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2.2萬 字
1 以大炮發射的彈藥。
2 田徑所使用的鐵製或黃銅製球。
(譯註:即鉛球。炮彈與鉛球在日文是同一個漢字。)
那是一顆貨真價實的——鉛球。
一顆鉛球飛了過來。
這玩意兒確實是田徑比賽所使用的道具沒錯。直徑大約十一至十三公分的金屬球,重量則有七點二六公斤。
從教室窗戶飛進來的鉛球,剛好從我的右頰邊掠過,接着粉碎了附近的課桌。它在地板上彈了好幾下才終於停住。過了半秒而來的風壓將我的頭髮輕飄飄推起。
「嗄……」
我俯瞰在地板上滾過的鉛球,乾渴的喉嚨擠出一道聲音。霎時不聽使喚的舌頭,讓我無法順利發言。
「爲什麼會有鉛球……?」
如此異常的狀況連刻意質問都顯得多此一舉。
這裏是午後的教室,時間則是第二學期纔剛開始沒多久的普通放學時段。
我爲了抄寫向同學借來的筆記而留在學校,結果差點被一顆衝入校舍二樓窗戶的鉛球砸破腦袋。
這並不是稀鬆平常的事。鉛球飛入窗子,跟昆蟲或小鳥不小心闖進來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只要位置相差一點點,這裏就會多一具屍體了。留在教室的學生還有七、八人,目擊者可說非常多。如此的事件就算掀起恐慌也不稀奇,然而……
『嗯……是鉛球耶。還真稀奇——』
飄浮在我面前的操緒,看向滾落地板的鉛球同時若無其事地喃喃了一句。其他同學也只是瞬間瞥了我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
「不……什麼稀奇?重點不是那個吧?」
『咦?是喲?』
望着聲音明顯顫抖的我,操緒愣愣地微微偏着腦袋。
『這是顆鉛球沒錯呀。又不是從半空中掉下了隕石,或者降下青蛙雨之類的?』
這副模樣與其說是班級的保健股長,不如更像是真正的保健室老師。與在教室時氣氛截然不同的嵩月,讓我莫名其妙感到心慌。雖然她本來就天生麗質,不管穿什麼都好看,但這襲白衣的姿態更是極品。假如再戴上一副眼鏡的話,她的一些死忠支持者可能會因此發狂吧。
畢竟我們纔剛升上這所高中,就被他叫過去開了好幾槍。此外還被他的機巧魔神痛毆一頓,差點就丟了小命。遭遇這些事後,要是我們還會喜歡那傢伙,就太不正常了。儘管他外表出衆、家裏有錢,又有個美女妹妹,但我們可不是因爲忌妒而刻意疏遠他。
「一定要好好治療。」她重新說明一遍。
普通人不論多麼高興,都不至於表現到如此露骨的程度。這與其說是單純爲了某件事而喜悅,不如更接近快要自白犯行的嫌犯所會有的反應。要不然就是學長嗑了藥什麼的。
我這個人確實經常遭遇不幸。雖然不清楚是否被詛咒了,但應該擁有極爲類似的體質吧。生平第一次搭飛機便墜海,那次同乘的青梅竹馬少女也化爲了纏身於我的幽靈。
她發現我臉上的鮮血後,隨即帶着驚訝的表情跑了過來。
濃烈的男性汗臭味頓時擴散開來,操緒忍不住「唔哇」地露出厭惡的表情。
『總之就是某人在推鉛球時手滑了,不小心飛到智春附近而已嘛。這種事常有吧?』
操緒一見狀,便發出從幽靈口中說出會讓人很想吐槽的臺詞,還表現出明顯的厭惡之色。我也忍不住在保健室的人口停步。對操緒跟我而言,這位裝模作樣的學長向來都是難以應付的角色。
對這種治療時會發出異樣駭人聲響的保健室老師,我當然不敢有意見,於是便乖乖坐在嵩月面前。
「真的瞄準我還得了!」
操緒面對自然而然抬起頭的我,也忍不住「嗚哇」地叫了一聲。
「——本日下午,學生會成員在校內發現一名企圖進行不純異性交往的男子。嫌犯爲了逃避學生會的執法,嘗試無照駕駛機車逃逸,幸好很快就被徹底制伏了。」
操緒眉頭一皺並質疑道。
「不要動。」
(插圖)
「那麼,就先這樣啦。」
仰望吉田學長所指的對面校舍頂樓,我煩厭地嘆了口氣。在那種地方練習鉛球,不論誰都知道很危險吧,真希望他能立刻歇手。
『出、出現了……』
他再度展示自己的肌肉。他這種認真的態度反而讓我有點受不了。
「不行。」
但學長似乎沒有反省的意思,反而咧嘴露出笑容。如果放着他不管,搞不好他還會哼起歌來。這種異常開朗的反應太奇怪了,是不是腦袋出了什麼毛病啊?
「啊啊……!」
他們第一學生會的主要活動內容,就是維持校內的治安與確保學生安全。工作性質類似私人警察。
面對啪嚏啪嚏滴落課桌的鮮血,我無言地吐了一口氣。一想到剛纔滿臉幸福笑容的吉田學長,更應驗了「當某人陶醉於幸福時,必定有另一人在暗處哭泣」這句話。
「耶……?」
『這點小傷塗一下鹽巴就好了呀……』
夏目你也趕快找到自己的幸福吧——吉田學長拋下這番亢奮的鼓勵後便徑自離去了。
「原來這裏是你們的教室啊。哎——抱歉抱歉,有人受傷嗎?」
保健室已經有其他先造訪的學生了。
如果問我認識的人當中有誰具備如此怪力,那就只有——
佐伯哥平時總會帶着好幾個粗壯的男性部下,今天同樣有三人圍繞着他。此外保健室的病牀上還躺着一名貌似小太保、臉已被打腫的男學生。
一頭豔麗的黑髮加上幾乎呈透明的白皙肌膚,還有端正到令人有點難以接近的美麗臉龐。這位美少女正是嵩月。
搞什麼嘛——我心裏有點不爽。不過這時如果表現出生氣就更像喪家之犬了,因此我只好保持沉默。除了被那傢伙扔了一記鉛球外,還得聽他炫耀女友的事。如此意料之外的連番打擊,讓我因強烈的疲憊感而托起腮幫子。
『智春,血,你流血了。這邊的臉頰都是血耶!』
田徑所使用的鉛球標準重量是七點二六公斤,比大部分隨處可見的啞鈴都重。要把這種東西推進教室,可不是路上找一個普通人就能辦到。此外要從校舍外將教室內的課桌砸得粉碎,更非一般人所爲。
「思,好到不能再好了。」
那傢伙的鼻樑明顯出現不自然的扭曲,擔任保健室老師的淹原女士則坐在一旁進行治療。
正牌的保健室老師淹原女士,這時正一邊發出恐怖的分筋錯骨聲,一邊幫鼻樑被打斷的男學生繼續進行治療。
學長說完後,冷不防發出「呼」的一聲,還做出健美選手般展示肌肉的動作——正展背闊肌。
嵩月以焦急的口氣說着。這句話是指臉頰在流血嗎?可能得花幾秒鐘思索一下。她的腦袋雖然很好,但口才卻有點遲鈍。
「哈,今年我覺得自己真的可以締造絕佳的紀錄。我的寶貝也大力幫我聲援哩。」
老師對我那出血甚多、但其實沒啥大礙的傷口瞥了一眼,便以不當一回事的口吻說道。
「臉頰,血。」
「最好是啦!纔沒聽說過那間學校經常會有鉛球亂飛咧。難道這裏被詛咒了!?」
驀然望向自己的手,我不由得愕然了。
唔,操緒的說法聽起來似乎也沒錯。
其餘同學們發現我半張臉都是血,紛紛爲我有名的衰運發出感慨。你們這些人,不要露出一副理應如此的表情好嗎?
雖說吉田學長的外型跟田徑隊員似乎完全搭不上邊,但他可是擅長擲鏈球的選手。據說他也保有推鉛球的紀錄。
剛纔被鉛球掠過而擦傷的部位,因爲我托腮的動作而一口氣裂了開來。一旦察覺出這點,傷口便急速傳來疼痛。
『這很危險耶!搞什麼鬼!怎麼會有鉛球突然飛進二樓的校舍窗戶啊!?還差點就把我砸死了!』
再度深刻體認到自己的倒楣體質後,我只能重重地嘆息一聲。
正當我手握鉛球默默思索時,一個異常開朗的聲音對我喊起。
但這時,我卻在自己的臉頰上摸到了又黏又滑的玩意兒。
被逮捕的小太保似乎失去了意識,只能發出「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不行……不能打那裏!」、「很痛啊拜託饒了我」等近乎囈語的微弱呻吟。
不過這時我卻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吉田學長髮神經的理由,很明顯不是壓力過重或服用了什麼禁藥,而是這位胖學長在暑假前交了女友的緣故。
「啊哈哈。哎,抱歉。夏目,你有聽說秋季的縣內預賽要開始了嗎?所以我纔會一時練得過於起勁——」
趁那些人還沒意識到我們,我悄悄步向了保健室的藥品棚。
「……」
以鉛球進行狙擊的殺手,真可說是前所未聞。天底下有這麼隨便的狙擊手嗎?
「啊……」
身爲保健股長的嵩月,今天似乎輪到在放學後留下協助保健室的業務。
儘管如今這個年代交了女友似乎並不需要這麼興奮,但看他這種興高采烈的模樣,我也不便說什麼。此外他的女友聽說的確很可愛,所以老實說我也有點羨慕。
「喔……夏目!」
「是啊……嗯。雖然只是擦傷,但血卻無法止住。」
「呃……學長,你的身體沒什麼異樣吧?」
佐伯哥將情況說明完畢。
嵩月讓我坐在患者用的椅子上,以紗布輕輕擦拭我的臉頰。爲了確認我的傷口狀況,她更毫無防備地將身體貼過來。
這時學長似乎有點害臊地搔搔頭。
我輪流指着敞開的教室窗戶以及被粉碎的課桌,口中大聲嚷嚷:
不過如今這個年代,光是不純異性交往就有必要把人打到臉歪掉嗎?不過,第一學生會的確會幹出這種事。他們的基層成員又被稱爲處決委員,這名號可不是嚇唬人用的。
「唉……」
相對於幾乎無法再爬起來的小太保,學生會的成員可說是毫髮無傷。宛如以肌肉塊組合成的這些人,就算是徒手應該也能輕易攔下疾駛中的機車吧。
『……寶貝?』
『嗯……但苦主是智春呀。』
『嗯……不過,這看起來並不像是瞄準智春扔來的……』
與笨拙的口才剛好成對比,嵩月以純熟的手法準備開始治療。她先消毒過自己的手,再拿出止血用的紗布以及OK繃,並將凡士林、棉花棒,以及不知名的藥品依序擺在桌上。
學長說。
「是啊,就是我。抱歉抱歉,剛纔我在頂樓揣摩旋轉式推法,一不小心就手滑了。」
我氣得雙肩發抖,一把抓起掉落地板的金屬球。
他是中學時代曾跟我一起參加田徑隊的學長。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只記得好像是運慶還是快慶之類,類似佛像雕刻師會取的名。他的長相也有點像大佛就是了。
嵩月以出乎意料的蠻力抓住我的手,制止我擦臉的動作。
這時我突然懷疑,學長是不是爲了增進成績而服用了某些禁藥。
操緒冷靜地看着陷入混亂的我。
「難不成……把鉛球扔進教室的人……」
聽了操緒隨口發出的咕噥,我只能「唔」地頓時噤口。
「可惡……到底是哪個沒品的傢伙,竟然把這種玩意兒扔進教室裏!」
高中開學典禮那天清晨被惡魔襲擊,再隔兩天則被捲入了。更糟糕的是,如今在我的影子裏還沉睡了一架被稱爲機巧魔神的機械惡魔。
操緒在碎碎唸的時候被嵩月瞪了一眼,只好閉上嘴。
結果保健室除了學生會的傢伙外,還有另一名相較之下正常許多的學生。她是我十分熟悉的人物。這位身着白衣、套上保健股長臂章、手握撣子清掃藥品棚的女學生,察覺到我的存在後轉過身。
『那個……等等,嵩月……』
然而學長心情極佳的笑容還是保持得很完美。很顯然背後一定有鬼。
那是一名身着改過的純白制服,外型俊美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男學生。他正是佐伯兄妹當中的哥哥——洛高第一學生會會長佐伯玲士郎。
瞬間,沉重的觸感傳達至我的指尖。
我邊說邊隨手擦拭臉頰上的血。
「最好是那樣啦……!」
「啊……吉田學長?」
「啊……抱歉。我這裏暫時走不開,嵩月同學可以幫我隨便處理一下嗎?」
等我回過神,才驚覺她的臉龐就近在眼前。這種姿勢令我不自覺緊張起來。我的身影就倒映在嵩月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珠上,在消毒液的刺鼻氣味中還夾雜着一股可愛女孩的甜美香氣。
半張手掌已被赤紅的液體沾溼。
我這時終於察覺一件事。
一名渾身橫肉的學長直挺挺地佇立在教室門口,他眯起眼笑着問。那傢伙的體重——恐怕有將近一百公斤吧。雖說生着相撲力士的理想肥碩體型,但對方所穿的卻是洛高田徑隊的練習服裝。
起因是一顆鉛球扔進教室造成的——這種理由我還真難啓齒,只好含糊地矇混過去。倘若不小心在佐伯哥面前提及吉田學長的名字,害他也被打得顏面變形就不好了。
「總之我需要一塊OK繃,你能幫忙拿一下嗎?」
跟那些事相比,區區的鉛球根本不算什麼——我不是無法理解操緒的言下之意。但即便如此,要平靜面對被鉛球狙擊這種事畢竟還是太難了。
我下意識地將腰部往後縮,但嵩月卻以採出上半身的姿勢繼續迫近。爲了不與她目光接觸我只得垂下雙眼,結果又剛好落在她胸前那兩團柔軟的膨起上。我不自覺面紅耳赤起來,大概是因爲臉頰充血的緣故,傷口的血始終止不住。
「——夏目智春。」
這時,我背後突然有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冷靜的口吻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
「是、是?」
這種愧疚的感覺就像做壞事被抓到一樣。我臉色難看地猛然回過頭。
「啊……!」
結果這個動作,卻讓我的臉頰撞上了嵩月手邊正要裁去多餘紗布的剪刀。剛纔好不容易堵住的傷口現在又繃裂了。
「咕哇!」
這回鮮血一路流到下巴,淚流滿面的我不禁發出輕微的呻吟。就算是男人也很難忍下這種疼痛吧。
「啊……啊……!」
止血用的紗布被迅速染成鮮紅色,嵩月爲了去取預備用的補充紗布,慌忙地跑了出去。
趁她離席之際,佐伯哥湊近我的臉附耳警告道:
「夏目智春,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假使你敢對嵩月奏出手的話……」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清楚。』
這件事我聽過太多次了,拜託別把臉湊這麼近好嗎?
我以空洞的眼神仰望天花板。倘若我對嵩月出手,我們就必須被消滅——這點佐伯哥以前便對我宣告過。嵩月的真實身分乃具備強大魔力的惡魔家族後裔。假使像我這樣的機巧魔神操演者與她締結契約,我就會搖身變爲擁有驚人力量的魔神相剋者——事情說穿了就是如此。
對於目前已實際體驗過魔神相剋者有多恐怖的我來說,也不是無法體諒佐伯哥的立場。總之,這個問題姑且按下不表。
我拼命避開佐伯哥的臉,望向躺在病牀上的那個可憐小太保。
那傢伙只不過是想稍微嘗試一下不純的異性交往,就被修理得如此悽慘。一旦我真的跟嵩月締結契約,他們那些‘宰了你’云云,就絕對不會只是口頭上的威脅。
身邊有如此罕見的美少女,卻又被限制不準交往,或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一件事吧。一想到交了女友後就彷彿騰雲駕霧的吉田學長,我突然產生一種遲來的強烈羨慕。
女高中生。
『什、什麼事?』
「不準動!」
我猛然睜開眼。邊拭去前額冒出的討厭汗珠邊撐起上半身。
這番光景令我下意識地停下目光。
只聽見裏頭傳來掏口袋面紙的悉悉索索聲,然後則是用力擤鼻涕的聲音。
噫噫嗚嗚、噫噫嗚嗚——
佐伯哥以訝異的表情質問我。我與操緒慌忙搖搖頭,爲了躲避他狐疑的視線,還故意看向窗外。
我心懷疑地開了口。操緒則回頭對我露出厭惡的表情。
散置於她腳邊的行李,是個怎麼看都像是離家出走用的大型波士頓包。
我也點點頭。如果真是那樣,佐伯哥會對所謂的不純異性交往如此無情,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那聲音……應該不是操緒,對吧?」
我努力揮着手,試圖將迅速拒絕我的操緒趕出房間。
此外我也不認爲這是幻聽。
制服裙子輕輕滑落至地板上,少女苗條的腿部曲線一覽無遺。
這個聲音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不過,音質比我預想的要年輕許多。或許年紀跟我們差不多,頂多就是十五、六歲左右吧。以因怨恨而化爲惡鬼來說,這個歲數似乎太早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我心想。
那是女人的聲音。
「那個……操緒。」
再度傳入了我耳中。
既然對手不是妖怪,我就不需要客氣了。
啜泣。
當我們來到目的地的房間門口時,女性的啜泣聲就突然停了。
『就算是守護靈也不想跟這種陰沉的愛哭女鬼打交道呀。智春不會自己去呀?反正你早就習慣幽靈了。』
被操緒這麼一問,我也只能不大甘願地點頭。
只見她面露難堪的表情望向我。
房間門被我粗暴地踹開。
『智……智春……』
這種醒來的方式真是不舒服到極點。
這棟被稱作鳴櫻邸的租屋處是建築於昭和初期的古老洋房,如今除了我們幾個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使用。此外,鳴櫻邸怎麼看都像是鬼屋的外觀讓閒雜人等根本不敢靠近。由於被誤認爲是廢屋,所以某※國營電視臺的收費員也不會登門要錢。只要是擁有普通常識的正常人,應該都不會趁大半夜闖入這裏纔對。(譯註:指NHK電視臺。按照日本的法令規定,NHK電視臺是強制收視且必須繳費的。)
又過了好幾天,臉頰上的傷口也快痊癒了——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出去看看情況嗎?」
我努力壓低腳步聲爬下樓,操緒也緊貼着我的肩膀不放。
這時,一個人影輕飄飄地自我那流滿冷汗的背部浮現。
『爲什麼人家要在大半夜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哭嘛?』
O
在夢裏聽到的女性哭泣聲——
『耶耶——!人家纔不要呢,打死不幹!』
噫嗚——剛停止哭泣的十多歲少女回過頭。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這個問題,我唯一能聽到的就只有接連不斷的啜泣而已。
我與操緒愕然地對看了一眼。雖然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過真正的幽靈應該不需要擤鼻涕吧。口袋會放面紙的妖怪,在※鳥山石燕的畫集裏想必也找不到纔對。(譯註:日本江戶時代專門畫妖怪的畫家。)
帶有恨意的哭聲自半開的門縫中傳進房間。
纖瘦的肩膀、在昏暗房間內顯得格外醒目的白皙肌膚,因哭泣而變得紅腫的大眼。
「……」
角度傾斜的午後陽光,將校庭染得一片赤紅。
『剛纔的哭聲是……』操緒軟弱地問了一句。
我偷偷嘆了口氣,同時默不作聲地瞥了佐伯哥的側面一眼。
『聲音應該是來自家裏吧?』
沒錯,夢。
操緒以毫無幽靈自覺的口吻回嘴道。確實,我也覺得既任性又沒耐心的操緒,不可能會耍這種費力的惡作劇手段。
『果然,他的嗜好是那方面……』
因某些因素而被趕出老家的我,一人棲身於這棟租金低廉的獨棟建築中。暫住的阿妮婭今晚不在:她爲了調查東西去朱裏學姊的家借用電腦了,還說今晚要在那邊過夜。因此那哭聲不可能是來自阿妮婭。如果犯人不是操緒也不是阿妮婭的話,真正的來源到底是誰——?
全身都是令人不快的黏膩汗水。牀單也因溼氣而顯得異常沉重。
這位發出淡青色光芒的幽靈少女,正是我熟到不再熟的操緒。
『那假裝沒聽見、看着不管如何?』
最好的證據就是,哭聲偶爾還夾雜着一吸一頓的抽噎以及吸鼻子的咻嚕聲。如果這是幻聽未免也太真實了吧。過剩的臨場感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爲什麼要如此悲傷呢?我心想。
唔唔——我在嘴裏唸了幾聲後,終究還是爬下牀了。
「……嗯。」
「……你說什麼?」
哭泣聲似乎是從一樓傳出的。在鳴櫻邸後側那好幾個平常沒人用的空房間處。
哭聲變得愈來愈清楚了。
不過假設這聲音不是夢也不是幻覺,那就是如假包換的現實囉。
當晚,我不知爲何在半夜突然醒來。
既然不是幽靈或妖怪之流,所以說——
陷入沉睡的馬路寂靜無聲,唯有街燈所發出的微弱白光,透過窗簾縫隙流瀉入室內。
「你不是自稱爲我的‘守護靈’嗎?拜託了!」
啜泣女的真實身分是洛高的女學生。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間竄過我的背脊。這下子我可是完全清醒了。
明明有如此出衆的外表,女生們想跟他交往還得拿號碼牌纔是,但卻從來沒聽說他傳出什麼緋聞。相反地,圍繞在他身邊的總是一羣看了就令人難受的肌肉壯漢。
「是誰害我習慣幽靈的?我也很討厭那玩意兒好不好!」
總覺得耳邊一直有某人在哭。
「不……那怎麼行……」
這不是夢。假使我先前所聽到的嗚咽是惡夢的一部分,醒來以後就不可能再聽到了。
僅存一點夏季尾聲的晴朗青空、無人且清閒的操場。
「是吧。」
她所着的服裝則是繡有十字架紋章的黑白雙色制服。說穿了就是我極其熟悉的洛高制服。
噫噫嗚嗚、噫噫嗚嗚。是女人的聲音沒錯。
噫噫嗚嗚、噫噫嗚嗚——
『呃,沒事。』我搖搖頭。
或許剛纔自己作了一場夢吧。
雖然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很明顯屬於擅闖民宅。若對方態度惡劣或許該抓起來交給警察處理。總之,我已經在心底發誓至少得要求對方道歉。於是我將指關節折得啪啪響並深呼吸一口氣——
時間已過了半夜兩點。
操緒彷彿看穿我心思般、時機絕妙地竊竊私語道。
會突然醒來就是惡夢的緣故。
在宛如以掃帚扯開的捲雲背景下,只見一名女學生無所事事地呆立着。
捧着一大堆紗布回來的嵩月,以大惑不解的表情對我問道。
我應該不認識她纔對。對方的背影我毫無印象,只是感到有點好奇。
我終於親眼目擊了那個發出哭聲的女子。
女子的啜泣聲依舊持續。待在寢室發抖對揭開真相於事無補。因此儘管我心裏極度不安且不悅,最後還是隻能選擇動手去找哭聲的來源了。操緒的藉口其實也不是沒道理——我的確很習慣幽靈這玩意兒了。
「咿……」
啜泣聲冷不防變得清晰起來。
也就是說,發出這種奇怪啜泣聲的傢伙,鐵定不是擁有普通常識的正常人——或者該說是貨真價實的妖物纔對。不論事實是何者,都令人感到非常棘手。
爲何自己會對那位陌生的女同學產生好奇,大概是由於她身上散發出一種跟我類似的倒黴氣質吧。
正當人家睡得舒服時,卻被這種噁心的哭聲給吵醒,老實說,我簡直快氣炸了。
這位學生會長也委實讓人難以理解。
操緒的身影也不在附近,昏暗的房間角落只有我一人單獨躺着。
沒想到這個擾人清夢的女孩長得還滿可愛的。
此外她目前——正在換衣服。
看來她也是被啜泣聲所驚醒的。身爲幽靈的操緒竟然真的害怕起來。
那仰望黃昏天色的嬌小背影,總覺得好像在哭泣。
沒有月光的夜晚,室外一片漆黑。
『是活生生的真人?』操緒以脣做出如此的嘴型。我邊點頭,邊感到肚子裏升起一股無名火。
半夜兩點。萬物都已陷入沉睡的時刻。
「啊……怎麼了,嗎?」
至於攤開在行李袋上的,則是代替睡衣用的中學運動外套。
擅自闖入鳴櫻邸的啜泣女,現在剛好在換衣服,而且……
她看到我冷不防衝進房間便放聲尖叫起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哇,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結果莫名其妙先道歉的反而是我。
我慌忙逃出房間,並將背後的房門關上。來到幽暗的走廊後,我感到一頭霧水。
爲什麼在我的租屋處,半夜會有個不認識的洛高女同學跑進來啜泣呢?
此外我還撞見了脫到一半的裙子、運動外套,以及白嫩的大腿等。真是亂七八糟到極點。
陷入完全混亂的我,不自覺以依賴的目光仰望同樣飄浮於走廊的那位幽靈少女。
操緒則眯起充滿不信任的眼睛反過來盯着我。
她以冷漠的口氣急促地道出疑點:
『……她是誰?』
第二天放學後,在洛高的化學準備室……
「——這位是友原菜津美同學。」
對着恰巧在科學社社辦現身的朱裏學姊,我如此介紹道。
菜津美將原本就嬌小的身子縮得更小,朝朱裏學姊恭敬地低下頭。末梢顏色會略略變化的亂翹頭髮以及又大又黑的眼珠,讓這位女同學感覺有點像虎皮鸚鵡。
朱裏學姊噘起看似頗爲愉快的脣,交相比對我與她,隨後靜靜地問:
「……她是誰?」
「呃。關於這點,就說來話長了——」
這餐廳的自豪之處會不會太蠢了啊,我不由得傻眼。
『……被幽靈纏身?』
此外還有許多全副武裝的警衛正在嚴密監視這處優雅的場地。
「難道是禿頭……?」
「那是因爲……我被強迫參加相親。」
朱裏學姊邊說邊露出甜美的微笑。
「那一定是外表的問題了?」
儘管剛好發現沒鎖的窗子順利潛入屋內,但這裏畢竟是附近一帶有名的鬼屋。室內既陳舊又陰暗,而且還感覺好像有人活動的氣息,所以嚇得半死的菜津美才會在半夜哭起來。這就是我們昨夜所遭遇的啜泣女真實身分。
「如果是,被幽靈纏身——你們認爲如何?」
「是啊。不過不是普通的餐廳,這裏是專門用來讓人相親的餐廳。打從明治時代創立以來,就致力於防範各種妨礙相親的行動,百分之百的相親妨礙阻止率就是他們最大的自豪之處,可說是這個領域的專家。據說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能順利妨礙在極山莊進行的相親。」
由於某些因素,昨天很晚偷偷溜出自家的菜津美,決定先找戶學校附近的廢屋躲起來。結果她所挑上的就是鳴櫻邸。
「要不要故意破壞那場相親?」朱裏學姊提議。
「唉,被纏身確實是很礙事……」
「是的。考量家裏的情況,我不能自行表明拒絕,而且假如說出真相……畢竟這段相親是由我們家主動去找對方談的,如此一來就變得很失禮了——」
她所說的確實沒錯。這間餐廳要嚴密警戒的對象正是我這種相親恐怖分子。
真正的纏身幽靈與被纏身的傢伙——究竟是指誰啊?
我可以體會她想逃跑的心情。
「那就是他離過婚?」
但朱裏學姊卻露出了充滿自信的微笑。
「菜津美,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吧?」
據說是一間只有少數人知道的會員制高級餐廳。
「對方未婚。也沒有小孩。」
「只要有人代替她去參加相親,事情不就簡單多了?」
『這麼說來……或許是吧……』
「是啊。要表現得令對方討厭應該很簡單吧,但這麼一來會讓菜津美留下不好的名聲,對她的家裏也會造成困擾。」
爲什麼要把她帶來這——學姊望着我的臉繼續說。
會場各處都安裝了監視器,經過嚴格訓練的軍犬更毫不間斷地在森林中徘徊。
不得不出席相親的菜津美無法自己拒絕這件事,而且她又已經有交往對象了,這恐怕很難不讓對方丟失面子。這麼一來唯一的選擇就只有逃家一途——菜津美會被迫這麼做也是情有可原。
「對方的家世確實沒得挑剔,而且還聽說是個年輕有爲的人。但——」
的確是如此沒錯,我不得不點頭。
但問題是出在菜津美的叔父身上。
我與菜津美同時反問道。
「呃——你是指……」
「那,智春你想怎麼辦?」
「不,不需要使用暴力吧,只要讓對方自己拒絕就好了。」
她家裏雖然不是什麼大公司,但也是間已歷經七代的老商號。公司的業績相當不錯,附帶一提,菜津美的雙親都是那種非常開明的人,並不會因爲公司的業務需要,而強迫菜津美與誰交往。
結果朱裏學姊看着對方的表情,像是猜到了什麼——
「相親對象如果被幽靈纏身一定很礙事吧。」
極山莊……真是名不虛傳。果然跟嵩月所說的一模一樣。
「從照片無法判斷……不過據說是個認真且廣爲下屬、同僚欽佩的人。」
「智春你剛纔——不是說很想幫助她嗎?」
『啊……難怪。所以纔要離家出走……』
「……這裏不就是餐廳嗎?」
等等——我心想。代替?到底是誰代替誰啊?
「你爲什麼要離家出走?」
「那個……呃,其實我是希望能儘量協助她啦。」
我揉着睡眠不足的雙眼支支吾吾道。真不知道這件事該從何說起纔好。
「可是……」
「難道對方長得很醜?」
我不加思索便喃喃回答道。
朱裏學姊這回困惑地眯起眼。菜津美的肩膀縮得更窄了。
「啊。」
因此即便是菜津美的開明父母,也很難隨便拒絕這件事。
朱裏學姊唐突地對我問。
恐怕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對方會捏造出其他的理由,百般客套地從相親中抽身吧。
菜津美似乎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
「個性上有嚴重瑕疵嗎?」
「不需要矇騙啊。」
菜津美無助地垂下目光。朱裏學姊則輕輕聳了聳肩。
至於她哭哭啼啼的理由……
「這裏就有難得的纏身幽靈跟被纏身的傢伙可用,不是嗎?」
我與操緒對望彼此。
結果她因爲不知所措,在慌亂中逃出了家裏,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負責公司內投資部門的那位叔父,爲了家族發展,或者說是爲了提升自己的業績,替菜津美找了相親的對象。男方則是事業往來夥伴的某間大公司社長兒子。
朱裏學姊爲了進行最後的確認問道。
那你究竟是不中意對方哪一點——我心裏不禁這麼問。雖然這事跟自己無關,所以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但乍聽之下,對方的條件應該算不賴吧。我實在不懂菜津美的態度爲何要這麼頑固。
「而且如果是這個理由,就不算菜津美故意要拒絕婚事了。」
「自己不就是想來破壞相親的人嗎,還有什麼好問的。」
「啊。」菜津美紅着臉點點頭。「是的。」
「離家出走?」
這方法可行嗎?我心想。畢竟這可是兩家企業的子女要進行相親。在這種嚴肅正式的場合上提及幽靈之類的詞彙,鐵定會被認爲腦袋有問題,甚至會影響公司的信譽。
菜津美困窘地搖搖頭。
「……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要怎麼矇騙對方、讓他們相信幽靈纏身這件事呢?」
既然有其他中意的對象,不論對方條件有多好都得嚴拒相親了。
朱裏學姊面帶微笑地側着頭問。
沒錯。她正是一名離家出走的少女。
「呃,都什麼年代了,應該沒什麼人會在相親時跑來搞破壞吧……」
操緒總算能理解似地喃喃說道。
「不……不是這個理由。」
以高中生的年紀去參加相親應該不是什麼常有的事——但話說回來,像洛高這種教會系統的私立學校,本來就有許多社長千金之類的大小姐就讀,這麼一來也就覺得見怪不怪了。舉例來說佐伯兄妹家裏就非常有錢,嵩月的情況也勉強可算是社長千金。對這種階級的人而言,相親或許不是什麼天方夜譚吧。
我可以體會她不想隨便結婚的心情,但連對方一面都不肯見、還因此逃家的理由,我就不大能理解了。應該沒必要像這樣拒人千里之外吧?假使不喜歡的話,見面後再婉拒不就好了?
會場靜靜地矗立在郊區的山丘上,是一棟非常寬闊的日本家庭式建築。建物外圍有廣大的優美庭園,再外圈則是綠意盎然的森林。
「頭髮還好好的,而且很濃密。」
「是的……」
朱裏學姊若無其事地問了個沒禮貌的問題。
光看她這種態度,恐怕會誤以爲她只是一個溫柔的學姊。一無所知的菜津美果然被騙了。
這種事常有嘛——朱裏學姊交叉雙臂並點點頭。
一下子全吐實了。
與其說這是相親會場,還不如更類似正在預防恐怖攻擊的軍事基地吧。
「咦?」
被朱裏學姊吐槽後我只能閉上嘴。
「不是啦……外表並沒有那麼糟。雖說確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要破壞相親,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讓對方討厭。但假使真能這麼做,菜津美也沒有逃家的必要了。必須要留給對方好印象,而且又得用跟菜津美無關的理由,讓對方不得不拒絕這件婚事纔行——天底下應該沒有這麼好的事吧。
『那個……這也不是什麼常有的事吧……』
「極山莊」是這次相親的會場名稱。
總之菜津美跟我們一樣都是洛高一年級,剛好是隔壁班的座號十八號。所屬的社團是「回家社」,興趣則是看運動競賽,此外她目前是處於離家出走的狀態。
她根本不想與對方見面,於是就不顧三七二十一逃出家裏了。
坐在通過山莊正門的計程車中,朱裏學姊小聲地說。到底是哪種謠言啊?我感到很好奇。
「唔……」
老實說,一直把她放在鳴櫻邸我會讓我頭痛纔是真正的理由。然而,現在聽了菜津美道出原委,我大概也不忍心再把她趕出去了。除了我可以體會她的心情外,身爲同樣被趕出老家的一人,在這種時候應該要互相幫助纔對。
菜津美以此爲開場白後,開始將自己的遭遇娓娓道來。
菜津美說到這突然停頓下來。
而我依然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O
「啊,原來如此。」
搞不好妨礙相親這種事還真的一天到晚都會發生哩。
『百分之百的相親妨礙阻止率……聽起來好像很不妙耶?』
操緒不安地觀望外頭的情況說道。
她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看看那些全副武裝的警衛與超級大隻的杜賓犬,假使被他們知道我們來此的目的,天曉得會遭遇何種下場。
「現在該慶幸你來之前有變裝了吧?」
朱裏學姊以促狹的口氣問我。
「不,那沒什麼好慶幸的吧……」
我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喃喃回答。
我們搭乘的計程車抵達餐廳玄關口,朱裏學姊催促我趕快下車。
餐廳的女侍領我們前往女性用的休息室。那裏除了覆蓋整面牆壁的大鏡子外,還有化妝需要的各種道具及用品。
我坐在鏡子前,鏡子頓時映照出一張我不認識的女性面孔。
以女性而言,這傢伙的個子有點太高了。「她」留着及腰的秀髮以及長長的睫毛。
還長得挺美的嘛——瞬間我有這種感想,真是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鏡子裏出現的那傢伙就是我自己。
頭頂戴的是假髮,睫毛自然也是假的。借來的連身裙胸口處則塞了水餃墊。前往餐廳之前,我藉由朱裏學姊的協助纔會變成如今的女裝打扮。
所謂的妨礙相親作戰,詳細內容其實是這樣的。
先讓菜津美隨便找個藉口遲到,我們再趁機僞裝她的身分進入會場,並代替她跟對方相親。最好的情況就是讓那男的親眼目睹女方被幽靈纏身的模樣,並把他嚇得逃之夭夭。
接下來正牌的菜津美會跟家裏人一起進入會場,所以我們要在這之前把男方嚇跑。沒多久之後,對方應該就會主動傳達拒絕這門婚事的訊息纔對。
「不過,爲啥非得要我扮女裝去相親咧……」我以難堪的表情咕噥着。「只要讓操緒現身不就夠了嗎……」
『這也是不得已的啊。操緒又沒辦法離開智春行動。總不能在相親時餐桌上多坐一個毫不相干的男生吧。』
現在還問這個做什麼?既然都打算拒絕了也沒有必要知道吧,不過我也不能不理會那傢伙的請求。
在進入房間前,操緒對着我耳邊悄悄告知道。
但就在我打算開口的同時……
我以快要哭出來的態度回答道。這麼一來自己就成爲徹底的變態了。假使被人看到自己打扮成這種樣子,我的人生應該會走上歧途吧。
朱裏學姊異常開心地讚賞着,同時在我臉上塗抹起詭異的化學藥劑。
正當我爲了這種無謂的事煩惱時……
「好啦好啦,快脫吧。早換完早了事。」
「呼呼。好啦,大致就像這樣——」
『那,既然如此,操緒也只好先告退囉。』
「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不過可以請教你的芳名嗎?老實說我一開始本來打算拒絕,所以根本沒仔細看那張自我介紹。」
「我勸你乖乖別動比較好喲——」
「見鬼了!佐伯……會長!?」
「啊……」
(插圖)
不論是多蠢的傢伙,到這時也該察覺了吧——我如今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仔細想想,這確實是非常有趣的情況。或許我可以藉機掌握第一學生會會長的把柄也說不定。
正好有一輛車駛抵玄關口。
「裙子若浮現內褲的線條不是很糗嗎?」
座席四周以看似極爲昂貴的屏風圍繞。望着只有※添水發出清脆響聲的靜謐庭院,這裏就只剩下我跟佐伯哥兩人。(譯註:一種由半截竹筒製成,透過水力運作發出響聲藉以驅趕動物的裝置,現在已變成日式庭園常見的裝飾。)
操緒突然穿過牆壁出現在我面前。
簡單來說,那就是我根本不需要以替身之姿出現在這。
「耶耶……不,可是……」
但問題是,佐伯哥的相親對象就是扮女裝的我,假使把這事公開出來,會丟臉丟到死的應該是我纔對。因此,踢爆佐伯哥的這個祕密,其實也就等同按下自爆的開關。
「——請走這裏。另一位客人已經在裏頭等候了。」
她卻露出了非常愉快的表情笑道。
總覺得那輛車好眼熟。
「不過……真沒想到,跟我相親的對象竟是如此美麗的女孩。」
真不愧是大公司的社長之子,接送的車輛也不是普通貨。那是一輛全長十公尺以上的純白加長型豪華轎車……耶?
她以意味深長的口氣回答。感覺滿恐怖的,或許不該問這個纔對。正當我暗地後悔時,朱裏學姊已經結束了所有幫我化妝的作業。
O
「對了……朱裏學姊該不會每天都得花這麼大功夫吧?」
「嘎?等等,你在說什麼。我一個人進去相親有意義嗎!?」
抬頭看着佐伯哥那面無表情的臉,我突然想到,爲什麼這傢伙會來參加相親咧?
『那輛車……』
從高級轎車走出來的傢伙,毫無疑問就是洛高第一學生會會長佐伯玲士郎。望着他步入極山莊的背影,我無言了。怎麼好死不死,恰巧是那傢伙在相親的會場現身?
任何人都認爲是美女的她,應該還不至於覺得會被比下去纔對——不過我突然想到另一件恐怖的事,於是便望着學姐的側面。
『智春!』
『耶?可是操緒出現的話智春的身分就會曝光啦。況且那傢伙根本就不怕幽靈什麼的吧。操緒就算出現也沒用——』
美麗的女孩——那傢伙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問題不是那個吧!」
佐伯哥冷不防將嚴肅的態度軟化並這麼說。由於我完全沒料到他會如此表示,只能瞠目結舌地張着嘴。事實上,我目前的確很困擾沒錯。
『……智春還在害羞什麼?別管那麼多了。重點是,他們已經來了。』
話說回來,那傢伙的學生會里幾乎全都是肌肉壯漢,難道他的嗜好不是那個方面嗎?
「——你被強迫參加這種活動,應該也感到很困擾吧?」
朱裏學姊一邊比照着鏡子裏的倒態,一邊毫不留情地剃掉我的眉毛。一部分的眉毛還是用鑷子慢慢拔下來的,這讓我痛得忍不住發出慘叫。發現我的眉毛終於如她意變細了以後,朱裏學姊咧嘴露出滿意的笑容。操緒在旁則拼命忍住狂笑的衝動。最後,我愕然地望着鏡子裏映照出來的結果。
我們以前確實看過那輛車。甚至還親身搭乘過。上次我們受邀前往佐伯哥阿姨家的茶會時,那輛車就曾以佐伯家的私人交通工具登場過。
朱裏學姊以大義凜然的口吻說服我。她的立論雖然沒錯,但應該有更妥善的解決之道纔對。我想她鐵定對此樂在其中吧。
如果這事被拆穿的話,我鐵定會被滅口。該怎麼辦纔好?有點陷入恐慌的我不自覺望向朱裏學姊,然而……
「原……來如此?」
本來以爲我鐵定不認識對方,所以才勉強爲難充當菜津美的替身。誰知道相親對象竟是佐伯哥?那個沒有幽默感的超死板傢伙,結果要跟扮女裝的我相親。
我以不解的表情回望學姊。都已經扮女裝了還想出什麼怪主意嗎?
——拜託饒了我吧。
「不告訴你。」
從遠處看那部外型奇特的交通工具,我與操緒不約而同浮現困惑之色。就連朱裏學姊也有點訝異地眯起眼。
桌子的對面就是佐伯哥了。
「耶?這麼快?」
「放心吧,這是我剛剛買的,還是全新的。」
「我是佐伯玲士郎。」
「這麼一來……事情就更有趣了。」
「不,我纔不……好痛!?」
那麼請慢用——女侍打過招呼後便離開房間。當這裏終於只剩下我們兩人了,一股凝重的沉默隨即籠罩而來。
難道他真的想透過相親找對象嗎?之前才修理過試圖進行不純異性交往的小太保,還警告過我千萬不能對嵩月出手,結果自己卻跑來高級餐廳跟學妹相親——?
我套上連身裙,衝向休息室的窗戶邊。將百葉窗稍稍推起後窺看外頭。
呼呼——朱裏學姊露出了難以判讀的微笑。
「咦?」
當我半哭着抱怨並好不容易把女用內褲換上去後——
如果操緒都這麼認爲,那我自己也不該出現在這裏纔對吧。
『呃……夏目智……哇哇!』
唔哇——我嚇得一屁股癱坐下來。爲了隱藏自己身上的女用內衣褲,只好趕緊按住胸口與腰際。操緒見狀立刻露出極端厭惡的表情。
「準備……?」
女侍幾乎是推着我的背把我送進相親用的房間。
朱裏學姊聽了微微偏着腦袋。
他身穿筆挺的全套白色西裝,以平日那種正經八百的表情仰望着我,開口問候:
『相親的對象呀。』
這眉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耶?慢着……哇,不要亂來啊!?」
「芳……芳名嗎?」
「來了?」
「爲什麼連內褲都要用女生的啊!?」
那根本不是我嘛——或者該說是判若兩人。這種手法已經不能稱爲一般的化妝,應該要算電影的特效化妝纔對。
「男生的肩膀不是比較寬嗎——如果胸部不跟着墊大一點,感覺就會很不均衡。」
幸好佐伯哥尚未察覺這個女孩就是扮女裝的我。還是趕快向他說明一下,並趁還沒穿幫前把正牌的菜津美換回來吧,我心想。這麼一來就可以避免事情落入最糟糕的結果——至少趁扮女裝的丟臉事尚未傳出去,自己也還沒被佐伯哥殺掉滅口前。
「嗚嗚……爲何我會遇到這種鳥事……」
「你在發什麼愣啊。真正的變裝等下才要開始哩。首先要把你的眉毛修過。」
光聽這樣感覺還挺有道理的,但發現朱裏學姊取出的玩意兒後,我不禁婭口無言了。假使只是穿上塞了許多矽膠的胸罩,或許我還能忍受。
「接下來要幫你打粉底……這步驟可能要用到遮瑕膏。哎,沒想到智春皮膚這麼好,平常沒在化妝的果然沒被化妝品傷到。」
鏡中的人物有雙帶着濃濃異國風情的大眼睛,是個會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可愛少女。
「至於今天的衣服嘛,既然脣膏是粉紅色的,還是這件比較好。眼線則大致要這樣……」
佐伯哥滿臉認真地說出了會讓我起雞皮疙瘩的臺詞。噗噗——差點就把嘴裏的茶噴出去了,幸好我死命咬着嘴脣忍住。
佐伯哥慎重其事地報上名號。被他那種堂堂正正的態度所震懾,我只能發出諸如「啊唔」或「唔嗚」等無意義的聲音。
先大致說明一下,再趁機把正牌的菜津美換回來——但這麼一來我也不能用友原菜津美這個名號了。真可惡,爲什麼我事先沒想好假名?突然被佐伯哥一問害我差點就報出真名。
「嗚……嗚哇,我、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雖然不清楚過程如何,但藉由朱裏學姊的交涉,相親最後是採取只有男女雙方兩人在場的形式進行。
「哎……簡直美到連我都要忌妒了呢。」
事情的發展有點出乎我意料。什麼嘛,結果佐伯哥的處境竟然跟菜津美差不多。既然如此一開始爲何不早說,這麼一來我也不需要活受罪了。
「好啦好啦。總之先開始準備吧。智春乖乖坐好,先把上衣脫了。」
「內衣褲?」
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起來。佐伯哥的眼睛該去掛號了,這種笑話真難笑。
差點就說出我的真實姓名了。我急忙把話咽回肚子裏。想挖個坑自己跳下去也不是這麼幹的吧!這麼一來我辛辛苦苦扮女裝不是全都白費了!
如此異常顯眼的車,全市內應該不可能有第二輛吧?所以,坐在那輛車上的相親對象,難不成就是——
朱裏學姊發出輕笑並低聲說道。
「接下來就只剩手毛腳毛的處理……對了,內衣褲也順便換掉比較好。」她說。
「說實話,這次的相親是我那過度熱心的阿姨促成的,我已經跟她說過好幾次我沒興趣,但都無法阻止她……」
造成你的困擾真是不好意思——佐伯哥對我致歉着。
化妝品差點就要抹到我的眼珠子上了。我瞪着鏡中自己的身影,不由得大喫一驚。
「原來是※友葉小姐。我記住了,真是個好名字。」(譯註:日文「智春(Tomoharu)」的前三個音同「友葉(Tomoha1;」。)
「……啊?」
太扯了吧,我感到非常困惑。難道佐伯哥把「友葉」當成我的名字了?看來他好像還沒發現我的真實身分。
還說什麼真是個好名字咧。到現在都無法察覺,那傢伙或許是個如假包換的白癡吧,我心想。
「那個,很抱歉……關於這次的相親。」
我好不容易重新集中精神表示道。事情拖愈久會愈麻煩,所以還是趕緊開誠佈公吧。
沒想到佐伯哥不知爲何,突然露出凝重的表情。
「——很抱歉。現在的我沒有心思去考量與女性交往的事。」他說。
我又不是要問你這個。
「詳細理由不太好說明。但我因爲自身的緣故,害得我表妹爲此犧牲了。爲了向她謝罪,我必須全力做好學生會長的職務。你聽起來或許會覺得很誇張——不過這都是爲了拯救世界避免滅亡。」
「你是指……」
哀音的事吧,我心想。
哀音就像是佐伯哥的操緒,同樣是纏身於他的幽靈,也是被封印在他那架機巧魔神中的活祭品少女。哀音臉上總是掛着嫺靜的微笑,是一位宛如清澄冰晶般的副葬處女。
自己沒辦法忘了她的事去跟其他女性交往——佐伯哥想說的就是這個吧。關於他的心情——
「你的心情——我可以體會。」我回答道。
佐伯哥一瞬間露出驚訝之色,不過很快又以沉穩的笑容向我點頭。
「謝謝你。你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
「耶……啊,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知爲何招致對方誤解的我立刻大爲狼狽起來。剛纔無意間說了那句多餘的話,想要解釋只會讓情況變得更難以收拾。
發現我慌慌張張的反應,佐伯哥似乎很愉快地眯起眼。
仔細想想這也是正常反應。要解除他的誤會,首先我就得把女裝除掉纔行。但這麼一來,佐伯哥想解決的傢伙就變成我了。
「菜津美——!」同時大叫道。
「真有趣——你試試看啊。」
說完她又咧嘴露出微笑,然而……
緊接着,餐廳的建物本身也劇烈搖晃起來。
「佐伯你這臭小子,之前都裝成對女人沒興趣,結果竟然跑來跟我的女友相親?」
接着她便從圍裙下,取出了一把大型手槍。
「……你的聲音……我確實在哪聽過?」
吉田學長身穿迷彩背心,甚至還在臉上抹了迷彩膏。只見他雙手捧着大量鉛球。
「學長——你在叫誰啊?我又不認識你!」
『耶!?不……等一下……』
女侍連發出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一大堆瓦礫掩埋了。而我則只能愣愣地看着事情發生。
因交了女友而渾然忘我的吉田學長。
不過入侵者的攻擊威力就沒那麼簡單了。
房間的紙門被用力拉開,菜津美自門後飛了出來。
「少廢話!」
然而,敵方雖然帶着如此巨大的火器,但又能維持敏捷的移動速度。本來應該清楚可聞的發射聲也完全聽不見。因此,山莊這邊根本無法掌握敵方炮手的所在位置。看似精悍的極山莊警衛們就這樣被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正當我還陷入謎團時,槍聲變得愈來愈清晰了。
我察覺到現身漫天沙塵另一側的人影,忍不住叫苦。對方擁有理想的相撲選手體型,是個身體橫幅超寬、隸屬田徑隊的男學生。
『完全沒有勝算。雙方火力相差太遠。』
正當我陷入混亂而無法回答時,吉田學長已經氣得失去了理智。
入侵者很明顯是在逐漸靠近我們。
吉田學長以兇狠的目光罵道。平日溫和敦厚的大佛臉立刻變爲恐怖的仁王之貌。
我又回想起,在放學後的校園中,有個仰望屋頂的寂寞少女背影。
佐伯哥愕然。
『這怎麼可能!』
佐伯哥阻擋在手持鉛球、預備應戰的吉田學長面前。學長的手臂青筋暴露,看來是真的要以鉛球當攻擊武器。到了這種地步,我也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不發出半點噪音、偷偷潛入近距離發射大炮的神祕入侵者。這種敵人不但實力堅強,也令大家心生恐懼。
『——很抱歉,兩位貴賓。』
能表演這種特技的傢伙,我只認識一個——
高級日式餐廳的槍戰——這種組合怎麼想都很不對勁。如果是日本黑手黨舉行談判還可以理解,但這裏可是專門用來相親的場地啊。
「啥……」
鉛球在吉田學長的雙手中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但佐伯哥看了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咕……怎麼會……不可能啊!」
到了這時我才終於理解入侵者所使用的武器真面目。
經過細心維護的這座庭園,因爲放了無數裝飾用的樹木與石頭,所以視野並不開放。然而在衆多障礙物的另一邊,似乎正在上演一場槍戰。
「不,不會的。敝山莊自明治時代創立……」
這個出自他口中的名字真是意想不到,我一瞬間整個呆掉。不過同時也有個聲音在我腦內響起,象徵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我張開雙手擋住佐伯哥,介入那兩人之間。
女侍似乎誤以爲我的困惑是由恐懼造成,於是便露出更做作的微笑說道。
「什麼假設,友原就是我的女友!」
雖說這裏是餐廳,但佐伯哥口中的火力可不是指廚房的瓦斯爐功效強弱,而是雙方手中的武器威力問題。
佐伯哥驚訝地望着我。
「女友——是嗎?哦,假設友葉小姐是你的女友好了,你用這種暴力的手段也是不應該——」
他開始喃喃自語——就在這時。
女侍舉起手槍,踢開阻隔房間與庭園的紙門,並衝了出去。
「總覺得對你有種熟悉感,就好像以前我倆曾見過面一樣。」
七點二六公斤的金屬球。
「是的。恐怕其目的是要來妨礙兩位相親。」
擁有壓倒性的破壞力,但卻不會製造出響亮的發射聲。那玩意兒儘管原始,依舊是一種難以防範的可怕武器。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我,臉上不停冒出冷汗。
沒錯。入侵者使用的武器正是鉛球。那是田徑比賽推鉛球所使用的標準道具,藉由從遠距離投擲攜帶過來的大量鉛球,入侵者便輕易粉碎了極山莊銅牆鐵壁般的防衛網。
面色凝重的佐伯哥喚來女侍。看來他也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臉上滿滿都是問號。
奮戰到最後的警衛們終於倒地了,剩下來的只有那名女侍一人。
菜津美的意中人,難道真是吉田學長——你這傢伙!?
每當被敵人的攻擊命中,庭園的大松樹就會遭連根剷起,巨大的裝飾用石頭也應聲粉碎。武器帶來的衝擊波搖撼着大氣,鋪滿地表的白色小石子朝四面八方被炸飛,只留下一個巨大的彈坑。
「——兩位貴賓,請不必擔心。」
吉田學長沒脫鞋便衝入房間內,爲了尋找菜津美的蹤影東張西望。
「竟然是鉛球……!?」
如果讓他摸了,搞不好會被發現那是假髮——如此的恐懼感逼使我急忙後退,佐伯哥見狀則不解地蹙起眉。
「佐……佐伯!?難道跟友原家相親的人就是你!?」
「如果你是指友葉小姐的相親對象,確實是我沒錯。不過吉田,我可不記得今天你有受邀來這。」
這種壓倒性的威力與破壞力已經足以媲美大炮了。
「發生了什麼事?」
「那傢伙是這麼說的——友葉小姐,他說的是事實嗎?」
佐伯哥淡淡地說了一句。咦——女侍臉上立刻浮現困惑的表情。
菜津美害羞地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有喜歡的對象。她爲了意中人,不惜以逃家的方式破壞相親。至於我當下得做這種打扮,始作俑者也是這傢伙。
假使我繼續保持女裝……我就會跟佐伯哥一起成爲吉田學長的鉛球靶子。
佐伯哥以毫不動搖的堅定口氣又說。這種時候他的發言非常有參考價值,畢竟在戰鬥方面他可是專家。
這種噁心的情話本來聽了應該會想吐纔對,但現在的狀況被佐伯哥一說反而令我膽戰心驚。我們的確不是第一次見面啊。此外如果被他知道真相我還會丟掉小命。
如今仔細推敲,那女孩恐怕就是友原菜津美吧。而當時在屋頂上的傢伙,就是在模擬推鉛球的吉田學長。她正在守候學長練習的身影。
我對誰會來妨礙我們相親一點頭緒都沒有。不可能會有才對。因爲想要妨礙相親的可疑分子,就是坐在這裏的我自己啊。就算是找我當替身的菜津美本人,如今也不需要用這麼激烈的手段闖入會場。
「唔喔喔喔喔!菜津美,我來救你了!」
警衛發出的流彈讓庭院的枝材紛紛折斷,樹籬的葉子也四處亂飛。
「嗯?」
佐伯哥不知突然發現什麼,把手伸向我的假髮。
吉田學長瞪着穿女裝的我,胸前抱着鉛球以困惑的表情吼道。
極山莊那羣警衛手中的傢伙,毫無疑問是真正的槍枝。普通餐廳會裝備這種武器已經夠誇張了,但入侵者所持的玩意兒威力卻遠勝於前者。
佐伯哥以愕然的表情瞥了我一眼,我則輕輕搖頭。
高級餐廳的雅緻日式庭園,被尖銳的槍聲劃破了寂靜。
「可疑分子?」
「夠了,總之你給我讓開,佐伯,妨礙我戀愛的,就算是學生會長也無法饒恕!」
「——恐怕這問題不是你們能解決的。」
「恕我失禮——你頭髮這邊有髒東西。」
「妨礙相親,是嗎……你知道是誰嗎?」
彷彿雷鳴的轟隆聲響徹了整座日式庭園。
只聽見類似沖天炮的爆炸聲不絕於耳。過了好幾秒鐘,我才察覺那其實是槍聲。
O
「請等一下。你搞錯了,吉田學長!」
等他發現佐伯哥也在後才嚇得停止動作。
「阿慶!」
「敝山莊自明治時代創立的一百二十餘年來,不論受到任何入侵者攻擊,都沒有讓外力妨礙相親過。現在就爲兩位排除入侵的敵人,可能會引起些許騷動,還請兩位暫時忍耐——」
『吉……吉田學長?』
「啊……」
看來那兩人是因爲嚴重的誤會而導致對話牛頭不對馬嘴。現在佐伯哥跟吉田學長根本沒有任何吵架的理由嘛?
唔咕——這番話讓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應該是有可疑分子入侵山莊了。」
——友葉小姐!?
被兩位學長包圍的我,只能心驚膽跳、手足無措地呆立着。正當爲了搜尋菜津美而心焦如焚的吉田學長,要以滑步法推出鉛球的瞬間——
這之後,只聽到沉重的炮彈撞擊聲在她頭頂上方響起。炮彈打穿建築物的天花板,自樑柱之間落下。
我愕然地望着寬闊的綠色庭院。
女侍恭敬地拉開紙門現身後,對我倆深深低下頭。
「耶?」
佐伯哥突然將話鋒轉向我,害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起初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菜、菜津美!」
吉田學長雙手上的鉛球應聲落地,不顧一切地朝菜津美奔去。
大概是發現了極山莊的異狀吧,菜津美氣喘吁吁地一路衝了過來。然而當她確定吉田學長沒事後,臉上立刻出現安心的微笑,同時還抱住男友的手臂。
「菜津美!你平安無事吧!」
「嗯。阿慶你呢?……是來救我的嗎?」
「哈哈哈,那還用說!」
「阿慶!」
「菜津美!」
他們戲劇化地緊抱在一塊,直接就進入了只有兩人的世界。
現在我連吐槽的力氣都沒了,愈看愈覺得這幅光景真是有夠愚蠢。
「吉田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不明就裏的佐伯哥被拋下不管,只能失落地喃喃說道。
「不好意思,友葉小姐。請問這是怎麼……?」
當佐伯哥爲了尋求說明而轉向我時,我早已奮不顧身地拔腿開溜了。
我可沒辦法繼續奉陪那羣人玩這種遊戲。反正已經有比我更適任的白馬王子出來拯救菜津美了,接下來的事我可不想管。
在搜尋失蹤的相親對象時,佐伯哥的臉上滿是困惑之色。
我望了望他那無言佇立的側面——
看起來似乎有點落寞。
佐伯哥這時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着:
「……友葉。」
那種糗事豈能讓別人知道啊。
「心、心有所屬……嗎?」
以防止外力妨礙相親爲賣點的那間餐廳,竟然被手持鉛球的一介高中生突破封鎖。如此可笑的真相,極山莊當然不敢自行招認。
「如果是普通朋友小聚一下,倒是無妨,不過記得要遵守男女之間的分際啊。」
『有人來羅。』
只能蹲在頂樓的角落啜泣。
這份便當,是松原聽說我因菜津美的騷動而沒有好好喫東西,特地幫忙準備的。但從旁人的眼光看來,很難不認爲是一對男女朋友在頂樓談情說愛。這種場面恰巧被那羣傢伙撞見,會發生什麼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啊,果然在這裏。智春。」
但佐伯哥只是來到我們附近便停步了。
結果朱裏學姊這時一屁股坐在我們旁邊。
爲此感到一籌莫展的我……
雖然我已經將破壞相親的事告訴她,但扮女裝時與佐伯哥之間的對話我可是連操緒都保密了。
操緒也瞪大了眼睛問。
佐伯哥一眼就盯上我們,直接走了過來。
「耶?」
「沒啦,只有這樣而已。」
「有趣的話?」
說完這句後,他便自以爲是地撥起前發,轉身背對我們並離開頂樓。
學姊以異常亢奮的口吻表示,然後只說了聲「待會兒見」,便徑自離去了。我愕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操緒從我後方輕飄飄浮上來,手指向連接頂樓的階梯出口。
「是啊。心有所屬也不是什麼壞事——之類的。」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我不禁「唔」地倒抽一口氣。
我混雜着苦笑爲她說明道。
『……剛纔那是?』
那個臉被打腫的太保學生立刻自我腦內的記憶復甦。唔——嵩月見狀則低吟一聲並做好戰鬥準備。
這確實不是佐伯哥會說的話。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嵩月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微笑。
就如同與佐伯哥輪番上陣般,朱裏學姊爬上樓梯出現在我們面前。她手上提着裝有福利社麪包的塑膠袋,一見到我們便開口說道:
我則無言地聳聳肩。其實我不清楚這是好還是不好,總之我們這些局外人費了那麼大功夫,要是他們吵架還分手之類的,豈不是虧大了?
「天曉得。」
我歪着腦袋喃喃回答。會在這種場合隨便放過我們,實在不像我們熟悉的佐伯哥作風。
「他好像急着在找名叫夏目友葉的女孩喔。似乎很想跟那個人再說一次話。」
「不過,他還說了其他一些有趣的話。」
「咦?」
學姊一派輕鬆地說出這番可怕的事實。
雖然託了「友葉」的福而讓佐伯哥變溫柔是件好事,但假使「她」的真實身分被揭穿,我肯定會身首異處。何況下個星期日我還得跟他約會——
難道真是那樣?佐伯哥對「友葉」一見鍾情情了?
「啊……後、後來呢?」
「喂,剛纔玲士郎問我‘你認不認識有個叫夏目友葉的女生’喔。」
『智春、智春。』
不清楚原委的嵩月則面露不解之色。
即便我想躲起來,在視野良好的頂樓也無處可藏身——
託了這點的福,吉田學長的衝動行爲也沒人追究了。
「沒了,就只有這樣。佐伯家與友原家的相親取消了。菜津美同學的煩惱順利解決,而吉田學長襲擊極山莊的事也被當作沒發生過,根本沒人要求賠償損失或修理費用。」
我們三人皆張大了嘴望着他所消失的方向。今天的警告就只有這樣嗎?大感意外的我不禁吐了一口氣。
「夏目智春……是你啊。」
朱裏學姊「唔——」了一聲,以食指抵着自己的嘴脣。
噫噫嗚嗚、噫噫嗚嗚——
真受不了啊——正當我在嘆氣時,我的背後——
佐伯哥帶着平日那幾名彪形大漢登上頂樓,應該是正在進行校內的巡邏吧。
「——所以囉,我就告訴他,我知道他想找的人在哪。」
翌日的午休時分,在洛高的校舍頂樓,嵩月將自己做的便當放在併攏的雙膝上打開,並對我問道。
「而且我還幫他談好了跟那位女孩的第二次約會。時間是下個週日的十點半,碰面地點則是洛央車站前。記得要跟友葉說喔!」
甚至就連佐伯哥與菜津美相親的紀錄都沒被保存下來。
「那兩人應該還是你儂我儂吧,你看。」
「菜津美同學……他們呢?」
我身上再度冒出了令人厭惡的冷汗。看來就算到了現在,佐伯可還沒發現他要找的‘友葉’究競真面目爲何——
「那個……會長還說了什麼嗎?」
拜託饒了我吧,我心想。
我全身僵硬地看着他。只覺得有好幾抹冷汗正順着背脊流下。畢竟我可是跟嵩月單獨兩人,待在沒有其他學生的頂樓享用她親手製作的便當。
唔咕——我喫到一半的小熱狗立刻哽住喉嚨。
只見那兩人有說有笑,一邊擦拭發出金色光芒的黃銅製鉛球。
「看來下次得大費周章了。因爲是在室外,所以必須改變化妝方式,衣服跟鞋子也要重新挑過纔行。」
O
依然搞不清楚狀況的操緒與嵩月,各自以訝異的眼神盯着我。
朱裏學姊在我耳邊悄悄提醒,臉上再度浮現美麗的笑容。等一下!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別亂來啊——!
對男女間的交往會突然放寬標準,搞不好也是因爲這個?
普通朋友小聚無妨?
「太好了。」
操緒的聲音冷不防響起。
看來佐伯哥跟普通男性一樣,也會對女生產生興趣。然而這種情況到底該不該算正常,我實在很懷疑。
朱裏學姊似乎已大致理解幕後的奧妙了,於是露出豔麗的嫣然一笑。
我邊說邊越過頂樓的扶手俯瞰地面。在操場的一隅,有兩人正並肩坐在田徑隊用的休息長凳上。他們正是菜津美與吉田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