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2.1萬 字
到了後天,也就是星期一,我與操緒比平常提早一小時上學,目的則是帶尚未完成轉學手續的阿妮婭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至於嵩月我則拜託她晚一點自己出門。幽靈與小妹妹的閒言閒語姑且不論,被其他同學知道嵩月住在我家那可就麻煩了。我可不想被因忌妒而發狂的嵩月粉絲吊起來毒打。那樣的話,不必說什麼護衛嵩月了,就連我的性命都會有危險。
幸好鳴櫻邸裏還有朱浬學姐,狩獵惡魔的兇嫌應該也不會趁憂鬱星期一的大清早出動吧,那樣太沒有常識了。
「早啊,智春。」
正當我單獨呆在教室裏,趴在自己的課桌上休息時,某個一早就精神異常亢奮的傢伙高聲對我喊道——原來是樋口。
「唔哇……你的臉色是怎麼回事?有夠難看。又發燒了嗎?」
「不,我只是覺得很疲累而已。」
說完後我便再度倒向桌面。要對樋口解釋實在是太麻煩了,我可不想因此浪費寶貴的體力。
『發生了很多事喲。包括妮婭跟內褲小偷等等。』
操緒代替我不耐煩地對樋口說明。她也很難得露出如此疲憊的表情。不知是消耗了太多體力或是一下變得憂鬱起來,就某個角度而言,這樣好像比較有幽靈的感覺吧。就連她的身體都比平常來得透明。
「妮婭……就是指昨天那個小鬼吧。對喔,都是因爲去接那個小鬼的緣故,害我在機場喫了那麼多苦頭。除了被清潔作業車輾過、全身都被灑了蠟以外,還在醫務室被醫師淋了一頭消毒藥水,回程的巴士上也被其他乘客誤認爲色狼……此外還包括手機壞了、錢包被扒走,根本是人生最慘的一天嘛。」
「唔……」
我忍不住同情起樋口了。假使那些不幸全都是阿妮婭造成,未免也太悲慘了吧。從樋口的遭遇推測,佐伯妹那一天後來應該也過得很辛苦。如果這兩人今天的運氣能稍微恢復一點,那真是可喜可賀。
「話說回來,你那天又沒被她咬,爲何看起來會這麼累呢?」
「哈哈……老實說,之後阿妮婭要寄宿的地點就是我家。」
「嗄?」
不可能吧——樋口的嘴脣因驚訝而異常的扭曲,我則滿臉倦色地聳丫聳肩。
「那女孩好像認識我老哥,所以我老哥就幫她介紹了我住的地方。」
「啊啊,原來如此。你現在住的地方原本就是你哥租的嘛。」
「嗯,就是這麼回事。」
「呃……所以,這麼一來就可以預測內褲小偷的下次作案地點……?」
總之,阿妮婭·福爾切轉入洛高的第一天就在這種氣氛下展開了。
「……負責照顧她的人?」
「所得再分配此一制度本來就是爲了修正貧富差距過大的社會,保障社會弱勢團體最基本的權利,並留給貧困者一絲希望,此外也能達成維持社會治安與秩序的目的。如果這種社會安全系統沒有適時發揮功用,就會助長現代社會的動盪,使M形社會左邊的民衆失去求生意志,造成更大的弊端。也就是說——」
樋口很難得對我表露出這種真摯、同情的語氣。我的感想正如他所形容,所以我也沒多作回答。倒是操緒代替我嘆了一口氣。
「——根本不需要你們廢話,我一開始就決定智春負責這項工作。」
某位剛走人教室的男同學對我說道。
「啊啊。嗯……對了,妮婭。」
提及嵩月的名字會引發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便將那個部分省略了。
「做什麼?」
「原來如此。負責照顧阿妮婭同學的人……簡稱妮婭擔當。」
其實過程也不是極其順利。轉學生必定得經歷的自我介紹,阿妮婭基本上算是完成了。
不過大前田等人卻頗爲滿意地點點頭。
操緒以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嘀咕道。
這恐怕是我上高中以後第一次祈禱老師那無趣的課程能永遠持續下去。至少在聆聽上課內容時,精神與體力的消耗都可以壓低至最輕微的程度。況且我也希望有更多的時間能讓我好好思考。
當早晨的導師時間結束、一天無聊的課程也正式開始後,我終於從心底平靜了下來。
樋口語畢後便從書包翻出張地圖。那是一份繪有城市周邊地形的簡略地圖、又以影印機縮小到A3的版本。地圖上畫了許多個圈圈記號,此外還有樋口親自加註的日期字樣。那些做了記號的地點跟我昨天搜查過的剛好一致。
「柱谷老師也真是的,竟然放着我這個班長不管,將這種重要任務直接交給你。」
昨天星期日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曾被內褲小偷襲擊的犯罪現場周圍打轉。根據朱浬學姐表示,犯人擁有會再度返回犯罪現場的習性。這種毫無根據的臆測害我昨天在附近一帶繞了好幾圈,簡直是累死人了。
「根據我所得知的訊息,那位留學生是來自東歐的金髮美少女,還是貴族的千金小姐。身爲班上的一員,你竟然捨棄其他人逕自與那位女性培養感情,不會覺得自己很缺乏同學情誼與合作精神嗎?況且你已經獨佔了嵩月同學與水無神同學,班上的團結也被你破壞殆盡了。」
那羣白癡——已經明瞭阿妮婭是何等人物的樋口與操緒同時嘆了口氣。
我以狐疑的表情反問對方。該不會又是跟阿妮婭相關的麻煩事吧?怪了,阿妮婭根本就還沒跟班上同學正式見面啊。
「啊啊……那件事啊,受害者主要是朱浬學姐。」
『因爲智春一直放着她不管,她當然沒有跟智春言歸於好的理由囉。況且這個星期日智春也沒去打工。』
恐怕現場有一半以上的同學都對眼前所見的是否爲現實感到困惑。
問題是在阿妮婭這個人身上。打出生就被當千金大小姐對待的她簡直是任性到了完全超乎想像的程度。
數學老師磯村依舊在臺上進行講解。
阿妮婭露出明顯不解的模樣,並依序打量我們這羣人的臉孔。等輪到大前田被她那對碧眼瞪到時,他立刻露出僵硬的笑容。
跟在大前田身旁的某一人這時卻突然淚眼汪汪地開口:
爲了服侍那個任性的小女孩而被班上男生怨恨,怎麼想都覺得這樁買賣太不划算了。雖說阿妮婭的確寄宿在我家沒錯,但爲了讓這羣男同學覺得公平,剛纔我提議的辦法應該還不賴吧。老實說,如果能把在學校服侍她的任務丟給其他人,我才該謝天謝地哩。
「是啊,嗯,因爲柱谷老師委託我去……怎麼了嗎?」
我把心思放在前天的內褲小偷事件上……
『嗯……被光顧過的地點從女子中學校到粉領族聚集的健身俱樂部都有,真是亂七八糟。』
關於房間的分配也完全是由她的任性來決定。她強烈主張要搬入位於一樓中央、面積最大的那個房間,還說那裏的風水最好。爲了滿足她的願望,我只好在大半夜將那個充當置物室使用的房間徹底打掃過一逼。
「柱谷在找你。他要你幫我把課桌椅從空的教室搬過來,還不快去。」
「沒錯。我已經費了一番功夫進行過調查。這方面的情報即使透過我以前的管道也很難蒐集到,所以只好找認識的專家借用警方的內部系統。」
如果放着大前田他們不管,不知道那些人選囉嗦多久,於是我纔不耐煩地趕緊打斷對方並提出抗議。他們想強調的重點,十之八九是我不該拋下班上其他男生獨自與阿妮婭建立友誼吧,這種行爲讓他們完全無法忍受。
「那也是不得已的啊,週末我忙着調查內褲小偷哩。」
樋口非常遺憾地搖搖頭。
「你應該知道今天有個留學生要轉入我們班吧?」
等一下進入午休時間後,我跟嵩月又得忙於照顧阿妮婭了。一想到那種光景我就覺得非常煩躁。
「……代補你照顧我?」
阿妮婭以鼻子哼了一聲,接着又以完全不可愛的語調放話。
『……要是小杏沒生智春的氣就好了。』
我壓低音量反駁道。星期日沒去大原酒行可不是我翹班,事先已經跟大原伯母詳細說明過了。留學生要寄宿你家,那真是辛苦呢——雖說大原伯母爽朗地如此笑道並同意我請假,但杏因此增加了工作量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總之我也找不出杏心情會自動變好的理由。
「大前田,我覺得你們乾脆投票表決誰要在班上負責照顧阿妮婭好了。至於選舉與投票方式我都沒意見。」
這些人對阿妮婭的資訊似乎存在不少誤會。我雖然可以理解他們會感到不公平的心情,但阿妮婭其實是惡魔這點也不能輕易泄漏給一般人。這麼一來,我該如何向他們解釋柱谷老師把接機任務交給我的理由哩?
大前田推了推眼鏡,以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樋口揉着睡眠不足的眼睛說明。這傢伙週末過得也很充實嘛。關於這類的工作樋口向來都迅速、正確到讓我佩服的境界。
操緒也「嗯嗯」地點頭表示同意。也就是說嫌犯會看上的年齡層至少橫跨了十歲,這麼一來要推測對方下次會現身的地點可就難了。
大前田似乎很興奮地如此表示道,而就在同時……
不必回頭看我也知道,來者正是阿妮婭——那位金髮美少女留學生。洛高制服對她而言似乎還不是很習慣,穿在身上的感覺就像七五三節時被刻意打扮的小朋友一樣。(譯註:日本一個祈求兒童順利成長的傳統節日。)
「……」
「內褲小偷……就是上次闖入學校的同一個傢伙?號稱哈默爾恩的內褲男?」
大前田以手抵着下顎,誇張地嘆了口氣。
在阿妮婭那充滿壓迫感的注視下,我不太甘願地站起身。
只要一想起前天晚上朱浬學姐的反應,我到現在還忍不住全身發抖。那段體驗恐怖到讓人想從記憶裏徹底刪除。
「呃……抱歉,我完全無法理解你想說什麼。」
「太過分了,好事都只通知夏目同學!」
開口說話者是同班的大前田,跟在對方身邊的還有其餘幾位同學。事實上大前田纔是本班班長,只不過因爲有佐伯妹這種愛出風頭的人存在,他只好退爲收爛攤子的角色,存在感相當薄弱。
因此,阿妮婭抱怨的炮口幾乎都對準了我。
「是啊是啊。她這輩子第一次來日本,除了替她介紹學校外,應該還有許多可以協助她的地方。」
我總覺得前不久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所以纔會如此問道。其實就是土琵湖怪生物嘛;樋口以手頭上的資料推測那隻UMA的登陸地點。
我慌忙將視線轉向大前田。不過對方卻以「我什麼也不知道」的態度迅速別過頭。仔細一瞧,其他男生們也已經做鳥獸散了,還有人站在遠處對我豎起大拇指、擺出「加油!」的手勢。剛纔你們的振振有詞跑哪去了?不是要創建救濟社會弱勢者的制度嗎?
「沒錯……學姐因爲這件事氣得半死。」
外表像小學生的金髮美少女——如此有趣的同學平常杏一定不會放過主動攀談的機會吧?
「你的情況聽起來也很辛苦……要一天二十四小時照顧那種沒禮貌的小鬼,光是用想像就已經夠累人了。」
嵩月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她的主要工作是照顧阿妮婭的生活起居,具體來說,就是幫她換衣服之類的。那女孩似乎沒辦法自己更衣,光以這點而言還真是沒長大。以同爲惡魔的身分阿妮婭對嵩月多少比較客氣,而嵩月對阿妮婭的態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滿。
不,正確地說,她本人只是一如往常以桀傲不遜態度說了一堆很白目的話,而在臺下聽取的同學們則根本沒空理會她那種自我介紹的態度。
在無可奈何下,我只好任憑時間自動流逝,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午休前的最後一堂課。
早點跟她道歉纔是上策吧。但採取這項行動的時機也很重要,至少在因阿妮婭出現而充斥着緊張感的教室不適合做這種事。
「沒錯。唔——根據我們剛纔討論的結果,夏目智春同學就是本班的代表,我現在正式委託他負責照顧阿妮婭同學。請你儘量使喚、踐踏他吧。」
此外,在她的一聲命令下我還得熬夜幫她翻譯並朗誦日本的傳說故事書籍,或是睡到一半被她吵醒要求更換廁所的衛生紙等。我這兩天簡直是生不如死啊!不管是精神或肉體方面都受了極大的消耗。
只見他自顧自地認真頷首。呃,略稱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吧。
「對了,說到這個,其實學姐也有聯絡我……你看。」
光是上述那些可能還不會構成問題,畢竟寬闊得嚇人的鳴櫻邸絕對不會缺少讓客人搬入的房間。
「我、我哪有獨佔……」
朱浬學姐雖然憤怒地表示,如果被她逮到內褲小偷一定要把對方碎屍萬段,但因爲她目前還忙於追捕狩獵惡魔的兇嫌,所以根本沒辦法自由行動。理所當然地,替她去逮捕內褲小偷的苦差事就落到了向來得聽從她吩咐的我頭上。
「唔嗯,既然如此,待會兒的導師時間我就立刻提出臨時動議。假使沒有人要出馬角逐的話,就由我這個班長來負起責任吧——」
「內褲小偷選擇犯罪地點的方式並沒有明顯的規則,移動順序也完全不考慮效率問題,此外犯罪的時間亦不規律。如果是普通的內褲小偷,還可以根據其嗜好或興趣多少縮小範圍,但那傢伙根本是來者不拒、單純爲了累積數量而行動……」
好吧——我嘆了口氣。反正原本也是這樣的情況。
「……這些該不會都是內褲小偷的犯案地點吧?」
〇
「……嗄?」
說實話,每次被朱浬學姐惡整時都會來安慰我的嵩月這回也火大了,所以我根本不敢放鬆心情。
普通的內褲小偷或許還會挑戒備鬆懈的設施下手,但犯罪手法高超的這位內褲男可不管那個。不論是警戒多麼森嚴的地點,依然能視若無睹地盜走內衣褲。因此想要猜測對方下回會看上哪裏更是難上加難。難怪真日和那傢伙面對這種情況會叫苦連連。
沒有人敢與阿妮婭交談的理由還有其他幾項。首先,她本人就擺着一張臭臉、很不友善地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況且她的故鄉又是誰也沒去過的東歐偏僻地點。就算願意忍耐她那種不好溝通的氣氛,也找不出什麼共通的話題。
「——我聽說去機場接對方的人就是你。」
「夏目同學……我有件事想請教你,可以嗎?」
這個問題也遇上瓶頸了嗎——我心想。不過如果不趕緊將犯人逮捕,朱浬學姐與嵩月的怒氣又無法平息。該怎麼辦纔好?正當我覺得非常苦惱的時候……
「——喂,智春!」
樋口見狀立刻以看到討厭生物般的表情繃着臉,操緒則面露苦笑。只有大前田等人一臉愕然,我有點擔心他們會不會下巴脫臼。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這次很可惜,沒辦法。」
「還在等什麼,智春,動作快!」
我也有同感。這種時候最能派上用場的傢伙當然不是樋口或佐伯妹,而是大原杏。
外表是個矮不隆咚的小學生,但骨子裏卻是腦袋比自己好數倍的天才少女——面對這種來頭複雜的轉學生,同學們會躊躇不前也是很正常的。
晚飯時間她擅自叫了壽司、壽喜燒、天婦羅、生魚片等完全不符合時節的外賣。那些豪華料理的豐盛程度會讓人誤以爲她是否在玩整人遊戲。託她亂搞的福,我胃中的食物就算過了兩晚也還沒消化完畢。據阿妮婭所言,這些東西都是她來日本想嚐鮮的,所以纔會在抵達的第一晚就全部點過一遍。這種做法證明她的字典裏完全沒有「忍耐」這兩個字,何況,付錢的人還是我哩。
沒錯,鳴櫻邸的真正承租人是我老哥,而我只是在他出國這段期間暫時免費住進去罷了。以這種身分發言其實沒什麼立場,至少對老哥正式邀請來的客人——阿妮婭,我根本沒資格干預。
教室的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了,一個略顯口齒不清但又語氣傲慢的說話聲響起。
然而今天的她卻一臉憂鬱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對阿妮婭的出現絲毫沒有任何反應。看來她的怒氣依舊沒有消退。
自幼就在父母親背上學習該如何面對顧客的她,人緣其實非常好。幾乎面對任何人她都能若無其事地建立友誼,所以交遊自然相當廣闊。再加上杏又具備天不怕地不怕與擅長察言觀色的優點,以前就已經有好幾次請她協助的經驗了。
「呃——剛纔班長他提議,在學校的時候找一位專責的人代替我照顧你——」
「……嗄?」
這位金髮留學生身高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年紀則剛滿十歲,本來應該去讀小學纔對吧。如此外表的小女孩突然出現在高中的教室裏,又誇口自己擁有等同研究所的學識,大部分同學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對了,你剛纔提到的內褲小偷又是?」
爲什麼那個內褲男可以輕易侵入鳴櫻邸呢?
舉例來說吧,針對洛高的女子更衣室襲擊就非常合理。畢竟使用中的女子更衣室一定會有女性內衣褲,小偷會選擇這裏闖入行竊很合邏輯。
但鳴櫻邸就不同了。那棟西洋建築如果不算人身爲幽靈的操緒,就只有我一個男生獨居。嵩月與朱浬學姐會住進去都只是偶發事件,而且還是在前一天晚上才決定的。也就是說,知道那幾天我家會有女性內衣褲的人應該非常少纔對。
當然,小偷原本就鎖定放在地下室的朱浬學姐收藏品也不是沒有可能。但這麼一來就無法解釋爲何房間裏的行李也會被翻過了。
不知道那個嫌犯是否擁有可搜尋出女性內衣褲位置的特殊能力,還是說有什麼盯上鳴櫻邸的其他理由。我總覺得這兩個問題是解開內褲男之謎的重大線索。
話說回來,針對這種不論年齡只要是女性內衣褲就搜刮一空的變態,或許用邏輯思考也是白搭吧。
結果就跟樋口提供的地圖一樣,那個內褲小偷到底在想什麼沒人搞得懂。
「對了,阿妮婭……阿妮婭·福爾切同學。」
數學老師磯村這時冷不防點到留學生的名字,才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現實。
黑板上畫着簡單的平面幾何圖形——有好幾條線貫穿了一個圓,似乎是要求被線包裹住的面積。磯村之所以會點到阿妮婭,好像是爲了讓她上臺解這個問題。
來考驗一下傳聞中的天才少女實力吧——磯村的意圖似乎是這個。恐怕阿妮婭本人也敏銳地察覺出老師的挑戰目光,所以臉上浮現非常不爽的表情。只見她傲然地步向黑板……
「啊……」
磯村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畫有幾何圖形的位置太高了,對阿妮婭的身高太勉強。
由於她只能勉強碰到黑板的一半,所以無法在圖形上畫輔助線,剩下的空間也只能寫三、四行算式。
「抱歉。哪個同學搬張椅子過來吧?」
「——不必了。」
阿妮婭惡狠狠地瞪着黑板,粗魯地拒絕了磯村的提議。
她緩緩拿起粉筆,以令人意外的優美板書字體寫起計算式。
算式的長度只有短短兩行。以阿妮婭的身高來說不構成障礙。她用了好多不像是高中一年級數學會出現的記號,我實在看不懂那道算式是在表達什麼。應該是類似定積分之類的東西吧?
其餘班上同學也大多搞不懂阿妮婭的解題法,不過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只是臉上浮現愕然的表情觀望着。
杏此刻依舊不開心地望着窗外,對我的提早離席似乎一點感覺也沒有。
「唔,看到操緒竟然沒什麼反應,我還真佩服那個人。」
真拿你沒辦法——操緒苦笑着端坐在我身邊。難道她想要讓我看起來好像躺在她的膝蓋上睡覺嗎?
操緒冷靜地提醒我。這麼一來我只好放棄追趕杏了。我激烈地喘着氣,緩緩停下腳步。
她連想要改變重心、減低損傷的反應都沒有,就這樣遲鈍地直接打開雙手撞在地板上。後腦勺碰觸地面的悽慘撞擊聲與阿妮婭的短促慘叫同時響起,聽了就覺得很痛。
操緒現在已經能被普通人看見——我壓根兒就忘了這件事。
『智春……怎麼了?突然這麼急?』
『智春……這個人……』
磯村無奈地搖了搖頭。
操緒對我偷偷咬耳朵道,我也點頭表示同意。這位男子正是我們在機場迎接阿妮婭時湊巧撞見的明星——加賀篝隆也。
我不經意陶醉於優美的旋律中。雖然以前根本沒聽過,卻一下子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沒事。」
「……這首曲子是?」
隨後,連光線也爲之曲折的亂流外層一邊攪動這一帶的大氣,一邊自然地消滅了。
『怪了……薇薇安是希望智春跟過去嗎?』
『……你那是什麼意思?』
幸好阿妮婭的體重很輕,要送到保健室光靠我一個人就夠了。抬起阿妮婭那嬌小的身軀
在正面的樓梯口換上外出鞋後,我來到校門口附近便無法繼續追蹤了,杏如果要回家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比較遠,但會經過商店街、購物很方便;另一條則是穿越行人稀少的公園。
磯村嚴厲地質疑。
不過在跑了五分鐘以後,我依然沒發現杏的蹤影,就算她是田徑社的一員也未免太快了吧。還是說我根本就賭錯方向,所以才追不上她?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突然有吉他彈奏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耶耶!』
仰臥在地上的阿妮婭似乎完全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其實不必親眼確認也知道,她鐵定已經眼冒金星地昏倒了。
風獸身上那八類似項圈的裝飾品我印象深刻。這隻一定就是真日和的使魔——薇薇安沒錯。
「——嗚哇……」
〇
老師以精神受嚴重衝擊的口氣喃喃說道。全班頓時「喔喔!」地鼓譟起來。原來如此啊,我心想,真是不負天才少女這個名號。
操緒也以沒什麼自信的表情對我喃喃問。
此時,他的眉宇微微擠出了皺褶。
操緒不服氣的嘟着嘴,但這點我可不能輕言退縮畢竟讓杏最生氣的原因還是在她身上。接下來則是朱浬學姐,再來纔是阿妮婭。等等這麼說來罪魁禍首該不會其實是我吧?
結果還是沒機會向杏道歉,而妮婭如果醒來了又會在學校裏大吵大鬧吧?想要追蹤內褲小偷又毫無線索,只能希望還在努力地佐伯哥他們能儘快逮捕那個狩獵惡魔的傢伙——我數着天空上流過的雲朵並恍惚地想着。
「你等下不要出來喔。不然事情就會變得更復雜。」
「耶?」
最近杏的異樣態度就連樋口都發現了。由於樋口的推測正中紅心,我也只能尷尬地點點頭,然後便抬頭望向教室的時鐘。
『啊,是的。您請回吧。』
他說到這再度演奏起令人印象深刻的副歌部分。優雅的指尖在吉他的指板木頭上就像獨立存在的生物般華麗地跳起舞來。
本來還祈禱這堂數學課能愈長愈好,結果卻在途中又被阿妮婭牽扯進去,真是萬萬沒有料到。倒黴的場面接二連三,令人忍不住嘖嘖稱奇。
公園雖然有提供出租小船的服務,但在非假日的中午根本不可能有遊客造訪。只見顏色單調的水鳥羣似乎很無聊地在池子裏打水。
不過身爲主人的真日和卻沒有跟在一旁。爲何在沒有契約者的命令下,使魔會單獨出現我們面前哩?現在說這個好像有點小家子氣,不過這座公園可是禁止飼主讓寵物亂跑的。
至於阿妮婭現在則躺在保健室裏。她的後腦勺雖然腫了一個好大的包,但受傷程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嚴重。如今有保健老師照顧她,應該睡得很甜吧。然而,就在我往返保健室的這段短短時間內,杏已經收拾完書包回家去了。
「包括妮婭的事在內,我得快點向杏道歉纔行。趁現在妮婭跟其他人不會來打擾,剛好可以跟她好好聊聊。」
在重心不穩的狀態下,我依然努力抬頭望着風獸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隻大狗此刻的表情好像非常焦急。
加賀篝滿臉微笑地放下吉他並從長凳上站起來,輕輕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塵,然後又將墨鏡重新戴上,望着我的方向。
在這種明亮的日照下,任何人都能清楚發現操緒那半透明的身體。況且這傢伙還是相當知名的人物,簡直是糟糕透頂。就算有科學狂會的力量也無法壓下來吧,騷動勢必會擴展到全國各地。
某個彷彿擁有巨大質量的不明物體捲起激烈流動的空氣朝這裏飛來。我與操緒面對這突來的變化都看傻了眼。
風獸眯起綠色的眼睛,然後又冷不防朝我們伸出頭。
爲了將紊亂的呼吸重新調勻,我一屁股坐向附近的草坪並順勢躺了下去。
「抱歉,操緒……我要休息一下。」
老實說,如果放過這次機會就很難有下次了。
我一邊感受同學們在我背後發出終於安心的氣氛,一邊朝保健室走去。
磯村應該是在兩、三分鐘前才結束上課的吧,如果現在衝出去追人應該還能趕上杏纔對。
喔呵——男子對我露出微笑。年紀大概跟我老哥差不多吧,是一個二十五歲上下的瀟灑大哥。他身穿皮夾克,胸前插着一副墨鏡,雙臂則抱着一把半舊不新的電木吉他。
「啊,沒有啦。」
「不,你不用回答也沒關係。我只是覺得這種自我主張強烈的幽靈很少見,所以滿訝異的——呼呼,有緣再見吧。」
「啊……夏目,你把她帶到保健室吧。」
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決定選擇後者。商店街的老闆們很多都是大原家的老朋友。沒事早退的女高中生應該不想再半路上遇到熟人吧——這就是我推測的根據。
『嗯……的確很帥。真不愧是大明星。』
「咦?我帶她去嗎?」
平靜無波的水面剛好映入我眼簾。這裏是位於市民公園中央的大水池。
『算了,隨便你吧……不過小杏到底上哪去了?』
肩頭上的操緒對正在急速奔跑的我問道。走廊上的其他學生看見她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都傻了眼,不過我現在沒空理會了。
「喔!」
老實說,就這樣睡場午覺應該會很舒服吧。只可惜天氣過於晴朗,以露天午睡來說陽光稍微嫌強了一點。此外也還有許多讓我心煩意亂的問題揮之不去。
「……她回去了?」
我面色如土地望着操緒的臉。
老師看也不看地直接命令我。突然被點到的我感到很驚慌。
『……薇薇安!?』
結果就在這時候,她小巧的頭部卻突然劇烈晃了一下,腳底瞬間踩空講臺的高低差。當我察覺這個意外時,阿妮婭已經以非常誇張的姿勢摔了下去。
阿妮婭則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傲慢地點點頭,準備從容返回自已的位子。
我閃開操緒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輕輕聳了聳肩,拿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我發現午休還剩下十五分鐘左右。現在就算想喫午飯也來不及了,如果不趕快回去,說不定連下午的課都趕不上。被我扔下的妮婭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咦……?」
要被喫掉了——如此恐怖的預感讓我不禁全身僵硬。不過風獸並沒有攻擊我們的企圖,只是銜着我的制服袖口使勁拉扯而已。
「這位少年……你身邊的女孩是何方神聖?」
阿妮婭再度粗暴地開了口,磯村趕緊讓出一條路給她通過。搞什麼鬼啊?老師竟然對學生使用敬語。
曲子或許還沒作完吧,偶爾可以發現重複的小節再度響起。雖然我對音樂沒什麼概念,但也可以聽出來演奏者的技巧相當高明。
我站起身,覺得已經完全失去反駁的氣力了。
「正……正確答案。」
「智春,現在應該已經來不及囉?要不要放棄呀?」
「你不是負責照顧她的人嗎?」
我很想看看那個人的長相,於是便緩緩爬起身。回頭一看,剛好跟一名就坐在附近長凳上一的長髮男子四目相交。
「真難得,那個頭腦單純的女人也會露出憂鬱的表情。剛纔我想叫住她也被她無視了。智春,這應該又是你乾的好事吧?」
說完後加賀篝便轉身背對我,背起他的吉他揚長而去。我與操緒只能默默地目送着對方的背影。不管是容貌或動作,那傢伙的存在簡直就像一幅畫。
後,我蹣跚地步離教室。
「呃,我也不太確定?」
「……」
「我要出去一下,如果妮婭回來就先拜託你了。」
一陣毫無預警的狂風突然襲來,逼得我節節後退。
『原來如此呀。』
我沒理睬放聲大喊的樋口,逕自飛奔出教室。
「啊?喂,智春!我纔不要咧!照顧那個臭小鬼,開什麼玩……喂——!」
「呼……真抱歉。我以爲這附近應該沒人才對……吵醒你了嗎?」
「不好意思。剛纔因爲剛好有靈感,所以才順手彈了出來。」
等午休時間我返回教室,立刻便對樋口確認關於杏早退的事。
不過加賀篝卻不怎麼感興趣地搖搖頭。
一隻全身長滿金毛的巨大野獸在亂流的另一頭現身。
在幾乎毫無掩蔽物的公園散步道正中央,這陣強烈的風形成了漩渦。
「我可以回座位了吧?」
磯村神經質地推了推眼鏡,凝視阿妮婭寫出的算式。身爲數學老師的他好像也沒想到可以用這種方法解題。不可能啊——我似乎可以聽見磯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拼命驗算黑板上的內容。過了好一會兒後……
男子以低沉而富磁性、充滿魅力的嗓音說道,我趕緊搖搖頭。
操緒訝異地喊着風獸的名字。
那隻貌似犬科動物的傢伙就跟賽馬用的純種馬差不多大——自然界原本並沒有這種生物。其實那是與惡魔締結契約後從異世界召喚來的產物,又名風獸。
「呼……大概就像這樣吧。」
「咦?啊……」
我拖着沉重的身體,信步往來時的方向走去。就在此時……
坐在最前排的同學紛紛膽戰心驚地端詳她的表情。
風獸聽了立刻擺出點頭的動作。我反而感到更困惑了。
「……該不會是真日和出了什麼狀況吧?」
發現我臉色難看地如此關切後,使魔立刻「嗚嗚」地發出軟弱的叫聲,隨後便轉身朝反方向迅速衝了出去。我與操緒相視點點頭,也一起追着真日和的風獸移動。
風獸偶爾還會停下來確認我們是否有跟上。不過對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就算我中學時曾經參加過田徑隊,想要不追丟那隻龐然大物也非常辛苦。
在公園中散步的稀落遊客,發現這隻疾馳的巨犬以及飄浮在我肩膀上的幽靈少女後紛紛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但我現在也沒空解釋了。這副光景以後大概又會變成某個鬼故事的素材吧,真是夠了。
風獸衝刺的目標是某段位於公園中央通道附近的雜樹林斜坡。順着斜坡下去就是網球場。
現在剛好有網球社團的女大學生在場上練習。
『智春,那裏!』
操緒指着斜坡的中半段大喊。我趕緊停下腳步,不由得屏住呼吸。一隻穿着灰色大衣的二頭身人偶倒在地上。外觀看起來還算完整,但貌似萬聖節南瓜燈的頭部已經嵌入了泥土裏,好像沒辦法自行拔出來。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只聽見人偶像唱片跳針般不斷重複嚇人的臺詞,手腳還胡亂揮舞着。
「第二學生會的殺人人偶……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不解地環顧四周。如果是爲了偷窺女大學生打網球,應該沒必要帶這種東西出門吧?
真日和或許跟誰在這裏交手過——一想到這種可能我就感到毛骨悚然。說不定與真日和戰鬥的傢伙還在這附近徘徊也說不定,那就太糟了。
「唔……」
我心裏七上八下地檢視着這塊視野不是很好的雜樹林。這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貼上了我的腳踝。
「嗚、嗚哇啊啊啊!」
在發出難堪的慘叫聲後我才察覺到……
一名身着洛高制服的年輕男子就倒在我腳邊。那人右手臂上的破爛護腕很眼熟。他就是洛高第二學生會的真日和秀嘛。
「真、真日和!?喂……你身上的傷是……」
我慌忙抱起倒在血泊中的真日和,幸好他還有呼吸,但身上所受的傷還真是慘不忍睹。就好像被數人圍毆過又被車子撞飛了十公尺的感覺。惡魔的契約者真日和都會被打成這樣,應該不是普通人類所爲吧。
不對,等一下,追逐狩獵惡魔兇嫌的千代原或佐伯哥如果受傷我倒是可以理解,但真日和搜查的對象可是內褲小偷耶,有必要進行如此激烈的戰鬥嗎——?
「啊,是啊。應該吧。」
沒什麼自信的我望向阿妮婭同時低聲問道。那位氣得鼓起雙頰的少女則以「你有意見嗎?」的表情繼續瞪着我。如果要說這小女孩是黑科學的專門研究者,我還真的很難信服。不過如果以怪異的程度而言,她跟潮泉家的漩渦老爺爺的確有得拼就是了。
「我可沒那個意思。」
「……妮婭呢?」
在風獸的協助下我們把真日和送回洛高的保健室,此外也聯絡了相關人員、應付類似偵訊的問答。等所有麻煩事都處理完畢後今天學校的課程也已經結束了。
這時操緒則反問朱浬學姐:
「咦?可是……」
「好了好了。大家重新握手做好朋友——」
朱浬學姐啜飲着一杯異常濃稠的黑咖啡,同時對我投以刑警辦案的口吻。自己的內衣褲收藏品被盜走這件事她好像還耿耿於懷,因此只要話題牽扯上那個內褲男她就會表現出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
〇
「什麼!」
「奏,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對智春去哪裏一點興趣也沒有!那個白癡,跟我又沒關係!」
「啊……」
阿妮婭察覺後表情頓時垮了下來。
我無意識地交替看阿尼亞與操緒的臉。操緒也指着自己的鼻尖,眼睛瞪得好大。
阿妮婭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眯着那雙碧眼,面無表情地抬頭看着我。
「——沒錯,機巧魔神是一種自惡魔智慧結晶盜出的兵器。因此,人類對其運作原理至今還是有許多不解之處。」
「不過,第二學生會的傢伙說這是企業機密,不能告訴我們。如果想知道,大概又得付錢了吧。現在,佐伯……我是指那個妹妹,正在與對方交涉。」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剛纔樋口那小子通知我,市民公園的網球場好像也被內褲小偷光顧了……所以,真日和交手的對象應該就是內褲男沒錯……不過,真日和是怎麼預測出嫌犯的作案地點?」
隔了一段不自然的空檔後朱浬學姐才搖頭否認。儘管她想以溫柔沉穩的笑容掩飾,但我依然察覺出她臉部表情的些微緊繃。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一定知道些什麼,只不過就算我現在追問她也不會公佈吧。
嵩月對着不解的我附耳說道。原來如此,操緒也在一旁點點頭。
呼——朱浬學姐嘆了口氣後喃喃自語道。然而,她自己好像也不怎麼相信這種推論。光是以那些騙人的把戲就能把真日和的殺人人偶塞入土裏,甚至是撬開通往冥王邸地下通道的那扇門嗎?那恐怕無法解釋內褲男擁有的怪力吧。
這裏是位於實驗室大樓的化學準備室,平常也充當科學社的社辦使用。
「所以意思就是……你知道從黑鐵中解放操緒的方法……?」
「……我?」
「可怕……女人,可怕……小心第二個女人……」
我尋尋覓覓許久的拯救操緒方法已經近在咫尺了。
朱浬學姐對那位渾身僵硬的金髮留學生再度露出微笑。
「對了,真日和在昏倒前好像還說了些什麼。類似『有兩個女人』……之類的。」
「啊……妮婭因爲夏目同學從午休起就放着她不管、偷偷跑出學校……所以纔不高興,應該吧。」
「難道是幻術或催眠術……或許我們要小心對手的類似能力。」
「等等,智春,先聽我說。」
我回頭一樣,嵩月剛好帶着阿妮婭走進化學準備室。
他使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手中某樣物品塞給我。接過那玩意兒的我只覺得莫名其妙。這東西會是什麼重要的線索嗎?
嵩月趕緊從口袋取出面紙並遞給阿妮婭。就在這時,朱浬學姐卻伸出左手,光是用食指與拇指就把阿妮婭拎了起來。
朱浬學姐的想法大概跟我一樣,所以並不怎麼期待佐伯妹的成果。
「——問我幹嘛。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頓時在狹窄的準備室中響起,那是由於我猛烈站起來的同時踢倒了鐵管椅之故。不過我卻完全沒理會倒地的椅子,只顧着瞪阿妮婭。
「我對這個疑點很好奇……對了,小奏,你有什麼看法?」
『嗯……對喲,操緒跟智春當時看到的薇薇安……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樣子好像很焦急、困窘。』
變成幽靈的她,或許能因此復生。
霎時間她又陷入了沉默,根本無法把意見表達出來。因爲朱浬學姐的右手食指已經伸出了散發出鈍重金屬光芒的鉤爪,直挺挺地對準了阿妮婭的鼻尖。
『正經事?』
「……研究……副葬處女?」
「……該怎麼做才能解救操緒?」
「你這傢伙,竟敢嘲笑我!」
「啊,嗯,也是啦。不過你不是……天才少女嗎?」
「啊……」
「話說回來……真日和的使魔一點事也沒有?」
她兩手抱着福利社的購物袋,阿妮婭則一臉不爽地跟在後頭。
「臭小子……我要把你吸乾!」
「射影體竟敢無禮!我哪裏笨手笨腳了!」
「哈,那還用說嗎?」
「之後就送去醫院進行詳細檢查了。聽說只要休養兩、三天使可出院。他全身有十幾處擦撞以及撕裂傷。呃——據醫院說他可能是被某種外力撞飛後,又被樹枝等物體弄出傷口的。」
「……唔,光是這樣我也聽不出所以然。」
「我記得……她是機巧魔神的專家……沒錯吧?」
朱浬學姐聽完後交叉雙臂、陷入了沉思。
我將話題拋向獨自坐在工作桌角落、正啃着剛買來零食的阿妮婭。結果反而被她白了一眼。
『是「小心第二個女人」啦。』
真日和跟他的殺人人偶都被打倒了,使魔卻毫髮無傷,還跑出來找剛好在附近的我們求援。不過這種行爲也不算是完全放棄契約者就是了,或許不必那麼大驚小怪?
『……內褲?』
我慌忙搖頭否認。這個小妹妹怎麼從轉學第一天心情就這麼惡劣。
我望着坐在自己肩膀上的操緒。她默默不語地點了點頭。真日和的風獸看起來安然無恙。
阿妮婭面無血色地點點頭,重新坐回剛纔那張被她踢倒的鐵管椅。身爲健康股長的嵩月以熟練的動作幫她擦拭乾淨並止血。看了這副景象,有某個我很想忘掉的回憶又浮上心頭。我趕緊仰頭看着天花板。
「喔——」
只要反向追溯這種變化過程,或許就能分析出射影體投射在真實世界的機制了。也就是說,透過安定裝置這個突破口進而研究控制機巧魔神的副葬處女系統。如果能完全搞懂這套系統的運作原理,說不定就能將被關在機巧魔神內部、被當作活祭品的副葬處女解放出來。
望着那條應該是新品的女用貼身衣物,操緒一臉不可思議地喃喃問道。
搖晃這位已經昏倒的仁兄也無濟於事了。他最後交給我的物品是一小塊邊緣綴有蕾絲的布。
阿妮婭·福爾切·索梅西爾·米克·克勞珊布爾希——災厄之王福爾切總督的小公主。外表乍看下是酷似人類的美少女,但真正身分卻是食運族的惡魔。許多人類還無法參透的知識與技術都掌握在她所屬的家族中——學姐的意思就是這樣。
將操緒從機巧魔神內部解放出來。
我以完全不像是發自自己喉嚨的嘶亞聲音問道。
「可以來討論正經事了吧?」
「真日和,你到底想說什麼……真日和!」
她滿臉脹紅地對我大吼大叫。還真是個沒長大的小朋友哩——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她。
真日和在我開始介入前就已經追蹤內褲男很久了。我到目前爲止還搞不懂的嫌犯動機與犯案規則,但搞不好他已經有了頭緒。
真日和以微弱的聲音喃喃道着。看來他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楚了,我無法理解他究竟想表達什麼。即使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也只能聽出幾個前後文不一的難解句子:
嵩月則一語不發地偏着腦袋。我可以確定此刻的她一定什麼也不知道。這個女孩根本就不會說謊。
看來與真日和交手的傢伙並沒有要置他於死地,只想暫時剝奪他的戰鬥能力而已。明明可以輕易給真日和致命的最後一擊,但對方卻放過他了。
不過,我這種無可奈何的苦笑反而更惹惱了阿妮婭。只見她的雙肩開始激烈顫抖。
朱浬學姐冷不防將注意力轉向我背後。
我不加思索地吐槽着,阿妮婭則惡狠狠地瞪着我。誰想養這種既任性又霸道的吉祥物啊?
應該不會有結果吧,我心想。佐伯妹原先也委託第二學生會調查此事,但相關契約已經終止了。她的個性又不太適合跟人談判。
操緒幫記憶模糊的我訂正。我趕緊點點頭。
「關於那點我也很好奇……」
「……真日和同學的使魔……我覺得很怪。就算契約者下令,戰鬥中的使魔也不會丟下契約者……更不會在契約者受傷時逃跑。」
突然被朱浬學姐點名,我不禁緊張起來。總覺得繼續討論下去好像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這麼一說我也有同感。真日和的風獸在當時散發出六神無主的氣氛,簡直就像不清楚自己的主人爲何會倒地一樣。
「沒錯,守護契約者應該是使魔的本能纔對。」
嵩月以清澈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解釋道。朱浬學姐似乎很同意她的看法。
嘰哩——阿妮婭露出潔白的犬齒、朝我飛撲過來。只可惜途中她就被鐵管椅絆倒,又是一次臉部親吻地板的直擊。
阿妮婭奮力抬起頭生氣地反駁着。她那紅通通的鼻頭下頓時流出了一抹鼻血。嗯,還真是笨手笨腳到了極點。
如果真有什麼出血的痕跡,風獸那身不是很濃密的體毛應該無法隱藏傷口才對。
「咦?我沒有跟你們談過嗎?就是科學狂會把妮婭找來的理由……可不是因爲科學社想要養一隻當吉祥物的洋娃娃喔。」
朱浬學姐想表達的意思,就算是再遲鈍的傢伙也能隱約看出端倪了。我的臉部肌肉也因此緊繃了起來。
「更正確地說,是爲了你的黑鐵。黑鐵已經裝上了副葬處女安定裝置,而福爾切家的擅長領域又是機巧魔神的控制類零件。尤其是關於副葬處女的系統他們特別有研究。」
說到這,真日和便完全昏過去了。
「原來是夏目咧……」
『哇!妮婭,你還好吧?不要這麼衝動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笨手笨腳的。』
這種對戰鬥毫無幫助的安定裝置之所以會被視爲危險物品,完全是因爲它握有解放副葬處女、使機巧魔神無力化的關鍵。只要失去體內的活祭品少女,以機械驅動的這種惡魔就會變成一堆沒生命力的金屬了——
安定裝置屬於可以影響副葬處女——也就是射影體的機巧魔神擴充功能。這種零件能讓原本非常不穩的射影體安定化,讓沒有魔力的普通人類也能看見她們。
阿妮婭猛烈轉過頭,似乎對學姐的處理方式非常不滿。
「唔嗯。是、是啊……」
「妮婭會被科學狂會聘請來的理由主要還是在你身上,智春。」
「真日和後來怎麼了?」
朱浬學姐以冷靜的口吻輕聲安撫我。至於嵩月則保持沉默、一動也不動。我無視那兩人,逕自朝阿妮婭走近一步。
「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解救操緒?」
「好啦,你先別激動。妮婭也不知道該怎麼立刻將副葬處女取出來啊——」
朱浬學姐的口氣一下子粗暴起來。她所散發出的強烈壓迫感霎時震懾住我。
這時,阿妮婭也開口了。她的聲音非常尖銳,就好像企圖撕裂這令人難以忍受的凝重沉默般。
「方法我當然知道。」
少女的說話方式還是有點口齒不清,然而音質卻充滿了冰冷而強烈的敵意。
從那對稚嫩的嘴脣縫隙中,可以略微瞥見帶有攻擊意味的犬齒。
「不過,我不會告訴你的。因爲你沒有資格知道。」
「……什麼。」
全身血液一下子冒上我的頭頂。資格是什麼意思?
「你這傢伙——」
我一下子忘了對方是年幼的小女孩或是什麼食運族惡魔。咬牙切齒地衝向對方後,我打算用力揪住少女的肩頭。
但一隻從旁伸出的手卻制止了我的動粗。
那隻顏色淡薄的手臂呈現半透明。
原來擋住我的人正是操緒。
『等一下,智春……冷靜一點。這樣太不像平常的你了。』
操緒露出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笑容勸慰我。
依舊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指因爲無處可去而開始顫抖。我只能望着這位青梅竹馬幽靈。
現在該說些什麼纔好?
光聽你這種亢奮的聲音就知道了吧?操緒大概也有自覺,所以立刻眯起眼睛,呼呼呼地發出難以掩飾的笑意。
『哎呀?』
『呃……那孩子是爲了把料理的照片拍下來寄給故鄉的雙親,大概是要證明自己在日本受到了親切的招待吧?搞不好她也跟直貴哥聯絡過了。』
我感到有點喫驚,不知道操緒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這種結論跟我的感想未免差距太遠
「我以後不會再拜託你們了。」
我不甘心地埋怨着站起身。都是阿妮婭不好啦!既然是小鬼就乖乖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嘛,刻意擺出囂張的模樣只會讓人誤會啊。我口中唸唸有詞,同時打算返回化學準備室。
『不必害怕,反正有操緒陪着你。』
「……」
在離開科學社社辦前,我隱約察覺嵩月與操緒好像對看了一眼——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經操緒這麼一提,似乎每件事都解釋得通。
「害怕……怕什麼?」
裏面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
『那並不是因爲房間大小的緣故,而是位置的問題。智春想想,那個原本用來置物的房間不是剛好介於嵩月同學的寢室與智春的臥房中央嗎?操緒猜她大概是因爲害怕吧。』
〇
洛高的圖書館位於一座以紅磚砌成的古老塔樓中,包括地上兩層與地下的書庫,面積非常寬闊。
「畢業紀念冊?爲什麼要挖出這種東西……?」
操緒透過窗戶窺探化學準備室內部,突然發出了意外的驚呼聲。
應該也算當事者之一的操緒不知爲何露出非常開心的表情,還緊緊纏着我的肩膀不放。
我以厭惡的口氣回答。方纔提到關於副葬處女的話題時,阿妮婭對我投以的視線明顯帶有敵意。鬼才會相信她安了什麼好心眼。
不過,光憑上述那些,並不足以構成我必須忍耐那個任性留學生的理由。
『……那孩子所做出的行爲並不是出於任性。相反地,應該說她一直在壓抑自己纔對。只不過她太好強,不願意承認罷了。』
「關於那點……或許我也有錯啦。不過她還是很任性啊。例如分配房間的時候,她堅持一定要最大的那個,害我搬東西搬到手軟。」
『好啦好啦,不必害羞。操緒都知道了。』
憤怒到極點後反而讓我感到全身氣力盡失。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轉身走出準備室。
她以恐怖的眼神瞪着我,接着又鼓起臉頰以憤怒的口氣說道:
我們去圖書館了——字條上只有這麼短短一句。
操緒明明被囚禁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窮境幽暗中,卻主動庇護不把方法說出來的阿妮婭。一種無處可發泄的憤怒奪走了我的思考能力。
我探出頭打量阿妮婭面前那本厚重的冊子。
『嗯,我想嵩月同學也一樣。』
操緒以手環過我的背,似乎很舒服的將頭靠向我。自從她的身影可以被一般人看見以來,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纏我纏得那麼緊。這麼說來,操緒平常好像也很矜持嘛——我突然產生這種想法。
這麼說來,阿妮婭來的那天我們都沒有幫她準備歡迎會之類的儀式。除了因爲她的造訪過於突然外,內褲小偷的騷動也讓我沒空顧及這些。
從這裏只要越過中庭的花園,就可以清楚看見位於實驗大樓的化學準備室。萬一狩獵惡魔的壞人突然闖進學校襲擊嵩月與阿妮婭,在這個位置也可以立即採取行動。
「唔……」
『呵呵,所以智春的意思就是那個囉?只要操緒能復活,智春就可以享受一些只有肉身才能辦到的特別服務?』
「……我明白了。」
『大概是不敢一個人上廁所吧?』
我以手撐住臉頰、嘆了口氣後喃喃說道。操緒則用力眨着眼。
「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她很任性。之前她不是還叫了很多豪華料理到家裏嗎?」
「先說好,我可不會向你道歉。」
這當然不是實話,但比起那個,想脫離被幽靈纏身的動機卻更強烈。此外,如果操緒能復活,同樣遭遇空難卻逃過一劫的自己就不會再被其他人指指點點了,應該吧。
『還有,智春,你真的愈來愈溫柔了。』
安靜一點——嵩月豎起食指抵住嘴脣,阿妮婭見狀也只好一臉不爽地閉上嘴。
「你一開始就察覺那些事了嗎……」
操緒則一直緊貼着心境完全轉變的我後頭。
我與操緒不約而同地感到困惑,但也只能信賴字條的指示前剛往圖書館。
我跟操緒聽了忍俊不住,隨即噗地大笑出聲。阿妮婭滿臉通紅地看着捧腹大笑的我們,完全搞不懂爲什麼自己會被笑。老實說,她的模樣還真有點可憐。
「爲了我的面子?」
『嗯——那是因爲她想要保住智春的面子呀。』
操緒吊起脣角、咧嘴對我笑道。你在說什麼啊——我不禁因此抬起頭望向她。只見操緒指着中聽的方向。可惡——我這才恍然大悟,爲什麼我會選擇學校餐廳外打發時間的理由。
『我看起來很高興嗎?』
「……只有肉身才能辦到的特別服務?你在胡說什麼?」
對阿妮婭來說,這是她在異國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怪物什麼的就算了,至少前面兩項都是貨真價實的威脅。儘管她的身分是惡魔,說穿了不過還是個應該去就讀小學的孩子。
『因爲那孩子希望睡前能聽故事呀。所謂的民間傳說就是以前的童話嘛。其實她的日語那麼流利,要的話應該有能力自己讀纔對。』
『好啦好啦。放心,我會一直陪着智春的。』
話說回來,離開科學社社辦後又該上哪去呢?
「我覺得她只是個任性到極點的小鬼。不知道到底是天才少女還是貴族千金的錯,總之要養出像她那種個性扭曲的小孩還真不簡單。」
我已經可以大致想像出來,阿妮婭從小就在一種不能輕言示弱的環境中長大。爲了證明自己的堅強,她得不停展現出自己的能力纔行。不管是出於天才少女的名號,或是高等惡魔的千金身分。
已然變成科學社聚會場地的鳴櫻邸我也不想回去。其他的可能選項就是去咖啡廳或便利態店消磨時間了,但我並沒有勇氣帶着一隻背後靈去那種公共場所。如果把已經可以被普通人丟見的操緒帶到我母親那呢?我那位繼妹大概會當場昏倒吧。
了。
『還有,妮婭並不像智春所認爲的那麼惡劣。那孩子現在之所以不能把方法告訴我們,操緒覺得一定有她的理由。』
她那種毫無根據的老王賣瓜又來了,我忍不住脫力地趴在座子上。如果現在又大動肝火又好像很愚蠢。
沒錯,她們所需要的夥伴從一開始就不是我跟操緒,而是黑鐵與安定裝置。
「啊……」
『因爲智春剛纔爲了人家發脾氣呀?』
「啊啊!可惡!」
大原酒行的打工我已經事先請過假,所以沒有立場爲了找杏而造訪那。
託了館內向來人煙稀少的福,要找出阿妮婭她們並不困難。只見一名個頭嬌小的金髮留學生正在閱覽室的一隅翻閱厚重的書籍,身旁的嵩月則像是專屬祕書般拘謹地佇立着。
此外,我也沒有非得陪她們戲要下去不可的必要。至少現在已經沒有了。
這麼一來,我也沒有繼續待在這個房間的必要了。護衛嵩月她們的工作就交給朱浬學姐一個人負責吧。
只見工作桌上被留下一張字條。看筆跡應該是嵩月寫的,儘管她的字體既流暢又古意盎
阿妮婭以非常正經的口吻大叫道。這副模樣根本就是個小朋友,讓人看了嘴角不由得鬆弛開來。
「哪……哪裏好笑了!奏,怎麼連你也在笑!」
我終於漸漸明瞭了。爲什麼嵩月跟操緒會對任性的阿妮婭如此寬宏大量。只要一想到那只是小女孩的逞強行爲,就不值得爲這種事生氣。
我以非常不快的口氣咕噥着。沒有資格?很好,真虧你敢說出這種話。
『狩獵惡魔的兇嫌或是內褲小偷之類的,也有可能是怪物。』
要是能在自動販賣機投一罐飲料喝就好了——只可惜我現在才驚覺皮夾忘在化學準備室沒帶出來。剛纔自己以那種耍狠的口氣大步離開,當然沒有臉一下子又溜回去。因此,我只能以悽慘到極點的心情呆坐在餐廳外的長凳上。
爲什麼出來阻止我的人是你?
「嗄?」
仔細想想,身旁有這種能被普通人清楚看見的幽靈還真是不方便。對於日常生活也會造成很大的妨礙。機巧魔神的設計者爲何要發明類似安定裝置那種毫無優點的擴充零件,我實在縣搞不懂。當初黑鐵會吞下安定裝置雖然能歸咎於意外,但我本人也要負一點責任吧。
「……是嗎?」
所以操緒這種純真的喜悅反應倒讓我產生了些許罪惡感。
她以意味深長的笑容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我則一句話也不說地繃着臉。
「你在樂什麼?」
「……我不相信。」
結果最後,我只能選擇走向打烊的學校餐廳。
『嗯——舉例來說,就像在山難時互相擁抱保持體溫啦,或者是不相信兩個人攪在一起。呀啊!你在摸哪裏——之類的。』
「……圖書館?」
「這纔不是什麼溫柔。只是因爲嵩月她們如果出了什麼意外,我會良心不安而已。假使因此惹八伎先生生氣也很恐怖。」
哪有人會希望自己遇上山難。我無奈的搖搖頭。操緒則再度呵呵的對我微笑。
「呃……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況且即便同樣是惡魔,阿妮婭跟嵩月那種能施展地獄烈火的能力截然不同,僅僅具備食運的屬性而已——這種能力應該沒辦法保護自己吧?
「……那半夜把我掀起來換廁所的衛生紙哩……?」
「咦?是嗎?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先說好,我可不會向她道歉。」
據說裏頭的藏書也很豐富,只可惜在古老塔樓的陰鬱氣氛以及就算白天採光也不好的環境影響下,很少人願意從教室大老遠跑來這裏。我自己上高中以來,利用圖書館的經驗也是屈指可數。
『爲什麼呢?這麼晚了還要調查資料嗎?』
阿妮婭依舊以毫無任何感情的瞳孔對準我。她似乎在忍耐放聲大哭的衝動——是錯覺嗎?我並不認爲她有什麼悲傷的理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她命令我朗誦日本的民間傳說書籍給她聽——一」
阿妮婭發現我們靠近後,立刻氣呼呼地抬起頭。
打開讓人聯想起中世紀古城堡的鋼鐵大門後,我倆步入館內。佔據一整面牆壁、高度直達天井的巨大書櫃立刻映入眼簾,我跟操緒都被這種景象震懾住了。
或許我被阿妮婭的天才少女名號與高傲態度一時矇蔽了吧,畢竟她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孩,不應該隻身前往遙遠的外國高中留學。
至於跟這種小女孩認真的我更是一點也不成熟。
然,但大概是因爲偷偷寫下的緣故,最後幾筆顯得格外地凌亂。
我露出不想再與她們有瓜葛的表情;被這些陌生人嘲笑一點也不關我的事。
阿妮婭一瞬間想以身體蓋住那本冊子,但很快又打消了主意。
這本畢業紀念冊的年代並不久遠,其實就是去年畢業的那一屆。也就是剛好跟我們擦身而過的那羣學長姐。
阿妮婭所翻開的那頁是某個班級的合照。在一大羣身着洛高制服、表情比我們稍成熟的學生裏,有一位特別醒目的少女。
少女有一頭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的金髮,以及一對略帶灰色的碧眼。外表簡直就像是幾年後的阿妮婭——
『怎麼會!?阿妮婭突然長大了!』
操緒很認真地驚呼着。我可以體會她的感受。照片中的少女的確與阿妮婭非常相似。根據畢業紀念冊記載的資料,那位少女名爲克莉絲汀·福爾切·索梅西爾·米克·克勞珊布爾希。
「——她是我的姐姐。」
其實不用說明你們應該也知道吧——阿妮婭嘆了口氣。
『姐姐……妮婭的姐姐也來洛高留學過嗎?』
「沒錯。我會接受科學狂會招待的理由有兩個。其一是聽說這裏有一架已經得到安定裝置的機巧魔神;另外則是爲了尋找下落不明的姐姐。」
「下落不明?」
出乎意料的事情發展讓我感到非常困惑。下落不明——就代表妮婭的姐姐並沒有返回祖國吧。這該不會跟最近的狩獵惡魔事件有關?
「雖然洛高有通知我們姐姐已經畢業了,但事實上姐姐在畢業前幾周就沒在學校出現——之後也沒有人聽說過關於她的消息。」
「所以妮婭纔要來洛高?單獨搜尋姐姐的下落?」
「……如果不藉留學的機會,像我們這種高等惡魔根本無法越過國界。」
阿妮婭以淡漠的口吻冷靜地說明着。這麼說來,自她姐姐失去聯絡後的這幾個月,她雖然很想來日本調查,卻苦於無法出國囉?
此外,她在這裏就算遭遇了什麼意外,也沒有熟識的人可以幫忙。我終於理解瀰漫在阿妮亞身旁的緊張氣氛究竟是來自何方了。
她可是賭上了性命纔來到洛高——包括她自己跟她姐姐的。
『……智春。』
操緒以欲言又止的眼神凝視着我,我只好用力嘆了口氣並點點頭。
『可是要跟誰打聽消息呢……去年畢業的學長姐比朱浬學姐還大兩屆,跟直貴哥的學年也不一樣。要找出當時的學生恐怕有點困難吧?』
只有搞不清楚狀況的阿妮婭狐疑地皺起眉。
「就算你這麼做我也不會告訴你解放副葬處女的方法喔。」
嵩月望着我露出瞭如花朵般燦爛的笑容;阿妮婭則雙頰脹紅地不知在碎碎念些什麼。我可不會感謝你——好像是在說這個。
「……」
我以絕望的心情喃喃自語,同時下意識地繼續翻着那本畢業紀念冊。就在此時——
「唔,那個我們以後再討論吧。你現在也找不到其他幫手,況且我又不能放着你不管。」
說到這我聳了聳肩。
那位人物的倩影也出現在學校活動的照片一角。只見她搖曳着一頭疏於整理的金髮,露出開朗的笑容。
望着幾乎都是生面孔的畢業紀念冊,操緒不安地咕噥道。
「要是知道妮婭的姐姐跟誰比較要好就好了……不過畢業紀念冊又看不出交友關係。難道要按照畢業生的聯絡方式一個個打電話嗎?」
失蹤的老同學妹妹突然來拜訪,那些已經畢業的人應該也不會拒絕提供援助。不過前提還是得找出跟妮婭姐比較熟的好朋友纔行,不然的話勢必得費好大一番功夫。
這本畢業紀念冊裏面沒有我們認識的學生。
「知道啦,我幫忙就是了。應該可以幫你調查你姐姐的事吧?」
如果是從外國來的留學生下落不明,學校方面應該會調查過這件事纔對。當時的學生會想必也展開了行動。如果上述的力量都派不上用場,現在去問學校的老師可能也找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吧。
事實的確是如此沒錯,但並不是每個同學年的學生都能順利畢業——至少有一個人是可以讓我們打聽的。
「啊!」
如果委託第二學生會——也就是巡禮者商聯合幫忙呢?在真日和負傷住院的狀態下,他們可能沒有足夠的力量協助吧?
「要是我們有認識同學年的人就好了……」
我與操緒、嵩月幾乎是同時驚呼出聲。
阿妮婭以極度不信任的目光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