……嵩月,難道說、你在生什麼的氣嗎?”
“那個、小智……和嵩月、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就以這樣一種被嵩月堅決要求的形式,阿尼婭只能點了點頭。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不禁在一旁用着疑惑的眼光望着她們。結果要去“重力爐”裏去的,就只有我和操緒外加那隻貓頭鷹麼。
不過律都小姐只是溫柔地搖了搖頭,用着教師般的口調更正道。
“真的沒有了哦。”
“在、在!”
“夏目君。”
又一次,她呆呆地自言自語道。
“小妮婭你留在這裏。”
就像是重度的暈船症狀似的錯覺。也是以前經歷過了很多次的那種特別的悸痛。
“爲什麼小智居然還知道這些話?”
“那個……不過、只有智春他們的話……”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到警告的效果,在隧道的入口處張羅着由亮黃色和深黑色混揉的粗繩子。如果順便在隧道門口立上一張“禁止入內”的牌子就很完美了,然而——
終於抵達了的通道終點,是一個就像地鐵車站大廳似的建築。踏上通道盡頭的那個階梯後,接下來的路途就像是走在一個不明深度的地洞裏似的了。
我就像認輸一般雙手舉過了頭頂。你在說誰是那個什麼“‘守護靈’的大姐姐”哦。有哪個守護靈會去耍這種骯髒至極手段的?滿腔的怨氣無處發泄,我不禁粗重地喘着氣開了口。
“都沒電梯的麼……”
察覺到向她回過頭來的我的視線,嵩月像撥浪鼓般搖起了頭。
“啊、嗯。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我趕緊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耳垂。雖然至今爲止都還沒有一個人提到過,不過我居然還有這樣容易暴露的習慣麼!說起來,這樣的習慣居然都還有七十二個之多麼?!
我邊放心地舒了一口氣,邊僵硬地笑了起來。
望着這樣有些手足無措的我,阿尼婭的臉上似乎也都泛起了些微的驚奇。
“這個‘兩儀’,也就是‘陰’與‘陽’。也可解爲‘天’與‘地’、‘光’與‘暗’、‘白’與‘黑’……即所有相互對立的‘事物’,甚至於宇宙的創始,皆衍生於同一‘根源’的論點。”(此處的“太極論”過於粗略,只能稱其爲“論點的核心思想概要”,有興趣的讀者請參考哲學相關文獻)
“也不是什麼值得失望的事情嘛。畢竟說到‘魔界’,那也不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願意去的地方嘛。就算是我,能不去那裏的話也儘可能想不去的哦。”
面對我這個幾乎只是無意識的反問,操緒露出了滿臉的驚訝。
嵩月用着平靜的聲音叫着我的名字。
就這樣以軍姿直立在原地不得動彈的我,緊張地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話。
“還真是暗……呢。”
“誒……爲什麼這麼說呢?”
“哼哼~”地,操緒把那自居爲勝利者似的得意眼神轉向了我。
操緒又是這樣一口不負責任的語氣。嘛,的確如此。我對此也深表同意。與由之前提到的“異世界”這個詞所聯想到的誇張景象相比,這的確太沉靜而單調了。只是有一點。
作爲她“使魔”的這隻猛禽,就完全像是一位旅行團的嚮導似的,慢慢地展翅滑翔到了隧道的入口處。這樣看來,從這裏以後的路途,似乎就換成這隻貓頭鷹來帶路了吶。
“嗬~~……操緒、我可是一直就待在那個‘魔界’裏的呢。”
“你在說謊呢。”
可能是說出了太讓她始料不及的事實吧,操緒難以置信地眨巴着眼睛。
“哈?”
“都說了……那個……之前有對嵩月說我喜歡她,結果卻是被她直接無視掉了……”
這樣解說着的我,心裏不禁都染上了難過的色彩。
比起單純的被拒絕了,這樣就連告白本身都被完全無視掉的狀況,應該纔是最欲哭無淚的悲慘情形吧。比起回覆一句“我們還是好朋友哦”,這說不定是一種更殘酷的待遇吧。並且,似乎就連操緒都被這樣的告白經過驚得瞠目結舌了。
“咦……咦、呼?”
過於震驚的她嘴裏都只能發出一陣怪音。已經夠了,我不禁這樣鬧起了彆扭。你想笑的話就儘管笑吧。至少這比什麼拙劣的安慰與同情好太多了。
然而操緒並沒有嘲笑我。她肩頭輕微的顫抖,並不源自想忍住想捧腹大笑的衝動。這樣的顫抖,是她的震怒。
“絕對不可能會有那樣的事情!”
就像在我耳邊爆炸開來般的操緒的怒聲,不禁讓我後退了幾步。
“呃……不過在事實上……”
“她不可能討厭小智的吧。連這點兒事情都不明白麼!你是笨蛋麼?!”
被操緒這樣洶洶的氣勢逼得走投無路了的我,不禁感到了一陣焦躁。
“爲什麼我反而會被責怪哦……?!爲什麼還會被叫成是笨蛋?!”
不過,操緒已經聽不進我說的話了。
“……吧。”
緊緊地咬住了自己手指的操緒,就這樣呆呆地叨唸着什麼。她這樣的身姿不禁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一貫都是大大咧咧自我中心的操緒,這樣清楚地把情感表露得一覽無餘的樣子,甚至是我都已經太久沒見到過了。
“是操緒的錯……吧。”
不知爲何,操緒的話語已變得如抽泣般柔弱無力。
“哈?”
抬頭朝我頭頂上望過去了的操緒,發出了尖銳的叫聲。順着她的視線也抬起了頭來的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有正常地在工作。
這樣說着的我,現在才恍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水晶藝術品的少女們還穿着水晶工藝的衣服?這種事情可能麼?她們的這個樣子,與其說是雕塑,還不如說就是將活生生的少女們直接變成了水晶雕像似的——呃?!
寬闊的大廳裏,羅列着數百個這樣的雕像。她們全部都是這樣結晶化了的少女雕像。雖然其中的很多人都不認識,但我也已經察覺到她們的真實身份了。
這一瞬間,世界再次籠罩上了一層昏暗。
“考慮到你?啊、是這樣的麼……就像小姑和新婚妻子一樣的感覺吧?”
“誰、誰在說那個什麼‘小姑大戰幽靈妻子’的事情哦!真說起來,我居然還是那個啥小姑的角色麼?!啊~、真是的!咬着牙都忍不住了!!”
那些先暫且不談,操緒的手現在指着的前方有個祭壇。祭壇上矗立着一個十字架。
“道路……”
突然又襲來一陣強烈的暈眩感,我不禁渾身一軟,單膝跪坐到了地上。
如果這裏只是普通教會的話,鑲嵌着彩色玻璃畫也是很正常的。
“秋希……?!”
操緒的聲音逐漸變得遙遠。
身後,跋涉至此的螺旋道路逐漸幻滅。在輕薄的昏暗中,路基逐漸土崩瓦解,只能依稀看見一些白色的螺旋狀殘片了。與其說是穿越了空間,還不如說是視覺的距離和實際的距離不一致了。恐怕在這條道路上,空間的概念本身都有悖於我們平日的常識吧。原來如此。“魔橋”的確名不虛傳。
“嗚哇啊啊啊?!”
“就像是……教會一樣呢……”
儘管如此,我還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邁出了腳步。不過緊接着。
在視界的盡頭,有個什麼東西橫穿過去了。
我也把頭轉向了操緒望着的方向。明滅可見的淡淡輝光映入眼簾。
“啪沙”地,一陣粗暴地扇着翅膀的聲音將我們包裹住了。
正準備爬着站起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的後腦部遊走着就像被大錘砸到了似的鈍痛。似乎是跌倒在地上的時候撞到地面了。不過,從那樣的高度掉落下來都還只是受了點兒輕傷,不能不說這是個奇蹟了。要是平時的話,這可是就這樣摔死了都不奇怪的情況了吶。儘管如此,我還是完全不認爲這僅僅是因爲我運氣好——
貓頭鷹朝着被漆黑籠罩着的地下聖堂深處飛去,直至身影完全被黑暗所吞沒。“歐~”,它最後的一個叫聲,迴響在寂寥的石壁上,逐漸淡去。
“誒?你在說什麼哦?”
“——回答我,直貴!!”
“快住手,‘射影體’的‘依附能力’、不是爲了來做這種事情的……!”
說着我來研究下教會石壁的操緒,就一個人自顧自地轉過頭去,也自顧自地在一旁吵鬧了起來。
“小智!”
“都說過多少遍別湊過來了,這樣不好說話吧。”
“怎麼了嘛。現在,我滿嘴裏都是血,都差點兒一命嗚呼就是了……”
“這個設施是沒有內外區別的哦。就像不存在正面和反面的單面環一樣,這個空間裏沒有內側和外側境界線呢。跟克萊因壺的那個原理很類似就是了。”(單面環:將一條紙帶一端的反面與另一端相粘連後,形成的只存在一個面的環狀帶子;克萊因壺:原型是將普通的燒瓶嘴口拉長並重新燒融入燒瓶內部伸向瓶底後形成的一個循環型的單面封閉空間,衍生物爲像“8”這個數字可以一筆畫無限重複寫一樣的內循環原理)
這裏是祭祀着她們的陵墓。
“衣服不都是透明的麼。”
“嘿嘿……”
“那個……小智。”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氣衝上腦門,我不禁轉過頭去盯住了她。
“——歷代‘副葬少女’的靈堂。”
“嗚哇……!”
我們環視着整個大廳,不過還是無法感覺到聲音的來源地。
操緒用着就像快被四周環境的安靜所吞沒掉似的靠不住的聲音輕輕問道。
“就算不是幽靈也可以和你在一起的嗎?”
“要說的話,這裏應該就是教會吧……看那裏。”
輕輕地,背上傳來幽靈少女緊貼了過來的感覺。
“誒?”
突然,全身產生了一個強烈的向下加速度。腳下的地面消失了。直到現在我才恍然醒悟過來——我正墜落向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話都還沒說完,我的下顎就再次喫了一記上勾拳。嗚~,我不禁彎下腰去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咬到舌頭了。只能“唔唔”地發出悶聲悲鳴的我,差點兒沒因爲意外的痛苦而昏死過去。
“什麼就算你不在了也無所謂之類的、我可是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的哦。操緒你就待在你想喜歡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而且,就算你不是幽靈也無所謂的嘛。”
“失去了靈魂的她們,將永遠地漂盪在這個混沌世間的夾縫裏。與衰老無緣的她們,青春與美麗將亙古永存。”
就像是趴在我耳邊的輕聲耳語,讓我猛然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不過視野裏仍然只是那片黑暗,沒有一絲人影。託空間扭曲的福,視覺上的距離感已經完全陷入混亂了。不過,剛纔的聲音——是誰?
“喔……消失了呢。”
“黑……黑鐵?”
謎之聲的主人並沒有回話。只有我的怒濤震盪在整個寂靜的廳堂裏。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毅然接續着我的心聲。
令人驚訝的是,我正在一個大型建築物內部。
“衣服裏面也是透明的嘛,有什麼關係……”
“就這樣把她們拋棄了麼!就像換下沒有電了的乾電池一樣!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再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灰色的石板路上。
“小哀音也在哦……小智。就連紫浬都……”
我邊把自己的身子壓成進攻型的姿態,邊向聲音傳來的方面轉過頭去。
瞟了一眼看雕像入迷了的我,操緒冷嘲熱諷地向我扔來這樣的抱怨。你這樣說也不太對吧。
操緒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不禁湧起一種沮喪感。
突然,就在這個愣在原地呆然站立着的我耳邊,似乎飄來了一句話。
視線不禁定格在了一個少女雕像上的我,只能不住地發出呻吟。
眼前是一個巋然矗立着的異常高大的建築物。有着像迴廊般綿延的寬廣大廳。無數屹立的石柱。雕刻着精美繪畫的石壁。最後是薔薇窗。(聖堂等地常見,由五彩的玻璃接黑色粗框拼合而成玻璃繪畫)
這個時候,房間裏響起一個聲音。
一個完全的密閉空間。
環視着四周的環境,我的表情都不禁變僵硬了。
石壁上鑿出一排整齊的圓筒狀凹槽。每個凹槽裏都鑲嵌着一個少女的雕刻。就像水晶工藝品一般,透明的少女們的雕像羣。被囚禁在透明玻璃圓管裏的她們的身姿,比至今爲止我所見過的任何藝術作品都更加精美、更加震撼人心。我的眼睛不由得被她們牢牢吸住,嘴裏不住地發出驚歎。
直面肯定就藏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裏的那個男人。
“小智……?”
是一隻身披灰色羽毛的猛禽。作爲我們嚮導的那隻貓頭鷹。
在貓頭鷹沒有一絲徵兆地就遠去之後,被拋下的目瞪口呆的我朝着那片昏暗裏定睛一看——天哪!
洛高的制服。朋克頭髮型。可愛的面容和凜凜的風姿。這個少女無論怎麼看,都和我所知的橘高秋希一模一樣。還是高中生的秋希——也就是說,這是在“二週目世界”裏的她。應該是那位曾作爲“黑鐵”的“副葬少女”、已經永遠消逝在塵世間的她。
“都說了~……我想表達的並不是怕不怕幽靈啊、這之類的意思……那個……是在說她可能有考慮到我的關係之類的吧。”
就像朗誦着讚美詩般的聲音,只是點燃了我心中噴薄而出的忿怒。
操緒突然從我的身後探出頭來,這樣向我說道。嚇得我心臟都差點兒停了吶。在的話就別悶聲不響地藏在別人身後嘛。
似乎顯得十分飄渺的一個聲音,靜靜地迴盪在教會的大廳裏。
我無意識地這樣叨唸起來。
不知被什麼東西刺激到了的操緒一下子附身到了我的身上,被操縱了的右手握成了拳頭向我的下顎打出了上勾拳。被這突然襲來的一拳砸得滿眼金星直冒的我忍不住發出了悲鳴。
緊接着,又是一陣像站在經受着狂風暴雨洗禮的漁船甲板上的顛覆感。期間,又數次產生了穿越不連續的空間境界線時的眩暈感。
應該不會吧,這樣想着的我不禁小聲地嘟噥着。嗯~~,操緒也擺出了一張困惑的表情,不過緊接着她的表情就變了。
原來如此,的確這裏應該就是教會呢。不過,爲什麼我們會在這個地方。難道這裏不是“重力爐”的內部麼?
“明明都說了不要看的,還看得這麼出神。色鬼。”
緊接着,我的視野裏就只剩下了純粹的黑暗。
“呃、那個,她們都有好好地穿着衣服的嘛。”
“怎麼可能嘛。”
“這裏……是哪裏?”
“嗚……”
“你在說什麼哦?”
——啪沙~~~~~~~!
身體內部突然鑽出一陣痛楚,我不禁壓緊了自己的胸口。
操緒就這樣環抱着我、把她的臉緊緊貼在我的臉頰上不願離開。真受不了你,我不禁聳了聳肩,慢慢地站起了身子。不過就在我剛準備邁出腳步的時候,異變產生了。
就像是墮入塵世的天使們的標本。
“克萊因……壺?”
那一瞬間,我不禁以爲我看見了天使。
“是這樣的嗎……”
操緒就像大喫一驚了似的睜大了眼睛,似乎很難以置信地凝視着我。同時,她的嘴角,逐漸浮現出一個自然而天真的燦爛笑容。
“爲什麼會這樣想呢?嵩月、她並不會因爲我有被幽靈附身就冷眼相待的吧。而且她也知道機巧魔神的事情嘛。”
“操緒可以待在小智身邊的吧……?智春想復活操緒的原因,是因爲操緒這樣很礙事嗎?”
“這裏就是那個在次元間隙中潛航的超微空間麼?”
“快看、小智!啊……千萬不要看啊!”
“那個,站在嵩月的角度上來看的話,我覺得的話,可能就是不想去和被像小姑一樣的幽靈附身了的男人交往,之類的感覺吧。說到小姑,最近播報的一條新聞裏的那個小姑還真是嚇人吶!”
“什麼時候到這裏來的……?”
邊想辦法搖醒昏沉沉的頭,我邊這樣問道。不過操緒也似乎毫不知情的樣子,只是無奈地搖着頭。
操緒用着微微顫抖着的聲音對我說道。
“——這裏的時空並不是連續的呢。”
她可是和那些因爲有幽靈附身就四處散佈不負責任的謠言、動不動就進行差別歧視的那羣中學生大不相同的。
待到眼裏的金星散盡時,我才發現我們已經抵達一個不知名的建築物裏面了。還是在一個四面都被石壁嚴嚴實實地圍住、像地下聖堂似的房間裏。石壁上既沒有大門也沒有窗戶、天井和地板上也沒有一個能讓人出入的縫隙。
突然,從那片濃厚的灰色黑暗裏,伸展出一對巨大的羽翼。原來我剛纔誤認爲的那片單純的黑暗,只是一個由巨大的軀體遮光所產生的影子。
“貓頭鷹?好大!”
操緒驚訝地感嘆道。
在我們面前的是一隻已經變得相當巨大了的貓頭鷹——“克羅耶”。展翅後可能都達到了七、八米寬了吧。這可是能與由璃子的“雷獸”和真日和的“風獸”同場並列都毫不遜色的怪物——就如字面所述的“魔物”。
“那個……就是律都‘使魔’的本來面目麼……”
望着這個炯炯有神地俯瞰着我們的巨大貓頭鷹,我不禁有些心生畏懼。
在外面世界裏的,應該只是它作爲“使魔”的一小部分而已吧。恐怕克羅耶的本體,自始自終都在這個“超弦重力爐”內部待機着的吧。
爲什麼呢?當然,這個原因也是“使魔”存在的根本目的。
——爲了保護“契約者”。
就像被克羅耶的巨大軀體抱着似的,一個男人挺立着。
一位身着漆黑白衣的,年輕男士。(的確是“漆黑的白衣”,這幾個字下標有着重號)
“哈哈、歡迎光臨地獄的最深處,智春。就算我們所在的並不是同一個世界,不過我們也還算得上是兄弟嘛。嘛,還是好好相處吧。”
那個男人俯瞰着我們,用着像在演出戲劇般的口氣這樣宣告道。
他的嘴角還浮現着似乎很輕佻的笑容。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張不住地挑起人想衝上前去扇他一耳光衝動的嘲諷式笑臉。
“你……就是真正的夏目直貴?”
再次望向這位黑衣男子的我,不禁提出了心頭的疑問。即使有給人一種眼光銳利似的深刻印象,但就總的來看,他仍是一個長得與我非常相似的“少年”。雖然黑眼圈有讓他感覺像是個大反派,不過除此之外,也就是一張並不會給人深刻印象的平凡大衆臉。
要說到稱得上是“特徵”的特徵,那就是他渾身戴着的鐘表了吧。
光是看他從黑衣袖口裏漏出來的右手上,都戴着七、八隻形式各異的手錶。左手上還更是誇張地帶着十隻以上的手錶。就連頸子上都吊着數個像項鍊似的懷錶,如果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他褲子上的腰帶扣上都還有時鐘。從不起眼的便宜貨色到高品質的精裝系列,他整個人就像一個活動的商品展覽櫃似的,從頭到尾琳琅滿目地展示着各式鐘錶。
可能他的裝束是想表達自己是時間管理人的意思吧,不過很可惜,他在我們眼中就僅僅是一個單純的重度鐘錶控而已。
“……總覺得印象很不對呢。”
“不,沒有那種事。請完全放心,我可是沒動過機巧魔神一絲一毫的哦。那個、也就是說我絕對沒有偷窺過‘副葬少女’們的身體。讓我對着任何東西發誓都行!”
途中,既存在逐漸瘦弱而乾枯的枝條,又存在與臨近的枝條融合了的粗枝條。
就是那一隻巨大的手腕。
操緒只是淡淡地描述着自己疑慮,並不是針對任何人的提問。
“這裏的時間流動跟外面的不一樣嘛。”
這樣說着的他,手指在空中比劃着圓圈。就像漩渦一樣的形狀。無限的輪迴。
我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她什麼都沒向我們透露。只是提到她有親眼目睹過世界的毀滅,僅此而已。然後,要我也親眼去見識一下——
“嗚哇~……好假。”
我其實很能理解你的心情。畢竟,一提到被封印在機巧魔神裏的“副葬少女“的話,她們都是毫無防備地以赤裸身姿靜靜地蜷縮在透明的封印筒裏。再怎麼說是去做維護工作,被這樣一個鐘錶控魔人用視線舔遍全身都會讓人很懊惱的吧。
在這個只有跋涉過混沌的癲狂才能到達的領域裏,我看見了。
不過,即使如此,“世界樹”也還是無限地延伸着,近似於永恆般地茁壯成長着。
“本來機巧魔神就不是僅靠人類的徒手技術就能承受得了的東西嘛,那樣也太沒效率了。與其說它是機械,還不如說它是個人偶吶。那可是更偏向於是藝術品之類的東西哦。”
“別、別在那裏說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律都,你別看她是那個樣子,實際上卻是一個很容易喫飛醋的人。如果去偷窺了比她年輕的女孩子的裸體的話,我可是毫無疑問地會遭遇比死亡都還要悲慘的酷刑……”
雖然直貴的這番推論並沒有切實的根據,不過很奇妙地有着極強的說服力。
他那逐漸滲透並彌散出瘋狂氣息的話語,不禁在我心裏激盪出名爲不安的漣漪。眼前的這位黑衣少年,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個……直貴?”
“神在想什麼,我們凡人怎麼可能知道呢?”
受到這樣的衝擊,我的個體意識在一瞬間就四分五裂,陷入了完全的混亂狀態。
我邊抱緊了自己不住顫抖的肩頭,邊抬起了腦袋。背上早已是冷汗如雨下。
這樣說起來的話,我還回想起了一點兒記憶的片段,似乎即使是在“二週目世界”裏,如果出現了需要維修的機巧魔神,也都是把它們運去了潮泉家的宅院裏去做相關工作——原來真實情況是貓頭鷹在處理這些事務。之前一直都武斷地認爲肯定是那個老大爺在修理,不過錯了,是律都小姐的“使魔”在經手這些。
“不過……大概的原因還是能猜到的。恐怕誘因就是‘超弦重力爐’吧。”
巨大的貓頭鷹向我們轉過頭來,就在與它雙目直視的那一瞬間,我們所見的景色就唐突地切換了。同時,一股龐大得僅憑人的中樞所不能理解的信息流湧入了腦內。
“‘神’……就是神明麼?”
“這兩者其實原本就是一體的哦,智春。”
直貴緊接着就呼喚起了“使魔”的名字。
“——交給‘使魔’代勞?”
面對我的疑問,直貴小鬼只是一個勁地撓着頭。
“這裏可是人工製造的異世界哦。這個容量已經是創造的極限了,無論是在時間上,還是在空間上。總計9999秒……連3個小時都不到的這點兒微不足道的時間在無限地重複着的一個微型世界而已。”
“破壞……所有的世界?”
將“世界樹”的枝條壓彎、扭曲、折斷,用這樣壓倒性的“力量”——
我們所熟知的“世界”,也就僅僅是這樣無數枝條裏的其中一根而已。滿溢着瘋狂氣息的我,完全不是通過理論的推導,單純地只是靠一種異常自信的直覺,理解了呈現在眼前的這個“世界”的全貌。
“就算時間是無限循環着的,它也並不是完全不受外界影響的嘛。因此也完全有必要留下至少一個人來維護吧。所以,無論如何,這個超微空間裏都要有人留守纔行吶。”
一瞬間我有種落腳點被搶了的感覺,心裏油然升起一股煩悶之情。
“這個名字,我很不喜歡呢。太遜了。”
在灼眼的光輝中隱隱約約能看見的,是一隻人形機械的手腕!
還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吶,我不禁一邊嘆息着,一邊叫着他的名字。黑衣少年這才終於回過神來似的抬起了頭,生硬地乾咳了一聲後慢慢爬了起來。
直貴的聲音,靜靜地迴響在我耳邊,揭開了它的神祕面紗。
“爲什麼要去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哦?”
“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說實話,我都很不想提到這個事情的呢。”
直貴小鬼擺出一張洋溢着喜悅的扭曲笑臉,愉快地向我反問道。
“這就是‘漩流’……嗎?”
不知道是不是就連操緒也有了一些罪惡感,她一臉抱歉的樣子陷入了沉默。
“總、總之,搭載了量子傳送裝置的機巧魔神原本就具有自我修復的技能,就算是偶爾需要一些手動修理的情形,也是克羅耶在代勞。因此我也沒有要親自去維修的必要哦。”
溫和地笑了起來的鐘表男人這樣告訴着我。
“哈~……”
“——所謂的‘神’。”
“……”
操緒半閉起眼睛,用着輕蔑的眼神鄙視着直貴。這讓直貴都繃出了一張泫然欲哭的臉。
“‘重力爐’?”
只有那震撼人心的恐懼,久久地彌留心間,如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我在這裏的目的只有一個——對‘那個傢伙’的調查。在這個輪迴着的幾近無限的時間裏,查明那個傢伙的真面目,並制定相應打倒它的策略。製造機巧魔神的目的,原本也就只是要製造一個能對它進行實地調查的工具而已。”
“世界樹”的枝條,邊做着無限的分枝,邊向遠處無限地延伸着。
直到剛纔都還澎湃在我心裏的瘋狂與興奮已悄然散去,與此同時,本已完全理解了的世界的真實,也如淬火的鐵塊一般在我腦中倏然逝去。
不過,居然會讓那隻貓頭鷹去維修,這着實太出乎意料了。
被一股難以言狀的壓倒性恐怖感所支配的我,凝視着那隻手腕。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僅由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種子所發育而成的樹木,分叉出不計其數的枝幹,相互交錯、籠絡在一起,給人一種繁茂樹冠的感覺。
就像是代替我表達着心聲似的,操緒一臉困惑地發着牢騷。
雖然不太想去細細考慮,不過似乎我們剛跨過了一條本不該逾越的臨界線。
——直到被前方唐突地伸出的一隻“手腕”遮蓋住爲止。
“你所謂的‘那個傢伙’是……?”
“至於是誰製造的那個‘神’,就沒人知道了。或許是外星人,也或許是未來人。甚至可能那就是真正的神明……總之,目前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只有那個傢伙只是個爲了破壞所有的世界而被創造出來的東西。”
直貴小鬼只是愉快地把我的質疑一笑置之。
終於恢復到了平常口氣的直貴小鬼,這樣向我宣告道。
一棵在光耀中伸展着無數枝幹的巨大樹木。
在耀眼的光輝中出現的那個、巨大的機械手腕,就是——
然而,不知爲什麼,直貴小鬼的臉上逐漸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黑衣少年聳了聳肩,笑了起來。
是的,直貴小鬼向我點了下頭。
“什麼哦、那個……”
這傢伙就是真正的夏目直貴?我的哥哥?這個和期待中的印象相比,偏差都已經能算得上是鴻溝了吧。真要說的話,冒牌直貴反而看起來還更像樣呢。
一不留神才發現,我們已經又回到了之前的那個地下聖堂裏。
“世界毀滅的真正原因?”
“那就是剛纔所提到的‘那個東西’,那就是世界毀滅的根源——”
“還沒從律都那裏聽說嗎?——所有世界都走向了毀滅的真正原因。”
“無限地輪迴着的世界嗎?不僅僅是空間,就連時間都是收尾相連的,時間的盡頭後面緊接着的又是時間的伊始嗎?”
“有着那樣扭曲外貌的存在……就是‘神’?畢竟、那個……不就是機械嗎……?”
“誒?”
“嗯——……那、要不你也親眼看一下,智春?”
一棵名爲“世界”的樹木。
“哈……”
其中,每一條枝幹,都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然而,鐘錶男人似乎很不高興地歪起了嘴脣。
“不過我感興趣的並不是機巧魔神哦。”
唔呃~,操緒把臉擰出了一個露骨地表達着不滿的表情。
似乎察覺到了我們心中的不滿情緒,黑衣的少年這樣找着藉口。
“人類將黑洞控制技術實用化後,爲了阻止人類的進一步發展,於是那個傢伙誕生了。就像衆神之王宙斯曾經想搶奪人類的火種一樣。對於神來說,人類掌握了重力控制技術這一點,想必是有着什麼會帶給它們困擾的理由吧。”
無論是哪一條分枝,本應輝煌的未來卻異常地凋零了。
“你說維護……難道是、機巧魔神的?”
這可能就是那種所謂“無我”的境界了吧,也可能就只是人單純地崩潰到瘋狂了而已吧。
我不禁瞠目結舌地盯着直貴小鬼。
不禁有種自己正在無限地分裂開去,意識也在無限地延伸的錯覺。閃亮似的光芒和電磁般的噪音,如濤濤的洪水般在我的大腦裏肆虐着。
反正也就只是命名而已,無論怎麼叫都無所謂的吧。不過在直貴小鬼眼裏,這似乎是一個事關重大的關鍵問題似的,不容一絲馬虎。跟外表一個樣子,他在精神上也還是個小鬼呢。
“那爲什麼你會蝸居在這個小世界裏呢?孤單一人……”
“怎麼說呢、小鬼一個……的感覺吶。怎麼看都比我們的年紀還小吧?”
律都小姐曾提到過的,在次元夾縫中潛航着的機巧魔神的母艦,就是這整個時空麼。
滿口不禁讓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般的輕鬆語氣,直貴這樣徵求着我個人的意見。
“克羅耶!”
“這裏的時間是靜止的,其實這樣說也不太正確呢……就想成是個在同一時間點上無限循環着的世界吧。”
“也就是所謂的‘機械大神’了嘛。不過那也本來只是個戲劇用語而已。意思就是,當故事主線混亂得無法收尾了的時候,唐突地就出現個‘神’之類的什麼壓倒性主宰因素莫名其妙地就把劇情結束了——一種演出的技法。雖然並不是一個值得稱讚的技法,不過要來形容我們目前所處的境遇卻是恰到好處吧?”(“機械大神”語源爲拉丁文,[拉丁]Deusemae=[英文]Godfromthemae,原意爲在人類遭遇到不能處理的問題或錯誤處理了問題時就會君臨人世的萬能機械體——“神”,是主張神沒有思想、沒有情感、什麼都不是的思想理論,引申義就如直貴所言)
這樣說着的直貴小鬼開始擰起了手腕上手錶的發條。雖然這樣“咔嗒咔嗒”的聲音並不是非常吵人,不過還是刺耳得讓人心情陰鬱。
如果僅僅是普通人意識深度的話,肯定就連這棵巨大的“世界樹”都無從察覺吧——
嗚嗚嗚……黑衣少年蹲坐在地上抱起了自己的頭。鐵青的面龐俯向地面,用着不住顫抖着的話音像磁帶卡帶了似的呆呆地重複着單調的句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禁輕輕用手遮住了眼睛,小聲地嘟噥起來。這該如何是好?總覺得我的頭腦又開始混亂起來了。
“既然都存在機巧魔神,那‘神’也是這樣類似的‘機體’又有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呢?”
神對人類掌握重力控制技術感到了恐懼。雖然目前還不知道,恐懼的原因是由於這將會對整個宇宙帶來致命性的危機,還是這將會威脅到它們至高無上的地位——
“怎麼說呢……神還真是小肚雞腸呢。”
在陷入沉默的我頭頂上飄來飄去的操緒嘆了一口氣。
“小肚雞腸?”
直貴頓時手足無措了似地反問道。“嗯嗯”地,操緒不住地點着頭。
“雖然並不太清楚神是羣什麼傢伙,不過簡明扼要地說的話,它們就是怕掌握了黑洞控制技術的人類會跟它們平起平坐而已吧?還真是沒有一點兒器量的神明呢。”
“說得相當好哦。正是如此,水無神操緒。”
黑衣少年此時似乎相當高興、真的是異常歡喜地這樣說着,開懷大笑起來。
望着他的這個表情,我終於理解了。
直貴小鬼選擇孤身一人地留在這個地方的理由。
他循着自己的意願選擇把自己囚禁在這個時間牢籠裏的真正理由是——憤怒。
他的憤怒,在這樣選擇對世界單方面地進行破壞的“神”面前完全沸騰了。於是,他才這樣一心一意地尋找着能打敗“神”的方法。不過這種事情真的能做到嗎?
“——那個、夏目直貴。你有說過,‘神’之所以準備毀滅世界的原因,是人類成功建造了‘重力爐’的這個事實吧?”
“嗯。不過只是個假說哦。”
這樣說着的直貴,再次開始擺弄起手腕上的鐘表。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吵死人了!
“那麼,我想的話……如果我們回到過去,在‘超弦重力爐’投入實際應用之前就將它破壞掉的話……”
我斷斷續續地描述了我的想法後,直貴小鬼似乎非常懷念地苦笑了起來。
“‘一週目世界’的智春,也曾經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哦。”
我一時間只是無言地盯住了直貴。只在剛纔的一瞬裏,我才似乎終於有了一絲實感——這個黑衣少年,果然是自己的哥哥。
“是這樣的嗎。直貴……呃不、這個世界裏的智春,準備在‘二週目世界’裏破壞‘超弦重力爐’的原因就是……”
的確存在。由這個名爲“世界”的系統裏滋生出的漏洞。世界的Bug。既負有毀滅“惡魔”的使命、卻又擁有“惡魔”能力的那種禁忌般的存在。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的確,塔貴也殺死了我的哥哥。不過,儘管如此,他也並不是一個就死了也無所謂的窮兇惡極的人。
還沒能跟上這個突然跳躍了的話題,我和直貴小鬼不約而同地浮起了滿臉的詫異,異口同聲地驚叫出了聲。
在盡頭,依然發現了那個殘破“黑鐵”的身姿。
直貴那撥弄得鐘錶一直“咔嗒咔嗒”響的那隻手突然停下了。
我也不禁無言地思考起他話語的深意。
聽完他的表述後,我和操緒不禁心生疑問,面面相覷。
“……‘魔神相剋者’……!”
“不過,也的確存在的吧。在理論上,能將‘魔力’無限地放大增幅的存在吶。”
“嗯?”
“另外,‘二週目世界’的炫塔貴也不也在叫囂着要得到‘點火裝置’麼。雖然並不知道他的真實意圖,不過也正好省了去給他做思想工作的工夫吶。”
望着他那張差點哭了出來的扭曲面龐,我慢慢放鬆了緊握住的拳頭。他埋藏在心靈深處那份無可替代的憤怒和哀傷,如今已完全呈現在了我的眼前,生動而明晰。
咔嗒一聲,黑衣少年的手腕附近,再次響起發條的聲音。
“啊……這樣說來、好像也的確有這麼一回事呢……”
“也就是說,它根本就沒有製造者。這只是個在時光的倒流中所誕生的一個世界的‘原初矛盾’哦。同時,這個無解的‘矛盾’,也就是我們所得到的唯一一個可能‘滅神’的武器吶。”(“原初矛盾”語源英文:[英文]Parado,哲學論點,指看似或實際上自相矛盾的事物和觀點,由於題設的推論導致最後題設被完全否定的論點自我崩壞,但其論點並不一定荒謬,如“雞與蛋誰先存在”的問題)
震怒得渾身發抖的我,似乎都看到了自己身上燃燒着的熾紅怒火,直直地瞪視着直貴小鬼。
“這個……”
難道說,阿尼婭並不是不能告訴我們,只是不想告訴我們?
這樣受了重傷跪着倒在發射井裏的身姿,不禁讓我的心裏遊走起了陣陣鈍痛。都已經破敗到這副模樣了,“黑鐵”仍然還在不遺餘力地繼續保護着我。
“那個東西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功能擴展部件’呢。就連阿尼婭都完全無法解析它的具體構造哦。設計圖不明,製造者也不明。只是一個她從‘二週目世界’裏帶到了這個世界來,然後又在‘二週目世界’遺蹟裏被髮掘出來的東西吶。”
“想法是挺不錯的,可惜做不到呢。至少現在不行。”
他的回答,更加深了心頭的疑慮。阿尼婭知道拯救世界的方法。那爲什麼她又對我們隻字不提呢?而偏偏會告訴我們去破壞遺蹟這樣的反而還不成熟的計劃。
這是和之前在控制室裏看到的影像一模一樣的地方。機巧魔神的倉庫——
然而,“重力爐”的破壞與“神”是否會就此收手,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
“當然了。畢竟調查‘點火裝置’的人本來就是她嘛。”
黑衣少年的喉嚨裏,發出瞭如在地獄深處迴響着的咆哮。
這是我真的是被五雷轟頂,只能呆在原地瞠目結舌地望着他。這樣一個僅僅是路過順便都能把世界整個連根拔起攔腰折斷的怪物,你要怎麼去破壞它?就算是使用了所有世界裏的全部核彈頭都不可能會對它造成什麼威脅的嘛。
不過,即使如此,也沒能消去“神”滅世念頭的話——如果真到了那種地步,我們又該怎麼辦纔好?
“誒?”
“哈?”
黑衣少年這樣說着,無責任地攤開了雙手。
直貴向我點了點頭。
如果僅僅是去破壞“二週目世界”的遺蹟,那個傢伙也不見得就會這樣收手了。不過,反過來看的話,如果要去破壞多到無數的異世界裏的所有“重力爐”,那也太不現實了。
熊熊的怒火逐漸衝上了頭頂。真是的,這個幽靈。別人在認真考慮問題的時候你都插了些什麼話——
“不管怎麼說,操緒我們要能返回‘二週目世界’去的話,黑鐵的力量也是必須的嘛。所以我們千辛萬苦地跑到這裏來,就是爲了想打聽一下這個嘛。”
“居然要把這樣的東西……交給那個男人麼?那個傢伙,可是手刃掉了你的親弟弟——”
直貴小鬼似乎有些爲難地搖了搖頭。
因此,在“一週目世界”裏的智春,不就是選擇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最佳的選擇麼?
“你說什麼?!”
“由誰帶着‘點火裝置’返回‘二週目世界’後,將它交給炫塔貴也——這就是能將‘神’破壞掉的唯一方法了。”
“嗯……那這樣怎麼樣,反正毀滅世界的就只是‘神’,那乾脆就把‘神’本身毀滅了吧?”
“阿尼婭?佛蒂娜帶到這個世界來的一個‘功能擴展部件’——‘點火裝置’……那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裝置。利用‘魔神相剋者’能無限增幅‘魔力’的能力,僅僅是爲了毀滅‘神’而存在的——怎麼說呢——究極兵器。”
“——閉嘴!!!”
就像拔除長勢過旺的雜草一般將“世界樹”的枝條攔腰折斷的“神”,再次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裏。那個怪物,並看不出來選擇了破壞整個世界的跡象。
“破……把‘神’破壞掉,這種事情完全沒有可能性的吧……!”
“要把被破壞成這樣了的黑鐵復原,已經是不可能的了。畢竟缺損的零部件太多了。”
“居然……要把這樣的東西……”
似乎已經冒出了青煙的我的喉嚨裏,摩擦出了這樣一個單詞。
代替我回答的,是在一旁的直貴小鬼。操緒不禁微微地偏起了腦袋。
從強烈的暈眩中解放出來的我們,這才發現我們移動的目的地,就是之前那個很眼熟的迴廊。
“點火裝置”,在“二週目世界”遺蹟裏被髮掘出來,帶到了“一週目世界”去。
“儘管如此……!”
下一瞬間,空間移動的痛苦感覺再次襲來,我邊強忍着嘔吐的衝動,邊不住地嘆息起來。這個,說實話真的很難受。拜託你別這樣連換個房間都要波瀾壯闊地進行空間移動好不。
直貴小鬼,再次玩弄起胸前那塊懷錶,在“咔嗒咔嗒”的清脆響聲裏,他像剛纔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露出了一個平靜的微笑。
我與他之間劍拔弩張般的沉默,充斥着這整個狹窄的地下聖堂。
“回想下嘛,以前不也被誰這樣說過的麼。黑鐵和白銀是同型機,這樣的話。既然是這樣的話,不就可以利用白銀的部件來修理黑鐵了嘛?”
“釋放出甚至能把‘神’都破壞掉的那麼多‘魔力’後,當事者本人還能安然無恙的麼……?”
“爲了將‘超弦重力爐’被應用的歷史徹底改變,從而在事發之前防止‘神’的到來——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炫……塔貴也……他?”
直貴小鬼用着異常清醒的口氣這樣說着。我不禁陷入了沉默。雖然非常懊惱,不過我也的確無法反駁他的話語。
然後,正是因爲它被帶到了“一週目世界”裏去,所以纔有可能在“二週目世界”遺蹟裏被髮掘出來——?
“如果用白銀的部件來維修不久沒問題了麼?”
操緒在這段時間裏,不知怎麼的,一直都饒有興致地盯着這樣已經殘破不堪了的“黑鐵”。
一時間,我還沒能反應過來直貴小鬼所要表達的意思。
面對我唐突的問題,直貴小鬼的笑容莫名地消失了。
在石砌的道路兩側,整齊地羅列着圓筒形的發射井。發射井中,各自都存放着身披鎧甲的人形機械。
背上頓時遊走起了刺骨的寒意。
邊盡力止住頭腦裏輕微的震盪,我邊回味着操緒話裏的深意。似乎她的意見裏並沒有理論上的問題。雖然我也是這樣認爲的,不過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到麼?
“爲什麼呢?”
無論怎麼說,再這樣放任自流下去的話,世界就只有毀滅一途。而能防止這場浩劫的人,也就僅有作爲“魔神相剋者”的塔貴也一人而已。並且這可是就算要把他作爲犧牲品也必須要挽救的未來——
“只能說有這樣的可能性。不過並不能完全確定呢。”
這樣說着的他,向自己的“使魔”遞了下眼色。
“……”
這樣一說,也的確如此吶,我不禁回想起了我們最初的目的。被直貴小鬼給我們呈現的太過驚異的光景壓倒,就連原本前來的目的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直貴小鬼似乎很愉快地,在虛空中比劃着“8”字型的無限輪迴。象徵着無限的符號——“∞”。(∞:高等數學記號,表示無窮大、無限、無邊界)
的確,如果我們在返回了“二週目世界”後成功破壞了“超弦重力爐”的話,就能完全阻止重力控制技術的實際應用。
“萬一,你們在想代替炫塔貴也與‘神’戰鬥的話,我勸你們還是儘早打消這個念頭爲好。夏目智春。不僅是因爲你們的機巧魔神已經無法再次進行戰鬥,也是因爲你並沒有‘契約惡魔’。”
呣呣~,操緒尖起嘴脣提出了問題。
如果他說的都是事實的話,那這也的確是能有效拯救人類的唯一方法了。不過,始終還是有一些什麼東西在一直牽動着我的心。
朝着無意識地移開視線了的他,我再次提出了疑問。
“‘點火裝置’……”
“這跟你並沒有什麼關係的吧?反正那個當事人,就是將另一個你手刃掉的罪魁禍首嘛。”
面對操緒這樣唐突地插入的一句與緊張感無緣的話,我不禁驚呆在了原地。
“……哈?”
“既然如此……!”
“以我個人的觀點來看的話,無論是在哪個世界,只要在任意一個世界實際應用了‘重力爐’的時間點上,‘神’將要破壞掉所有世界的啓動開關就已經按下了。畢竟製造了‘神’這個東西的那羣傢伙,應該也沒有那麼多閒暇和耐心來一直目不轉睛地監視着人類吧。”
“白銀目前因爲封印着作爲‘惡魔’的嵩月奏的肉體而無法正常運作。一手製造出這樣困局的人、不正是你麼,水無神操緒?”
這時,操緒淡淡的嘟噥聲,打破了這片膠着的沉靜。
“當然,人是沒辦法的。至少以現今人類的科學技術實力來說是不可能的。另外,擁有那樣強大‘魔力’的‘惡魔’也不可能存在。”
“使用了‘點火裝置’的‘魔神相剋者’會怎麼樣?”
我不禁緩緩地向操緒轉過頭去。蔑視着聽了她的話直到現在都還不知所云的我,操緒無奈地作出瞭解釋。
如果要說直貴還有隱藏了些什麼事情的話——
我不禁怒髮衝冠地這樣低聲說道,不過黑衣少年卻平靜地向我作出了宣告。
“可能的哦。”
還是一臉苦笑的直貴小鬼這樣說道。這樣說起來,我還想起了個小插曲。阿尼婭也曾經提到過同樣的事情吶——回到了“二週目世界”之後,就去破壞掉最後的遺蹟。
“哈?”
“小尼婭、知道這個事情嗎?”
黑衣少年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也完全沒法去證明呢,直貴不禁自嘲似的微微笑了起來。
“嗯……我在想的話,”
食指抵着自己太陽穴的操緒,用着一如既往漫不經心的語氣繼續說着。
“……黑鐵……難道無法修復了嗎?”
“就是這樣了。實際情況也聽律都說過了吧。在當前時間點上,具有能破壞‘神’可能性的唯一人物——炫塔貴也。僅僅只有他、和他的搭檔們,這樣唯一的一組具有可能性的組合。”
“這樣做真的能夠拯救世界嗎?”
黑衣少年冷冷地向我放言道。他的話語裏並沒有一絲惡意,只是單純地描述着事實而已。
就像在朦朧的記憶中努力搜索似的,操緒的眉頭都擰出了皺紋。
通過機體的“共振”而勉強地操縱失去了“副葬少女”的白銀,救下了因爲“非在化”發作而即將面臨消逝命運的人,正是操緒。似乎這是由於“白銀”和“黑鐵”正好是同型機的原因。由此可以得出推論:兩個機體的零件是可以相互交換使用的。這似乎就是操緒剛纔那番話的理論了。因此,這個也並不是一點兒根據都沒有的空中樓閣。不過,事實上還有一個問題擺在面前。
“機能停止了的白銀目前也還沒有回到這艘母艦裏來。因此要互換部件進行維修也是不現實的事情。畢竟保護着我的克羅耶,也無法離開這個時間的牢籠,去將白銀回收過來嘛。”
“如果將嵩月的肉體……從白銀中取出來了的話……”
“這樣的話,目前暫時寄宿在‘一週目世界’肉體中的她的靈魂,就會返回原來‘二週目世界’的軀體裏去哦。這樣的話,曾一度處在‘非在化’發作臨界點上的她,就會由於‘非在化’的繼續發作而真正地消滅。”
“嗚……”
就像說不過黑衣少年了似的,操緒陷入了沉默。
直貴再次抬頭瞟了一眼自己的“使魔”。
“克羅耶說,即使是現在這個狀況的黑鐵,也還能再承受住一次時空跳躍的衝擊。同時,‘副葬少女’的安否也是能夠得到完全保證的。”
“這是在指我們返回‘二週目世界’的事情麼?”
“應該是吧。”
直貴用着不負責任的語氣,死死地盯住了我。
“夏目智春,過來面對你的命運吧!目前的你還有兩個選擇哦。一是返回‘二週目世界’,把‘點火裝置’交給炫塔貴也,並且爲他的救世伸出一臂之力;二是就這樣什麼都不做,見證世界毀滅的瞬間——”
黑衣少年靜靜地向我宣告道。完全就像是催促着我快點訂立契約的童話故事裏的惡魔一樣。然而,直貴的話語,卻在途中被突然傳來的震動音打斷了。
啪沙——展開了翅膀的克羅耶轉過了身軀。
“使魔”的視線注視着的是一個空無一物的發射井。處於閒置狀態的發射井突然打開了蓋子,不知用什麼方法返回了母艦的機巧魔神,衝入了發射井內部的固定栓套裏。這一連串動作,不禁讓人聯想到火炮的自動裝填機構。邊四散着白色蒸汽,發射井裏的固定連桿伸了出來固定住了剛返航的機巧魔神。
回航的機巧魔神右手握着一柄巨劍。是一個身披銀色鎧甲的人形機體。胸部的裝甲被觸目驚心地撕裂開來,不過其中並沒有本應封印在裏面的“副葬少女”。
“白銀回來了?呃、這是怎麼回事……?”
直貴已是一臉困惑的表情。
操緒邊窺視着剛返航的白銀內部,邊驚訝地問道。
我已經完全忘記怎麼發聲了,只是像尊雕像似的呆呆地凝視着機巧魔神裏那根已經空無一物了的封印筒。
“……嵩月……出了什麼事……?”
處在半放心半提心吊膽狀態下的我,只是呆呆地邁出了步子,向那個已經無人了的白銀機體伸出了手。
就在那一瞬間——
“真是難以置信。居然會有這樣的事……”
直貴仰望着什麼,愕然地發出了呻吟。
不過、爲什麼會這樣?和律都小姐一起留在研究所裏的她、究竟發生了什麼?!會什麼事情能降臨到那已經變成了普通人的、柔弱的嵩月身上?
“‘超弦重力爐’內部——發現入侵者。”
“爆……爆炸?”
就像地震了似的,石板砌成的地面如湖面驚起的水紋般地盪漾起來,我不禁一時間失去平衡,跪倒在了地板上。蔓延開去的衝擊波,使整個迴廊的石柱都在嘎嗒嘎嗒地輕微震顫着。收納着機巧魔神的發射井也吱嘎吱嘎地發出了金屬的摩擦音,迸射着些許的火花。
我們所在的地下回廊上,產生了激烈的震動。
許久,我才虛弱地從喉嚨裏憋出了這幾個字。從白銀中解放出來的嵩月,靈魂返回了原本她作爲“惡魔”的身體,於是消逝得無影無蹤——剛從直貴那裏聽來的詞句再次如重放般迴響在了我的耳邊。
“嵩月怎麼了?喂、小智、嵩月呢?”
發生了什麼事情?望着滿臉寫着這樣疑問地跟着他抬起頭來的我,黑衣少年的表情扭曲成一個難以言狀的樣子。背對着就像在保護他似地展開着翅膀的貓頭鷹,他回答了我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