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一種無止盡的墜落感。就像睡覺的時候，突然全身猛抽一下的感覺。那種恐怖的墜落感，無邊無際地持續下去。

穿越世界境界的瞬間，我所感受到的就是類似這種令人不快的錯覺。

「──黑鐵！」

爲了揮去這種恐怖感，我呼叫了自己的機巧魔神。

那是機械驅動人偶的惡魔。它壯碩的手臂緊緊地抱住我們的身體，漆黑的重力障壁保護了我們。披著銀色手甲的黒色手掌上握著巨大的劍，像是要切開世界的界線一般，刻劃出虹色的軌跡。這次跟之前被炫塔貴也轟飛的情況不同，我現在是依照自己的意志移動向不同的世界。

回到我們原本應該存在的世界──

本來以爲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墜落感，終於戛然而止。

但接踵而至的是強烈的衝擊。宛如被巨大海嘯席捲吞噬一般，我無能爲力地被這股衝擊玩弄在股掌之間，然後拋回地面。

草皮跟碎石不斷刮蝕著我的皮膚，但我神智仍舊清醒。我在確認了地面堅實的觸感後，緩緩地撐起上半身。我像個暈船的人，眼前的視野模糊扭曲，但周遭卻彷佛是熟悉的街道景色。

「第二輪世界？我們成功了嗎……？」

我虛弱地呻吟著，漆黑的機巧魔神逐漸地消失在我的影子之中。一位嬌小的金髮少女從《黑鐵》的掌中跳了下來。她是擁有一頭漂亮的直捲髮，披著紅色圍巾的女高中生──阿妮婭。

「有我出手，當然沒問題！我是想這麼說啦……不過……」

她輕巧地落在地面上，一雙藍色眼睛掃射著四周，然後噘嘴看向我。

「做得太誇張啦，笨蛋！你不懂得拿捏分寸嗎？你這個大笨蛋！」

「咦？」

我不懂爲什麼會被罵，連忙四下張望。

沒有葉子的大櫻花樹蔭籠罩住我們頭頂，兩棵櫻花樹長在幾乎完全一樣的位置上，樹枝相互交纏，延伸出巨大的樹蔭。

而櫻花樹後方掩映著一幢紅磚造的宏偉建築物──

那是一幢看來有鬧鬼也不奇怪的恐怖舊洋館。

鳴櫻邸，就是這幢洋館的名字。

我沮喪地嘆了一口氣。阿妮婭也沉重地點點頭。

『……智春？』

操緒以前所未見的冷漠表情，開始扳著手指計算起來。

但，我想要變回普通人類的話，就代表──

阿妮婭冷淡地問著我。操緒接受了她的說法「哦」了一聲，不懷好意地眯起眼睛。

「你也太樂天了吧……要是他們連署要趕我們走的話怎麼辦？嵩月可是拜託了潮泉老爺爺，請他把爆炸事件給壓下來耶──」

阿妮婭擺著臭臉，開口說道。

「難道，這整幢建築物都被捲進黑鐵的重力障壁了嗎？」

『怎麼啦？智春，肌肉痠痛嗎？』

這時，有個柔軟的觸感包覆住我。溼漉漉的黑色長髮，溫柔地掠過我的臉頰。金屬製的膠囊蓋子已然打開，原本沉睡在其中的美少女現在攙扶著我。那位擁有過人美貌，會操縱火焰的惡魔少女──

只有操緒一個人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一臉覺得這樣的騷動很有趣似的。

因爲這個原因，我被警察追捕了好幾天。因此，我絕對不可能看走眼。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夏目智春，告訴我你的答案吧。」

暈眩般的噁心感襲來，我跪著發出了呻吟。

『不過，應該做了不止一次吧。』

「對了，嵩月呢……！？」

「嗯。」

他如此說道。

話說完，操緒以別具深意的視線，看著嵩月躺在其中的膠囊。

「選項……？」

我正打算衝向膠囊，但卻突然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我用手撐地，想要爬起來，雙手卻不聽使喚。我只能趴回地上呻吟著。

就我們的感覺來說，那隻不過是幾個小時前所發生的事。

說完，她溫柔地眯起眼晴。

『嗯，這是什麼情況啊？遭天譴嗎？』

「爲什麼會這樣啊……」

『誰叫你太得意，做了那麼多次。你明明是第一次耶，真是大色狼。』

遠處開始響起鐘聲。

操緒跟阿妮婭都擺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操緒輕飄飄地出現在我身後，饒富興味地抬頭觀察著鳴櫻邸。

我強忍著全身的痛苦，想辦法站起身。

我瞠目結舌地喃喃說道。『第二輪世界』的鳴櫻邸，照理說已經在炫塔貴也的陰謀之下，當著我們的面前爆炸起火，化爲斷垣殘壁了纔是。

我難以置信地聽著他所說的話，剋制不住自己心頭湧上的怒氣，肩膀激動地上下起伏。嵩月是爲了保護我才死的，她是爲了保護機巧魔神的母艦，爲了保護這個阻止世界崩壞所建造的『渦潮』。

「你在數什麼啦？我不是做太多，是全身……痛到像被火燒一樣……」

聽到她的指謫，我才愕然無語。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們眼前的洋館跟存在過這個世界的鳴櫻邸有些微妙的不同。比如說，窗簾的圖案、修補牆壁的痕跡等等，這些都是實際上住過的人才能分辨出的微妙差異。

「你把第一輪世界裏的鳴櫻邸整幢搬來這個世界了啦，笨蛋智春！」

「是呀。」

惡魔以人類的愛爲代價，獲得了行使魔力的能力。我一旦變回普通人類，跟身爲惡魔的嵩月之間的契約便成立了。

「閃到腰了？」

「的確，我們也不是真的很在意啦……」

可能是看我這樣痛苦太可憐了吧，阿妮婭終於不耐煩地開了口。

我直盯著他，正當我拉高音量詰問他時，直貴手上的手錶突然同時止住，隨後出現了宛如時間暫停般的一段寂靜。

「嗯，做太多了呢。」

我的臉因爲憤怒而扭曲。我狠狠瞪著外表看起來比我年輕的直貴，但他卻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那是有如教會鐘樓般的渾厚聲響，音色彷佛波浪席捲一般源源而至，我的視野搖晃了一下。

那是由重力所製造出的暗色異空間，位於超弦重力爐底的潛行次元用艙房『渦潮』之內。在跟克勞珊布爾希財團對戰後，真正的夏目直貴低頭看著負傷累累的嵩月。

「是啊，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你多了一個選項。」

「那個……你沒事吧？」

「運氣……不錯？」

話說到一半，我猛然驚覺抬起頭。還有一個人──從『第一輪世界』一起回來的夥伴，應該還有一個人纔對。

被一臉傻眼的阿妮婭責罵，我吞吞吐吐地辯解著。

「就是那個啊，你跟奏在中央渦界域裏做……」

『啊……什麼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是你做太多了吧。』

『嗯，這樣也不錯啊。總之今天晚上有地方睡覺了。』

像是教會聖堂的那座石壁，在柱子的縫隙之間，並列著透明的少女雕像，不過美麗的她們，如今卻不堪入目地支離破碎，幾乎看不出原形。那都是因爲當時財團襲擊而被破壞的。但那些毀損的雕像，卻正在發生令人難以想像的變化。

『智春，你快看──！』

我打算踏出一步，腳卻痛到支撐不住，使我身子向前一倒。

但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後，我的身體正在變回普通的人類。因此，惡魔化時期殘留的猛烈後座力突然朝我襲來。

「副葬處女的雕像……正在恢復？」

話音剛落，豪宅外圍的圍牆彼端，突然傳來了淒厲的尖叫聲。一位路過的中年婦女，赫然目擊了重現此地的鳴櫻邸，不禁一邊高聲慘叫一邊踉蹌逃走。

我躺在她的胸前，安心地吁了一口氣。嵩月有點害羞地紅著臉。

「是喔……那這個像是肌肉痛一樣的症狀，就是在惡魔化下的狀態，使用能力所遺留下的後座力嗎……」

「你身爲一個操演者，卻無法控制自己機巧魔神的力量嗎？」

直貴玩弄著戴在雙手上的無數手錶，露出笑容。他轉著表上的指針盤令其喀嚓喀嚓作響，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嵩月……！」

摸不著頭緒的我詢問她們。

「不用擔心啦，智春。那隻不過是後座力而已，馬上就會恢復的。」

「在『第一輪世界』裏惡魔化的肉體，因爲回到了『第二輪世界』，所以正要再度變回人類。」

眼前的洋館的確不是這個世界裏那幢被炸掉的鳴櫻邸，而是『第一輪世界』裏，阿妮婭住過的鳴櫻邸。看來我好像在回到過去的時候，順便把這幢建築物一起搬到這個世界來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根本就是鬼屋了嘛。」

我連忙四下巡視，果然發現了一個形似棺材的生命維持膠囊。在充滿著藍色溶液的水槽裏，嵩月正以假死的狀態沉睡在裏面。那密閉的金屬膠囊，就橫陳在櫻花樹下，沐浴在月光之中。

『算啦，事情都發生了，那也沒辦法啊。』

只要我沒有把她忘記，她就再也不會因非在化而消失了──

「唔，應該是受到神的制裁吧。」

「……她在完全非在化之前死了嗎？」

「後座力？」

操緒指著我身後叫道。

操緒發現到我的異狀，輕輕地飄近我。但我卻無法回應她的呼喚。

○

嵩月奏距離我很近，近到我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一臉擔憂地看著我，雙眼閃耀著淡淡的綠色光芒。

「所以我才說你做得太過頭啦。」

『不就是在講那件事嗎……』

「呵，運氣不錯嘛。」

我回想起自己在『第一輪世界』裏用過的惡魔能力，不禁沉吟了起來。擁有消滅能力的黑色魔精靈在瞬間破壞了財團的量產機，更傷了達露雅的使魔。人類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承受得起這能夠孕育出那種怪物的龐大魔力，是因爲我在另一個世界變成了惡魔，才能夠撐得住那樣的力量。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轉移到異世界的啊。」

一股巨大的痛楚流竄過我的全身。我在地上掙扎爬行，全身的骨頭軋軋作響，肌肉也都劇烈抽搐著，感覺就像是極度的肌肉痛跟成長痛一次侵襲而來。

「櫻花……爲何有兩株？爲什麼鳴櫻邸還在這裏？它不是被社長他們炸掉了嗎……」

兩人以格外冷漠的表情，低頭看著痛苦的我。

我茫然地看著這些變化，破碎的雕像就像是錄影帶倒轉一樣，緩緩地重新再生，回覆爲毫髮無傷的原貌。

「等一下，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連忙大叫，硬生生打斷阿妮婭的話。這小鬼，沒頭沒腦地就想說什麼嚇死人的話啊！

「爆炸成爲廢墟的建築物，突然以原來的樣子出現，怎麼想都會嚇一跳吧。何況光是平常的樣子，就已經夠讓附近的人覺得恐怖的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啊……」

我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不斷呻吟著。但操緒毫不緊張地偏著頭看我。

「我現在的狀況跟那件事沒關係好不好！一點都沒有！而且，我纔沒有做什麼好幾次！」

我無法理解她們到底在氣什麼，真是夠了。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爲何要被她們如此冷淡地對待──

「這是怎麼了？我的身體……好痛……」

「這到底是──」

「唔！唔啊……」

阿妮婭嘆了口氣，搖搖頭。

她講話的態度一如往常，一副不負責任的樣子。這位無視於重力的存在、浮在空中的幽靈少女，此時微微打了個呵欠。

「嵩月……太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太過超現實的畫面，讓我湧上一股恐怖感。但就在此時，直貴輕輕地笑了。

「智春，我一開始沒有說過嗎？這是個連續變化的異空間……在潛行次元用的艙房裏，時間是無限循環的。」

「時間……是循環的……」

我看著完全恢復的副葬處女像，喉頭嚥了一下。我直覺地發現，她們不是重生，而是恢復成原來的狀態，也就是她們被破壞之前的樣子。

「對了……原來這裏時間的變化跟外面不一樣，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這裏是無限循環著同一段時間的世界，沒錯吧……」

「沒錯。總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秒。這就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所有時間。」

直貴舉起戴著無數手錶的雙手展示給我看。

「只要一過了時限的瞬間，這個世界的時間就會倒轉。除了量子化後，已經獨立於時間軸外的我們的記憶，其他一切都會恢復到九千九百九十九秒前的狀態。包括被破壞的雕像，以及受了致命傷的惡魔少女──」

「惡魔少女……？」

我恍然大悟，看著自己抱在懷中的嵩月。她現在不是受傷死去的惡魔少女，而是一臉困惑，抬頭看著我的嵩月。

與其說她又活了過來，不如說她是恢復成未死的狀態──回到了她剛進入這個『渦潮』時的狀態。

「那……那個……」

嵩月發現自己被我緊緊抱著，羞紅了臉頰。但我卻不敢放開她，我怕一鬆開手，她就會這樣消失。

「太好了……嵩月……」

我不禁語帶哽咽地喃喃說道。

「夏目同學……」

嵩月垂下眼簾，像是在爲讓我擔心一事感到抱歉。

要是平常的話，操緒一定會開我們的玩笑。但很難得地，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一臉寂寞地露出微笑，低頭看著我們。

「很抱歉在這麼感人的場面潑冷水，但事情還沒有解決喔。」

直貴打破沉默，喃喃說道。鐘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停了。時間完成倒轉，再度開始流動。

「因爲我們身處這個空間之中，所以她現在才能復活。但只要一走出去，她就會消滅。因爲，非在化是持續進行的，恐怕在正常的時間之中，她已經──」

「走囉，寇依。」

我看著懷裏的嵩月，聲音拉高了好幾度。嵩月之所以會非在化，是因爲她沒有契約者。只要有人可以分給她靈魂，她就能免除非在化的命運。但那就代表，我必須要揹負起她生命的重要性。但是相對地，跟惡魔簽約，我就能夠得到強大的力量──

我抬頭看著操緒剛剛消失的天花板附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記得的……但是，阿妮婭，我無法和你掛保證。」

她喃喃念著，不過沒將後半句話說出口。

「奏已經沒辦法離開這裏了。如果你將現在的奏帶回『第二輪世界』，她就會像我姊姊那樣消滅。而且就算她留在『第一輪世界』，總有一天也會……所以……」

「快點。」

「但你一定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操緒大膽地笑了。

「之前我跟操緒約定過，凡是爲了救人而需要黒鐵的力量，我都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它。要不然，我會無法阻止社長──」

「智春……」

「智春，你之前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留在『第一輪世界』，乖乖地迎接毀滅。一個是回到原來的世界，並將點火裝置交給炫塔貴也。」

阿妮婭先對準我的頭髮一陣亂抓，然後又咬住我的耳朵。

「具體來說，你要如何阻止世界毀滅？」

操緒沒有回應我，咻的一聲就消失了。看來她是真的快睡著了。

我已經跟她約好了──我喃喃著。就算時間重置，我也不會忘記跟死前的嵩月所交換過的契約。沒錯，我絕對不會忘記，而且從今以後也不會改變──

阿妮婭露出犬齒，從我的手臂吸走了似乎是運氣的能量。

阿妮婭的表情顯得愈來愈不高興，她嘟嘴瞪著嵩月，隨即又突然傾身面向我。

「話說回來，夠資格把這裏稱作是自己家的，只有『第一輪世界』的……嗯？操緒？」

「什麼跟什麼啊！？」

「啊，嗯，呃，我想應該知道吧。」

阿妮婭不高興地抬頭看著嵩月反問，嵩月有點困惑地微笑著。

「夏目同學跟那個人不一樣。他絕對不會犧牲任何人的。」

她突然壓低聲音說道。

阿妮婭露出有點苦惱的表情。

『果然還是自己的家裏最舒服呢！』

「所以之後你打算怎麼做呢，智春？」

聽到她那莫名沉重的語氣，我也下意識地坐挺了身子。

「哎呀呀，又得去修理黑鐵了，真麻煩啊。」

阿妮婭躺在沙發上看著我。

我打斷了直貴的話。我知道一旦恢復成正在非在化的惡魔身體，嵩月的命運將會變得如何──她只要一離開這個『渦潮』，就會馬上消滅。如今她只能存在於這個時間不停循環的狹窄異空間中。

「咬你！」

「智春……我有事要跟你說。」

「是嗎……那麼這就是你得到的第三個新選項，是她賜予你的。」

「我兩個都不選。」

保持沉默到現在的嵩月，從背後抱住了激動的阿妮婭，安撫著她。阿妮婭停下了動作，顯得有些困惑。嵩月爲了讓她聽清楚，附在她耳邊輕聲地說：

那是賭上操緒跟嵩月性命的覺悟──更是一肩負起這一切罪過的覺悟。

『當然啦，因爲智春他──』

「咦？可是我們……」

○

「就算黑鐵獲得了新的力量，在世界之間移動也需要消耗龐大的魔力。操緒的靈魂已經比你想像中還要耗損得更嚴重，那傢伙是個聰明的女孩，她只是努力不想讓你發現而已。」

耳邊傳來阿妮婭的吐息，我雖然失去抵抗的力氣，但還是拚命地反駁。這個小鬼頭原本才十歲大，那時就算被她咬，我也不是很在意。但現在她已經長成了十五歲，使我不知道該如何抵抗。

『第二輪世界』此時是夜晚，即將邁入深夜十二點。

「好痛……你在幹什麼啊？阿妮婭！不要咬我！不要吸我啊！」

恣意玩弄了我好一會兒之後，阿妮婭纔回過神般，低頭問我。

「因爲我相信他呀……水無神同學一定也是。」

「囉唆，你以爲你是誰啊？居然敢對我這樣大呼小叫，太囂張了吧！」

我回望著阿妮婭說道。

她突然咬住了我的手。

「阿妮婭，不用擔心。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直貴只好放棄說服我。他搖了搖頭，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搔著頭。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我總覺得操緒的身影看起來比平常透明，我皺起眉頭。

但就我看來，她看起來就是想說：『因爲智春最後一定會回到我身邊的。』

對喔……我看向直貴。時間重複循環的話，就代表他修理過的《黑鐵》又恢復回毀壞的狀態。我曾經將《黑鐵》召喚到這個『渦潮』之外，因此，只要時間一回到循環的初期狀態，直貴就得要不斷去修理《黑鐵》。原來時間不停循環，也不見得都是好事。

「什麼叫做誰知道！」

阿妮婭焦躁地露出白牙嘟嚷道。

阿妮婭那端正的容貌因爲怒氣而皺起，我有點被她嚇到，但還是繼續開口：

但萬一真要跟炫社長對戰的話，我們還是不得不仰賴《黑鐵》的力量。所以，阿妮婭纔會說只能再使用一次，這是她最大的讓步。

「呃，因爲我也纔剛剛回到這個世界啊。總而言之，我首先得收集情報。畢竟我也不知道炫社長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裏，又正在做什麼啊。」

直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拿下一支左手上的手錶丟給我。表面上的指針指著九點十四分，剩下兩小時又四十六分，就是十二點整──

「不是的……」

「這樣啊。」

「就算有可能會後悔……我也已經做出決定了！」

「奏，你也一樣。你纔剛從非在化的情況下恢復，身體的狀態還不是很好。更何況，最重要的契約者還是這種不可靠的傢伙……喂，你害羞個什麼勁啊！」

阿妮婭哼了一聲，露出跟平常一樣的臭臉詢問我。

「你是剛從家族旅行回來的老爸嗎？」

「什麼？」

「所以，不要再使用黑鐵了。不得已的話，最多隻能再用一次……這就是極限了。」

直貴點點頭，看著在我懷抱裏的嵩月，冷淡地說道。

操緒一副很愛睏的樣子揉揉眼晴。

看似年幼的直貴叫喚了自己的使魔──一隻巨大的貓頭鷹。貓頭鷹聽言展開巨大的翅膀，其內側出現了一個移動空間的閘門，那是通往機巧魔神收納庫的閘門。

「看來你已經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吧？」

阿妮婭蹲在我面前，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

拿自己心愛之人的靈魂作爲實現願望的代價，這就是惡魔力量的本質──

「阿妮婭？」

「爲什麼你敢這麼斷定？」

話說完，阿妮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那藍色的眼睛閃著悲傷的神色，映照出蠟燭搖晃的光芒。

「誰知道呢……」

面對這命運的重量，我感到有些猶豫。就在這時候──

炫社長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毫不留情地利用了冬琉會長跟鳳島冰羽子。爲了阻止他，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直貴冷冷地微笑，將選擇權交給了我。

我煩躁地嘆了口氣。其實，鳴櫻邸裏並不像操緒說得那麼舒服。它前不久纔剛變成了廢墟，所以理所當然地沒電也沒瓦斯，就連想開個燈都沒辦法，現在只能仰賴蠟燭的光源。在那微弱搖曳的光芒之下，操緒看起來就像個真正的幽靈，實在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她以幾乎只有阿妮婭才聽得到的聲音絮語著。

我輕輕點頭。要使用《黑鐵》的魔力，其代價就是削減操緒的靈魂。而機巧魔神的設計者──阿妮婭應該是爲此感到過意不去吧。

我毫不猶豫地看向直貴。

操緒在我耳邊輕聲細語著。什麼啦！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我纔不是在煩惱那種事情呢！正當我想這麼回她的時候，操緒早就已經離開了我身旁。

「……我知道。」

在十二月的寒空下，我們也無法在戶外久留。因此，無處可去的我們，只好回到了鳴櫻邸。

「收集情報嗎……的確，這還滿重要的。」

操緒輕鬆地說著，往空中伸了個懶腰。

『嗯……抱歉，我很想睡覺耶，所以我要去睡了……』

我注意到那是『渦潮』裏的時間再度重置的最後期限，直貴給了我跟嵩月這些時間。

「之後？」

「意思是說，你不肯聽我的忠告嗎？」

阿妮婭露出十分訝異的表情，抬頭看著操緒。

「啊，喂……操緒？」

「不要再使用黑鐵了。」

「你無所謂嗎？」

「對了，你打算怎麼調查塔貴也的行動？」

『色狼。』

但我搖搖頭。

「算了。反正這次沒人會打擾我，我可以慢慢修理。阿妮婭‧福爾切跟水無神操緒，你們兩個也來幫忙。」

「智春，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你也跟塔貴也一樣，想要捨棄操緒或奏的性命嗎？這也太自私了吧！」

「我纔沒有害羞咧……！」

阿妮婭雙臂交叉，點了點頭。

「啊？這我還沒想到耶……不過……總而言之先打打看他的手機吧。」

「你……你是笨蛋啊？」

我聽到阿妮婭太陽穴旁的血管好像爆掉了好幾條。她將手伸進制服內側，拿出一個東西丟向我。

那是一道畫有奇妙圖案的符咒。按照阿妮婭的機率操作能力，這應該是個充滿負面運氣的詛咒符。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意會到這一點，連忙跳開。

「嗚哇！」

阿妮婭丟出來的符咒，正好貼上了我剛剛躺著的沙發，符咒把沙發的運氣吸光後，瞬間變色。然後，嘰軋的一聲，沙發的木框瞬間折斷。看來，是我從沙發上跳開的時候，剛好把固定住木框的螺絲弄鬆了，這還真是不幸……不對，這不是巧合，而是阿妮婭身爲食運族的能力。

「你幹嘛特別跑去告訴他我們回來了啊？現在要是那傢伙來襲擊我們的話，我們根本無計可施，簡直就是請對方來跟我們拿點火裝置一樣嘛。」

「我知道啦！我知道了啦，趕快把符咒收起來啦。」

我拚命地安撫著拿出新符咒的阿妮婭，她則是大聲咂舌。

「總而言之，在奏跟操緒的體力恢復之前，我們暫時得按兵不動……今天晚上就先在這裏休息吧。塔貴也他們應該也不會注意到這幢鳴櫻邸的。」

嗯，我表示同意。在我們從『第一輪世界』回來之前，這幢豪宅完全是座廢墟。就算社長再怎麼神通廣大，應該也不會想到我們全睡在這裏。比起隨便亂行動，這樣應該安全得多。

「那個……既然如此……我可以先去換個衣服嗎？」

嵩月有點膽怯地舉手發問。

「換衣服？啊，對喔……」

話說回來，直到剛剛爲止，嵩月都還泡在那個裝滿奇怪溶液的膠囊裏。雖然她溼透的衣服跟頭髮都已經乾了，但我很能體會她想要換衣服的心情。

阿妮婭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有點顧慮的嵩月。

「去吧去吧，水跟鍋爐好像都可以用，你乾脆順便洗個澡，把剛剛貼在你身上的那些智春臭味全都洗乾淨。不然的話，不幸是會傳染的喔。」

「智春臭味是什麼鬼啊？那纔不會傳染呢！」

我皺眉回嘴。阿妮婭冷哼了一聲。

「算了，不要傳給我喔，那可是會有爆炸性擴大感染的危機呢。」

「外面……？」

簡直像是由星雲構成的手臂，在得到了機械之軀後形成的樣貌。那是介於天體和人工物之間的異形。從名爲宇宙的深淵裏伸出來的那個東西，簡直就像是一隻神的手。

爲什麼樋口會突然跑到照理說已經成了廢墟的鳴櫻邸呢？就好像他早已知道我們會回來一樣。

嵩月突然看到我被杏勒住脖子，喫驚地停下動作。

阿妮婭握緊拳頭呻吟著。

可是外面很冷耶，好煩喔……我無奈地打開窗戶，從生鏽的窗框向外探，照著樋口所說的看向天空。很意外的，天空晴朗得很，不過因爲街道上的光害影響，所以看不到多少星星。月亮不知道是否已經西沉，雖然在我的視線範圍裏看不到。但──

「啊，呃呃……這個嘛，說來有點話長……」

「原來如此，這就像是快溺斃時，連稻草都得抓嘛。」

當時在中央渦界域所看到的異世界風景，隨著恐怖的記憶在我腦海裏甦醒。機械驅動人偶──『神』的手腕，曾像是要揮去擋路的樹枝般輕易地破壞了世界。爲了要防止這個傢伙出現在這個世界裏，『第一輪世界』的我們纔會回到過去，然而──

看到嵩月的樣子，這次換杏說不出話來了。她連呼吸都忘了，只是一張嘴開開闔闔瞠目結舌，樋口一臉擔心地看著杏。

「天空？那裏有什麼嗎……？」

「日期變了呢。」

「在這種忙得要命的時候，你跟嵩月還有操緒和小鬼頭都鬧失蹤，實在是太糟糕了。聖誕派對當天可要請你們工作到死喔！做好心理準備吧！」

「……有人告訴你？」

我一臉啞然地走到豪宅的玄關。

「什麼……？」

聽到樋口的話，我纔想起在『第一輪世界』時，看到洛高辦活動那熱鬧的樣子。洛高是一間教會學校，因此聖誕派對會比校慶來得盛大有名。

「啊……世界真廣大啊。」

『目前是集團幻覺的說法最爲有力。不過，聽說有人用照片跟影片留下了記錄，也有人說已經確認了有巨大質量的存在──』

「爲了準備聖誕節的派對，我們都住在學校裏了啊。要做舞臺的大道具還有衣服嘛。」

那本來是月亮該懸掛的位子。現在卻有一隻體積遠勝過月亮──由機械驅動的龐大手腕取代了它。

「嗯，這在我們這一族來說是常有的事。不過，日本人可能會覺得很少見吧。」

「什麼成長期……這也太誇張了吧……」

「咦？」

「杏……？你怎麼會來？」

我看著『神』消失的夜空。不管我怎麼凝神注視，都再也找不到那隻飄浮在虛空之中的巨型手腕。

「……爲什麼應該住在學校裏的你們會出現在這裏呢？」

我還來不及反問樋口，鳴櫻邸的玄關大門就碰的一聲被打開。一位穿著洛高制服，個子嬌小的女生衝了進來。

『智春！』

然後，樋口理所當然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不滿地嘆了口氣。隨即，電視上方的古老時鐘發出了聲響，短針跟長針重疊在一起，日期更迭，現在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深夜十二點。

杏看起來大喫了一驚，喃喃念著。我看著她，不禁嘆了一口氣，她的適應力未免也太高了。

『喔，我不是一個人啊。』

○

我拿出手機。唔，阿妮婭充滿警戒心地再度準備好符咒。我就說把那符咒收起來嘛！我一邊往後退，一邊按下通訊錄裏的電話號碼。

「……對了，找樋口。」

「唔、唔唔……因爲我正在成長期啊……」

杏的眼晴睜得好大，幾乎快要彈出眼眶──結果在這時又睜得更大了。因爲，她看到了一位探出臉來、想確認發生了什麼事的金髮少女。

「怎麼可能……太快了……『第二輪世界』的超弦重力爐應該還沒有啓動啊！」

突然聽到電話裏傳來樋口的聲音，我竟不自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幾個小時前，我纔跟『第一輪世界』裏的樋口見過面而已，但跟『第二輪世界』裏的樋口，卻已經一個月沒見面了。我的大腦一片混亂，幾乎要瘋了。

杏抓住我胸前的衣服，一把將我拉近她面前。

樋口按了按我的頭，我則有一種像是在體驗當浦島太郎的感覺。相隔一個月，從外面的世界回到這裏，有太多我錯過的事情，真讓我困惑不已。這樣啊，我們班的表演項目是戲劇嗎？

肉眼能夠看到的手臂大小，差不多正比滿月再大上一圈。但實際上，那手腕卻存在於比月亮的軌道還要遙遠許多的地方。它實在大到超乎我的想像。然後那巨大的手腕，突然像是融入夜空之中般消失了。

杏終於放開我的衣領，我嗆咳了幾聲問道。杏感到有點意外，氣鼓鼓地繃起臉。

阿妮婭訝異地瞪著樋口詢問。

「是、是嗎？」

「我們不是在外面遊蕩，是剛從學校出來。」

「大原，冷靜點。你會因爲缺氧昏倒的喔。」

「話說回來，你們在做什麼啊？這時候還穿著制服出來……」

「智春！你看！」

正當我打算按下通話鍵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響起了來電鈴聲。我還沒打出去，居然剛好接到來電。而且，液晶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對象還是──

「樋口，等一下。你現在人在哪裏……？」

我無法回應她，只能茫然看向天空。那機械驅動的巨大手腕，就像是屬於太陽系的某個天體一般，靜靜地浮現在夜空之中。因爲這太過超現實，充滿著科幻感，甚至讓人覺得這畫面很美。

「樋、樋口！？」

「等一下，樋口，是誰告訴你我們的事？」

「老實說，我本來不相信的，不過我現在還真是嚇了一大跳。爲什麼這幢豪宅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啊？你變了什麼戲法嗎？還是說，這真的是幽靈鬼屋的詛咒啊？」

「咦，咦──！？爲什麼嵩月同學這個時間會在智春家，還、還在洗澡……」

「──夏、夏目同學！？」

「嗯，是黑崎學姊啊，她傳簡訊跟我說的。」

『算了，重點是你快看外面，外面！』

沒預料會在這種時候遇到杏的阿妮婭，難得露出狼狽的神情。

杏揪著我的衣領，讓我完全沒辦法呼吸。我意識朦朧地呻吟著。這個情況很糟，在沒辦法思考藉口的情況下，突然遇上了不知道實情的杏等人，實在是糟透了。要是被她逼問的話，我肯定會完全招供。乾脆就這樣昏過去好了。

阿妮婭勉強算是同意了我的做法，點了點頭。我露出苦笑。

「是喔……聖誕派對啊……」

位於暗色天空的彼端，突然從虛空中的裂縫，探出了一隻銀色手臂。

手機的擴音器裏，傳來樋口吵雜的聲音。

「什麼叫做怎麼會來？」

「啊，杏……我沒辦法、呼吸了……」

「我打電話問一下樋口。那傢伙對這裏發生的異狀都很清楚，說不定他也掌握了社長的動向。」

我覺得樋口的聲音怪怪的，因此反問。那傢伙在手機裏的聲音，我總覺得有個奇怪的迴音。

『上面！南邊的方向！』

阿妮婭跑到我身邊，像只小貓般露出臉來驚呼。她的聲音大到讓我擔心是否會吵到左鄰右舍，但我卻無法開口指責她，因爲，我正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

『別管那麼多，你看就是了啦，超誇張的──！』

「咦？是……是妮婭！？你怎麼會長這麼大……居然還、還比我高……」

「智春！」

阿妮婭的藉口實在是太牽強，就連杏也懷疑地眯起眼睛。但阿妮婭還是刻意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

「你跑到哪裏去了啊？居然一個月都沒消沒息，就這麼搞失蹤去了！而且，這個房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不是被炸燬了嗎……你沒有受傷嗎？你有好好喫飯嗎？」

樋口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復活的鳴櫻邸四周。這讓阿妮婭有點焦躁地盯著樋口。

電話另一頭的樋口不知道在騷動什麼，我根本無心細聽。

「可、可是……」

阿妮婭表情嚴肅地喃喃說道。

「啊……嗯，我有在聽，不過……」

阿妮婭斬釘截鐵地說著。杏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接受了阿妮婭的說法。畢竟她是個個性率直的女孩。

但更不湊巧的是，聽到玄關有聲響後，嵩月連忙從浴室裏跑了出來。她制服的扣子只扣了一半，溼溼的頭髮還包著毛巾，就直接衝了過來。

「我總覺得這說法好像有點怪怪的耶……嗚哇！」

只有阿妮婭靜靜的呢喃，在我的耳邊迴響著──

「可惡……居然把別人的不幸當作是傳染病看待……」

「啊……」

「朱浬……學姊？」

『……喂，你看到了沒？你覺得那是什麼啊？兩三天前開始，世界上就有好幾次目擊到的紀錄，也有人問過超自然專家的看法。當然，政府機關基本上是不可能承認那東西的存在──喂，智春，你有在聽嗎？』

『我？我就在你家門口啊。』

樋口不在乎我的解釋，只是激動地大叫著。

「喔，因爲這個啊。」樋口舉起手機說：「有人告訴我你們回來了啊。因爲大原一直很擔心你們，所以我才帶她一起來的。」

「咦？嵩月？」

我抬頭看著那浮在夜空裏的巨大手臂，啞著嗓子低語著。

「啊？你在幹嘛啦？一個人這麼晚跑來外面！」

我茫然地看著大原杏，握著手機，僵在原地。

「爲什麼『神』會出現在『第二輪世界』裏……！？」

「怎麼可能！這是不可能的事……！」

「是『神』……！」

「雖然勉強趕上了聖誕節，但我們將近一個月不在這個世界，我不認爲這段期間，塔貴也只會一直等待……」

『你回來了嗎？你之前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啊！？』

「唔……杏？」

「喔……嗯。」

嵩月擦著頭髮，訝然地看著樋口。阿妮婭則是憤慨地齜牙裂嘴逼問道：

「咦？怎麼啦，不是你們拜託她的嗎？」

「你還想繼續胡說嗎？喂，放開我啊，智春！」

「先聽他們怎麼說。」我拉著激動的阿妮婭，讓她冷靜下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樋口？你說朱浬學姊傳簡訊給你，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啊。因爲……那個人已經死了啊……」

「什麼？」

杏呆若木雞地看著我。

「你說她死了……什麼時候？」

樋口也一臉驚訝地問我。我一邊回想著痛苦的回憶，一邊咬著嘴脣回答。

「呃……就是在這幢豪宅爆炸的隔天……」

「什麼？」

樋口跟杏訝異地看著對方。

「我之前還看過黑崎學姊呢……」

「我也有跟她講過話……昨天也有。」

「昨……昨天？」

我茫然地回問。樋口跟杏都點了點頭，看起來不像是在捉弄我們。

「呃，因爲……這不可能啊……」

我完全無法理解，臉色蒼白地抱著頭。

朱浬學姊的確已經死了。冬琉會長的刀不但貫穿了她的心臟，又中了冰羽子使魔的噴吐攻擊，粉身碎骨。就算她全身機械化，在那種狀況下也不可能還活著。

但杏卻一臉困惑地看著混亂的我。

「科學社要展示在聖誕派對的東西，不就是黒崎學姊做的嗎？」

「那是伊格尼斯之塔……聽說就叫做『炫之塔』。」

樋口像是覺得很有趣，賊笑地對著愕然的我們解釋道。

在這個季節，操緒通常不是穿一般的睡衣，而是運動服搭上緊身褲，活像個像國中生的打扮。因爲她的睡姿很難看，所以偶爾會看到她的側腹部。不過話說回來，穿這種衣服一點也不會讓人想入非非就是了──

「這打扮還真大膽啊。你平常都是跟她一起睡的嗎？」

「沒有啦，纔沒有一起睡呢……」

「不用在意，你就睡吧。」

『嗯……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著屹立在夜空之下的黑色尖塔，不停地重複念著它的名字。

她歪著頭說。

「頂、頂端？」

樋口訝異地抬頭看著操緒，嘆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東西啊？我更覺得混亂了。看得到頂端的展示品？到底是什麼東西的頂端？

可不可以不要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啊？我側目觀察了嵩月跟阿妮婭的樣子，但她們並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對話。她們兩人專注看著窗外洛高的方向，但照理說以地理條件來看，鳴櫻邸應該是看不到洛高的。

「嗯，說不定從這裏可以看得到呢。」

「那是……什麼啊……！？」

「炫之……塔……」

三角錐形的尖塔閃耀著耀眼的黑色光澤，跟周圍的建築物相比看來，它的高度最少有七、八十公尺，怎麼想都已經遠遠超過了一般在聖誕派對會出現的等級。學校的操場上矗立了這樣的東西，難道不會干涉到建築法跟大家的日照權嗎？

看到突然走進來的樋口等人，睡在我牀上方的操緒睜開了眼睛。

阿妮婭冷冷地說。操緒哦了一聲，馬上接受了這說法，又繼續倒頭大睡。

「如果是從二樓的窗戶看出去，應該可以看得到，要去看看嗎？」

那是一座我們從未見過的高塔。

話說完，樋口脫了鞋子，擅自走上了我在二樓的寢室。杏也輕巧地跟在他身後，我們只好也無奈地跟在他們身後上樓。

「科學社……展示的東西？」

「嗯，有可能，如果是頂端的話，應該看得到。」

在街道的光線下映照出一道影子。阿妮婭一發現那直指向洛高上空的高聳建築物，不禁發出呻吟。

「聖誕派對當天，科學社好像會用那座塔來展示成果呢。那個社長真不簡單啊。」

炫塔貴也得到了魔神相剋者的力量，他想要利用這座以自己爲名的塔做什麼呢──高塔並沒有回答我，只是持續展示著它那懾人的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