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邂逅異世界

第四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6萬 字

「……唔!」

過了一夜,我換上學校制服走在橘高家的走廊時,聽到了嵩月的悲鳴。

那聽起來不像是痛苦的呻吟,而是嘆息……而且聽起來還莫名冶豔。

「嵩月?你已經能起牀了嗎?」

我隨便敲了幾下門,就拉開嵩月所使用的客房紙門。到昨晚嵩月的燒都還沒退,所以喫了藥以後應該一直在靜養纔對。

「呃,這到底是……」

充斥在房間內的光景,讓我沒法繼續把話說下去。

嵩月一屁股坐在棉被上。

她穿了一件浴衣代替睡衣,並用雙手按住浴衣的領口。是說這浴衣也太大件了,右肩有一半都裸露出來。

至於嵩月浴衣會敞開的原因,則是秋希的緣故。秋希正拉着嵩月浴衣的帶子,強迫她脫下衣服。也就是類似時代劇裏惡代官拉婦女腰帶「有什麼關係嘛」、「哎~呀~」的狀態。

「啊……嗚嗚……」

蹲在棉被上的嵩月仰頭對我投以求助的目光。雖然秋希並不像是要加害她,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比較好,只能愣在原地。

秋希發現我傻站在門口後抬起頭。

「我們正在玩※吉原花魁的遊戲……你也想來一下嗎?」(譯註:吉原是日本江戶時代的紅燈區。花魁是指當時的高級妓女。)

「……該怎麼說,這遊戲太變態了吧。」

我搖搖頭,以責難的目光看着秋希。儘管這對日本人來說是種極具魅力的遊戲,但嵩月也未免太可憐了。

「老實說我是來幫她換衣服的,不過看到這孩子,就好想玩玩看那個。畢竟我很喜歡看歷史小說啊。」

秋希並沒有像是在反省的樣子,只是淡淡地爲自己辯解。喜歡歷史小說?原來如此,所以她說話方式纔會像古代的武士嗎?

實際上,嵩月穿和服也是異常好看,會想捉弄她也是無可厚非——

「對了嵩月,你還有發燒嗎?」

秋希說完突然立定不動。她盯上在校門旁站着的一名女同學,豪邁地走上前去。決斷還真迅速啊,我驚訝地追上她的腳步。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愕然地目送着緩緩站起身的秋希。搞屁啊——我差點就要用關西腔吐槽她了。

我若無其事地環視四周,有好幾個男學生趕忙將偷瞄的視線撇開。遠處還有發出高亢歡呼的女學生。恐怕不只是貓頭鷹這項原因吧。

秋希不知爲何感佩地說道。

「我也不懂那句話的意思——去找魔女問問——他是這麼說的。你明白這句話是指什麼嗎?」

放棄脫嵩月衣服的秋希,仰望我的臉很愉悅地笑道。

「啊……對不起,我擅自……」

「呃?」

「傳話給我……嗎?什麼事?」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爲了避免惹人注意,我會穿上制服的,你放心吧。」

唯一的可能——我望向嵩月,但她也只是愕然地搖搖頭。

幸好一路上公車並沒有遇到車陣,準時抵達了洛高門口。瞥着那些爭先恐後逃下車的學生們,秋希悠然地走向車門。

「對了,他還說了——幽靈的所在之處只有魔女知道。」

我撫摸臉上的OK繃,有氣無力地苦笑着。

「啊,是啊……想去學校找人問一些事。」

「冬琉會去指導外行人還真稀奇啊……看來她還滿喜歡你的呢。」

「所以到學校後就要拿出來了嗎?」

秋希顫抖着肩膀忍不住笑出來。

「爲什麼哩?因爲我在什麼『第二輪世界』已經消滅了嗎?」

「咦?」

秋希以平淡的口吻告訴我。這個人究竟在學的時候做了什麼事啊?我不禁想像起來,但因爲畫面太恐怖,很快就放棄了。

秋希氣得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爲了避免她發飆,我趕忙搖頭否認。不過既然去年還是高中生,那秋希就跟冬琉會長同年級了啊。

「雖說是隨便找個人問,但也要找認識的吧,像這樣突然衝上去……」

秋希面不改色地說道。

「順便借用一下那個。」——秋希這麼說道,便把嵩月的制服從衣架上取下。瞥了一眼裙子的腰圍後,她嘆了一口氣表示:「這根本是犯規嘛。」不過即便如此,她依舊賭上了少女的毅力與自尊,努力套上嵩月的制服。

突然想到這點,我趕緊問道,畢竟我一直在擔心這個。

袋子裏當然是她的愛刀。大概是巨大日本刀散發出的粗蠻氣息,即便隔着袋子也能傳達給旁人,所以公車乘客們纔會無法保持冷靜,還不時偷偷窺視我們。結果明知如此……

「是嗎?那我也去準備吧,你稍等一下。」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只是藥物暫時生效罷了,你繼續躺着吧。」

「好像還有一句,我想想……」

這番話讓我們完全啞口無言了。

眺望穿着制服的我,秋希吊起半邊嘴脣,露出很有龐克風格的笑臉問道。

對狼狽不堪的我,秋希似乎覺得頗有趣地注視着。

「果然你還是要帶刀啊……」

結果,昨晚我被冬琉會長猛烈訓練到半夜,全身都肌肉痠痛且傷痕累累。我的竹刀始終無法碰到她的一根寒毛,只是單方面被冬琉會長打着好玩而已。昨晚我躺在道場地板上的時間還不如站直的時間多,真是悽慘透了。

白大衣男子的真實身分與目的,還有魔女的真面目都不清楚,這也是我放不下心的理由。倘若因爲我們的失誤而讓秋希受傷,就變成「第二輪世界」的重蹈覆轍了——這是我絕對不願看到的結果。

「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的心情過意不去。所以,至少今天就讓我當你的保鏢吧。」

仰望無法掩飾內心動搖的我,嵩月露出困窘的表情用力搖着頭。

「我明白了。呃……那就麻煩你了。」

是啊,一般人哪會這麼輕易相信這種天方夜譚呢?不過……

「現在的洛高二、三年級生,應該還有人認識我。大概是這個緣故吧。」

只有我跟秋希周圍莫名出現奇妙的空隙。原因很簡單,都是乘在秋希肩上的貓頭鷹,以及她所背的奇怪袋子之故。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她的好意。

「你說要準備……難道秋希你也打算去洛高?」

已經受過她許多照顧了。我不想再讓她捲入麻煩當中。

這邊的世界也是這樣嗎,我有點自暴自棄地露出苦笑。

「你是有什麼意見啊!?我到去年爲止都還是每天穿耶!」

「所以,今天打算怎麼辦?要去學校嗎?」

望着那莫名充滿壓迫感的黑色皮製袋子,我無力地喃喃說道。

說到這,秋希向我們低頭謝罪,她的模樣讓我大爲狼狽起來。以龐克風格束在後面的頭髮,感覺就像武士趴下去時搖晃的髮髻一樣。

說完秋希指着坐在棉被上的嵩月。

不過話說回來,明白了雙方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後,我徹底想通了也是事實。光比劍技,我根本贏不了她——多虧確認了這點的福,我反而看到其他途徑的可能性。

「哪裏的話,我相信啊。我不覺得你們會說謊,況且如果想騙我,應該要編個更有說服力的故事纔對吧,不是嗎?」

剛下公車,她就對我問。

「可是,那樣果然太麻煩你了……」

「不清楚。總之是位很顯眼的女學生,隨便找個人問應該都可以吧。」

我一邊避免被趕着上學的學生人潮捲入,一邊搖搖頭。

「啊,身體狀況已經都——」

「魔女……!?」

「不過……總覺得大家注目我們的程度也太過頭了。」

爲什麼,我變得一臉鐵青。我跟這個世界的塔貴也根本尚未交談過。結果他卻說出了這種話?

「所以,那位魔女究竟在哪裏?」

「請別這樣,秋希小姐沒什麼需要賠罪的……」

「關於那個,我是不敢有什麼意見啦……不過,爲什麼哩?」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了。你今天就安心地休養吧。待在這個家裏,只要不出什麼亂子,基本上都很安全。這個家可是有冬琉在啊。」

我不安地反問道。

秋希就是這樣的人。

結果秋希就像看穿了我的糾葛般,露出促狹的一笑。

秋希的口氣就像在閒聊一樣,我一臉呆滯地朝她轉過頭。

橘高家附近的國道,有開往洛高的公車路線。可能是碰上快要遲到的時間點之故,公車上塞滿一堆表情焦急的學生。

雙方的實力差距過於龐大。不過——

然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還是搖搖頭。

花了一點時間,感動才慢慢湧上來。

「另外……以塔貴也跟冬琉的性格,我也覺得他們是會做出你們所說的行動。爲了讓已經消滅的我復活,把整個世界倒轉回去……對你們好像造成了莫大的困擾啊。」

「耶,你還打算穿制服?」

爲了讓表情好像很想跟來的嵩月安心,我勉強掛起笑容說道。

秋希那番話語讓我忍不住想入非非,我交替比對着她跟浴衣不整的嵩月。拷問過她的身體——你究竟對嵩月做了什麼!?

「放心吧,在到學校以前我會盡量不拿出來。」

「當你的保鏢啊。昨天偷襲的白大衣傢伙究竟是誰,你到現在還不清楚吧?」

「是嗎?那我們就馬上問一下吧。」

秋希打斷想逞強的嵩月,如此吐槽道。光聽這句話會覺得她是非常溫柔的大好人,不過以病人爲對象玩花魁遊戲的又是誰啊!

「沒關係,反正也沒理由隱瞞。只是我以爲別人很難相信這種事……」

爲了隱藏害臊,秋希刻意以冷淡的口吻說道。

「洛高的學生,如今看到一、兩把日本刀還會大驚小怪嗎?」

嵩月怯生生地咕噥道,我則有種剛跑完馬拉松的疲憊感。

「不,不管怎麼看都是她特別討厭我纔對……」

「啊,這個嘛……被冬琉會長虐……不對,是接受她的武藝指導。」

我邊說邊打算制止秋希時……

語畢,她以溫柔的目光望向嵩月。

「……自己曾餵過的雛鳥,如果一放開手就被野貓捉走,不是太悲慘了嗎?同樣的道理,至少讓我保護到野貓看不見的地方吧。」

秋希發出「呼嗯」的一聲,臉上稍微浮現在思索什麼的表情。

「……就只是因爲這樣嗎?」

我的心臟瞬間停住了。

「大致的事情經過我已聽她說了。起初她雖然很不願意,但拷問過她的身體後,她就乖乖招認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啊,這張臉是怎麼回事?樣子很慘啊。」

爲了偶然相識的我們,她竟然特地出門奉陪。喜歡照顧人也該有個限度吧。剛纔覺得她都幾歲了還穿制服的想法,真是太失禮了。

那些訓練絕對參入了泄恨與私怨的成分。

「——對了,夏目智春。昨天,塔貴也要我傳句話給你。」

纔想到自己過了一段沒有幽靈纏身的日子,結果情況依舊沒變。每次我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時,都會讓周圍的人感到很困擾,難不成這是我無法逃避的命運嗎?

「開玩笑的啦,我是用一般的方法說服她。如果我不清楚事情經過,就沒辦法好好保護你們——經我這麼曉以大義,她就理解了,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啊。」

我愣愣地張着嘴望向秋希。

看着終於投降的我,秋希似乎很滿足地點了點頭。之後她重新轉向嵩月……

「——夏目!」

結果反而是我被點名了。那聲音就像處於興奮狀態的貓所發出的威嚇聲一樣。

「唔!?」

站在校門旁的那位女同學一發現是我,就氣得聳起肩大步朝我走來。她是一名五官棱角分明的美少女,但不知爲何滿臉憤怒的表情。她的左臂上套着風紀股長的臂章。真沒想到一來學校就先遇到這傢伙,我不禁仰天長嘆起來。

她是佐伯玲子。

就算是在這個世界,她也是很愛生氣啊,我反而有點感動起來。

「喂!夏目!你在搞什麼鬼!竟然無故翹課一個禮拜……等等。」

她揪住我的胸口,劈哩啪啦地連串罵着。隨後……

「——這個人又是誰?」

佐伯妹終於察覺秋希的存在了。她視線閃避秋希肩上的貓頭鷹,表情困惑地對我問道。佐伯妹會動搖也是很合理的。總是弄着龐克髮型的秋希,儘管穿了制服,依舊戴着大型的銀色首飾,肩上扛着一個詭異的皮袋子。此外還有寵物貓頭鷹當同伴。身爲風紀股長的佐伯妹,會覺得這人根本是來找麻煩的。

「呃——她是橘高學姐。」

總之我先選擇儘可能顯得客套的詞彙回答道。反正也沒其他介紹的方式了。

「哦……」

佐伯妹狐疑地打量着秋希,不過秋希卻絲毫不在意。

「我叫橘高秋希,多指教啊。」

「啊,我是佐伯玲子。」

被秋希光明正大的態度所影響,佐伯妹只好低下頭。

「呃……橘高,該不會是去年學生會長的……」

「是啊,我跟橘高冬琉是姐妹。」

說完秋希露出爽朗的微笑。這的確不是謊言。

那傢伙帶了這麼厚重的睡袋,還戴着睡帽——

哦,所以明天我也只能再來學校報到了,這就是秋希的用意吧。我想追求的線索,就在這洛高裏。

「之後你要好好跟我解釋清楚,包括無故缺席的事在內。」

面對首度造訪的科學俱樂部社辦,我產生了一種類似既視感的奇妙感受。

佐伯妹尖聲叫道。

我一定要儘可能地在再次對上前,對狀況掌握得更清楚纔行。我現在連那些傢伙是敵是友都還搞不清楚,若是得在這種狀態下再度跟白大衣男子們交手,我可會受不了。另外,還有那位洛高的魔女也是一樣——

我的視線遊移着,想找出一個合適的藉口。然而在我想出來之前……

不過秋希卻是老神在在地不把我當成一回事。

她斬釘截鐵地對佐伯妹保證,還從肩上袋子的鞘中拔出刀。

原來如此,我不太情願地接納她的說法。確實,既然那羣白大衣男鎖定了我,就算放着不管,也有很大的機會再度接觸。

我乖乖點了點頭。這種時候認命服從她的話還是比較穩當。

我猜這原本是拿來當資料室使用,是間窗戶很少的狹窄教室。

「這個……跟朱裏學姐的一樣……」

秋希說道,並從肩上的袋子拔出刀。

秋希依舊平淡地直接說道。佐伯妹聽了表情有點僵硬。

我忍不住吐槽起來,剛纔想用客套話敷衍佐伯妹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什麼——?」

「嗯,就像這樣……打擾羅。」

佐伯妹表情僵硬地搖搖頭。秋希則有點失望地微笑道:

佐伯妹叫住我。她臉上還是平時的發怒表情。但表情明明如此,雙手卻像是在祈禱般交疊握着。不知爲何,那樣的她看起來極爲嬌弱。她的眼眸因些許的不安而搖曳不定,同時對我這麼說道。

佐伯妹有好一陣子露出像是失了魂的表情,最後才終於回過神狠狠瞪着我。

牆上的衣架,掛着一件猶如魔導師斗篷的披風式大衣。我像是被深深吸引般搖搖晃晃地靠過去。爲什麼這裏,會存在這一件物品——

「爲什麼要問我那個笨蛋的事啊!?」

「嗚咕哇……怎、怎麼了……!?」

秋希喃喃說完的瞬間,彷彿能撕裂大氣般的尖銳聲響敲擊我的耳膜。隨後在她的眼前,門板就乾淨俐落地分爲四片,化爲殘骸各自崩落了。

繼續上學,對我們應該沒什麼幫助吧!我的疑惑表現在臉上。

「所以是冬琉會長的妹妹……嗎……」

如果可以,我真想制止她,不過隨便靠過去又可能會被波及,因此我只能愣愣地望着她的背。貓頭鷹黑鐵則擅自跳到我的肩膀上避難。

「呃……」

取而代之地,佐伯妹狠狠地瞪着我。

恐怕是有一羣人擅自佔據裏面的儲物櫃,逐步化爲自己使用的社辦吧。即便明白裏頭沒人也很不想踏進去,總之是個既昏暗又陰森森的場所。

「……秋希小姐……呃,你打算做什麼?」

「花魁遊戲只有你一個人在玩吧——!」

「跟塔貴也還在的時候完全一個樣,真叫人懷念。」

「因爲身上沒有房間的鑰匙啊。既然鎖打不開,就只好打開門板了。」

「嗄?家裏?」

我對佐伯妹道謝,朝校舍的方向邁步。既然科學倶樂部是類似社辦的場所,秋希應該知道在哪裏吧。

「我可不是在騙對方,從明天開始你就要暫時來洛高上課了。」

「不,也不用那麼殘忍就是了……」

爲什麼她可以如此斷言,我睜大眼睛停下了腳步。這位化身爲冒牌女高中生的龐克武士以毅然的口吻說道:

我跟秋希所前往之處,是體育館後方一座被稱爲舊校舍的建築。

房間深處陳列着用途不明的機械殘骸。奇異的黑科學展示品。令人好懷念的光景啊。這房間,跟我熟悉的科學社社辦有相同的氣息。也就是「第二輪世界」的氣息。

「但是,你拿刀是爲了……!?」

「耶?」

「啊,嗯。」

「是這樣啊。感謝。」

「唔,果然沒人在啊。」

「對了,佐伯。樋口已經來學校了嗎?」

「嗯,頂多就是跟冬琉兩個人一起洗澡,玩吉原花魁的遊戲罷了。」

徑自做出這個宣言的秋希,隨手舉起了刀。她所謂的打開門板,應該就是把門砍了的意思吧。

「剛纔……你爲什麼會對佐伯做出那種保證哩?」

「就這麼說定了。」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啊。我在她家過了一夜。又沒做什麼越矩的事。」

這棟在「第二輪世界」已被拆除的舊校舍,在這裏的主要用途是倉庫以及文化類社團與同好會使用的辦公室。科學倶樂部的社辦也是在這舊校舍裏。

然而,由於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等察覺到腳邊的那個已經太遲了……

我得要很努力才能不表現出驚訝之色。爲了不在佐伯妹面前穿幫,我偷偷對秋希使了個眼神。這個世界的樋口,是科學倶樂部的相關成員——也就是塔貴也的直屬學弟。這個情報太重要了。

我似乎踢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當場跌了下去。

「唔……咕哇!」

佐伯妹的表情還是有點詫異,不過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畢竟對方是冬琉會長的姐姐,佐伯妹大概也沒想到,對方會超齡穿高中生的制服,堂堂正正從大門走進學校吧。

「這就是科學倶樂部的社辦……對吧?」

「……」

我們終於來到校舍二樓最裏間的辦公室前。

既眼熟又懷念的大衣。這曾是朱裏學姐愛用的黑科學家「黑衣」。

在到處亂逛尋找科學俱樂部社辦的同時,我對秋希這麼問道。她會信口說出明天依舊要把我帶來學校的承諾,老實說我很意外。

光是聽了這一個問題,佐伯妹的表情就變得更難看了。

「……是這樣嗎?」

她邊說,邊把四分五裂的門板破片踢開,踏進了社辦。

第一堂課已經快開始了,但舊校舍裏依舊鴉雀無聲。

「先別走,夏目。」

秋希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如果不開鎖就,進不了這房間吧?」

「就是我的家啊?夏目智春昨晚住在我家。」

「因爲那像夥就是部長嘛。反正他腦中一定又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主意吧。」

「慢着,住手……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

除了偶爾來巡視的教師外,這棟校舍幾乎空無一人。對不想被抓到翹課的我們來說,總之是個絕佳的場所。

總之要趕在秋希又口不擇言之前達成目的——於是我開始尋找下一個話題。

「哈,那都是開玩笑的啦。」

「就算要砍斷他兩、三條四肢我都會把他帶來。這樣可以嗎?」

「我跟冬琉不同,我的手不太擅長做粗活哩——」

「不……呃,我以爲佐伯你應該知道。」

不過我並沒有摔傷,因爲我剛好摔在了地板上鼓起的睡袋上。由於躲在桌子後面,所以我先前沒有發現睡袋的存在,但的確有人睡在科學俱樂部社辦的地板上。

「爲什麼她會跟你在一塊啊?」

撇下一臉呆滯的佐伯妹,我們這回終於邁進了校舍中。

「……科學倶樂部?」

我只能默默地跟着她。至於被破壞的門,就當做沒看見吧。反正如今科學俱樂部的部長是樋口,那傢伙總有辦法應付的。

「如果遇到什麼困擾的事,隨時來找我。掰啦。」

「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是從家裏一起出來的,沒有必要分頭進校門吧。」

在睡袋裏熟睡到一半突然被我壓在身上的那個人,整個跳了起來。

什麼可惜,我側目瞪了秋希一眼。

對着淚眼汪汪的我,佐伯妹用粗魯的口吻告知道。

大概是反省自己說得太過火了吧,秋希用很難自圓其說的藉口打圓場。

「就是因爲你這種態度,我纔會受到不必要的誤解啊!」

「明天你會乖乖來學校吧?」

我在無意識中啞口無言了。結果秋希代替沉默的我回答道:

「呃,算是事情湊巧吧,有許多許多因素——」

「他早就已經來了。反正鐵定是龜在社辦裏吧——就是那個科學俱樂部。」

她粗暴地把我的臉揪過去逼問。我只能儘量裝出冷靜的樣子。

「就算進入戰場也要保持平常心,這可是兵法的基本概念。不要太沖動,即使放着不管,有事要找你的人也會自己出現的,就像之前你在圖書館遭遇的傢伙一樣。」

環顧社辦內,秋希遺憾地嘆了口氣。如果和佐伯妹所說的一樣,樋口在這裏就方便多了,只是目前他不見人影。

「是嗎?真可惜。」

佐伯妹兩手揪住我的臉頰,狠狠朝左右不同的方向拉扯。我發出痛苦的呻吟。這樣很痛耶,比看起來要疼得多。不過,她說的誤解是指什麼?

「我從奏那聽說,你們還沒找到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吧?既然如此,在找到方法以前,你們就只能跟平常一樣繼續上學了。」

就像是棺材裏的木乃伊復活一樣,那人先是環顧四周,等察覺到我之後,才停下動作。

我則無言地注視着這位從睡袋裏爬出來的人物。

或許該說,我對她看得入迷了纔對。儘管那裏只有一張睡眼惺忪的臉,但我依然可以清楚斷定,她是個超級可愛的女學生,而且還是個外國人。

白皙的肌膚加上深邃的五官。一對碧眼顏色如寶石一般,她吊起線條姣好的眉毛瞪着我。

「你是……」

女同學以流暢的日語說道。我聽了她的聲音則驚愕地顫抖起來。

結果被嚇到的人不光只是我。我跟這位睡迷糊的少女相遇,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鳴櫻邸的……!?」

她竟然就是我飛到這個世界最初訪問鳴櫻邸時,那位在屋裏大白天睡覺的睡帽少女。實際上我雖然只看到了睡帽少女的臉一下子,但那麼有特色的長相是不可能看錯的。躺在科學倶樂部地板上抱着睡袋的,正是鳴櫻邸的睡帽少女。

「是嗎……慢吞吞地到現在纔敢出來,還踢了我這大美女一腳,你這個大蠢蛋。」

睡帽女咬牙切齒地抱怨着,隨後突然把手伸入制服胸口。她所取出的玩意兒是幾張紙片。或者該說是上頭畫有奇妙圖案的符咒。

「慢……慢着。爲什麼你會有這個……!?」

我臉色有點發青地退後到牆壁邊。

都是我眼熟的符咒沒錯。跟洛高魔女擊退幼生體時使用的一樣。雖然不清楚這些符咒具備哪種能力,但我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妙。

睡帽少女舉起手,眼看就要把符咒扔向我了。

就在這時,她身後響起了金屬聲。那是秋希拔刀出鞘的信號。睡帽少女猛然回過頭,望着正採取拔刀斬擊姿勢的秋希。

「你這傢伙又是……?」

睡帽少女確實大喫了一驚。

秋希沒有回答少女的質問。她依然不敢大意地保持準備動作,打量着睡帽少女。

「你認識她嗎,夏目智春?」

我按着發出強烈疼痛的頭,瞪向那位魔女。不過她卻沒回答我。

「快上來。」

我依言背對她。眼前只有稍嫌骯髒的空白牆壁罷了。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我的膝蓋瞬間跪到了草坪上。

我愕然地喃喃道。

「先等一下,再怎麼說擠三個人上去——」

她下半身纏着睡袋站起來,隨手摘掉頭頂上的睡帽。

「抱歉,我突然有急事。晚點時候再談吧。」

不過從魔女的口氣聽來,兩人又不像是單純的朋友。

洛高魔女平靜地點點頭。不行不行啦——我試圖反駁她們。怎麼想三貼都是違規的吧,況且我根本就不想坐那種東西。

「知道了,不過你爲什麼……唔哇!?」

就是要說好聽話,這個魔女的騎車技術也實在稱不上高明。暴衝、緊急煞車、闖紅燈都好像是理所當然的。偶爾她還會超過馬路的中線,差點跟對向來車撞在一塊。

很類似這樣的感覺,我以前也曾體驗過。那便是從六夏的修女咖啡廳離開後,遇到天空顏色變質的異常現象。

魔女粗暴地停下速克達,將安全帽摘掉。

從睡帽下掙脫出來的,是一頭毫無任何雜質的的豔麗金髮。

被她這麼一罵,我竟然無言以對。如果早點發現睡帽少女就是洛高魔女的話,就沒必要費那麼大力氣去找她了。

「……洛高的魔女……原來就是你啊。」

魔女收起懷錶,如此喃喃說道。

「時間不太夠了……也罷。總會有辦法的。」

「嗯唔……」

「轉過去?」

然而兩者皆非,那是一種彷彿整個空間都在晃盪的異樣感覺。比嚴重的暈船還要難過好幾倍。我回憶起小學時搭遊覽車遠足暈車嘔吐的往事——

「真是失禮的傢伙……你是變態嗎!?」魔女憤慨起來。

「要來了——!」

「……時間差不多了。」

喔呵——秋希有點感動地俯視底下那交通工具。

「不,也不算認識吧……」

這是在造訪科學俱樂部社辦後,已經出現許多次的既視感。

金髮女學生很疲憊地聳聳肩,對我如此命令道。

「樋口嗎?是我。怎麼了?」

睡帽少女沉默地交替比對着我們。

這種經典的小速克達要載三個人,原本就太過勉強吧,屁股能保持在座墊上的就只有魔女跟秋希兩人,我則是辛苦地蹲在速克達的尾部。此外前方還有鑽子狀的金髮還是裝了日本刀的袋子什麼的,透過風壓與震動不停襲擊我的臉部。我能平安無事抵達目的地,幾乎已經是一種奇蹟了。

我則是以近乎摔下來的方式下車,一邊鬆弛緊繃過久的手臂肌肉一邊環顧四周。

「唔。」

「到了。」

我忿忿地仰望着魔女。玩命蹲在速克達尾部被帶來的地方,竟然只是平凡無奇的森林公園,態度會變惡劣也是情有可原的。

「喔呵。」

聽了秋希率直的感想,我差點就爆笑出來。明明身材嬌小卻有如此茂密金髮的美少女,還以符咒當武器。除了魔法少女外也想不出其他名稱了。

魔女把長圍巾纏到嘴邊,同時這麼說道。

就像間諜使用暗號接收情報一樣,魔女用特種部隊般的口吻說道。究竟是什麼事這麼嚴重啊?她的眉心都擠出深深的皺紋了。

到這時我才終於發現。她圍圍巾並不是爲了耍帥或趕時髦,而是代替騎機車用的防寒口罩。

「我們跟你一起去,你不介意吧?」

原本還以爲是有地震,或者上空突然有強風吹過——

「這裏不就是一座公園嗎?爲何要特地過來?」

她在社辦裏凌亂的紙箱到處翻找,最後取出半罩式的安全帽。

「在我說好之前不準轉過來看喔。」

「魔法少女……嗯,確實沒錯。」

秋希仰望貓頭鷹同伴,表情變得很嚴肅。她打開肩上的皮袋子,取出裏面的刀。那是黑漆跟紅漆兩挺不同的刀鞘——

她瞪了只稍微回過頭一瞬間的我一眼,同時發出怒吼。沒想到那位洛高的魔女,正完全露出內褲,手中還拿着原本疊在椅子上的制服裙子。

「你這傢伙,該不會到現在才發覺吧。難怪我等了那麼久,也沒看到你回鳴櫻邸……要是早知你是個大傻瓜,我那時就應該把你拖回去纔對……」

然而她卻沒有答覆我,只是從制服口袋掏出懷錶,無言地盯着盤面。看着她那不悅的側臉,我突然有一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不過到底是要去哪裏啊……」

魔女叫出對方的名字讓我嚇了一跳。不,這裏畢竟是科學俱樂部的地盤,樋口又是倶樂部的部長,兩人會認識也是可以預期的。

她端正的美麗臉龐浮現不悅的表情,接着嘆了口氣。

魔女一瞬間露出思索的表情。

秋希俯瞰跪下去的我,詫異地眯起眼。她似乎沒有感覺到這股異變。至於另外一人,那位金髮魔女的情況則是……

「我還以爲對方會是一個死板的老太婆哩,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魔法少女啊。」

她從制服懷裏取出無數張符咒,平靜地告訴我。聲音隱約有點哀憐我的意味。

「果然,你也能感覺到啊……智春……」

我有點難以啓齒地咕噥着。之前我曾闖入這位少女的寢室——這種話怎麼能說出口啊。

魔女不由分說,踢起機車腳架便發動引擎。接着秋希也輕推我的背催促我。

「唔……」

看來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怎麼了,夏目智春?」

「閉嘴,跟過來就是了。」

「你纔是變態吧,幹嘛不穿裙子?」我反駁道。

在愕然的我面前,金髮少女從房間窗戶一躍而下。窗外剛好就是緊急逃生梯的轉角處,樓梯下則放了一輛機車,隱人耳目地偷偷停在那。那是輛年代有點久遠的義大利制速克達。

就在這之後,啪沙的振翅聲傳了過來。原本停在秋希肩上的貓頭鷹,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似地飛上天空。

「哼……隨你們高興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省去說明的工夫了。」

聽了我們的對話,金髮魔女一臉嫌惡的表情。她爲了反駁我們正打算開口時——

「是啊。」

這裏是位於住宅區邊緣的寬廣森林公園。在上班日的白天幾乎沒有任何訪客的蹤影。

秋希也很驚訝地挑起眉。我則發出「啊」的驚呼聲。原本散亂的拼圖碎片,終於在我腦中開始結合成一體了。如洋娃娃一般精緻的五官。在鳴櫻邸沉眠的美少女。此外還有擊退幼生體的神祕符咒師。那些全都印象太過強烈,反而讓我很晚才發覺。她們打從一開始就是同一號人物啊。

最後秋希終於感動地表示。

她臉頰泛紅,一臉不悅地用力坐在鐵管椅上。我有種奇妙的感慨,同時觀察着她的姿態。

我愣愣地聽着她們兩人的對話。我們跟你一起去——不知不覺之間,「我跟着去」也變成決定好的事項了嗎?

「不是叫你不準偷看嗎,大笨蛋!」

至少科學俱樂部社辦的門也不會被砍成這樣!

「又來了嗎……這回還真快。地點呢?」

眼前的這位金髮少女,我似乎已經認識很久很久了——

「誰會穿裙子鑽進睡袋睡覺啊。那樣制服不就皺掉了!這點小事都不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什麼……」

「橘高秋希嗎……哼,你帶了一個很有趣的保鏢啊,智春。」

秋希對此有了反應。她把刀收進袋子裏並重新背好。

「原來如此,她就是塔貴也說的魔女嗎……嚇了我一跳啊。」

「黑鐵?」

她徑自這麼宣告。

如螺旋鑽頭一樣波浪卷的金髮,加上那對碧眼。

在昏暗的室內,頓時有光線蔓延開來。

她以尖銳的叫聲警告道。

她以冷漠的表情回頭望向我們。

秋希也默默觀察着這位魔女的模樣。

「算了。你暫時給我轉過身去,夏目智春。」

「我哪知道啊!誰會想到上課時間的學校內會有個內褲全露的女人,正常人想得到纔有鬼!」

結果她的手機突然響了。魔女咂舌一聲取出手機。以女高中生用的機種而言,這臺的外觀非常高科技。確認過來電者以後,她深鎖眉頭。

「耶?」

少女以無奈的聲音喃喃說道,接着就把準備好的符咒收回制服裏面。

我們幾乎算是初次見面纔對,爲何會有一種很懷念的氣息?是受到這個科學俱樂部社辦的影響嗎?

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但因爲頭很小,所以比例非常完美。儘管個子嬌小,卻讓人聯想起貓科的猛獸,是一名軀體顯得很有彈力的女學生。

「擠一擠可以坐三個人吧。」

連預備刀都帶來了嗎——我愕然了,緊接着——

洛高的魔女邊嘆氣邊掛斷電話,接着站起身。

就在我們進行很低級的爭吵時,魔女已經把制服穿回去了。

「——要騎機車去?」

在她話音未落之前,我們眼前的空間就開始搖晃起來。在那裏出現了透明的龜裂。變質的大氣彷彿被扯開了一道裂縫,裏頭浮現出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隻顏色像生鏽銅像的怪物。

跟任何我所認識的生物都不一樣。硬要說起來,或許比較接近山椒魚吧。

它光滑的肌膚被黏液所包裹着。軀體生有岔開成兩條的尾巴,以及腳趾被蹼所覆蓋的六條腿!

全長約等同一輛大型拖車,屬於兩棲類的怪物。不過它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纔對啊。

「——幼生體!?」

我喃喃念着那傢伙的名字,猛然朝魔女轉過頭去。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地方會出現幼生體了。

「喔呵。這傢伙真是……」

秋希好像難以忍住笑意似地露出牙齒,自黑漆的刀鞘拔出刀,擺出上段攻擊的準備架勢威嚇那隻幼生體。

「怎麼這種地方會有幼生體咧……!?」

我則對手中舉起符咒的金髮魔女背部問道。她無奈地聳聳肩。

「天曉得。恐怕就連它自己也搞不清楚吧,使魔們就是因爲失去了契約者,纔會被稱爲幼生體啊。」

聽完魔女毫無感情的解釋,我只能咬住嘴脣。

所謂的失去契約者,就代表已經沒有人可以制止那隻怪物了。

這座公園周圍是平靜的住宅區。倘若幼生體闖入民宅,很難想像會造成多麼嚴重的損害。此外如今失去機巧魔神的我,已經沒有可以阻止那怪物的手段——

「……真有趣啊。你打算怎麼處理它?」

跟焦慮的我相反,秋希用冷靜的聲音問道。

魔女依舊面無表情地仰望着幼生體。

「阻止它肆虐,這傢伙是異世界的生物。只要這裏的空間恢復正常狀態,它就會消失了。」

「……你的話真有意思,簡直就像在說這個空間現在全都異常了一樣?」

被踏得亂七八糟的草坪,殘破不堪的遊樂器材。

頭頂上有貓頭魔在盤旋,橘高秋希把手放在黑漆刀鞘的日本刀刀柄上。

我喃喃道出這個簡短的單字。

我應該要更早想到這點纔對。沒錯,早在鳴櫻邸看見她熟睡的那時候——就跟嵩月比我早三天飛到這個世界一樣,阿妮婭也比我早飛來。只不過卻是飛到了五年以前的時光——

然而,切換爲戰鬥模式的秋希簡直是膽大包天。

那些符咒乘着風,附着在幼生體覆蓋了黏液的身體上。

分貧成兩條的尾巴都受到悽慘的攻擊,幼生體只能倒向地上痛苦地掙扎。

真是沒辦法——金髮魔女嘆了口氣。

我長長嘆了口氣。

幼生體如巨大鞭子的舌頭,對準我們開始攻擊。

秋希兩手握着完全出鞘的真劍,緩緩站了起來。

我愕然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很能理解她想要這麼說的心情,畢竟幼生體的力量是可以跟機巧魔神抗衡的。結果這樣的怪物,卻被根本不是前操演者的普通人壓制。簡直就像做了一場惡夢一樣。

中歐小國來的交換留學生。黑科學專家。年僅十歲的天才少女。鳴櫻邸的暫住者。此外還是——『食運族』的惡魔。

當怪物因觸電而倒在地上掙扎時,金髮魔女所放出的符咒也大半剝落了。儘管魔女取出新的符咒,但對於想灑在對方身上來說,這樣的距離太近了。

秋希的左手中,辦免了另一把收納在紅漆刀鞘裏的新刀。

魔女再度拿出懷錶,似乎鬆了口氣般喃喃說道。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或者出於魔女釋放的符咒攻擊?

我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金髮少女則只是默默聽着。

她曾經是十歲的年幼小女孩,但如今已成長爲高中生站在我面前了。

「沒理由慌張吧。何況,在這個時代還有跟龍戰鬥的機會,簡直就像做夢一樣。這種愉快的心情還真是久違了啊。」

「早知道會跟這種龐然大物交手,我就把冬櫻帶來了……也罷。」

「啐……」

她左手所握的另一把刀,將自頭頂上襲來的幼生體尾巴一刀兩斷。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女啊……難怪會引發大家的議論。」

一瞬間——淡青色的火花,包裹了怪物的巨大軀體。

等異變終於完全平息,現場只留下被怪物破壞的痕跡。

秋希咧嘴露出猙獰的笑容。

「——一開始不是說過了,今天讓我當你的保鏢,沒錯吧?」

即使是看慣機巧魔神或使魔這些不合常理怪物的我,在近距離目睹幼生體,依舊會被它的壓迫感震懾。結果秋希第一次遭遇這種怪物的瞬間,就充滿了想要打倒對方的幹勁。甚至雙眼還閃閃發亮,一副跟緊張完全無緣的態度。

「至於你所使用的那些符咒,可以讓被貼上的對手充滿負面的運氣……你透過這種『食運族』惡魔的能力,自己一個人保護這個世界免受幼生體的傷害——對吧,阿妮婭。」

瞬間,戒指上的寶石就四散粉碎了。簡直就像寶石所存在的力量都被她吸乾了一樣。

這場戰鬥繼續拖下去,就變成秋希一個人在虐殺幼生體了——當這種氣氛逐漸蔓延開來時……

頭昏眼花的感覺再度襲來,我當場遮住雙眼。

「爲什麼你好像一副沒事的樣子?」

——當我以爲結果會是這樣的瞬間,銀色的光輝在我們的視野內一閃。

「你理解得真迅速啊,橘高秋希。不過,總之你也退下吧。別妨礙我——」

如閃電般的光芒把大氣染成了青色,啪嘰啪嘰的爆裂聲響起。彷彿無法抵抗這種衝擊般,幼生體翻倒了,望着它的腳邊,我終於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辛苦了。」

「秋楓·紅——」

恰好她背後有小朋友的遊樂器材。那是以水泥管狀的鋼管連結起來,類似立體方格鐵架的大型版。

是。她的寵物貓頭魔替她把武器送過來。

這麼說完後,秋希愉快地笑了。

「好久不見了,智春……不過話說回來,對你而言——跟我分別只是兩天前的事吧。」

在離我們稍遠之處,秋希也很感興趣地觀望着我們。

不過秋希的攻擊並沒有停息。那兩把刀像具備獨立意志的生物般自在地操弄在她手中,將滿是破綻的幼生體砍得四分五裂。

同時,幼生體的咆哮也響徹起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俯瞰腳邊的我……

「那傢伙……真的是普通人類嗎?」

「時間到——」

「已經結束了啊……真是難得的體驗。」

至於依然舉着雙刀,正在調整呼吸節奏的秋希——

尾巴自根部附近被斬斷,幼生體哭吼起來。

「呼……」

秋希愉快地喃喃說着。我反而不耐煩地回望向她。

「託你的福,我才能享受到這難得的體驗——上吧,黑鐵!」

「你剛纔使用了儲存在寶石裏的大量運氣吧——爲了自幼生體的攻擊中保護我。因此我纔會那麼幸運,剛好被也在現場的秋希所救——」

我猛然抬起頭,發現她像貓咪一樣在空中轉了半圈,最後穩穩地以腳底板落地。痛苦與屈辱迫使我趴在地面上。難不成就算我沒跑來,她也可以毫髮無傷嗎——

脆裂的寶石掉在她腳邊,正發出微弱的光芒。這件古老的飾物,裏頭儲存了前任主人的運氣,如今應該都被她吸乾了吧。

被稱爲洛高魔女的少女,輕蔑地這麼說着,臉上露出微笑。

魔女則鬱悶地瞪着秋希回答道:

接着那隻怪物,就因爲觸電而受到損傷。

我的身體比思考先有了反應。踹向地面猛衝出去後,我跑到了金髮少女的正下方。正常狀況下這種距離根本來不及,不過平緩的下坡這時成了我們的得力友軍。我總算是勉強滑入她的墜落地點。

結果少女的鞋底卻踩了我的側腹部一腳,讓我發出苦悶的叫聲。

我以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心情,呼喚着那個懷念的名字。

生氣到發狂的怪物全身顫抖,以分岔尾巴剩下的那條,自秋希頭頂揮落。那種攻擊根本躲不過——正當我緊張到喘不過氣時……

魔女抓着符咒,爬上方格鐵架,朝幼生體的頭頂施放符咒。

銀光迸發。

「怎麼……你終於發現了嗎?」

巨大貓頭鷹跟隨她開始疾行。

魔女傲然地對我微笑道。

「雙……雙刀流……」

用愕然口氣這麼喃喃說道的,是那位金髮魔女。

是電線。公園地下埋設的電線,偶然浮起到離地面比較近的地方,而幼生體的巨大軀體則是運氣不好踩到了。

空間本身就像地震一樣搖晃着,我能感覺出大氣正在變質。曾一度混合在一起的兩個世界,如水跟油一樣分離開來。就這種現象所影響,滿身是傷的幼生體巨大身軀,也逐漸失去實體消滅了。

魔女發出輕微的呻吟。隨後,她腳底下的遊樂器材就崩塌了。

幼生體則以難以置信的敏捷速度迴旋過來,準備用巨大的尾巴掃倒秋希。結果秋希只是舉起刀便擋了下來。

於是魔女朝後跳躍,拉開跟幼生體的距離。

「龍……?」

金髮魔女只是毫無防備地站在原地不動凝望着這個場面,於是我們兩人便被一起擊飛出去。

她用完全不像是纔剛激烈戰鬥完的冷靜口吻說道,並靜靜地把刀收回去。至於貓頭鷹黑鐵,也無聲無息地降落到她的肩膀上。

四散落下的符咒,再度黏上幼生體的皮膚表面。

隨後,在全身僵硬動彈不得的我眼前,那個舉刀緩緩站起身的人影是——

這位名爲洛高魔女的嬌小少女舉起了右手。她臉上的圍巾正隨風搖曳。

我冷靜地凝望着她將圍巾重新纏好的模樣。

「咕耶!?」

「——食運族。」

把即將飛來我們面前的巨大舌頭斬斷,成功拯救我們的人正是秋希。這位身穿洛高制服的女劍士,手持愛刀佇立着。

我雖然無法確定,不過,如果這是魔女的攻擊……

然而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幼生體做出甩掉身上蒼蠅的動作,搖晃起身體。隨後就打算朝魔女走過去。

幾乎已經跟我同年紀的她,露出彷彿在遙望遠方的眼神這麼說道。

「啊……秋希小姐?」

「唔……!」

我抬望貌似巨大山椒魚的幼生體,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硬是要說那傢伙是龍,其實也不算太離譜。只不過話說回來,看到這種怪物還能開心,她的神經構造果然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該說真不愧是龐克武士嗎?神經大條也該有個限度吧。

然而符咒的效果尚未發揮之前,幼生體的口中就吐出了某種東西。

這當中幼生體依舊持續肆虐着。它揮動岔成兩條的尾巴,以巨大的腳踩凹地面,伸出如鞭子般的舌尖,狙擊所有會動的目標。正在倒塌的遊樂器材被逐一破壞,攻擊到我們身上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魔女粗魯地咋舌一聲,自制服口袋取出一枚戒指。那是一枚鑲着巨大紅寶石的古老戒指。金髮魔女用嘴脣吻了戒指一下。

她一頭鮮明的金髮也迎風翻揚,無數符咒如下雪般在空中飛舞。

幼生體吐出的玩意兒是舌頭。長達十幾公尺,如鞭子一樣的舌頭——僅憑這一擊,便把魔女的立足點打得粉碎,被拋向空中的她完全無法反應,眼看就要摔向地面。

那她符咒的能力就是——

這離譜到極點的光景,讓我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金色的長卷發搖曳着,被喚爲魔女的那位少女緩緩轉過身。

啪的一聲,肌肉遭到撕裂的巨響突然傳入耳中。鉛灰色的體液四散飛濺。被砍落的幼生體舌頭濺着液體,在地上激烈跳動着。

「唔——」

「拔刀!」

「你真的……是阿妮婭嗎?」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口中冒出的話,只能愣愣地搖着頭。

「我就是阿妮婭·福爾·切·索梅西爾·米克·克勞珊布爾希。」

鮮紅的圍巾與金色長髮隨風飄逸,阿妮婭悠然地挺起胸膛。

接着她拉開嘴脣兩端,露出潔白又長的犬齒給我看。那便是曾幾度咬住我的胳臂,兇狠吸走我運氣的惡魔之牙。

「五年……我等了好久,智春……」

十五歲的阿妮婭,福爾切,這麼說並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身姿美到令人無法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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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機巧魔神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機巧魔神 2 夜與UMA與D罩杯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三卷機巧魔神 3 病由心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四卷機巧魔神 4 祕密的轉學生之迷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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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五卷機巧魔神 5 洛高地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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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機巧魔神 6 告訴我嘛學生會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至尊遊戲
  4. 04第二話 Complex π
  5. 05第三話 告訴我嘛學生會長!
  6. 06後記

第七卷機巧魔神 7 冰凍沉眠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八卷機巧魔神 8 仲夏夜的夢魘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九卷機巧魔神 9 KLEIN Re-MIX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炮彈
  4. 04compaign
  5. 05Stalking
  6. 06Cherry
  7. 07Memory
  8. 08特別收錄 始終凝望着你
  9. 09後記

第十卷機巧魔神 10 科學社潰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機巧魔神 11 邂逅異世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二卷機巧魔神 12 世界崩壞的倒計時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十三卷機巧魔神 13 櫻花飄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十四卷機巧魔神 14 The Lost Fil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Side K—
  3. 03序章 —Side T—
  4. 04Files.1尋貓歷險記
  5. 05幕間i
  6. 06Files.2 被詛咒的Flea Market(跳蚤市場)
  7. 07幕間ii
  8. 08Files.3 In My Friends
  9. 09幕間iii
  10. 10Files.4 The Lost Files
  11. 11尾聲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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