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7萬 字
我與操緒兩人疲憊不堪地返回家中,有氣無力地着手準備今天的晚飯。接着電話突然響起了。一個語氣亢奮的女人說話聲從話筒另一頭傳來:
‘——哈囉,我的乖兒子,你今天好嗎——期待已久的高中獨居生活如何?就算感到空虛寂寞,也不可以拿你哥的身份證去租A片喔……算了,諒你也沒那個膽啦,啊哈哈!’
真沒想到我母親會劈頭就說這些話。
‘——是伯母?’
操緒苦笑着問道,我不耐煩地對她點點頭。光是聽到我母親那悠閒樂天的聲音,我的疲勞感又比剛纔增加了一倍。雖說我母親的職業是護理師,但她在職場上的態度也是如此。這樣不接到患者的抗議纔怪吧。
窗外的天色尚未完全暗下。現在應該是她的上班時間纔對,特地溜出來打這通電話過來究竟是爲了什麼?
“有事嗎?”
我壓低聲音問道。我這位天才老媽是不會因爲兒子開始獨居就特地打電話過來表示關切的。況且她還是在工作途中打來,或許真的發生了什麼緊急事件吧。
結果母親的回答竟是:
‘嘿嘿嘿……你猜呢?’
“……我要掛電話了。”
‘哇!等等!討厭,爲什麼嘛!?真是不懂幽默的孩子。我到底哪裏教錯你了——你認爲呢?’
我決定不理睬她。
況且我根本不記得我母親曾教過我什麼正經事。她的工作一向很忙,待在家中的時間也很少。因此在我哥也很少關切我的情況下,我竟然還能長到這麼大,或許這都是因爲操緒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緣故吧。一想到這裏,我真的開始感到空虛寂寞了。除了一個幽靈外,我連一位像樣的家人都沒有,這樣的人生簡直是太不幸了。
‘難道是腦袋被撞壞了——好比空難那次,還是你幼稚園的時候從神社的石階上滾下來?哎——那次簡直是嚇死我了。如果當時有用攝影機錄下來,搞不好還可以寄到電視臺參加珍藏家庭影片特集呢。我果然沒記錯,你從以前就是個笨手笨腳的孩子。’
“……”
我放下在電話另一頭胡亂推測的母親不管,開始炒起晚餐要喫的豆芽菜。從石階摔下那次姑且不論。空難對於我的個性應該沒有影響吧。
一般來說,想要將東西炒得好喫,重點就是要用大火快炒。滾燙的平底鍋此時冒出了蒸氣,四周還飄散着熱油的香味。
‘——對了對了,還有,剛纔阿直打電話來。’
“耶!?”
操緒頭下腳上地浮在半空中,同時交叉着雙臂問道。我默默地聳着肩膀。天知道是不是嵩月。如果這真是嵩月乾的好事,那她到底是利用什麼機關才能在一瞬間內熔化整扇窗戶?
應該說對方畏懼操緒纔對。那名疑似巫女很明顯是在看到操緒後才逃跑的。
“耶……所以意思是說,到明天修好爲止,這裏都要留一個洞囉?”
“她還會再來嗎?”
‘智春,剛纔的話還沒說完——’
我大失所望地說道。獨居的高中生就已經夠窮了,結果竟然還無法以換一塊玻璃來解決這個問題。
“不……那只是一個小意外……”
老哥打電話來了?真稀奇啊。
“——如果這件事跟嵩月奏無關呢?”
操緒輕飄飄地跟在我後方繼續糾纏。
我內心的疑惑似乎表現在說話的口氣中,電話另一頭的母親聽了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算是別人,我也覺得今晚她不會再來了。”
“本人?”
對方不自覺加快速度說道,然後急忙穿上鞋子離開玄關。我還來不及解釋,只聽見鳴櫻邸的古老大門發出“嘰”的一聲後便被重重關上。
光是今天在走廊糾纏她就已經夠嚴重了,如果我還堵住她家門口,簡直就跟變態沒兩樣。這種事要是讓佐伯知道,她大概會把我視爲不共戴天的仇人吧。我可不想剛升上高中就被衆人當作變態,而且我已經有一個不好聽的傳聞了。
‘嗯——例如防狼噴霧器之類的。’
操緒這時指着豆芽菜說。
“請問你剛纔說什麼?”
‘耶——是喲?所以都是我的功勞囉?感謝我吧。’
母親發出咯咯咯的笑聲。要不是還有問題想問,我實在很想立刻掛斷電話。老哥之所以會躲到國外去,搞不好都是因爲母親的緣故。
“能壞成這樣也真了不起。這要連鋁窗框一起換掉纔行,會比較貴喔。”
“啊……”
‘啊,對喔,我都忘了。’
“……你都沒發現自己其實很恐怖嗎?”
‘智春你也很有精神嘛,真令我意外。原本還以爲你一個人會悶悶不樂。啊,看來我可以放心去照顧和葉了。昨天我纔跟她一起洗澡喔。哎——最近的孩子身材還真好。光腿長不說,就連胸部也是那種令人忍不住要憐惜的蘿莉體型——啊,你現在該不會開始妄想了吧?真色———’
‘——智春,豆芽菜着火了,好像燒焦囉。’
母親以促狹的口氣捉弄急着想得知實情的我。我只能不耐煩地咬牙切齒。
“我知道了,還有呢?”
一想到這裏,我不由地輕輕嘆了口氣。
在我反問的同時,某位同學的臉孔也浮上心頭。
‘直接問本人怎麼樣?’
以鬼故事來說,這種情節也蠻新穎的。鬼怪現身想要回自己被切斷的首級或手臂之類我還聽過,想要回這種聽起來類似新3C產品的東西未免太過稀奇了吧。況且機巧魔神又是什麼?
‘①藏在這棟房子裏的寶藏;②黑崎學姐送來的神祕手提箱內容物;③其他——猜猜看,到底是哪個?’
‘對,好像是住在北有紗的潮泉先生吧。其實我也不認識那個人,聽說是附近有名的地主。’
‘算了,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下個週末你一定要來苑宮家一趟喔。’
正在測量窗戶尺寸的玻璃店老闆回頭問。我跟操緒的對話似乎在無意間被他聽見了。
“啊——你不用再送了,等零件找到我自然會跟你聯絡。”
*
看來關於我的難聽謠言又要被傳開了。
“別胡說八道了。”
“哥說了些什麼?”
“咦?怎麼可能?”
北有紗的潮泉先生?
‘嗯嗯……兇手真的是嵩月同學嗎?’
‘怎麼一點幽默感也沒有……和葉還問了我好多關於你的事。例如就讀哪間學校、小時候的事,還有喜歡的食物或女孩子之類的。她似乎很在意是不是因爲她的緣故才害你搬出去喔。’
我還以爲和葉很討厭我哩。
“嗯,或許吧。”
小偷雖然沒興趣,但是妖怪還是會進來啊。
‘不知道耶——我忘了問。啊哈哈,不過感覺好像很有精神,所以應該沒事吧。’
我以焦炭口味的炒豆芽菜佐飯解決掉晚餐後,玻璃店的老闆剛好上門,爲的是幫我修理宅邸損壞的窗戶。
“——不過即使那個疑似巫女的就是嵩月,她應該不會再像半夜那樣偷襲了吧,因爲我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了。”
“好吧,那等零件找到了再跟你聯絡。”
這個問題可真難回答。如果是與老哥有關的事,最可疑的或許是選項一。但假使真是如此,對方爲何要趁今天凌晨闖入?在我搬入這棟鳴櫻邸前,這裏起碼空了一年以上沒人住,想要挖寶大可趁那時候。
那答案就是選項二囉?然而這也不乏可疑之處。黑崎朱裏將神祕手提箱交給我不過是昨晚的事,結果疑似巫女還不到半天的時間就找上門了,這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此外,朱裏也曾表示打從一開始箱子就是屬於我們的東西,但我可不記得機巧魔神這四個字跟自己有任何關聯。
“快點告訴我吧。對了,那傢伙現在人在哪裏?”
由於該店老闆是大原酒行的熟客,所以我並不陌生。對方瞥了一眼今天凌晨被疑似巫女破壞的客廳窗戶後,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越扯越遠了。
‘呃,阿直要我轉告你。鳴櫻邸裏的東西你都可以隨意使用,不過記得要找房東先生打個招呼。’
“等一下,不要那麼快下結論,老哥的事還沒說完呢!”
操緒毫不留情地吐槽。
我語氣曖昧地解釋。從近距離觀察被破壞的窗戶,就算是像我這樣的外行人也可以清楚理解事情並不尋常。窗玻璃被徹底熔解,連半點碎片也沒留下。就算是拿焊接用的工具,大概都無法輕易製造出這種效果。一想到這裏,我越來越覺得半夜的那名疑似巫女根本就是個怪物。
理由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像她那樣害怕幽靈的人(或許根本不是人),不可能再冒着與操緒遭遇的危險重返鳴櫻邸。
“既然她是來找什麼機巧魔神的,只要交出去對方應該就會罷手了。”
我感到有些意外。老哥竟然會叫我找房東打招呼。這麼正常的要求,他會刻意從國外打電話回來告知嗎?雖然老哥的提醒也沒錯。
“原來如此。”
“嗯——假使那只是長得像另一個人?”
耳朵湊在電話聽筒邊的操緒也瞪大眼睛,還用手指比出一個四方形,應該是在提醒我那個手提箱吧。
客氣地向對方致謝後,我送準備返回店裏的老闆來到宅邸門口。
‘什麼嘛!?你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我轉念又想——老闆說的或許也無不道理。不管這裏有沒有裝玻璃,其實對那位疑似巫女來說都不成問題。
事情可大條了,我心想。我可是有一大堆疑惑想要質問那傢伙。
操緒微笑着問道。
母親唐突的這句話,讓我差點就把平底鍋摔在地上。
炒菜的訣竅就是大火快炒。我望着已經部分變得焦黑的豆芽菜,嘆了口氣。都是因爲母親廢話連篇的緣故。結果剛纔那通電話的主旨到底是什麼?老哥根本沒提到任何重點嘛。
我忍不住驚呼,因爲我大概可以理解操緒想說什麼了。走在前頭的玻璃店老闆這時突然停下腳步,表情不太好看地回頭望着我。雖然我並沒有得意忘形,但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放大了與操緒的交談音量。老闆此刻的神色就好像見到什麼討厭的東西一樣,毫不掩飾地將心聲表達在臉上。
既然是同班同學,想要弄到對方的住址與電話號碼應該不難。明天星期六學校沒上課。比起衆目睽睽的教室,在學校以外的地點找她談應該比較方便,然而……
“……不會吧。”
‘蠢孩子——就是因爲這樣,你纔不受女孩子歡迎。連女人的心情都無法瞭解,難怪到現在還是處男。’
‘嗯——如果智春不是自己一個人去呢?’
我小心翼翼地推測着,高中的班級分配表是今早在入學典禮前才公佈的,也就是說昨夜嵩月還不知道我們會同班。因此那名疑似巫女才膽敢露出臉孔對我展開襲擊。
‘啥?雞腳魔人?你在說西班牙話嗎?阿直就只說了這些而已。我要掛電話了,等一下還得跟醫師(老公)去約會哩。晚餐是全套的法國料理喔,羨慕吧?啊哈哈!’
“你自己看,就是這裏。窗框整個都熔化了,用打火機之類的根本不可能燒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人拿本生燈3;譯註:實驗室常用的高溫加熱工具5;亂噴嗎?”
然而操緒卻以食指輕撫着自己的嘴脣,同時提醒我:
“耶?就這樣?手提箱跟機巧魔神呢?”
“方法?”
‘沒了,就這樣。’
“——這型的窗框我今天並沒有帶來,不過回店裏應該能找到庫存。明天我再過來一趟吧。抱歉,今晚就請你先忍耐一下。”
‘你可不要太期待操緒喲。我也不敢保證下次還能嚇到對方,最好還是想個能擊退她的方法吧?’
母親拋下高亢的大笑後,隨即掛斷電話。我只能手握話筒,愣愣地站在原地。寶貝兒子只能啃豆芽菜的晚上,做母親的竟然去喫全套法國大餐,可惡!算了,反正不關我的事。
“啊,那就麻煩你了。”
我可沒聽說哪種妖怪會怕防狼噴霧器。那玩意兒的主要成分其實是辣椒萃取物,如果改用大蒜或許還能防吸血鬼吧。
“……房東先生?”
呼嗯。
操緒露出好奇的表情,盯着完全被溶解的窗戶問道。我無法確定,只能對着她搖頭。由於那個妖怪和嵩月奏長得極其相似,所以我並不覺得特別驚悚或恐怖,但我或許正遭遇極爲危險的情況也說不定。如果再度碰上類似凌晨那種性命之危,我的小命說不定就要葬送在這裏了。畢竟對方是能一瞬間融化鋁窗的怪物啊。
我嘿嘿嘿地尷尬笑道。我被幽靈纏身的事早已不是祕密,如果不謹言慎行一點,搞不好真的會嚇着對方。幸好玻璃店老闆也認爲我剛纔是在自言自語。
‘爲什麼?’
“放心吧,氣象報告說明天也是晴天。況且是小偷也不會看上這棟爛房子的。”
這樣未免太危險了吧,我不安地問道。不過玻璃店老闆卻喀喀地笑着回答。
嵩月奏。
“因爲她已經被操緒嚇到了。”
也罷,反正我早就習慣了。
‘嘿嘿——嘿,想知道嗎?’
“不,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
只要一想象嵩月的反應,我就不禁背脊發寒。
“嗚哇!”
*
翌日星期六,天氣果然非常晴朗。
春風伴隨着花瓣,從客廳的窗戶遺蹟吹入客廳,讓睡過頭的我好不容易纔從夢中清醒。由於前晚一直擔心疑似巫女是否會再度襲擊,所以剛開始幾乎無法閤眼,最後反而在不知不覺中陷入昏睡狀態。一睜開眼睛,才發現已經過了上午十點。
我完全提不起勁自己動手做早飯,於是便隨手挑件便服換上、離開家中,前往鳴櫻邸附近的商店街。這條街道從頭逛到尾也只需十分鐘左右,是那種每座小鎮都看得到的普通商店街。
在商店街恰好位於中半段、顯眼的灰色石板地附近,便能找到我熟悉的大原酒行。
“咦?智春?”
原本在櫃檯後方瞪着傳票發呆的杏察覺到我後,立刻睜大黝黑的眸子。她穿着某運動品牌的連身長外套,外頭再罩上酒行的圍裙,樣子還蠻好看的。
“怎麼了?你今天應該不用過來吧?啊,想喝咖啡嗎?店裏剛好收到試用品喔。”
話還沒說完,杏已經朝我扔出一罐咖啡。我手忙腳亂地以胸口擋住那個飛行物。仔細一看,原來是大豆蛋白口味,銷量應該不怎麼好吧。
“話說回來,智春昨天放學後跑去哪裏了?我離開學校的時候都找不到你耶?”
杏目光朝上向我瞥了一眼。我一邊打開拉環一邊點頭道:
“我跟樋口去科學社逛了一下。”
“智春跟樋口……?去科學社?”
杏露出明顯的狐疑表情,我慌忙補充下去。
“那裏的代理社長是黑崎學姐,也就是前天把奇怪箱子交給我的人。我找她是希望能問出關於箱子的事——”
嗯哼——杏的表情卻越來越訝異。
“……黑崎?該不會是那個黑崎朱裏吧?”
“咦?你認識她?”
“她很有名啊。是喔,原來那天晚上的人就是黑崎朱裏。啊……所以說,直哥跟黑崎朱裏也認識囉?哎……原來如此啊,嗯——嗯——”
杏逕自點着頭,但我依然搞不清楚她發現了什麼。我無奈地抬頭向上望,操緒也一臉困惑地聳聳肩。
“你說她很有名?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智春。’
在離開酒行前,神父似乎注意到我的存在,對我輕輕投以一瞥。操緒也朝對方招了招手。神父似乎在一瞬間停下了腳步,不過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對方從白大衣底下露出的衣服款式,跟洛高的制服似乎很相像。
我則焦躁不堪地搔着頭髮。
我決定拋開胡思亂想,直接提出要求。
“智春,聽說你有心儀的女孩了?”
“姓潮泉的應該是地主吧?難道鳴櫻邸也是潮泉家的資產?”
“找到了,就在這裏。”
“是啊,算是吧……”
話還沒說完,杏便轉身消失在店鋪後方。大概是去拿腳踏車鎖的鑰匙了。
“——什麼?”
“爲什麼?”
操緒有些驚訝地喃喃說道。正如她所言,這位神父十分年輕。或許他單純只是娃娃臉吧,不過似乎要裝扮成高中生也完全沒問題呢。話說回來,身爲幽靈的某個傢伙至少尊敬一下神職人員吧。
嵩月或許真能看見幽靈吧,但現在說這個杏根本就不會相信。如果杏跟樋口一樣相信幽靈存在就好了,這麼一來我也可以省下不少解釋的麻煩。
面對大原伯母的笑容,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辯解。
大原伯母面帶微笑地邀約道。如果提起母親這兩個字,比起我家那個天才老媽,我首先聯想到的還是大原伯母的笑容。她回頭瞥了杏消失的方向一眼後,才轉向我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等一下,媽!不要胡說八道啦!”
‘小杏真了不起……’
“呃,有件事想拜託你一下,你今天要看店到幾點?”
杏將收到的貨款放入收銀機,並對我解釋道。原來如此——我只能這樣回答。打工的店鋪有客人上門總是好事,對我而言這並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只要對方不要像昨天的疑似巫女一樣突然從神職人員變成妖怪就好。
搖搖頭。難喝死了,天底下竟有這麼難喝的咖啡。
對喔,差點就忘了。有沒有他們的住址?”
什麼意思?
‘好喝嗎?’操緒問道。
“對了?你剛纔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對啊。”
操緒也佩服地點着頭。不過,杏對自己的推理卻毫無半點誇耀或欣喜之色。
“耶,黑科學啊……原來如此。”
“咦……這麼說來,那手提箱裏面……”
“太好了。其實我一直很擔心你。智春,你不是被可愛青梅竹馬的幽靈纏身嗎?我還以爲你已經愛上了那個幽靈,所以一直對活着的女孩沒興趣呢。看來智春也是一個正常的男孩嘛。”
“——啊,對了。”
這種情況下如果提出要杏一同拜訪嵩月的要求,只會讓我的處境更加不利而已。
“哎呀,是這樣嗎?嗯——?”
大原伯母用手抵着臉頰,以佯裝不知的口氣自問道。看來她已經從女兒難得一見的狼狽模樣中發現了什麼端倪。
“對啊。你想想看,科學社現在不是隻有黑崎學姐一個人嗎?如果社員人數不夠,應該會被學校降級爲同好會吧?”
“問題——你是指手提箱的內容物嗎?”
“等我爸送貨回來就可以了,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
“不,您誤會了。”
然而大原伯母聽了卻更開心地眯起眼。
“除魔師……真的有這種職業嗎?”
我將昨天在化學準備室市原老師與朱裏那聽來的話大致向杏轉述。
“你聽聽就算了,反正只是謠言嘛。不過,我倒是還蠻相信的。是喔,原來前天晚上送箱子來的人就是黑崎朱裏。嗯呼——那智春真的想加入科學社嗎?”
與其說是我們打不開那手提箱,還不如說從一開始就設計成無法打開。之所以會故意挑那麼舊、重、堅固的傢伙,也是基於同一個理由。
北有紗已經是市區內著名的高級住宅街,但潮泉家的面積之大,就算在其中也是屈指可數。原來如此,那就是我得拜訪的潮泉家啊!會衆人皆知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怎麼看面積都比洛高的校地還要大一倍以上。以單純的住宅而言,未免也太誇張了。
況且協助警察破案的應該是名偵探纔對吧,跟除魔有什麼關係?教會或警方就算再缺人手,應該也不會找一介女高中生幫忙。
“不……我還沒決定。”
“知道怎麼走了嗎?如果想把地圖抄下來,我可以借你紙筆喔?”
杏突然將臉湊到我面前。雖說她看不見操緒的存在,但以我的立場來說,簡直就成了前後都被女孩子緊緊貼住的狀態,實在是令人坐立難安。
“我是不知道科學社在搞什麼啦。不過我聽過的另一個謠言是,洛高的學姐中有一位美女除魔師,據說在警察那邊也很喫得開,因爲她幫忙解決了好幾個難破的案子。”
操緒在半空中靈巧地轉了幾圈,同時思考着。不過她好像也想不出什麼比杏更合理的推測。這時,杏以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認真表情抬頭望向我。
但就在此時,杏開口喊道。
某個沉穩的女性說話聲突然冒出來,打斷了我吞吞吐吐的發言。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
操緒扭曲着嘴脣抱怨道。我只能無言地瞪着天花板。
杏點了好幾下頭,不知道在感佩什麼。
“咦,智春,話說回來,你今天過來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因爲對方說只要我不加入就不回答我的問題。”
“其實我在猜,這會不會是直哥的計謀?”
我點點頭,杏則露出了沉思的模樣。我默默地啜飲着大豆蛋白口味的咖啡。
‘他是舊教(天主教)的神父吧?好年輕喲,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可靠——’
杏指着攤開在櫃檯上的住宅地圖冊其中一頁。嗚哇——我忍不住驚呼。
“——那位神父最近還蠻常上門的。”
“我纔沒有生氣勒——”
“所以囉,爲了要強迫智春加入科學社,直哥跟黑崎學姐聯合設計了這場戲。”
有可能,我再度點頭。如果連一個新社員都沒招到,社團是否能繼續存在就很難說了。
然而身披白色大衣的這名男子怎麼看也不像前述那兩類人。由於男子的帽檐壓得很低,完全蓋住眼睛,所以無法判讀他臉上的表情。他身上的那襲白色大衣繡有金邊,胸口則垂掛着一條發出鈍重金屬光芒、形狀再眼熟不過的項鍊——十字架。
“嗯?”
本來我還在猜對方想說什麼……
杏以天真無邪的眼神朝上仰望我。沒想到她的耳朵這麼靈光。
“有件事……”
“……那個人就是黑崎朱裏?”
說到同班的可愛女孩,應該就是指嵩月吧。沒錯,我的確對嵩月的事很在意,只可惜不是對方所想象的那樣。從大原伯母剛纔的說法,恐怕就連杏都誤以爲我對嵩月一見鍾情。
“咦?智春,你不是看過她本人了嗎?”
“……一點也沒錯。”
“那個女孩姓嵩月對吧?希望你們的感情順利。”
“智春啊,你要去北有紗的話,乾脆騎我們店的腳踏車吧。我把鑰匙借你。”
大原酒行爲了送貨方便,所以有一本大型的住宅區地圖冊。上頭還記載了附近地區每一戶的姓氏,內容非常詳細。
因爲我的答案很優柔寡斷,所以杏的質問中透露着責難的意味。
“什麼……站在我這邊?”
我回過頭,酒行的自動門已經打開了,一名穿着白色大衣的男客人剛好走進店內。好怪的客人,我心想。這麼一大早怎麼會有人跑來買酒?就算有,也是米酒剛好用完的附近家庭主婦,或是等一下準備要去賞花的情侶之類的吧。
我認真地思索着,這麼說來,杏的推測還頗有道理的。
嗯呼——杏再度逕自點頭。這下子我連解釋都省了。不過,沒想到就連杏也聽過那個人,看來潮泉在這一帶還蠻有名的。
“這件事不要對小杏說,不過我可是站在智春這邊的。”
“……原來如此。”
似乎有什麼空穴來風的謠言傳入了大原伯母的耳朵。杏用力搖頭否認,還憤怒地揚起眉尾,轉身瞪着母親,同時以尖銳的聲音迅速高喊:
“嗯,也許根本沒裝什麼重要的東西吧。直哥故意將手提箱交給黑崎學姐,以便讓智春產生好奇。接着,就用這個祕密爲誘餌強迫智春入社。黑崎學姐一定找直哥討論過了,爲了確保能招到新生纔會用這個辦法——這是我的猜測。”
操緒貼在我的背上,以催促的口氣喚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禁訝異地轉向杏。
如果這整件事的背後都是由直貴穿針引線,那許多謎題便瞬間揭曉了。包括朱裏會在前天晚上突然在我面前現身,以及她知道操緒存在的理由。我老哥直貴最喜歡玩這些小把戲。
杏的母親身着花朵圖案連身裙,從店鋪後方輕輕探出頭。這位母親既生着娃娃臉,體型又很嬌小;如果她跟杏走在一塊,十之八九會被路人誤認爲姐妹。對方望着我的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掩住嘴,唔呼呼呼笑了出來。
“哎,小杏你何必生氣呢。我只是聽說你們班上有一個好可愛的女生,智春似乎對她頗有興趣。”
“計謀?”
‘嗯——難道那位學姐能看到我的反應也是演技嗎?如果事情跟直貴哥有關——或許有可能吧。’
“——歡迎光臨!”
“——哎呀,這不是智春嗎?”
“您要買紅酒嗎?請跟我來。”
起初我也覺得這點子不錯,不過當實際與杏面對面後,我才發現這種要求實在是難以啓齒。如果不提及關於操緒的話題,根本找不出什麼我非得拜訪嵩月不可的藉口,甚至還有可能因此招致更大的誤解。
順道來大原酒行的目的除了借地圖外,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爲了拜訪嵩月奏。假使我單獨前往嵩月家,一定會被對方拒於千里之外。因此我纔想以聯絡同學感情的名義拜託杏陪我一道同行。
在充滿尷尬氣氛的室內,杏突然以故作悠閒的口吻打破令人難耐的沉默:
杏露出待客用的笑容,將對方領往倉庫。我因爲無事可做,只好趁神父在購買進口紅酒時躲在店的角落啜飲難喝的咖啡。
什麼——我只能瞠目以對。大原伯母到底在說什麼啊?
包括重建洛高科學社的人是直貴,此外還有關於科學社的活動內容。朱裏也威脅我,如果不加入社團就不告訴我直貴的過去與手提箱的祕密。至於朱裏可能看得見操緒之事我就沒提了,反正要對杏掩飾這部分並不困難。
“嗯,是啊……要解釋起來恐怕有點複雜,不過昨天——“
“嗯,我也覺得騎腳踏車比較好。如果智春願意的話,晚上再來一趟吧,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喫晚飯。”
“所以囉,這麼說來,那隻手提箱會讓我們打不開也是合情合理的。”
飄浮在大原伯母左上方的操緒,聽到這裏“哇”地張開嘴。然而,她的眼睛卻露出那種彷彿貓咪被搔下顎時的舒服笑意,實在不知道她在高興個什麼勁。
“來了,鑰匙——你們剛纔在說什麼?”
杏返回後,發現我臉上堆滿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忍不住訝異地開口問道。我什麼話也沒說,大原伯母也只是“唔呼呼呼”地兀自笑着。
“那就謝謝你們的腳踏車了。”
我從杏手中接過鑰匙,飛也似地逃出大原酒行。那輛腳踏車是用來送貨給鄰居的交通工具,就停在店後方的停車場裏。正當我與固定前輪的鎖頭搏鬥時,杏從店內跑出來追上我。
“呃,智春。”
她很難得地滿臉通紅,而且還上氣不接下氣。
“剛纔我媽所說的話,請你不要在意。”
“伯母所說的話?”
我遲疑了一會兒,應該是指操緒的事吧。因爲我之前完全沒對大原伯母提過,所以我還以爲她不知道這個謠言。沒想到她不但知情,還誤以爲我愛上了那個幽靈。真希望操緒不要因爲這件事就囂張起來。、
然而杏卻這麼對我解釋:
“就是她剛纔誤以爲我生氣的事啊。呃,該怎麼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什麼嘛,原來杏指的是這個。不過在我尚未整理好思緒前,杏便說了聲再見便迅速轉身跑回酒行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離去。其實我對她母親所說的話並沒有什麼感想,真不知道她爲何要特地跑來解釋。話說回來,儘管我也不希望如此,不過我對於關於自己的謠言早就被鍛鍊得很堅強了。嵩月的確是少見的美少女沒錯,我昨天去騷擾她也是客觀上的事實。杏如果將在學校發生的事轉述給她母親,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也非常正常。
“你不覺得她很奇怪嗎?”
我抬頭仰望操緒,喃喃問道。但操緒卻只是眺望着遠方,不回答我的問題。
我跨上瀕臨解體的送貨用腳踏車,操緒則輕飄飄地坐在後置物架上。此刻她的表情就跟先前一樣,露出眯着眼睛的笑容。她那半透明的手臂抱住我的腰——當然,我的身體並沒有任何感覺,她的手也只能直接穿過我的身體。不過操緒依然對此感到很滿足,心情似乎好得不能再好。
我默默地踩着腳踏車。車上雖然坐了兩個人,卻只需要負擔一個人的重量。這輛送貨用的腳踏車越過商店街的石板地,緩緩地朝目標加速。
*
雖然在看過地圖後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但潮泉家的實際外觀還是比我想象中來得更爲巨大。
武士宅邸般的白色土牆矗立於道路旁,不斷向下延續;再加上廣大的庭院屏障,從外頭根本看不見裏面的建築物樣貌。我來到宅邸正門,一排石階筆直地朝上延伸,會讓人以爲這裏是哪座寺院的總本山,而石階後方還真的有一座不矮的山丘。
普通住家的庭院內有一座“山”……潮泉家的感覺實在是異於常人。
她望着我笑道。
“歡迎,夏目智春君——能和你碰面我很高興。”
說完後她便輕輕笑了起來。這位女性親切的說話方式,讓人感受到某種奇妙的魅力。外表看起來雖然頗爲成熟,但實際上年齡應該跟我哥差不多吧。如果這位姐姐能跟我哥結婚,變成我大嫂的話,應該蠻不錯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只不過是來跟潮泉家打聲招呼而已,有必要跟深居簡出的老爺爺碰面嗎?
操緒率直地說出她的感想,我也頗爲認同。
老人的語調突然一變,從清晰轉爲沙啞。
“假使將時間視爲從過去連接未來的一條直線,那要改變過去或未來發生的事就毫無機會了。例如要在連續性的(sequential)時空內修正某個現象,就必然無法解決悖論3;譯註:Parado。這裏指的是如回到過去殺死自己祖父的祖父悖論,勢必會出現矛盾5;的問題,不過——”
當初在那位女性領路時我尚未察覺,沒想到老人的小屋竟位於森林的如此深處。
‘討厭,不准你偷看!’
唱機發出如慘叫般的短促摩擦聲後,唱針便飛了起來。老人則若無其事地再度回到牀上。
我一邊抱怨一邊來到懸崖邊。透過稀疏的竹林,果然可以看見底下的建築物屋頂。那棟建築物的面積不小,看起來跟神社的正殿差不多。
“什麼?”
“這麼一來第二輪的演奏就開始了——然而,這次演奏到底是單純的過去重現,還是將如螺旋般重新開始的過去與未來融合在一起的結果呢?就像梅比烏斯環3;譯註:Mobius strip。將一條紙帶扭轉後兩端連接起來所形成,長得很像無限大符號“∞”5;的兩面一樣,雙方依然保持密切不可分的關係,所以不會產生任何悖論。也就是說,我們其實是受到未來的干涉纔會存在於現在。如果回溯時空,我們也不會陷入死衚衕,而是獲得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
雖然我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先鞠躬向對方道謝吧。儘管過程充滿懸疑,至少我已經達到打招呼的目的了。剛纔我還一直擔心他會叫我出十萬元購買漩渦圖案的棉被,幸好沒發生,真是可喜可賀。不過……
“嗯,他很有名呢。來,請走這裏。”
“夏目智春,我同意你住進鳴櫻邸。你可以依據自己的判斷隨意使用裏面的東西。”
‘耶——’
又沒有事先預約,怎麼會有人通知他們?我大惑不解地抬頭望着操緒,當然她也不清楚原由,只能對我搖搖頭。
雖然我早就聽說有錢人裏有很多怪傢伙,不過這已經完全超過我的想象了。向這位老爺爺租來的房子,就算是什麼鬼屋也不奇怪吧。怪的或許是鳴櫻邸裏竟然找不到他暗藏的機關。
“螺旋是這個世界的骨幹。要說世界與螺旋相似也行。氣象、生命、天體的運行——所有法則都包括在螺旋中。某些理論物理學家也主張,我們的宇宙其實只是某個螺旋以光速旋轉造成的殘像而已——你認爲呢?”
“——我的話就到此爲止。”
“以前好像是喔。”
穿牛仔褲的女性似乎完全不受重力影響,輕鬆地拾級向上。這是因爲她早就爬慣了,還是因爲她其實是名曾接受過嚴酷訓練的運動員?我也搞不清楚。
當我從神祕的漩渦時空回到正常世界後,小屋外已經空無一人了。老人的孫女只負責帶我來這裏,達成目的後便逕自離去。
但話說回來,爲何我非得坐在這裏充當老人的聽衆不可呢?
包括小屋的壁紙、天花板、地毯、衣櫃上的擺設,還有懸掛在窗框下的風鈴——屋內幾乎完全被漩渦圖樣所包圍。窗簾上的花紋是漩渦,擺在書桌上的舊電腦螢幕保護程式是漩渦,就連金屬製的牀腳也是洛可可風格3;譯註:源於十八世紀法國的一種藝術風格5;的漩渦圖案。這個房間的主人精神鐵定不正常,光是看到眼的景象就讓我頭昏眼花了。
‘也不算是什麼斷崖峭壁啦。而且山坡還長滿了竹子,應該可以想辦法往下爬吧?’
操緒很不開心地嘟起嘴、高聲抗議。她非常討厭我利用她身爲幽靈的特殊能力。只要我不把她當普通女孩子看待,她就會大動肝火;但如今我也是逼不得已。
性騷擾——她怒氣衝衝地斥責我,並以雙手按住自己的短裙。操緒就像氦氣球一樣停留在我頭頂數公尺的空中。由於她是纏身的幽靈,所以根本無法前往離我太遠的地方。這種高度就是她的極限了。
潮泉家的孫女如此說道,自己卻不走進小屋。看來她要把這位愛好漩渦的老人完全交給我對付。
操緒也被嚇得說不出話。
對方張開消瘦的薄脣說道。面對長者的這種請求,我實在沒有立場拒絕。
‘咦,我不知道呀。我還以爲智春知道呢?’
‘我發現一棟很大的建築物,就位於前面的五十公尺下方。’
“這裏是神社嗎?”
“呃……拜託你嘛。”
前方果然被黃色的簡陋竹柵擋住去路。
操緒一臉驚愕地反問,我只能默默地抿着嘴。
玄關前站了一名女子迎接我們。那是一位身着牛仔褲與薄羊毛衫、打扮隨意的年輕女性,看來似乎是這家人的女兒吧。我感到有點意外。像這麼大的房子,就算請十或二十個傭人也不爲過。
猶豫了一會兒後,我只好放棄另尋入口的念頭,直接按下大門旁的對講機。沒過多久,擴音器就傳出了女性的說話聲。
什麼叫“原來如此”?
老人以指尖扭轉着從人中下方冒出的鬍鬚並說道。
原本正在播放樂曲的黑膠唱機突然被他用力推向一旁。
“你就是直貴的弟弟嗎?原來如此啊。”
“……請問你認識我哥哥嗎?”
我與操緒只能瞠目結舌、一臉呆滯地望着這位身穿漩渦花紋浴衣的老人。
儘管他剛纔一口氣吐出許多難懂的辭彙,但簡而言之,就是在向我強調螺旋很了不起吧。
“或許吧。”
操緒輕輕嘆了口氣,隨後便讓自己輕飄飄的身體往空中飛去。我則是腦袋空白地眺望着逐漸升高的她。
“咦……怎麼了嗎?”
正當我道完謝轉身離去時,老人又在我背後拋出這句既不像預言也不像威脅的話。我反射性地轉過頭,老人那張充滿皺紋的臉露出淡淡一笑。
就算再怎麼寬闊,這裏畢竟是某戶人家的院子,只要朝固定的方向一直走,遲早會碰到圍牆。有誰聽說過在院子裏發生山難的怪事嗎?
“你能幫我在空中偵查一下嗎?”
‘會不會是直貴哥事先安排的?’
對方點燃扭曲成漩渦狀的菸斗後,吐出一道淡淡的紫煙。流瀉於房間內的音樂則是拉威爾3;譯註:拉威爾,Maurice Rave:十九世紀出生的法國作曲家兼鋼琴家,波麗露是他的作品,旋律不斷重複循環爲其特色5;的波麗露。隨着這首古典舞曲重複而單調的旋律,紫煙也在小屋內慢慢擴散開來。
雖然我有很多問題想請教她,不過避免跟這家人扯上關係或許比較明智。總之跟房東打招呼的任務已經完成,我還是儘早回家吧。
“很久以前這裏曾跟其他神社一起接受供奉,不過現在只剩下能樂堂3;譯註:上演日本傳統能劇的舞臺5;而已了……真對不起。”
我輕輕嘆了口氣並問道。
“啊……”
我莫可奈何地望着老人,心中十分不安。
說到這裏,老人暫時喘口氣,緩緩地吐出口中的煙。他這樣子對身體應該不太好吧。
對於不習慣在山中旅行的人來說,四周的風景不管到哪裏看起來都一樣。茂盛的竹林與濃密的綠蔭擋住我的視線,讓我無法輕易發現剛纔那漫長的石階。
終於,她領我來到了位於山腰深處的某棟小建築物。
“就是這裏,請進。”
“假使時間與我們認識的時間軸不同,是以螺旋狀的型態進行,那修正過去所發生的現象就變成可能了。”
早知如此,我就不要大剌剌地從正門進入,應該找找有沒有後門或側門之類的。然而,這棟房子的後門到底在哪裏呢?依字面定義,應該在正門的相反方向吧,那我不是得爬過那座山才能找到嗎?
結果到了最後,我還是隻能抱着疑惑與不安的心情離開這棟螺旋小屋。看來頭昏眼花的症狀還會持續一陣子吧。
說實話,聽到他這麼表示,我真是鬆了口氣。雖然惶惶不安的我一直到最後還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對方似乎不在意我的感想。
或許這位老爺爺是什麼螺旋教的信徒也說不定。只要使用螺旋花紋的棉被與浴衣,就能提高中獎的機率、治療癌症,或減輕重力影響之類的——老人可能真的很相信這個。搞不好就是因爲如此,他纔會被家人放逐在如此殘破的小木屋內,說起來還真可憐。
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了。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中浮起。我眯着眼睛,將腳踏車靠在宅邸的大門旁,徒步進入潮泉家。穿越與其說是庭院不如更像森林的中庭後,我終於抵達一間饒富古風的日本式建築。
如果用小木屋來形容這裏恐怕還算好聽,說實話這只是一間用木材隨便堆積而成的簡陋住所,完全不符合大地主的身份。
‘嗯——真不愧是那棟怪房子的房東呢。’
正如操緒所言,想要往下爬也不是毫無可能的。坡度大概就跟滑雪場的高難度路線差不多,況且還有很多可充當立足點的植物。
“五十公尺……那不是在懸崖底下嗎?”
潮泉老人就像壞掉的送茶童子3;譯註:日本江戶時代書籍上記載的一種小型送茶機器人,完全靠發條提供動力5;般,動作遲緩地轉向我。他臉上的皺紋令人聯想起曬乾的魚,不過靈活而充滿深度的雙眼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
我認爲呢?天知道啊。如果是我那個天才老哥,大概想得出該怎麼應付這位老人吧。
結果對方只拋下一個曖昧的答案,便逕自邁出步伐。我原本以爲她要領我進入那棟房子,結果她卻走向了通往後山的路。穿過石造的巨大鳥居後,她開始登上石階——感覺好像永遠也爬不完的漫長石階。
“怎麼了?”
老人說到一半,突然伸出瘦弱的手臂,隨後繼續說道:
“操緒,你知道回程要怎麼走嗎?”
然而對方卻無意等待我的答案。
‘嗯——什麼也看不到,都被樹擋住了……啊!’
‘……這是……什麼呀?’
操緒吐出一口如羽毛般輕輕的氣息,我則是用力聳聳肩膀。這件事當作閒聊時的笑點應該不錯,至少樋口那傢伙會喜歡。
沒想到比起小屋的內部,其外觀還算正常。當我們踏入屋內後,我終於看清楚房內的擺設。面對這種景象,光是尖叫一聲或許還算客氣吧。
“雖然可能有點無聊,不過還是希望你稍微陪我聊一下。就當作是來日無多的老人的玩笑話吧。”
‘還蠻有趣的。’
那是因爲屋內被無數的漩渦包圍之故。
“——我希望你能做出對你來說最正確的決定。”
剛纔在往山上爬時我以爲這裏只有一條路,事實上途中還有許多分岔。現在就算我想往山下走,也找不出哪條纔是正確的方向。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終於發現自己迷路了。
“讓你專程跑到這裏,很不好意思。其實我家爺爺現在已經幾乎不跟任何人碰麗。三餐也是由身爲孫女的我或小奏送過去,否則他就不喫飯。所以說實話,當他表明要找你時,家裏的人都嚇了一跳呢。”
老人環顧過塞滿整個房間的漩渦後,終於開了口。令我意外地,他的說話聲還頗爲清楚,這讓我鬆了口氣。
老人的話似乎還沒結束。
“你說得倒輕鬆……”
房間內唯一改變的就只有背景音樂——波麗露尾聲的豪華絃樂器演奏重新被切回開頭的單調木管樂器,大概是因爲剛纔唱針滑動的緣故吧。
老人的連珠炮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螺旋——自然界並不是由直線,而是由螺旋所構成,那是因爲螺旋的效率遠比直線優異之故。這種理論聽起來或許像馬後炮,不過空間本身也是由螺旋所製造出來的必然結果。假使空間是以螺旋的型態存在,那時間當然也一樣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等我一下喲。”
難道老人想以此譬喻時間的重新開始嗎?假使是用卡式錄音帶或數位音源就沒辦法用這種暴力法了吧。
在鋪着漩渦圖案棉被的牀上,有位穿着漩渦圖案浴衣的老人正在欣賞古典音樂。連接擴音器的音源則是舊式的黑膠唱片,唱片上當然也刻着漩渦狀的溝槽——連這裏都不放過,真的是徹徹底底的漩渦狂。
“——你是夏目智春先生吧,我們已經接到通知了,請進。”
“恐怕過不了多久,你就得作出一個重大的抉擇了。”
“你看到什麼了嗎?”
“爺爺,我帶夏目智春先生來了。”
“我試試看好了……”
我攀越過那道柵欄,感覺自己就像個想偷挖竹筍的小偷。結果,柔軟的腐植土觸感立刻擠入鞋中,接觸到我的腳底板。糟糕——正當我察覺不妙時,我的立足點已經開始滑動。本來還想伸手抓住附近的竹子,沒想到枯萎的竹枝立刻從我手中折斷。
“嗚哇!”
我反射性地發出一聲慘叫,幸好向下滑落的速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快。我就像故意表演特技般朝後翻了好幾個跟斗,從懸崖邊往下墜落。途中臉部好幾次正面衝向樹枝,讓我差點就斷了氣。不知道在翻過幾公尺後,我才因撞擊建築物的牆壁而停下。
‘……智春,你還活着嗎?’
操緒悠哉地從半空中降落。我一邊搓揉着傷痕累累的全身,一邊抬起頭,隨後我的姿勢便瞬間僵住。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座日式傳統倉庫。
倉庫的門扉大得嚇人,長度幾乎是我身高的兩倍,然而此刻卻大大地朝兩邊敞開。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通風,總之收納在倉庫中的物品透過門外的陽光,自昏暗的室內浮現於我們眼前。我不由地被那幅光景深深吸引。
一開始我以爲那是某種機械的殘骸,後來才知道不是。
棘輪、行星齒輪、發條、凸輪、重錘、均力圓錐輪3;譯註:棘輪,一種將擺動或往復運動轉換爲圓周運動的裝置;行星齒輪,齒輪組的一種;凸輪,一種具不規則外形的機構,可用來驅動另一個零件;重錘,利用重力將物體質量轉變爲力量的裝置;均力圓錐輪,表面覆蓋螺旋狀溝槽的圓錐滑輪,可調整機械中的彈簧力量5;——各種極端精巧的機械裝置組合成眼前的這個“它”。
‘……人偶?’
操緒小聲地喃喃問着。那玩意兒的確很像人偶。身高約三、四公尺左右的巨大機關人偶,正靠在倉庫的牆壁邊。
人偶身上的材料包括木材與補強用的金屬,再加上動物的皮革與肌腱,製作方式似乎頗爲古老。
這看起來並不像單純的裝飾品,因爲它身上依然保有曾實際活動過的痕跡。不過它現在應該已經不能動了吧。除了少了許多零件外,似乎也缺乏保養。
令人難以想象自己身處住宅區的蒼鬱深山、古老倉庫、野鳥的鳴囀,再加上不斷自空中飄落的櫻花……
半毀的人偶就在這和煦春光中,隱蔽於倉庫製造的陰影下,散發出一股超越時間的莊嚴氣息,我與操緒都不禁因這種景象而看傻了眼。
就在這時候,我們背後的空氣突然產生騷動。
操緒比我先出現反應。這位幽靈少女彷彿跳舞般在空中轉了個圈,接着表情便凍結了。
“——誰?”
“——你相信幽靈的存在嗎?”
我的困惑比方纔更加深了一層,簡直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呃,那個。”
儘管我有好多事必須向對方說明,也有好多問題想詢問對方。例如我會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對方會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她與想殺死我的妖怪是不是同一人,以及她到底是不是嵩日奏。再來就是關於操緒的事……她究竟能否看見操緒——
對方同樣睜大了眼,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可能是因爲過度驚訝,所以連半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就像個在店裏偷東西被抓包的少年般緩緩轉過身。
少女突然抬起頭面對我,我的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接着,我便在未經三思的情況下,將心中最先浮現的問題脫口而出。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我是不可能看走眼的,尤其對象是她。
我不禁屏住呼吸。
不知爲何她突然以雙臂捂着胸口,滿臉通紅甚至一路延伸至耳垂。身穿巫女服的家居模樣被我撞見,對她而言似乎是一件很羞愧的事。我原本以爲這種打扮是對方的喜好,看來我猜錯了。少女低着頭,不停輕輕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似乎顯得不知所措。果然,那正是嵩月奏的說話聲。
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少女大概一輩子也不願意開口吧。爲了要驅散籠罩在衆人間的凝重沉默,我拼命思索着到底該說些什麼好。
“啊。”
那是一位留着黑色長髮的少女。眉清目秀的她肌膚雪白、五官端正,身穿白衣加緋紅褶裙的巫女服裝,胸口前還握着竹掃帚。
可是當下站在我面前的,的確是那晚在鳴櫻邸能一瞬間熔化玻璃的妖怪,同時也是我的同學嵩月奏。
首先發出聲音的是那位巫女服少女。她先仔細打量我半晌,然後才低頭驚覺自己的服裝。
“啊……”
遠方同時傳來了樹鶯的叫聲。
此外她長得還跟嵩月奏一模一樣。
操緒這時像是要保護我般介入我與對方之間。她那纖細的肩頭因憤怒而聳起,就好像貓咪在威嚇對手時的動作。不過少女卻沒有對操緒多加理會,只是依然垂着頭。現場的氣氛真是太尷尬了。
“啊啊啊!”
我的腦袋頓時一片混亂——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
對方的說話聲很悅耳,不過語調中依然帶着畏懼與軟弱的氣息。
這裏不是我的房東家嗎?難道那位漩渦老爺爺會使法術,讓我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白日夢。
疑惑一口氣同時浮現,讓我不知該從何問起。
眼前這位就是昨天凌晨想殺死我的疑似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