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6萬 字
「……唔!」
過了一夜,我換上學校制服走在橘高家的走廊時,聽到了嵩月的悲鳴。
那聽起來不像是痛苦的呻吟,而是嘆息……而且聽起來還莫名冶豔。
「嵩月?你已經能起牀了嗎?」
我隨便敲了幾下門,就拉開嵩月所使用的客房紙門。到昨晚嵩月的燒都還沒退,所以喫了藥以後應該一直在靜養纔對。
「呃,這到底是……」
充斥在房間內的光景,讓我沒法繼續把話說下去。
嵩月一屁股坐在棉被上。
她穿了一件浴衣代替睡衣,並用雙手按住浴衣的領口。是說這浴衣也太大件了,右肩有一半都裸露出來。
至於嵩月浴衣會敞開的原因,則是秋希的緣故。秋希正拉着嵩月浴衣的帶子,強迫她脫下衣服。也就是類似時代劇裏惡代官拉婦女腰帶「有什麼關係嘛」、「哎~呀~」的狀態。
「啊……嗚嗚……」
蹲在棉被上的嵩月仰頭對我投以求助的目光。雖然秋希並不像是要加害她,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比較好,只能愣在原地。
秋希發現我傻站在門口後抬起頭。
「我們正在玩※吉原花魁的遊戲……你也想來一下嗎?」(譯註:吉原是日本江戶時代的紅燈區。花魁是指當時的高級妓女。)
「……該怎麼說,這遊戲太變態了吧。」
我搖搖頭,以責難的目光看着秋希。儘管這對日本人來說是種極具魅力的遊戲,但嵩月也未免太可憐了。
「老實說我是來幫她換衣服的,不過看到這孩子,就好想玩玩看那個。畢竟我很喜歡看歷史小說啊。」
秋希並沒有像是在反省的樣子,只是淡淡地爲自己辯解。喜歡歷史小說?原來如此,所以她說話方式纔會像古代的武士嗎?
實際上,嵩月穿和服也是異常好看,會想捉弄她也是無可厚非——
「對了嵩月,你還有發燒嗎?」
秋希說完突然立定不動。她盯上在校門旁站着的一名女同學,豪邁地走上前去。決斷還真迅速啊,我驚訝地追上她的腳步。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愕然地目送着緩緩站起身的秋希。搞屁啊——我差點就要用關西腔吐槽她了。
我若無其事地環視四周,有好幾個男學生趕忙將偷瞄的視線撇開。遠處還有發出高亢歡呼的女學生。恐怕不只是貓頭鷹這項原因吧。
秋希不知爲何感佩地說道。
「我也不懂那句話的意思——去找魔女問問——他是這麼說的。你明白這句話是指什麼嗎?」
放棄脫嵩月衣服的秋希,仰望我的臉很愉悅地笑道。
「啊……對不起,我擅自……」
「呃?」
「傳話給我……嗎?什麼事?」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爲了避免惹人注意,我會穿上制服的,你放心吧。」
唯一的可能——我望向嵩月,但她也只是愕然地搖搖頭。
幸好一路上公車並沒有遇到車陣,準時抵達了洛高門口。瞥着那些爭先恐後逃下車的學生們,秋希悠然地走向車門。
「對了,他還說了——幽靈的所在之處只有魔女知道。」
我撫摸臉上的OK繃,有氣無力地苦笑着。
「啊,是啊……想去學校找人問一些事。」
「冬琉會去指導外行人還真稀奇啊……看來她還滿喜歡你的呢。」
「所以到學校後就要拿出來了嗎?」
秋希顫抖着肩膀忍不住笑出來。
「爲什麼哩?因爲我在什麼『第二輪世界』已經消滅了嗎?」
「咦?」
秋希以平淡的口吻告訴我。這個人究竟在學的時候做了什麼事啊?我不禁想像起來,但因爲畫面太恐怖,很快就放棄了。
秋希氣得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爲了避免她發飆,我趕忙搖頭否認。不過既然去年還是高中生,那秋希就跟冬琉會長同年級了啊。
「雖說是隨便找個人問,但也要找認識的吧,像這樣突然衝上去……」
秋希面不改色地說道。
「順便借用一下那個。」——秋希這麼說道,便把嵩月的制服從衣架上取下。瞥了一眼裙子的腰圍後,她嘆了一口氣表示:「這根本是犯規嘛。」不過即便如此,她依舊賭上了少女的毅力與自尊,努力套上嵩月的制服。
突然想到這點,我趕緊問道,畢竟我一直在擔心這個。
袋子裏當然是她的愛刀。大概是巨大日本刀散發出的粗蠻氣息,即便隔着袋子也能傳達給旁人,所以公車乘客們纔會無法保持冷靜,還不時偷偷窺視我們。結果明知如此……
「是嗎?那我也去準備吧,你稍等一下。」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只是藥物暫時生效罷了,你繼續躺着吧。」
「好像還有一句,我想想……」
這番話讓我們完全啞口無言了。
眺望穿着制服的我,秋希吊起半邊嘴脣,露出很有龐克風格的笑臉問道。
對狼狽不堪的我,秋希似乎覺得頗有趣地注視着。
「果然你還是要帶刀啊……」
結果,昨晚我被冬琉會長猛烈訓練到半夜,全身都肌肉痠痛且傷痕累累。我的竹刀始終無法碰到她的一根寒毛,只是單方面被冬琉會長打着好玩而已。昨晚我躺在道場地板上的時間還不如站直的時間多,真是悽慘透了。
白大衣男子的真實身分與目的,還有魔女的真面目都不清楚,這也是我放不下心的理由。倘若因爲我們的失誤而讓秋希受傷,就變成「第二輪世界」的重蹈覆轍了——這是我絕對不願看到的結果。
「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的心情過意不去。所以,至少今天就讓我當你的保鏢吧。」
仰望無法掩飾內心動搖的我,嵩月露出困窘的表情用力搖着頭。
「我明白了。呃……那就麻煩你了。」
是啊,一般人哪會這麼輕易相信這種天方夜譚呢?不過……
「現在的洛高二、三年級生,應該還有人認識我。大概是這個緣故吧。」
只有我跟秋希周圍莫名出現奇妙的空隙。原因很簡單,都是乘在秋希肩上的貓頭鷹,以及她所背的奇怪袋子之故。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她的好意。
「你說要準備……難道秋希你也打算去洛高?」
已經受過她許多照顧了。我不想再讓她捲入麻煩當中。
這邊的世界也是這樣嗎,我有點自暴自棄地露出苦笑。
「你是有什麼意見啊!?我到去年爲止都還是每天穿耶!」
「所以,今天打算怎麼辦?要去學校嗎?」
望着那莫名充滿壓迫感的黑色皮製袋子,我無力地喃喃說道。
說到這,秋希向我們低頭謝罪,她的模樣讓我大爲狼狽起來。以龐克風格束在後面的頭髮,感覺就像武士趴下去時搖晃的髮髻一樣。
說完秋希指着坐在棉被上的嵩月。
不過話說回來,明白了雙方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後,我徹底想通了也是事實。光比劍技,我根本贏不了她——多虧確認了這點的福,我反而看到其他途徑的可能性。
「哪裏的話,我相信啊。我不覺得你們會說謊,況且如果想騙我,應該要編個更有說服力的故事纔對吧,不是嗎?」
剛下公車,她就對我問。
「可是,那樣果然太麻煩你了……」
「不清楚。總之是位很顯眼的女學生,隨便找個人問應該都可以吧。」
我一邊避免被趕着上學的學生人潮捲入,一邊搖搖頭。
「啊,身體狀況已經都——」
「魔女……!?」
「不過……總覺得大家注目我們的程度也太過頭了。」
爲什麼,我變得一臉鐵青。我跟這個世界的塔貴也根本尚未交談過。結果他卻說出了這種話?
「所以,那位魔女究竟在哪裏?」
「請別這樣,秋希小姐沒什麼需要賠罪的……」
「關於那個,我是不敢有什麼意見啦……不過,爲什麼哩?」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了。你今天就安心地休養吧。待在這個家裏,只要不出什麼亂子,基本上都很安全。這個家可是有冬琉在啊。」
我不安地反問道。
秋希就是這樣的人。
結果秋希就像看穿了我的糾葛般,露出促狹的一笑。
秋希的口氣就像在閒聊一樣,我一臉呆滯地朝她轉過頭。
橘高家附近的國道,有開往洛高的公車路線。可能是碰上快要遲到的時間點之故,公車上塞滿一堆表情焦急的學生。
雙方的實力差距過於龐大。不過——
然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還是搖搖頭。
花了一點時間,感動才慢慢湧上來。
「另外……以塔貴也跟冬琉的性格,我也覺得他們是會做出你們所說的行動。爲了讓已經消滅的我復活,把整個世界倒轉回去……對你們好像造成了莫大的困擾啊。」
「耶,你還打算穿制服?」
爲了讓表情好像很想跟來的嵩月安心,我勉強掛起笑容說道。
秋希那番話語讓我忍不住想入非非,我交替比對着她跟浴衣不整的嵩月。拷問過她的身體——你究竟對嵩月做了什麼!?
〇
「放心吧,在到學校以前我會盡量不拿出來。」
「當你的保鏢啊。昨天偷襲的白大衣傢伙究竟是誰,你到現在還不清楚吧?」
「是嗎?那我們就馬上問一下吧。」
秋希打斷想逞強的嵩月,如此吐槽道。光聽這句話會覺得她是非常溫柔的大好人,不過以病人爲對象玩花魁遊戲的又是誰啊!
「沒關係,反正也沒理由隱瞞。只是我以爲別人很難相信這種事……」
爲了隱藏害臊,秋希刻意以冷淡的口吻說道。
「洛高的學生,如今看到一、兩把日本刀還會大驚小怪嗎?」
嵩月怯生生地咕噥道,我則有種剛跑完馬拉松的疲憊感。
「不,不管怎麼看都是她特別討厭我纔對……」
「啊,這個嘛……被冬琉會長虐……不對,是接受她的武藝指導。」
我邊說邊打算制止秋希時……
語畢,她以溫柔的目光望向嵩月。
「……自己曾餵過的雛鳥,如果一放開手就被野貓捉走,不是太悲慘了嗎?同樣的道理,至少讓我保護到野貓看不見的地方吧。」
秋希發出「呼嗯」的一聲,臉上稍微浮現在思索什麼的表情。
「……就只是因爲這樣嗎?」
我的心臟瞬間停住了。
「大致的事情經過我已聽她說了。起初她雖然很不願意,但拷問過她的身體後,她就乖乖招認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啊,這張臉是怎麼回事?樣子很慘啊。」
爲了偶然相識的我們,她竟然特地出門奉陪。喜歡照顧人也該有個限度吧。剛纔覺得她都幾歲了還穿制服的想法,真是太失禮了。
那些訓練絕對參入了泄恨與私怨的成分。
「——對了,夏目智春。昨天,塔貴也要我傳句話給你。」
纔想到自己過了一段沒有幽靈纏身的日子,結果情況依舊沒變。每次我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時,都會讓周圍的人感到很困擾,難不成這是我無法逃避的命運嗎?
「開玩笑的啦,我是用一般的方法說服她。如果我不清楚事情經過,就沒辦法好好保護你們——經我這麼曉以大義,她就理解了,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啊。」
我愣愣地張着嘴望向秋希。
看着終於投降的我,秋希似乎很滿足地點了點頭。之後她重新轉向嵩月……
「——夏目!」
結果反而是我被點名了。那聲音就像處於興奮狀態的貓所發出的威嚇聲一樣。
「唔!?」
站在校門旁的那位女同學一發現是我,就氣得聳起肩大步朝我走來。她是一名五官棱角分明的美少女,但不知爲何滿臉憤怒的表情。她的左臂上套着風紀股長的臂章。真沒想到一來學校就先遇到這傢伙,我不禁仰天長嘆起來。
她是佐伯玲子。
就算是在這個世界,她也是很愛生氣啊,我反而有點感動起來。
「喂!夏目!你在搞什麼鬼!竟然無故翹課一個禮拜……等等。」
她揪住我的胸口,劈哩啪啦地連串罵着。隨後……
「——這個人又是誰?」
佐伯妹終於察覺秋希的存在了。她視線閃避秋希肩上的貓頭鷹,表情困惑地對我問道。佐伯妹會動搖也是很合理的。總是弄着龐克髮型的秋希,儘管穿了制服,依舊戴着大型的銀色首飾,肩上扛着一個詭異的皮袋子。此外還有寵物貓頭鷹當同伴。身爲風紀股長的佐伯妹,會覺得這人根本是來找麻煩的。
「呃——她是橘高學姐。」
總之我先選擇儘可能顯得客套的詞彙回答道。反正也沒其他介紹的方式了。
「哦……」
佐伯妹狐疑地打量着秋希,不過秋希卻絲毫不在意。
「我叫橘高秋希,多指教啊。」
「啊,我是佐伯玲子。」
被秋希光明正大的態度所影響,佐伯妹只好低下頭。
「呃……橘高,該不會是去年學生會長的……」
「是啊,我跟橘高冬琉是姐妹。」
說完秋希露出爽朗的微笑。這的確不是謊言。
那傢伙帶了這麼厚重的睡袋,還戴着睡帽——
哦,所以明天我也只能再來學校報到了,這就是秋希的用意吧。我想追求的線索,就在這洛高裏。
「之後你要好好跟我解釋清楚,包括無故缺席的事在內。」
面對首度造訪的科學俱樂部社辦,我產生了一種類似既視感的奇妙感受。
佐伯妹尖聲叫道。
我一定要儘可能地在再次對上前,對狀況掌握得更清楚纔行。我現在連那些傢伙是敵是友都還搞不清楚,若是得在這種狀態下再度跟白大衣男子們交手,我可會受不了。另外,還有那位洛高的魔女也是一樣——
我的視線遊移着,想找出一個合適的藉口。然而在我想出來之前……
不過秋希卻是老神在在地不把我當成一回事。
她斬釘截鐵地對佐伯妹保證,還從肩上袋子的鞘中拔出刀。
原來如此,我不太情願地接納她的說法。確實,既然那羣白大衣男鎖定了我,就算放着不管,也有很大的機會再度接觸。
我乖乖點了點頭。這種時候認命服從她的話還是比較穩當。
我猜這原本是拿來當資料室使用,是間窗戶很少的狹窄教室。
「這個……跟朱裏學姐的一樣……」
秋希說道,並從肩上的袋子拔出刀。
秋希依舊平淡地直接說道。佐伯妹聽了表情有點僵硬。
我忍不住吐槽起來,剛纔想用客套話敷衍佐伯妹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什麼——?」
「嗯,就像這樣……打擾羅。」
佐伯妹表情僵硬地搖搖頭。秋希則有點失望地微笑道:
佐伯妹叫住我。她臉上還是平時的發怒表情。但表情明明如此,雙手卻像是在祈禱般交疊握着。不知爲何,那樣的她看起來極爲嬌弱。她的眼眸因些許的不安而搖曳不定,同時對我這麼說道。
佐伯妹有好一陣子露出像是失了魂的表情,最後才終於回過神狠狠瞪着我。
牆上的衣架,掛着一件猶如魔導師斗篷的披風式大衣。我像是被深深吸引般搖搖晃晃地靠過去。爲什麼這裏,會存在這一件物品——
「爲什麼要問我那個笨蛋的事啊!?」
「嗚咕哇……怎、怎麼了……!?」
秋希喃喃說完的瞬間,彷彿能撕裂大氣般的尖銳聲響敲擊我的耳膜。隨後在她的眼前,門板就乾淨俐落地分爲四片,化爲殘骸各自崩落了。
繼續上學,對我們應該沒什麼幫助吧!我的疑惑表現在臉上。
「所以是冬琉會長的妹妹……嗎……」
如果可以,我真想制止她,不過隨便靠過去又可能會被波及,因此我只能愣愣地望着她的背。貓頭鷹黑鐵則擅自跳到我的肩膀上避難。
「呃……」
取而代之地,佐伯妹狠狠地瞪着我。
恐怕是有一羣人擅自佔據裏面的儲物櫃,逐步化爲自己使用的社辦吧。即便明白裏頭沒人也很不想踏進去,總之是個既昏暗又陰森森的場所。
「……秋希小姐……呃,你打算做什麼?」
「花魁遊戲只有你一個人在玩吧——!」
「跟塔貴也還在的時候完全一個樣,真叫人懷念。」
「因爲身上沒有房間的鑰匙啊。既然鎖打不開,就只好打開門板了。」
「嗄?家裏?」
我對佐伯妹道謝,朝校舍的方向邁步。既然科學倶樂部是類似社辦的場所,秋希應該知道在哪裏吧。
「我可不是在騙對方,從明天開始你就要暫時來洛高上課了。」
「不,也不用那麼殘忍就是了……」
爲什麼她可以如此斷言,我睜大眼睛停下了腳步。這位化身爲冒牌女高中生的龐克武士以毅然的口吻說道:
我跟秋希所前往之處,是體育館後方一座被稱爲舊校舍的建築。
房間深處陳列着用途不明的機械殘骸。奇異的黑科學展示品。令人好懷念的光景啊。這房間,跟我熟悉的科學社社辦有相同的氣息。也就是「第二輪世界」的氣息。
「但是,你拿刀是爲了……!?」
「耶?」
「啊,嗯。」
「是這樣啊。感謝。」
「唔,果然沒人在啊。」
「對了,佐伯。樋口已經來學校了嗎?」
「嗯,頂多就是跟冬琉兩個人一起洗澡,玩吉原花魁的遊戲罷了。」
徑自做出這個宣言的秋希,隨手舉起了刀。她所謂的打開門板,應該就是把門砍了的意思吧。
「剛纔……你爲什麼會對佐伯做出那種保證哩?」
「就這麼說定了。」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啊。我在她家過了一夜。又沒做什麼越矩的事。」
這棟在「第二輪世界」已被拆除的舊校舍,在這裏的主要用途是倉庫以及文化類社團與同好會使用的辦公室。科學倶樂部的社辦也是在這舊校舍裏。
〇
然而,由於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等察覺到腳邊的那個已經太遲了……
我得要很努力才能不表現出驚訝之色。爲了不在佐伯妹面前穿幫,我偷偷對秋希使了個眼神。這個世界的樋口,是科學倶樂部的相關成員——也就是塔貴也的直屬學弟。這個情報太重要了。
我似乎踢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當場跌了下去。
「唔……咕哇!」
佐伯妹的表情還是有點詫異,不過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畢竟對方是冬琉會長的姐姐,佐伯妹大概也沒想到,對方會超齡穿高中生的制服,堂堂正正從大門走進學校吧。
「這就是科學倶樂部的社辦……對吧?」
「……」
我們終於來到校舍二樓最裏間的辦公室前。
既眼熟又懷念的大衣。這曾是朱裏學姐愛用的黑科學家「黑衣」。
在到處亂逛尋找科學俱樂部社辦的同時,我對秋希這麼問道。她會信口說出明天依舊要把我帶來學校的承諾,老實說我很意外。
光是聽了這一個問題,佐伯妹的表情就變得更難看了。
「……是這樣嗎?」
她邊說,邊把四分五裂的門板破片踢開,踏進了社辦。
第一堂課已經快開始了,但舊校舍裏依舊鴉雀無聲。
「先別走,夏目。」
秋希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如果不開鎖就,進不了這房間吧?」
「就是我的家啊?夏目智春昨晚住在我家。」
「因爲那像夥就是部長嘛。反正他腦中一定又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主意吧。」
「慢着,住手……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
除了偶爾來巡視的教師外,這棟校舍幾乎空無一人。對不想被抓到翹課的我們來說,總之是個絕佳的場所。
總之要趕在秋希又口不擇言之前達成目的——於是我開始尋找下一個話題。
「哈,那都是開玩笑的啦。」
「就算要砍斷他兩、三條四肢我都會把他帶來。這樣可以嗎?」
「我跟冬琉不同,我的手不太擅長做粗活哩——」
「不……呃,我以爲佐伯你應該知道。」
不過我並沒有摔傷,因爲我剛好摔在了地板上鼓起的睡袋上。由於躲在桌子後面,所以我先前沒有發現睡袋的存在,但的確有人睡在科學俱樂部社辦的地板上。
「爲什麼她會跟你在一塊啊?」
撇下一臉呆滯的佐伯妹,我們這回終於邁進了校舍中。
「……科學倶樂部?」
我只能默默地跟着她。至於被破壞的門,就當做沒看見吧。反正如今科學俱樂部的部長是樋口,那傢伙總有辦法應付的。
「如果遇到什麼困擾的事,隨時來找我。掰啦。」
「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是從家裏一起出來的,沒有必要分頭進校門吧。」
在睡袋裏熟睡到一半突然被我壓在身上的那個人,整個跳了起來。
什麼可惜,我側目瞪了秋希一眼。
對着淚眼汪汪的我,佐伯妹用粗魯的口吻告知道。
大概是反省自己說得太過火了吧,秋希用很難自圓其說的藉口打圓場。
「就是因爲你這種態度,我纔會受到不必要的誤解啊!」
「明天你會乖乖來學校吧?」
我在無意識中啞口無言了。結果秋希代替沉默的我回答道:
「呃,算是事情湊巧吧,有許多許多因素——」
「他早就已經來了。反正鐵定是龜在社辦裏吧——就是那個科學俱樂部。」
她粗暴地把我的臉揪過去逼問。我只能儘量裝出冷靜的樣子。
「就算進入戰場也要保持平常心,這可是兵法的基本概念。不要太沖動,即使放着不管,有事要找你的人也會自己出現的,就像之前你在圖書館遭遇的傢伙一樣。」
環顧社辦內,秋希遺憾地嘆了口氣。如果和佐伯妹所說的一樣,樋口在這裏就方便多了,只是目前他不見人影。
「是嗎?真可惜。」
佐伯妹兩手揪住我的臉頰,狠狠朝左右不同的方向拉扯。我發出痛苦的呻吟。這樣很痛耶,比看起來要疼得多。不過,她說的誤解是指什麼?
「我從奏那聽說,你們還沒找到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吧?既然如此,在找到方法以前,你們就只能跟平常一樣繼續上學了。」
就像是棺材裏的木乃伊復活一樣,那人先是環顧四周,等察覺到我之後,才停下動作。
我則無言地注視着這位從睡袋裏爬出來的人物。
或許該說,我對她看得入迷了纔對。儘管那裏只有一張睡眼惺忪的臉,但我依然可以清楚斷定,她是個超級可愛的女學生,而且還是個外國人。
白皙的肌膚加上深邃的五官。一對碧眼顏色如寶石一般,她吊起線條姣好的眉毛瞪着我。
「你是……」
女同學以流暢的日語說道。我聽了她的聲音則驚愕地顫抖起來。
結果被嚇到的人不光只是我。我跟這位睡迷糊的少女相遇,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鳴櫻邸的……!?」
她竟然就是我飛到這個世界最初訪問鳴櫻邸時,那位在屋裏大白天睡覺的睡帽少女。實際上我雖然只看到了睡帽少女的臉一下子,但那麼有特色的長相是不可能看錯的。躺在科學倶樂部地板上抱着睡袋的,正是鳴櫻邸的睡帽少女。
「是嗎……慢吞吞地到現在纔敢出來,還踢了我這大美女一腳,你這個大蠢蛋。」
睡帽女咬牙切齒地抱怨着,隨後突然把手伸入制服胸口。她所取出的玩意兒是幾張紙片。或者該說是上頭畫有奇妙圖案的符咒。
「慢……慢着。爲什麼你會有這個……!?」
我臉色有點發青地退後到牆壁邊。
都是我眼熟的符咒沒錯。跟洛高魔女擊退幼生體時使用的一樣。雖然不清楚這些符咒具備哪種能力,但我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妙。
睡帽少女舉起手,眼看就要把符咒扔向我了。
就在這時,她身後響起了金屬聲。那是秋希拔刀出鞘的信號。睡帽少女猛然回過頭,望着正採取拔刀斬擊姿勢的秋希。
「你這傢伙又是……?」
睡帽少女確實大喫了一驚。
秋希沒有回答少女的質問。她依然不敢大意地保持準備動作,打量着睡帽少女。
「你認識她嗎,夏目智春?」
我按着發出強烈疼痛的頭,瞪向那位魔女。不過她卻沒回答我。
「快上來。」
我依言背對她。眼前只有稍嫌骯髒的空白牆壁罷了。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我的膝蓋瞬間跪到了草坪上。
我愕然地喃喃道。
「先等一下,再怎麼說擠三個人上去——」
她下半身纏着睡袋站起來,隨手摘掉頭頂上的睡帽。
「抱歉,我突然有急事。晚點時候再談吧。」
不過從魔女的口氣聽來,兩人又不像是單純的朋友。
洛高魔女平靜地點點頭。不行不行啦——我試圖反駁她們。怎麼想三貼都是違規的吧,況且我根本就不想坐那種東西。
「知道了,不過你爲什麼……唔哇!?」
就是要說好聽話,這個魔女的騎車技術也實在稱不上高明。暴衝、緊急煞車、闖紅燈都好像是理所當然的。偶爾她還會超過馬路的中線,差點跟對向來車撞在一塊。
很類似這樣的感覺,我以前也曾體驗過。那便是從六夏的修女咖啡廳離開後,遇到天空顏色變質的異常現象。
魔女粗暴地停下速克達,將安全帽摘掉。
從睡帽下掙脫出來的,是一頭毫無任何雜質的的豔麗金髮。
被她這麼一罵,我竟然無言以對。如果早點發現睡帽少女就是洛高魔女的話,就沒必要費那麼大力氣去找她了。
「……洛高的魔女……原來就是你啊。」
魔女收起懷錶,如此喃喃說道。
「時間不太夠了……也罷。總會有辦法的。」
「嗯唔……」
「轉過去?」
然而兩者皆非,那是一種彷彿整個空間都在晃盪的異樣感覺。比嚴重的暈船還要難過好幾倍。我回憶起小學時搭遊覽車遠足暈車嘔吐的往事——
「真是失禮的傢伙……你是變態嗎!?」魔女憤慨起來。
「要來了——!」
「……時間差不多了。」
喔呵——秋希有點感動地俯視底下那交通工具。
「不,也不算認識吧……」
這是在造訪科學俱樂部社辦後,已經出現許多次的既視感。
金髮女學生很疲憊地聳聳肩,對我如此命令道。
「樋口嗎?是我。怎麼了?」
睡帽少女沉默地交替比對着我們。
這種經典的小速克達要載三個人,原本就太過勉強吧,屁股能保持在座墊上的就只有魔女跟秋希兩人,我則是辛苦地蹲在速克達的尾部。此外前方還有鑽子狀的金髮還是裝了日本刀的袋子什麼的,透過風壓與震動不停襲擊我的臉部。我能平安無事抵達目的地,幾乎已經是一種奇蹟了。
我則是以近乎摔下來的方式下車,一邊鬆弛緊繃過久的手臂肌肉一邊環顧四周。
「唔。」
「到了。」
我忿忿地仰望着魔女。玩命蹲在速克達尾部被帶來的地方,竟然只是平凡無奇的森林公園,態度會變惡劣也是情有可原的。
「喔呵。」
聽了秋希率直的感想,我差點就爆笑出來。明明身材嬌小卻有如此茂密金髮的美少女,還以符咒當武器。除了魔法少女外也想不出其他名稱了。
魔女把長圍巾纏到嘴邊,同時這麼說道。
就像間諜使用暗號接收情報一樣,魔女用特種部隊般的口吻說道。究竟是什麼事這麼嚴重啊?她的眉心都擠出深深的皺紋了。
到這時我才終於發現。她圍圍巾並不是爲了耍帥或趕時髦,而是代替騎機車用的防寒口罩。
「我們跟你一起去,你不介意吧?」
原本還以爲是有地震,或者上空突然有強風吹過——
「這裏不就是一座公園嗎?爲何要特地過來?」
她在社辦裏凌亂的紙箱到處翻找,最後取出半罩式的安全帽。
「在我說好之前不準轉過來看喔。」
「魔法少女……嗯,確實沒錯。」
秋希仰望貓頭鷹同伴,表情變得很嚴肅。她打開肩上的皮袋子,取出裏面的刀。那是黑漆跟紅漆兩挺不同的刀鞘——
她瞪了只稍微回過頭一瞬間的我一眼,同時發出怒吼。沒想到那位洛高的魔女,正完全露出內褲,手中還拿着原本疊在椅子上的制服裙子。
「你這傢伙,該不會到現在才發覺吧。難怪我等了那麼久,也沒看到你回鳴櫻邸……要是早知你是個大傻瓜,我那時就應該把你拖回去纔對……」
然而她卻沒有答覆我,只是從制服口袋掏出懷錶,無言地盯着盤面。看着她那不悅的側臉,我突然有一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不過到底是要去哪裏啊……」
魔女叫出對方的名字讓我嚇了一跳。不,這裏畢竟是科學俱樂部的地盤,樋口又是倶樂部的部長,兩人會認識也是可以預期的。
她端正的美麗臉龐浮現不悅的表情,接着嘆了口氣。
魔女一瞬間露出思索的表情。
秋希俯瞰跪下去的我,詫異地眯起眼。她似乎沒有感覺到這股異變。至於另外一人,那位金髮魔女的情況則是……
「我還以爲對方會是一個死板的老太婆哩,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魔法少女啊。」
她從制服懷裏取出無數張符咒,平靜地告訴我。聲音隱約有點哀憐我的意味。
「果然,你也能感覺到啊……智春……」
我有點難以啓齒地咕噥着。之前我曾闖入這位少女的寢室——這種話怎麼能說出口啊。
魔女不由分說,踢起機車腳架便發動引擎。接着秋希也輕推我的背催促我。
「唔……」
看來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怎麼了,夏目智春?」
「閉嘴,跟過來就是了。」
「你纔是變態吧,幹嘛不穿裙子?」我反駁道。
在愕然的我面前,金髮少女從房間窗戶一躍而下。窗外剛好就是緊急逃生梯的轉角處,樓梯下則放了一輛機車,隱人耳目地偷偷停在那。那是輛年代有點久遠的義大利制速克達。
就在這之後,啪沙的振翅聲傳了過來。原本停在秋希肩上的貓頭鷹,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似地飛上天空。
「哼……隨你們高興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省去說明的工夫了。」
聽了我們的對話,金髮魔女一臉嫌惡的表情。她爲了反駁我們正打算開口時——
「是啊。」
這裏是位於住宅區邊緣的寬廣森林公園。在上班日的白天幾乎沒有任何訪客的蹤影。
秋希也很驚訝地挑起眉。我則發出「啊」的驚呼聲。原本散亂的拼圖碎片,終於在我腦中開始結合成一體了。如洋娃娃一般精緻的五官。在鳴櫻邸沉眠的美少女。此外還有擊退幼生體的神祕符咒師。那些全都印象太過強烈,反而讓我很晚才發覺。她們打從一開始就是同一號人物啊。
最後秋希終於感動地表示。
〇
她臉頰泛紅,一臉不悅地用力坐在鐵管椅上。我有種奇妙的感慨,同時觀察着她的姿態。
我愣愣地聽着她們兩人的對話。我們跟你一起去——不知不覺之間,「我跟着去」也變成決定好的事項了嗎?
「不是叫你不準偷看嗎,大笨蛋!」
至少科學俱樂部社辦的門也不會被砍成這樣!
「又來了嗎……這回還真快。地點呢?」
眼前的這位金髮少女,我似乎已經認識很久很久了——
「誰會穿裙子鑽進睡袋睡覺啊。那樣制服不就皺掉了!這點小事都不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什麼……」
「橘高秋希嗎……哼,你帶了一個很有趣的保鏢啊,智春。」
秋希對此有了反應。她把刀收進袋子裏並重新背好。
「原來如此,她就是塔貴也說的魔女嗎……嚇了我一跳啊。」
「黑鐵?」
她徑自這麼宣告。
如螺旋鑽頭一樣波浪卷的金髮,加上那對碧眼。
在昏暗的室內,頓時有光線蔓延開來。
她以尖銳的叫聲警告道。
她以冷漠的表情回頭望向我們。
秋希也默默觀察着這位魔女的模樣。
「算了。你暫時給我轉過身去,夏目智春。」
「我哪知道啊!誰會想到上課時間的學校內會有個內褲全露的女人,正常人想得到纔有鬼!」
結果她的手機突然響了。魔女咂舌一聲取出手機。以女高中生用的機種而言,這臺的外觀非常高科技。確認過來電者以後,她深鎖眉頭。
「耶?」
少女以無奈的聲音喃喃說道,接着就把準備好的符咒收回制服裏面。
我們幾乎算是初次見面纔對,爲何會有一種很懷念的氣息?是受到這個科學俱樂部社辦的影響嗎?
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但因爲頭很小,所以比例非常完美。儘管個子嬌小,卻讓人聯想起貓科的猛獸,是一名軀體顯得很有彈力的女學生。
「擠一擠可以坐三個人吧。」
連預備刀都帶來了嗎——我愕然了,緊接着——
洛高的魔女邊嘆氣邊掛斷電話,接着站起身。
就在我們進行很低級的爭吵時,魔女已經把制服穿回去了。
「——要騎機車去?」
在她話音未落之前,我們眼前的空間就開始搖晃起來。在那裏出現了透明的龜裂。變質的大氣彷彿被扯開了一道裂縫,裏頭浮現出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隻顏色像生鏽銅像的怪物。
跟任何我所認識的生物都不一樣。硬要說起來,或許比較接近山椒魚吧。
它光滑的肌膚被黏液所包裹着。軀體生有岔開成兩條的尾巴,以及腳趾被蹼所覆蓋的六條腿!
全長約等同一輛大型拖車,屬於兩棲類的怪物。不過它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纔對啊。
「——幼生體!?」
我喃喃念着那傢伙的名字,猛然朝魔女轉過頭去。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地方會出現幼生體了。
「喔呵。這傢伙真是……」
秋希好像難以忍住笑意似地露出牙齒,自黑漆的刀鞘拔出刀,擺出上段攻擊的準備架勢威嚇那隻幼生體。
「怎麼這種地方會有幼生體咧……!?」
我則對手中舉起符咒的金髮魔女背部問道。她無奈地聳聳肩。
「天曉得。恐怕就連它自己也搞不清楚吧,使魔們就是因爲失去了契約者,纔會被稱爲幼生體啊。」
聽完魔女毫無感情的解釋,我只能咬住嘴脣。
所謂的失去契約者,就代表已經沒有人可以制止那隻怪物了。
這座公園周圍是平靜的住宅區。倘若幼生體闖入民宅,很難想像會造成多麼嚴重的損害。此外如今失去機巧魔神的我,已經沒有可以阻止那怪物的手段——
「……真有趣啊。你打算怎麼處理它?」
跟焦慮的我相反,秋希用冷靜的聲音問道。
魔女依舊面無表情地仰望着幼生體。
「阻止它肆虐,這傢伙是異世界的生物。只要這裏的空間恢復正常狀態,它就會消失了。」
「……你的話真有意思,簡直就像在說這個空間現在全都異常了一樣?」
被踏得亂七八糟的草坪,殘破不堪的遊樂器材。
頭頂上有貓頭魔在盤旋,橘高秋希把手放在黑漆刀鞘的日本刀刀柄上。
我喃喃道出這個簡短的單字。
我應該要更早想到這點纔對。沒錯,早在鳴櫻邸看見她熟睡的那時候——就跟嵩月比我早三天飛到這個世界一樣,阿妮婭也比我早飛來。只不過卻是飛到了五年以前的時光——
然而,切換爲戰鬥模式的秋希簡直是膽大包天。
那些符咒乘着風,附着在幼生體覆蓋了黏液的身體上。
分貧成兩條的尾巴都受到悽慘的攻擊,幼生體只能倒向地上痛苦地掙扎。
真是沒辦法——金髮魔女嘆了口氣。
我長長嘆了口氣。
幼生體如巨大鞭子的舌頭,對準我們開始攻擊。
秋希兩手握着完全出鞘的真劍,緩緩站了起來。
我愕然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很能理解她想要這麼說的心情,畢竟幼生體的力量是可以跟機巧魔神抗衡的。結果這樣的怪物,卻被根本不是前操演者的普通人壓制。簡直就像做了一場惡夢一樣。
中歐小國來的交換留學生。黑科學專家。年僅十歲的天才少女。鳴櫻邸的暫住者。此外還是——『食運族』的惡魔。
當怪物因觸電而倒在地上掙扎時,金髮魔女所放出的符咒也大半剝落了。儘管魔女取出新的符咒,但對於想灑在對方身上來說,這樣的距離太近了。
秋希的左手中,辦免了另一把收納在紅漆刀鞘裏的新刀。
魔女再度拿出懷錶,似乎鬆了口氣般喃喃說道。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或者出於魔女釋放的符咒攻擊?
我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金髮少女則只是默默聽着。
她曾經是十歲的年幼小女孩,但如今已成長爲高中生站在我面前了。
「沒理由慌張吧。何況,在這個時代還有跟龍戰鬥的機會,簡直就像做夢一樣。這種愉快的心情還真是久違了啊。」
「早知道會跟這種龐然大物交手,我就把冬櫻帶來了……也罷。」
「啐……」
她左手所握的另一把刀,將自頭頂上襲來的幼生體尾巴一刀兩斷。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女啊……難怪會引發大家的議論。」
一瞬間——淡青色的火花,包裹了怪物的巨大軀體。
等異變終於完全平息,現場只留下被怪物破壞的痕跡。
秋希咧嘴露出猙獰的笑容。
「——一開始不是說過了,今天讓我當你的保鏢,沒錯吧?」
即使是看慣機巧魔神或使魔這些不合常理怪物的我,在近距離目睹幼生體,依舊會被它的壓迫感震懾。結果秋希第一次遭遇這種怪物的瞬間,就充滿了想要打倒對方的幹勁。甚至雙眼還閃閃發亮,一副跟緊張完全無緣的態度。
「至於你所使用的那些符咒,可以讓被貼上的對手充滿負面的運氣……你透過這種『食運族』惡魔的能力,自己一個人保護這個世界免受幼生體的傷害——對吧,阿妮婭。」
瞬間,戒指上的寶石就四散粉碎了。簡直就像寶石所存在的力量都被她吸乾了一樣。
這場戰鬥繼續拖下去,就變成秋希一個人在虐殺幼生體了——當這種氣氛逐漸蔓延開來時……
頭昏眼花的感覺再度襲來,我當場遮住雙眼。
「爲什麼你好像一副沒事的樣子?」
——當我以爲結果會是這樣的瞬間,銀色的光輝在我們的視野內一閃。
「你理解得真迅速啊,橘高秋希。不過,總之你也退下吧。別妨礙我——」
如閃電般的光芒把大氣染成了青色,啪嘰啪嘰的爆裂聲響起。彷彿無法抵抗這種衝擊般,幼生體翻倒了,望着它的腳邊,我終於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辛苦了。」
「秋楓·紅——」
恰好她背後有小朋友的遊樂器材。那是以水泥管狀的鋼管連結起來,類似立體方格鐵架的大型版。
是。她的寵物貓頭魔替她把武器送過來。
這麼說完後,秋希愉快地笑了。
「好久不見了,智春……不過話說回來,對你而言——跟我分別只是兩天前的事吧。」
在離我們稍遠之處,秋希也很感興趣地觀望着我們。
不過秋希的攻擊並沒有停息。那兩把刀像具備獨立意志的生物般自在地操弄在她手中,將滿是破綻的幼生體砍得四分五裂。
同時,幼生體的咆哮也響徹起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俯瞰腳邊的我……
「那傢伙……真的是普通人類嗎?」
「時間到——」
「已經結束了啊……真是難得的體驗。」
至於依然舉着雙刀,正在調整呼吸節奏的秋希——
尾巴自根部附近被斬斷,幼生體哭吼起來。
「呼……」
秋希愉快地喃喃說着。我反而不耐煩地回望向她。
「託你的福,我才能享受到這難得的體驗——上吧,黑鐵!」
「你剛纔使用了儲存在寶石裏的大量運氣吧——爲了自幼生體的攻擊中保護我。因此我纔會那麼幸運,剛好被也在現場的秋希所救——」
我猛然抬起頭,發現她像貓咪一樣在空中轉了半圈,最後穩穩地以腳底板落地。痛苦與屈辱迫使我趴在地面上。難不成就算我沒跑來,她也可以毫髮無傷嗎——
脆裂的寶石掉在她腳邊,正發出微弱的光芒。這件古老的飾物,裏頭儲存了前任主人的運氣,如今應該都被她吸乾了吧。
被稱爲洛高魔女的少女,輕蔑地這麼說着,臉上露出微笑。
魔女則鬱悶地瞪着秋希回答道:
接着那隻怪物,就因爲觸電而受到損傷。
我的身體比思考先有了反應。踹向地面猛衝出去後,我跑到了金髮少女的正下方。正常狀況下這種距離根本來不及,不過平緩的下坡這時成了我們的得力友軍。我總算是勉強滑入她的墜落地點。
結果少女的鞋底卻踩了我的側腹部一腳,讓我發出苦悶的叫聲。
我以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心情,呼喚着那個懷念的名字。
生氣到發狂的怪物全身顫抖,以分岔尾巴剩下的那條,自秋希頭頂揮落。那種攻擊根本躲不過——正當我緊張到喘不過氣時……
魔女抓着符咒,爬上方格鐵架,朝幼生體的頭頂施放符咒。
銀光迸發。
「怎麼……你終於發現了嗎?」
巨大貓頭鷹跟隨她開始疾行。
魔女傲然地對我微笑道。
「雙……雙刀流……」
用愕然口氣這麼喃喃說道的,是那位金髮魔女。
是電線。公園地下埋設的電線,偶然浮起到離地面比較近的地方,而幼生體的巨大軀體則是運氣不好踩到了。
空間本身就像地震一樣搖晃着,我能感覺出大氣正在變質。曾一度混合在一起的兩個世界,如水跟油一樣分離開來。就這種現象所影響,滿身是傷的幼生體巨大身軀,也逐漸失去實體消滅了。
魔女發出輕微的呻吟。隨後,她腳底下的遊樂器材就崩塌了。
幼生體則以難以置信的敏捷速度迴旋過來,準備用巨大的尾巴掃倒秋希。結果秋希只是舉起刀便擋了下來。
於是魔女朝後跳躍,拉開跟幼生體的距離。
「龍……?」
金髮魔女只是毫無防備地站在原地不動凝望着這個場面,於是我們兩人便被一起擊飛出去。
她用完全不像是纔剛激烈戰鬥完的冷靜口吻說道,並靜靜地把刀收回去。至於貓頭鷹黑鐵,也無聲無息地降落到她的肩膀上。
四散落下的符咒,再度黏上幼生體的皮膚表面。
隨後,在全身僵硬動彈不得的我眼前,那個舉刀緩緩站起身的人影是——
這位名爲洛高魔女的嬌小少女舉起了右手。她臉上的圍巾正隨風搖曳。
我冷靜地凝望着她將圍巾重新纏好的模樣。
「咕耶!?」
「——食運族。」
把即將飛來我們面前的巨大舌頭斬斷,成功拯救我們的人正是秋希。這位身穿洛高制服的女劍士,手持愛刀佇立着。
我雖然無法確定,不過,如果這是魔女的攻擊……
然而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幼生體做出甩掉身上蒼蠅的動作,搖晃起身體。隨後就打算朝魔女走過去。
幾乎已經跟我同年紀的她,露出彷彿在遙望遠方的眼神這麼說道。
「啊……秋希小姐?」
「唔……!」
我抬望貌似巨大山椒魚的幼生體,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硬是要說那傢伙是龍,其實也不算太離譜。只不過話說回來,看到這種怪物還能開心,她的神經構造果然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該說真不愧是龐克武士嗎?神經大條也該有個限度吧。
然而符咒的效果尚未發揮之前,幼生體的口中就吐出了某種東西。
這當中幼生體依舊持續肆虐着。它揮動岔成兩條的尾巴,以巨大的腳踩凹地面,伸出如鞭子般的舌尖,狙擊所有會動的目標。正在倒塌的遊樂器材被逐一破壞,攻擊到我們身上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魔女粗魯地咋舌一聲,自制服口袋取出一枚戒指。那是一枚鑲着巨大紅寶石的古老戒指。金髮魔女用嘴脣吻了戒指一下。
她一頭鮮明的金髮也迎風翻揚,無數符咒如下雪般在空中飛舞。
幼生體吐出的玩意兒是舌頭。長達十幾公尺,如鞭子一樣的舌頭——僅憑這一擊,便把魔女的立足點打得粉碎,被拋向空中的她完全無法反應,眼看就要摔向地面。
那她符咒的能力就是——
這離譜到極點的光景,讓我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金色的長卷發搖曳着,被喚爲魔女的那位少女緩緩轉過身。
啪的一聲,肌肉遭到撕裂的巨響突然傳入耳中。鉛灰色的體液四散飛濺。被砍落的幼生體舌頭濺着液體,在地上激烈跳動着。
「唔——」
「拔刀!」
「你真的……是阿妮婭嗎?」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口中冒出的話,只能愣愣地搖着頭。
「我就是阿妮婭·福爾·切·索梅西爾·米克·克勞珊布爾希。」
鮮紅的圍巾與金色長髮隨風飄逸,阿妮婭悠然地挺起胸膛。
接着她拉開嘴脣兩端,露出潔白又長的犬齒給我看。那便是曾幾度咬住我的胳臂,兇狠吸走我運氣的惡魔之牙。
「五年……我等了好久,智春……」
十五歲的阿妮婭,福爾切,這麼說並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身姿美到令人無法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