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之後究竟是怎麼回到家的，我已不復記憶了。

鳴櫻邸的中庭今天依舊是花瓣紛飛。

我途經的走廊遍佈無數彈痕，半毀的屋頂也處處罩上藍色防水塑膠布，至於嵩月熔化的窗戶則依舊維持一個大洞。

回到我的房間後，身着便服的黑崎朱里正大嚼着洋芋片。

“——你回來啦，比我想象中要早嘛。”

她那雙長腿毫不做作地輕鬆擱在牀上，身上同樣是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說完後，她甚至大口大口呷着罐裝啤酒，看起來十分悠閒自在。

當發現她竟在我家的一瞬間，我立刻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地板上。

或許我的眼角還泛着淚光也說不定。

原本在我身邊，應該還有一位跟她同樣悠閒自在的操緒纔對，然而此刻她已經不在了。朱裏應該有注意到這點吧。

不過朱裏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捻起另一片零食放入口中，同時還啪啦啪啦地翻閱膝蓋上的雜誌。我近乎虛脫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你會在我家呢？”

我莫可奈何地問着，朱裏這才緩緩抬起頭。

“事情經過我已經大致知道了，所以你決定如何？”

她露出溫柔的笑容問道。

朱裏的態度讓我冒出一股無名火，不過憤怒很快又冷卻了。

她知道先前發生的戰鬥卻不趕來搭救，原因我非常清楚——因爲她根本就沒有出手幫我的理由。儘管她是我哥的朋友，亦是科學社代理社長，但除此之外就只是個與我毫無瓜葛的學姐，況且之前主動拒絕她的人也是我自己。

說不定此刻她現身於此，我還得心存感激呢。

“學姐。”

朱裏默默地轉過身。

我一邊對她頷首，一邊爬起身。從一開始我就決定好了。爲什麼我要單獨回家一趟？目的就只是來取必要的物品而已。

直到我搭乘的飛機墜毀，被操緒纏身爲止。

“操緒對我穿這個應該沒意見吧？”

朱裏邊說邊打開牆邊的置物櫃。與其說那是置物櫃，不如以軍隊補給、運輸用的輕金屬製彈藥箱來稱呼更爲貼切。

沒錯，簡直就像正在誘惑人類簽下邪惡契約的惡魔一樣——

朱裏則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我用力摳緊手提箱的握把。

然後在某個類似監牢的小房間深處，一具上了鎖的巨大機械讓我不由地停下腳步。

“……祭品。”

“學姐也不知道嗎？”

“操緒？”

“這裏其實是歷代科學社成員的集會場。”

說到一半，我自己就先苦笑起來。告訴朱裏這些又沒有用，況且自己以後鐵定會對曾經說過這些話後悔。然而朱裏卻沒有插嘴，依舊靜靜地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將手提箱的情報告訴嵩月老家，應該也是學姐乾的好事吧？”

“我啊，從以前起就一直是夏目直貴的弟弟。我哥的名號從我小學就在報紙或電視上經常出現，算是個知名人物，四周的大人也老愛拿我跟哥哥比較——”

朱裏領着我步下生有青苔的石階。這位身披全黑大衣的女高中生舉着蠟燭並回過頭。

“強制退學？”

“只要你跟嵩月奏在這上頭簽名就可以了。這麼一來，我就願意出力協助你，完成你們的心願。”

我以毫不帶情感的口吻試着問道。

“……假使我無法控制召喚出來的機巧魔神呢？”

石造的地下室內空氣並不怎麼流通，這讓我聯想起中世紀歐洲醫院的地下停屍間。幸好這裏並沒有成排的屍體，只有機械。原理與使用方式我都不清楚的陌生舊式機械堆滿了此處，我想那應該是黑科學的產物吧。

在大衣底下，她穿着一襲露背的細肩帶連身裙，裙子的長度非常地短。不用說，顏色自然是黑的。

“歡迎來到冥王邸。”

然而操緒如今也不在我身邊了。

鳴櫻邸的地下室面積遠遠超乎我的想象。或許跟地面上的宅邸相等，不，甚至比地面上的宅邸還大也說不定。搞不好地下室纔是這棟房子的主體，至於地面上的破爛西洋式建築只是遮掩用的幌子罷了。

我從房間的櫃子裏拖出那隻重得誇張的銀色箱子。方纔那場戰鬥在我眼前實際上演後，就算我再無法置信也不得不承認，嵩月的確是惡魔，至少絕非普通人類。當然，被幽靈纏身的我，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

兩者都是以真皮所制再配上金屬補強，看起來就像某種鎧甲，應該是很耐用的防具吧。朱裏將美腿毫不掩飾地在我面前跨上彈藥箱，並開始一一固定靴子上的金屬釦環。

原來如此。所以朱裏才能每次都恰到好處地在我家現身，而我竟已經睡在這種地方上頭連續好幾晚了。或許過去在鳴櫻邸出沒的妖魔鬼怪真實身份，就是包括朱裏在內的科學社成員也說不定。

“一年七班的嵩月奏——她可是惡魔喔，而且還是危險度極高的上級惡魔。”

操緒回來了。

朱裏事不關己地喀喀笑着。她並不是在裝傻，而是真的沒有經驗。

“天知道？”

我從書包中取出尚未轉交給嵩月的禮物，並塞入制服的胸口口袋。接着我又對朱裏問道：

況且我還因此多了操緒這位貼身伴侶。

原本一度消失的她，如今又出現在我面前。

朱裏聳了聳纖細的肩膀。

“大概吧。”

“我看看……這個櫃子，還有那個。”

“當然囉，那又不是設計給我的。不過你想想，就算同樣是以機械推動好了，那玩意兒可是惡魔耶！一定會有各自不同的性格與性能吧。”

“學姐可以告訴我怎麼操縱機巧魔神嗎？”

說完後，朱裏便露出了世上數一數二的美麗笑容。

諷刺的是，與被幽靈纏身這種超自然體驗相比，身爲天才少年夏目直貴的弟弟一事，反而顯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射影體是一種以量子型態投射的虛擬感官情報輸出入裝置。”

那是人偶。

“之後我又在杏的邀請下前往她家幫忙，這跟幽靈纏身更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她對我如此宣佈着。

我嚇得立刻轉過頭。果然，在我右斜後方的空中，那位淡顏色而半透明的美少女又出現在固定的位置了。欸嘿——她俏皮地伸出舌頭，朝我露出再熟悉也不過的笑容。我感到有些輕微的暈眩，只好用力地按住額頭。

朱裏感嘆地解釋道。雖然這並不能責怪她，但我聽完後卻還是很失望。

“要。”

爲了召喚惡魔，所以需要活的祭品，運用在機巧魔神亦是相同的道理。也就是說，必須透過操緒的消失，才能讓機巧魔神現身於這個世界。在重新變回幽靈前，操緒都必須以武器的立場聽從控制。說實話，我真的很不願意面對、容許這種事。

本來的確是這樣沒錯——朱裏以此爲開場白對我說明。

“……集會場？在這種地方嗎？”

“當機巧魔神對射影體下令後，保護裝置就會發生作用讓射影體暫時消失。不過只要本體沒事，射影體很快就會復活。”

“……重新啓動？”我愣愣地望着朱裏，思考能力尚未完全恢復正常。

“至於機巧魔神召喚出來後要怎麼操縱，很抱歉，我也沒有經驗。”

“可以問爲什麼嗎？”

“我……”

朱裏邊灌着啤酒邊問道。我默默聆聽並同時憂慮着，這應該不是她酒後的胡言亂語吧？至於“術式已經對我進行過了”這點——不必多說，鐵定是那個混蛋老哥的陰謀。

“沒錯。你所召喚的機巧魔神必須以操緒爲祭品才能啓動。也就是說，她的性格會反映在機器的身上。”

朱裏迅速褪去身上的黑大衣。

嘰咿——在發出一陣沉重的噪音後，門終於開了。

“機巧魔神雖是人造的惡魔，但原理依舊相同——操演者本質上只是召喚機巧魔神的施法者罷了。尤其是你的情況，因爲術式（install）早就進行完畢，所以只要單純下命令就夠了。例如‘出來吧’之類的。還是說，你要我幫你想一些比較帥氣的咒語？”

我默默地聳着肩膀。

朱裏背對着我與操緒解釋道。她的用詞依舊令人費解。

就跟我在嵩月住處附近發現的非常相似——身高超過人類一倍以上的機關人偶。

這扇位於地板表面、積了厚厚灰塵的門扉，其實正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跟她是不是惡魔沒有關係……我就是想幫助嵩月。”

“可惜就算你去了也沒用。第一學生會——也就是神聖防衛隊背後可是有教廷撐腰。在第二輪世界中的教廷，所掌握的權力遠比日本人所想象的來得更爲巨大。就算你想去救被學生會抓走的她，也會在對方的一聲命令下強制退學。”

“你怎麼會猜到的？”

＊

我一直很後悔，當時沒有對她強調我一點都不在乎她的家世這點。

朱裏站在一個類似置物室的房間內對我表明。

“要救她的方法其實也不是沒有——想聽嗎？”

朱裏的這句話讓我頓時愣住。她露出微笑並抓起兩張影印紙，紙張上頭還因蓋了太多紅色印泥而留下鮮血般的污痕。

“洛高的大教堂在緊急時也會充當與惡魔戰鬥用的要塞，所以要從正面殺進去非常困難，就算是我出馬也一樣，所以我們必須採用奇襲的方式。”

不管她是黑道老大的女兒也好，惡魔也罷，那一點都不重要。就算這並不全然代表我的心聲，我也該這麼安慰她纔對。這麼一來，自己現在就不會感覺到如此後悔了。

“我家的地下……竟然還有這種地方？”

“因爲我想不出其他幫助嵩月的方法。”

朱裏將我這一長串缺乏邏輯的感想聽完後，輕輕發出聲音笑着。她天真無邪地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看起來比平常給人的印象更爲稚嫩。

到了這時我才終於回憶起操緒的身份。

大原老爹似乎很喜歡我。沒想到小鬼頭一個也能派上用場——這是他對我的稱讚。就算我被幽靈纏身他也不在意，直接邀請我在他的店裏長期打工。

當然現在我已經知道它的正確名稱了——機巧魔神。不過放在地下室的這具機巧魔神卻毫無半點生命力。除了手腳腐朽、缺了半顆頭以外，胸口也被挖空一個大洞，讓身體的內部看起來分外淒涼。這應該只能稱爲機巧魔神的殘骸吧。

“是嗎？”

真要問我這個問題，我只能說自己已經習慣了吧。像這樣被老哥操弄於股掌之間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樣或許也不錯？不過，我還是很後悔把嵩月捲入這次的事件中。嵩月即便知道洛高很危險，仍舊毅然決然地進入這所學校就讀，原因或許是認爲教會系統的學校比較能防堵父親那邊介入吧。由此可知，她的確非常想當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

上述的事讓我開心了好久。

從那時候開始，我才察覺出自己也是個特殊的存在。

仔細回想起來，得知嵩月的父親是黑道老大後，除了恐懼外，我心中還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罪惡感。

然而當時的我應該說不出這種話吧。對一個正面臨危險狀況的遲鈍高中生來說，不太可能有心情想得出這種得體的話。就算曆史再重演一次，當時的我也一定無法顧慮到嵩月的心情。

我平靜地點頭答道。朱裏聽了則揚起形狀漂亮的眉尾。

“你自己想象看看，倘若無法控制召喚出的惡魔，施法者的下場會如何？我猜應該不會太好看吧——就算這樣，你也決定要試嗎？”

然而我與操緒的出現卻打壞了她的夢想。

“照正常的想法，應該不會把不受控制的惡劣傢伙拿來使用纔對——況且這又是直貴先生幫你安排的。當然實際的表現如何還是要視情況，總之……我也希望你能順利控制。既然是操緒的話，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朱裏突然若無其事地問道。

“重新啓動應該已經完成了吧？”

她一共打開了六個彈藥箱，每一個裏頭部整整齊齊地裝滿了物資。我湊過去觀察後也忍不住驚呼。包括機關槍與火箭筒在內，大大小小的各式輕重武器真是琳琅滿目。

朱裏又從彈藥箱深處取出手套與靴子。

我想，我現在所採取的行動，應該一開始就在老哥的計劃中吧。那個人一向都是如此，打從一開始我就照着老哥安排的劇本進行排演——雖說直到現在我才刻骨銘心地體認到這個事實。

然後——只希望能有個人像操緒一樣在我背後順手推一把。

所以……

惡魔如果不經召喚，是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

手提箱剛送到的當晚就被嵩月襲擊，不管怎麼看時機都過於巧合。去潮泉老人家中打招呼也是出自老哥的指示。現在回想起來，我會在那個廣闊的庭院內迷路，或許也是老哥的安排吧。自稱是老人孫女的那名女性似乎認識我哥，如果老哥拜託她故意拋下我、讓我迷路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嗯。這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吧！高中的文化性社團不都如此嗎——就像放學後大夥會一起去的咖啡廳、樂器店或美術補習班之類的。要說是社團的祕密基地或分部也行。除了鳴櫻邸外，這裏還有許多通往地上的出口喔。”

儘管程度有別，不過類似的事應該不僅限於夏目家吧。對於小學時代的我而言，與哥哥的五歲年齡差距實在是太過巨大，所以我就在對四周的大人沒有反抗、對我哥沒有反抗，以及尚未感到強烈的自卑前長大，一直維持着夏目直貴的弟弟身份任由周遭擺佈。

“——或許我並不討厭被別人謠傳爲幽靈纏身。因爲即使這是不好的謠言，也不會有人再拿這點與我哥作比較。類似樋口的傢伙還會主動接近我、有求於我。”

“本體？”

那是指什麼？我訝異地仰望着操緒。

她對我露出促狹的微笑並輕輕飄落地面，接着，又略微偏着頭在我耳邊竊竊私語。這位幽靈少女並沒有回答我剛纔的問題，而是告訴我另一個祕密。

“——剛纔你有看到朱裏學姐的內褲吧。”

這番話實在是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我就像是個壞掉的機器人般用力搖頭。嗯——但操緒的樣子並沒有特別生氣，只是擺出她慣常的思考姿勢。

“真令人意外耶，你不覺得嗎？”

操緒對我說起了悄悄話，朱裏也忍不住好奇地回過頭。我只能偷偷地嘆着氣。

操緒對朱裏裝出一無所知的微笑。守護靈真不愧是長年跟在身邊的同伴，對任何事都瞭若指掌——包括我的感想在內。我剛纔確實很意外。

因爲學姐的內褲竟然是白色的。

＊

太陽西下。

朱裏帶領我們來到四層樓的主校舍屋頂上，從這裏可以很清楚地俯瞰位於中庭的大教堂。

畢竟洛高也是教會系統的學校，所以不免俗地在校地正中央建了一間氣派的教堂。

“學姐……爲什麼要帶我們來這裏……？”

我拖着那隻重得要命的手提箱來到屋頂，早就滿頭大汗了。但我卻沒有立場對朱裏抱怨，

因爲她身上揹負的裝備重量比我多出好幾倍。

不管是她也好，嵩月也罷，在這種力量遠超乎正常人的女孩包圍下，我覺得自己的體力標準都快要不正常了。相比之下，身爲幽靈的操緒或許還比較接近普通女孩。

“看那裏。”

越過屋頂上的低矮鐵柵欄，朱裏指向教會的前庭。

我可以看見許多名身穿白大衣的男子，手持自動步槍站在門口戒備。比起高中的校園，這裏的氣氛更接近作戰即將開始的軍事基地司令部。那些人正是第一學生會的傢伙沒錯。

“還有，那裏也是喔——樹上躲着好幾個狙擊手。如果我們朝正門大剌剌地走過去，恐怕還沒接近就已經被射成蜂窩了，而且對方也能輕易地搶走提取器——這麼一來就沒什麼好玩的了。”

接着就是一陣爆炸。

佐伯兄以優雅的姿勢撥起劉海，但口氣卻十分冷酷地對我宣示。

操緒的悲鳴也被噴射引擎的噪音所掩蓋，完全無法聽見。朱裏瘋狂地進行加速，我全身的關節也開始抗議，抓着沉重手提箱的那隻手臂更是差點骨折。恐怖！這個女人實在是太恐怖了！

‘智春——快點，朱裏學姐她……’

什麼警戒態勢當然也蕩然無存。

“嵩月，你能動嗎？”

朱裏手持的機關炮也在其威力下遭凍結，化爲粉碎。

朱裏的戰鬥力儘管驚人，但在機巧魔神的面前還是有所不足。她所攜帶的彈藥遲早會用盡，我只能拼命拖着手提箱，朝嵩月所在的祭壇處持續挺進。

爲了與風聲對抗，我用力地喊着，朱裏則咧起了美豔的嘴脣。

一個半透明的白色身影擋住了我衝向祭壇的去路。

佐伯兄表情扭曲地大喊道。在他的命令下，那名穿着白衣的幽靈少女面無表情地消失了。相對地，佐伯兄腳下的影子有什麼正在蠢蠢欲動。那正是全身被翡翠色鎧甲所包覆的巨大機關人偶——機巧魔神。

“筆勒！我只記得帶這幾張紙，卻忘了準備筆啊！”

“放……放心啦，我已經估計過破壞力了。”

朱裏一邊轉向佐伯兄的正前方，一邊繼續持機關炮掃射。無數發彈丸對準佐伯兄灑下，但果然還是被他的機巧魔神擋住。翡翠色的鎧甲表面發出激烈的火花，厚重的機體也被打得連連後退。

嵩月連子彈都能熔化的火焰，對包禮物用的紙當然不成問題，包裝很快就化爲灰燼。

“嵩月！”

‘智、智春！？’

“你做了愚蠢的選擇啊——夏目智春。我現在依照妨礙第一學生會執行校務的現行犯罪名對你進行指導，快投降吧。”

我將她腳邊的膠帶扯掉並同時問道。這位惡魔少女驚訝地瞪着大眼睛，以茫然失措的表情注視着我。我將腳邊的膠帶扯掉並同時問道。

嵩月的右手噴出一道小火舌。原本我猜測她要以全身幾乎被固定住的狀態迎戰，但看來並非如此。其實她點燃的是父親所致贈的禮物包裝紙。

在我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前，朱裏就已雙手各拿起一門火箭筒，若無其事地對準中庭。

操緒莫可奈何地表示道，我只能脫力地點頭附和。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話說回來，嵩月的火焰也對那種裝甲束手無策，恐怕那並不是普通的金屬所製成的吧。

“點火——”

朱裏馬上往後跳開，並從大腿內側打開另外的飛彈夾。這裏左右腿共計有十六枚飛彈，被她從空中一口氣胡亂射出。

朱裏全身的暗藏武器儘管可怕，但機巧魔神的戰鬥能力又是完全不同的等級。對那種招式來說，她幾乎所有的武器都派不上用場。看來我這裏很快就要沒有時間了。

朱裏的背後揹着一個金屬製的大揹包。

‘什麼！？’

“智春——趁現在！”

沒過多久，朱裏便將手邊剩下的火箭彈一一射出。教堂的前庭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

她說的確實沒錯。

從灰燼中浴火重生的禮物本體，竟是一把收納在白色刀鞘內的護身用短刀。

操緒得知這個噩耗後也傻了眼。怎麼辦？正當我想這麼問的時候，背後卻傳來如同幼犬所發出的哀嚎——那是朱裏的慘叫。

只聽到類似照相機對焦的嗶嗶聲響起，朱裏的眼珠便發出耀眼的紅光。她的靴子也射出了類似釘爪的鉤子，刺入屋頂地面以穩定她的身體。

此時揹包突然開始變形。除了張開進氣孔外，還伸出了可變式噴嘴，原先摺疊在一起的倒三角形可變翼也以夜空爲背景向外伸展開來。

“沒用的，黑崎——！”

“咦……！？”

佐伯兄似乎並不認爲我會乖乖交出機巧魔神。不，會採取這種警戒態勢也是理所當然的。同樣身爲機巧魔神操演者的佐伯兄，對於機巧魔神的恐怖性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哎呀”的一聲驚呼後，朱裏的解釋聽起來更像是藉口。胡說八道，我纔不相信她有考慮過。

封印嵩月身體的魔法陣是以白色膠帶所粘貼而成的——就是那種在學校室內體育館地板用來標明界外區的膠帶。仔細一瞧，在祭壇四周還散落着原本似乎屬於學生會委員的英文單字小冊。這幅光景倒是很有正常高中的感覺，畢竟學生會里面也有許多認真唸書的傢伙吧。至於我很擔心的嵩月，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看見臉色鐵青、一動也不動的我，操緒一臉狐疑地湊了過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朱裏興奮地開懷大笑。我現在終於大致認清朱裏的真面目了，她實在是個非常危險的女人。

“我忘了。”

在機關炮炮彈的洗禮下，機巧魔神的鎧甲依舊沒出現半點裂痕。

朱裏以左手環抱我的腰部，阻止正想逃跑的我並如此喊道。

“放心，那些傢伙所穿的大衣都是由對惡魔用強化纖維所制，所以不會輕易被炸死的——只要不直接命中的話。喂，你站在火箭筒的後面很危險喔。”

那種武器原本應該是架在戰鬥直升機的下方，以六根獨立的炮管所組成，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舉起的大型武器。然而對朱裏來說……

‘因爲她是直貴哥的徒弟呀……’

話說到一半，我整個人不禁瞠目結舌。朱里正從帶來的裝備中取出一個巨大的角柱形傢伙。

在他腳邊被爆炸光芒照亮的地板上，有個黑色的影子正緩緩開啓通往虛無的深淵。

“發射——”

“……唔。”

“學、學姐……這不太好吧！？”

“下、下去……”

“學姐，我們要怎麼進去啊？”

一發就足以破壞戰車的全新火箭彈正發出鈍重的銀色金屬光輝。我完全沒料到朱裏會把這玩意兒也帶來，難道她真的想在學校內使用？

刺眼的閃光在地面上迸發開來。學生會處決委員的慘叫聲在爆炸聲中完全聽不見。校舍的玻璃窗也在爆炸引起的風壓下劈哩啪啦作響。我跟操緒都張大了嘴，愣愣地望着下方的光景。

八伎委託我轉交的禮物我也一併塞入嵩月的制服口袋。咦——嵩月發出輕微的驚呼，接着又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禮物的包裝。

然而朱裏的力量頂多也只有如此罷了。

那是兩門四連裝的火箭筒。

朱裏用一隻左手便抱起我飛上空中。黑色的可變翼隨着她的意志自由變化角度，看起來就像惡魔的翅膀一樣。

＊

這時候，就在她的肩膀附近，突然發出了奇怪的機械聲。朱裏纖細的兩隻手臂內側瞬間打開，露出裏面的金屬裝置。那種蜂巢狀的結構應該是小型的飛彈夾吧。

操緒焦急地喊道。

朱裏先在大教堂上空盤旋，然後才逐漸降低高度。

操緒大聲喝止我，隨後我的腳邊便竄出了火花——槍聲瞬間大作。

捆綁嵩月用的銀質鎖頭非常堅固，不是徒手的我所能破壞的。不過我還是勉強讓她的右手先重獲自由，這對她來說應該就夠了。

幸好加速並沒有維持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我不習慣的飄浮感。

“嵩月，在這張紙上簽名！”

“唔……”

教堂內的椅子與雕刻裝飾都被摧毀得完全不成原樣，本來還想着手應戰的處決部成員也被瞬間打垮。朱裏雖然誇下海口，對方只要穿着那襲白大衣就沒那麼容易掛掉；然而眼見這種光景，任誰都會懷疑這個說法。就算是沒有信仰的我，也覺得這樣未免太過分了。或許朱裏纔是這裏面最接近惡魔的人吧。

“原來如此……你被黑崎朱裏的甜言蜜語迷惑住了。好一隻狐狸精，不可原諒——哀音！”

一說到這裏，我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我從制服口袋遞出先前朱裏交給我的影印紙。嵩月露出訝異的表情抬頭望着我。這種反應非常正常，不過我目前沒有時間向她解釋了。

在人類世界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武器、作弊用的祕技、透過從惡魔處奪來的祕密儀式所製作的人造惡魔——看來先前佐伯兄的敘述並不是空穴來風。

我愕然地轉過身。這裏可是四層樓的校舍屋頂耶！況且我還患有嚴重的懼高症……

在她身邊則是另一名穿着白大衣的男學生。他握着外型粗獷的大型手槍，槍口還持續冒出硝煙。

火箭彈還剩下七發，但光是最初的一擊就足以讓地面陷入恐慌。

可變式噴嘴開始進行逆向噴射，朱裏這才從教堂屋頂被炸出的大洞侵入教堂內部。我則專心凝視着已是煙塵瀰漫的室內，尋找嵩月的蹤跡。手段姑且不論，至少朱裏讓我們成功闖入了教堂。不過接下來纔是任務的難關。

從背後又傳來了耳熟的尖銳震動聲，那是機巧魔神<翡翠>的攻擊招式——<凍結的音色>。

個頭嬌小的少女幽靈——哀音，現身於瓦礫與建材不斷崩落的屋頂下方。

我想起那兩塊埋在她背上的金屬板，或許那就是用來組合飛行裝置的連接器吧。

“等一下再看吧，嵩月，先在這張紙上簽名——”

就在正前方的祭壇附近，我終於發現嵩月被捆綁、固定在地面上的身影。

教堂內站了十名左右的白大衣學生。儘管他們都應該接受過對惡魔戰鬥的訓練，面對眼前突然遭逢的攻擊還是腿軟了。發現朱裏與我在短時間就入侵至此處，他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學姐！你太誇張了啦，嵩月說不定也在裏面啊……”

她的身體無法動彈，但似乎還保有意識。祭壇的地板上畫着猶如魔法陣的圖案。此外，固定嵩月身體的也是銀製的鎖。看到眼前這種光景，才讓我深深體認到她的惡魔身份並非胡謅。

我拖着手提箱，奮力奔向她身旁。

“抱好提取器，我們要下去了。”

朱裏將彈藥射光的火箭筒扔開，重新舉起另一項武器——機關炮。

朱裏手中的六連裝機關炮，發出如雷鳴般的轟隆聲與無數發炮彈。

火箭彈被射出後，尾巴拖着一道長長的白煙直向目標而去。

‘什麼？’

她背上的飛行裝置已被凍結，其中一側的飛行翼也不見了——大概是被機巧魔神的攻擊破壞所致吧。從空中墜落對朱裏造成的傷害似乎很嚴重，她俯臥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判斷朱裏已不構成威脅後，佐伯兄立刻將矛頭轉向我。

“還有，這是你父親送你的禮物——恭喜你升上高中。”

‘智春——怎麼了嗎？’

“嗚、嗚哇！？”

“……我明白。”

‘智春，不可以！’

“可是，我們待在屋頂上也——”

教堂的尖塔就位於我的腳底下。這棟已經要塞化的石造建築遠比想象中來得堅固，我實在找不出可供侵入的弱點。

翡翠色的機巧魔神伸出手臂。在一陣刺耳的震動聲後，與音色共鳴的飛彈全在瞬間結凍，紛紛喪失功能，無力地墜落地面。

我雖然知道她是改造之後的機巧化人類，但卻沒想到她的身體裏還藏了那麼多兇器。當初炸爛鳴櫻邸屋頂的應該也是這個玩意。

六枚飛彈依次從朱裏的手臂上升起並射出，直接朝教堂的屋頂飛去。爆炸聲使得大氣都爲之震動，建築冒出了火焰甚至蘑菇雲。石造的拱形屋頂在這波攻擊下徹底崩潰，化爲碎屑的巖塊散落教堂內部。這麼做難道不怕遭天譴嗎？畢竟朱裏也算是教會系統的學生吧。

“啊！？”

我蹲在原地，突然感到全身無力。

祝賀升上高中的禮物是護身用短刀？真不愧是身爲黑道老大的父親啊！這種禮物大概只有他纔想得出來。女兒真的能瞭解他的心意嗎？還是親情會在一瞬間遭瓦解？不知天底下究竟有幾個父親會在女兒升上高中時贈送這種兇器。

嵩月恐怕一開始就已察覺出禮物的內容，所以當初纔會露出那種訝異的表情吧。

如果裏面是鋼筆就好了，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非常有用。

“唔！”

嵩月毫不遲疑地讓短刀出鞘。

這把短刀的刀刃極爲鋒利，剛拔出時就連鞘的內側都似乎瞬間冒出寒氣。嵩月將刀按在自己的食指上，表情沒有半點猶豫……

“——嵩月！？”

刀刃在她的指尖滑了一下，深深被切開的傷口立刻湧出了鮮血。嵩月隨即將手指按在我遞給她的紙張上，以血書寫自己的姓名。

一年七班、嵩月奏。

我只能張大嘴，訝異地望着她。

‘耶……’

真了不起——操緒也頗爲感佩地喃喃說道。

“你們在搞什麼鬼——翡翠，快讓他們住手！”

佐伯兄怒斥道。大量的齒輪摩擦聲及強韌的發條相互輾壓聲再度響起。無數個凸輪就像生物般發出不規律的心跳，機器人沉重的腳步也撼動着教堂的地面。

翡翠色的巨人朝我們襲來，那種敏捷的動作完全不像是其巨大的身軀所能做出的速度。

‘誰理你呀——’

操緒朝着對手回嘴道。我則緊握住已經汗溼的拳頭，對操緒頷首。

就算這是老哥安排的劇情也罷，我已經不在乎了。

翡翠魔神中的玻璃管依然完好。

那張紙正是入學典禮當天市原老師遞給我的入社申請書，而且指導老師也已經在上頭蓋了章，算是完成嵩月加入科學社的手續。

“——很好，今天的事就到此爲止吧，佐伯玲士郎。”

佐伯兄只能咬牙切齒地瞪着朱裏。

“——就如同教宗賦予你們神聖防衛隊在校內直接消滅惡魔的權力一樣，王立科學狂會也被賦予了在校內保護惡魔的職責。至於對我們直接下令的，可是英國國教派的最高首腦——女王陛下。如果你想引發雙方的戰爭，就直接對我的社員動手吧？”

在我被黑暗籠罩視野的另一邊，似乎傳來了佐伯兄訝異的驚呼聲。

朱裏悄悄走近我們兩人，以明顯開朗許多的說話聲打破教堂內的沉默氣氛。然後她又疲憊地輕輕搖着頭說道：

＊

佐伯兄的戰意明顯出現動搖。我不太清楚他驚訝的理由爲何。我具備召喚機巧魔神的可能他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還是說這具黑色的機巧魔神本身有什麼問題？無論如何，他臉上的悠閒表情完全消失這點是事實。

爲了召喚惡魔所以需要活生生的祭品，當然對於人造的惡魔——機巧魔神也不例外。

轉眼間，巨大的冰塊便徹底瓦解了。

<翡翠>的手臂卻在一陣異常淒厲的聲響後折斷。

原本用來封鎖漆黑魔神的巨大冰塊，表面沒過多久便出現了無數道龜裂的縫隙。魔神的咆哮聲還從裂痕底下響徹着。那聲音聽起來就像齒輪相互咬合摩擦，或是拉動緊繃的弓弦一樣。

箱子內空無一物。不過那並不代表箱子裏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是空間被黑暗所完全佔據罷了……那是一種沒有底的虛無黑暗。

“唔……”

“<黑鐵>的機巧魔神！？”

“——謝謝你剛纔救了哀音。你趕快帶着那個惡魔離開吧。”

射影體只不過是副葬處女的虛擬感官情報輸出入裝置罷了，只要本體沒事，射影體很快就會復活——只要本體沒事？

那是一具比<翡翠>還要更大一圈、鎧甲也更爲厚重的機巧魔神。從手提箱衝出的黑暗終於與我的影子合而爲一，不再到處亂竄。魔神的姿態也從我的影子內部開始膨脹，最後完整現身於教堂內。

漆黑的魔神將手指插入對手的裝甲裂縫，使勁將鎧甲掰開。<翡翠>就連掙扎的力量都已喪失。我只聽見宛如肌肉被扯開的駭人聲音，<翡翠>的胸板就這樣被我方徹底剝除。

“真是的，我的頭好像還在暈耶。希望你以後手下留情一點，要是讓我的美貌出現瑕疵那怎麼辦？”

‘比夜晚還深沉的幽暗，從深淵中誕生……那是……’

仔細一瞧，佐伯兄也精疲力竭地倚靠牆壁坐着。

虛無的黑暗朝外擴散開來，黑色的人偶本體也隨之出現。

以機械力量推動的人造魔神被打開胸腔後，裏頭出現的竟不是齒輪、滑輪、發條，或鐘擺等構造，當然也不是活生生的心臟。

她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終於溶化在虛無的空氣中，簡直就像被黑色的機巧魔神吸收殆盡一樣。

“閉嘴，人工美女……你到底想怎樣，黑崎？事情到此爲止？別開玩笑了！如果我們神聖防衛隊放着你們不管——”

接着，他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那是，於科學之光芒下映照的影子——！’

操緒也開始詠唱奇異的咒語。

“——出現吧，機巧魔神！”

那位跟在佐伯兄身旁的嬌小白衣幽靈，也在離去前面無表情地對我們輕輕點頭致意。

啊——我尷尬地朝他點點頭。朱裏則以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樣嘆着氣。最後，從鎖鏈中解脫的嵩月也一臉疑惑地站起身。

即使在如頭亂闖也找不到出口的次元縫隙。

原本用來固定手提箱外框的生鏽螺帽也一下子彈了開來。

而所謂的副葬處女就是祭品——奉獻給機巧魔神的人柱。

我腳邊的手提箱蓋子已經打開了。

“翡翠，把夏目智春一拳打爆！打倒他，讓射影體消失！”

只有容器內的羊水微微搖晃着，掀起了數道波紋。

“啊……”

“你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不過別忘了我白天對你說過的話——神聖防衛隊隨時歡迎你加入。”

“什麼！？”

<翡翠>的巨大身軀瞬間飛了出去，直接撞在大教堂的柱子上，接着又因反作用力朝前方彈了回來。面對這種毫無防備的姿勢，漆黑的魔神當然是繼續出招。這一擊使得翡翠的鎧甲出現裂痕。連機關炮掃射都毫髮無傷的裝甲，竟然在漆黑魔神的一拳之下就露出了破綻，就像玻璃一般清脆地裂成了兩半。

佐伯兄的臉色非常難看。

在覆蓋魔神臉部的鎧甲下方，綠色的眼珠正閃閃發出光芒。

嵩月奏悅耳柔和的聲音從我的肩膀後方傳入耳中。

那是一種完全空白的虛無。就如同從灼熱的光線中誕生的永恆黑暗般，將世界上所有聲音與生命都吸入光線內，最後消弭於無形。我不太確定等一下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麼事，不過就我所知，這景象應該是機巧魔神的記憶吧——也是它最後一秒鐘所目睹、世界滅亡瞬間的記憶。

由機械推動的人偶手臂，顏色就跟夜晚的色彩一樣——漆黑的機巧魔神從手提箱中伸出了一隻手，擋住了翡翠色機巧魔神的攻擊。

翡翠色的機巧魔神高高舉起手臂，對準我所在的方向重重揮落。我不能輕言逃避，因爲我還必須保護背後的嵩月。

在佐伯兄的命令下，翡翠的魔神再度發出刺耳的尖銳噪音。

我無法想象需要以多大的力道才能粉碎剛纔的冰塊。真不愧是怪物級的腕力，完全不辱其惡魔之名。

我從一旁註視着這位表情恐怖的半透明少女臉龐。等操緒察覺出我的目光後，才慢慢轉過頭面對我。

肌膚近乎透明的少女一絲不掛地躺在容器內。她雙手抱膝，姿勢就如同睡在母親子宮內的胎兒一樣，閉着眼睛在液體中載浮載沉。從少女的側面，我已經可以判斷出她的身份。

咕喳——我聽見了某樣物體被壓碎的聲音。原來那正是翡翠色機巧魔神的拳頭。我所召喚出的漆黑機巧魔神，將佐伯兄的機巧魔神拳頭一把捏爆了。

不過他的笑容卻在下一秒鐘消失了。

接着，我的視野被一片黑暗所籠罩。

就如同在呼應對手的喊叫一般，我眼前的黑暗也開始蠢動。

這位幽靈少女與在翡翠色機巧魔神內封印的少女長相完全相同。她在佐伯兄的面前微微點着頭。這麼一來，她主人的怒火也瞬間消失了。

就好像被無底的泥淖所吞噬般，<黑鐵>再度緩緩回到我的影子裏，半毀的<翡翠>亦然。兩具機巧魔神都返回了操演者腳邊的那塊黑色區域。

鋼鐵與鋼鐵相互咬合，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漆黑的魔神雙腳逐漸沉入影子中。

沒有——我搖頭答道。

“輸了就承認輸了吧，玲士郎。小奏也已經在這張紙上簽字了。”

我感覺全身的氣力都已耗盡，當場腿軟並癱坐在地板上。

不知何時已回到我身邊的操緒，則在佐伯兄的背後忿忿地對他作出鬼臉。

“我的臉跟身材可是原廠的耶！話說回來，今天鬧到這樣真的已經夠了。啊，對了，教堂的修理費用可是要由第一學生會負擔喔。因爲今天這個場地是以你們的名義借的。”

“翡翠，快讓對手結凍！怎麼可以輸給一個由生手操縱的機巧魔神！”

“唔唔……”

“當然，夏目智春的申請書也在我這裏。這兩人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科學社的新進社員。別忘了，負責管理科學社的可不是你們第一學生會，而是第三學生會——‘王立科學狂會’喔。”

我大聲喊道，但漆黑的魔神完全不想罷手。失去控制的機巧魔神可是非常危險的——朱裏曾對我如此忠告。<黑鐵>果然開始不聽我的使喚，繼續對<翡翠>蹂躪。對手身上的鎧甲已完全消失了，內部的齒輪與絃線也分了家，下一步<黑鐵>就要對準那根玻璃管。只見拳頭高高舉起——

“——停止攻擊，操緒！”在齒輪一陣空轉後，漆黑的魔神終於停止動作。

“是、是的？”

只看見裏頭擺着一根玻璃管。

大教堂中的人造光源都消失了，只剩下天頂的月色灑落下來。方纔的戰鬥與喧鬧就好像做夢般，室內被完全的寂靜所籠罩。

翡翠色的魔神邊發出痛苦的呻吟邊向後退，佐伯兄本人則只能愣愣地注視着眼前的光景。

佐伯兄的哀求喚醒了我腦中的記憶。

一堵黑色的牆壁在我面前出現，其實那只是一隻巨大手臂的一部分。

我方的第二拳終於使<翡翠>徹底陷入沉默。對手胸前的裝甲化爲碎片，直接露出了內部的構造。

說完朱裏便舉起剛纔嵩月簽名的薄薄影印紙。

“拜託你住手——這樣下去哀音會死掉的！”

之前的聲音強度跟這回完全不能相比。強烈而駭人的噪音彷彿要使聞者的腦袋直接裂開似的……

“夏目智春。”

‘——你有意見嗎？’

“住手啊——”

翡翠色的機巧魔神雙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着，隨後便無力地垂了下去。我與佐伯兄都不約而同地默默注視着眼前的戰況。漆黑的魔神再度揮出拳頭。

佐伯兄終於忍不住悲憤地大喊。

玻璃管的直徑約有七、八十公分，形狀就好像一根巨大的試管，呈現圓筒形。

黑色的機巧魔神在我面前咆哮着。

一道閃光瞬間將我的腦中填滿。由於這種衝擊實在是太過強烈，讓我忍不住發出慘叫。

“停止攻擊，黑鐵。”

“……那是，史瓦西（Schwarzschild）的黑洞……！？”

佐伯兄霎時轉身望了我一眼。

我原本以爲剛纔那樣修理翡翠就已經夠了，不過看來操緒還沒忘記之前被對方打碎之恨。果然沒錯，惹操緒生氣的下場通常都很悽慘。

就在此時，一個半透明的嬌小白色身影翩翩降落於他面前。那正是他的射影體——哀音。

被佐伯兄突然點名後，我不自覺地端正坐姿。不過對方卻只是背對我站起身，默默地抖了抖沾滿灰塵的大衣下襬。

就跟嵩月的左眼一樣，綠色的眼珠——也是惡魔的眼珠。

對於原本毫無特長的我而言，這個瘋狂的第二輪世界就如同給了我一個有表現機會的角色，而當下正是我要步上舞臺的瞬間。正如朱裏所說，我只要單純下令就夠了。上次我也是隨便喊了一聲，銀色的手提箱便自動打開。所以，這次也……

在裝有淡藍色的液體的這隻玻璃容器中，還可以發現一名個頭嬌小的少女身影。

我與佐伯兄幾乎是同時發出怒吼。

大氣也在噪音的共鳴下開始凍結成一片白色，漆黑的魘神被封鎖在巨大的冰塊中，冰塊的質量讓人聯想起海上的冰山。佐伯兄這下子嘴角終於浮現出安穩的笑意。

黑崎朱裏則露出欣喜的微笑。

漆黑的魔神踢開地面的殘冰，繼續跨大步伐朝對手逼近。

漆黑的魔神粗魯地揮舞拳頭，不憑藉任何技巧，只是以蠻力朝對手攻擊。<翡翠>的魔神則將雙臂交叉在面前，盡全力阻擋我方的攻勢——原本以爲應該擋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