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據傳昨日下午，自火努魯魯（Honolulu）起飛，前往東關東國際機場的東北航空〇九九三號班機，在關東上空與塔臺失去了聯絡。

詳細情況目前還無法確定，有可能已經墜毀。目前，*國士交通省正……（譯註：日本的中央部會之一，主要負責國土開發與交通事務。）

「——總之，嗯，事情就是這樣囉。」

說完，朱浬學姐便關掉了電視。

時間過了午夜，這是原本二年級校外教學的返國日。大家三更半夜還聚集在鳴櫻邸的客廳中。

從空中迫降的朱浬學姐已洗完澡、換上備用的制服。墜機時造成的擦傷也經過處理，正裹着毛毯輕鬆享用咖啡。六夏與冬琉會長接到事件消息後已先返回學校，留在這裏的全是科學社相關人員。

外頭的街道正籠罩在人們沉睡時的寂靜中。

從天而降的朱浬學姐，雖然造成了嚇人的爆炸聲與衝擊，卻沒有引發多大的騷動。附近鄰居雖然稍稍抗議了一下，但卻沒人去報警，這附近的居民對這類騷動似乎早就習慣了。或者應該說，像鳴櫻邸這樣臭名遠播的鬼屋，根本沒人想扯上關係。總之我很能體會那些人的心情。

『剛纔新聞裏……那架可能已經墜毀的飛機，該不會就是校外教學的那一架？』

操緒瞪着已經變黑的電視屏幕問。

今天清晨原本應該自夏威夷返國的東北航空公司班機——如果我的記憶沒錯，上頭確實搭了正在校外教學的洛高生兩百七十九人以及同行教師……一想到這點我就毛骨悚然。

又來了嗎——我的臉色異常難看。原本以爲只有朱浬學姐一個人墜機，沒想到連她搭的班機也……爲什麼我的生活周遭老是被墜機事件所包圍？看來我一定是被詛咒了吧。

大家可能都死了——這種完全沒實際感的恐怖朝我襲來。

光學姐、佐伯哥、熟悉的田徑隊學長，上述人物都已不在人世。一想象自己居住的世界突然變成這樣，與其說哀傷，不如說是被恐懼感所籠罩吧。

就某個角度而言，比我更習慣墜機的朱浬學姐，這時卻以異常平靜的態度嘆口氣。

「是啊。不過我認爲那並不是墜機，只是被抓走了而已。」

『被抓走……意思是類似挾持？是劫機事件嗎？』

操緒露出訝異的表情追問。朱浬學姐這出人意表的發言立刻讓我的思緒一陣混亂。

我首先浮現的想法竟然是對劫機犯寄予同情。竟然挑上了有操演者、惡魔，以及活動彈藥庫（朱浬學姐）所搭的飛機，真是運氣背到極點啊。如果明知有這些乘客還執意要犯案，那鐵定是一種自殺行爲。

不過，既然如此朱浬學姐的行動也很詭異。假使是被普通的劫機犯挾持，她有必要像這樣落荒而逃嗎？

說完，學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嘆了口氣。

「……來了嗎。」

我的機巧魔神《黑鐵》，所具備的能力就是重力控制。

意即，加賀篝靜止了飛機本身的時間，地心引力依然會拖着飛機往下墜。要停止這種引力的作用，加賀篝的機巧魔神與使魔應該都辦不到吧。

我嚴正地否定道。這種事如果不解釋清楚，大家就會以爲那個外型猥褻的玩意兒是屬於我的私人物品了。

「在停止時間之前，如果先利用其他方式……舉例來說，對飛機施予抵消地心引力的魔法，那會如何呢？」

朱浬學姐這時表情突然正經起來。

「鳳島的魔精靈就可以在瞬間追上噴射客機。至於控制重力嘛，我是不太清楚。或許他們是透過類似之前的儀式魔法達成吧……也不能排除還有其他幫手。」

對——朱浬學姐點點頭。

「嗯？那個啊，因爲感覺到危險我就先逃出來了……幫我加咖啡。」

「說實話，能從飛機逃脫，並不是單純靠我一個人的力量。」

「當然。」

然而朱浬學姐完全不理會我的辯解。

「我也是這麼覺得。對那傢伙來說，比起襲擊戰力充足的洛高學生會，還不如抓走毫無防備的普通學生來當人質，以進行條件交換。」

確實，加賀篝隆也的機巧魔神《薔薇輝》可以使用讓時間停止的能力。一旦被《薔薇輝》兩臂所內藏的鎖鏈纏住，該物就會被「凍結時間」。但……

「不不不，沒那麼誇張啦。就算是777客機全長也只有七十公尺左右，算兩翼長度的話比這還稍短一點，最大起飛重量大概是三百五十噸吧。」

這時，我開始思索加賀篝讓使魔來洛高學生會辦公室搗亂的事件。

他對熒幕迅速一瞥，立刻「喔呵」一聲，面露愉快的表情，我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那種只會造成破壞的魔力之塊，能像蜂鳥般以高速在半空中盤旋。鳳島假使搭那種玩意兒飛向客機，鐵定會被認爲是史上最噁心的幽浮事件。大概連*曼特爾上尉看了都要赤着腳落荒而逃吧。這麼看來，加賀篝與鳳島連手的推測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譯註：1948年，美國戰鬥機駕駛員托馬斯·曼特爾上尉，在空中追蹤不明飛行物時喪命。）

「要停下一整架飛機的時間？這……這種事也辦得到嗎？」

但這裏還有一名完全無視這種哀傷氣氛的男子。

「只要能把鎖鏈纏上飛機的機身，當然辦得到，對吧？」

「原來如此……假使有能力使用將整架飛機挾持爲人質的強大儀式魔法，哪有不做的道理？」

「——就是加賀篝隆也啊。」朱浬學姐直接表示。

是的，理論上確實可行。不過——

嵩月依然像先前那樣躲着我。如今她正讓已經睡着的阿妮婭靠在自己的膝頭上，似乎很擔心我會主動找她說話似地，躲在客廳角落沉默不語。

「耶？」

「確實沒錯。就算靜止了飛機本身的時間，也不可能讓飛機永遠停在半空中。但這是建立在『只對飛機施予靜止時間的魔法』的前提下。」

「那可是國際線的噴射客機耶！尺寸大得嚇人……應該有數百公尺長吧？」

望着朱浬學姐那略帶憂鬱的微笑，我啞口無言了。

「……所以才找到我家庭院嗎？」

隨後朱浬學姐就靠自己的力量勉強逃了回來，並把重要的情報帶回洛高學生會——事情就是這樣。

只不過，光是這樣應該還不足以捕捉飛在半空中的客機吧。

說完朱浬學姐又微微一笑，這種事用不着道謝吧，誰知道你會在這時候突然迫降啊。

話說回來，朱浬學姐在出發前所攜帶的大量行李中，本來就包括我以前見識過的飛行裝備。不過這種行爲還是太超脫現實了。

「不過……這應該不是隻靠加賀篝一個人的力量吧？」

然而，即使即將要降落，噴射客機的飛行高度還是有數千公尺之譜。佐伯哥再能幹，也無法於這種環境下找出對抗加賀篝的方式。如果貿然引發戰鬥，飛機搞不好會整個墜毀。

「耶？逃出來了……是從飛行中的客機嗎？」

「加賀篝隆也主動找上門了。收信者是洛高的所有學生會，署名則包括他跟鳳島蹴策。」

我無法反駁她的說法。畢竟加賀篝的機巧魔神有多恐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薔薇輝》的鎖鏈可以在數十公尺外對我們發動攻擊。一共六條、帶有魔力的這種鎖鏈能靜止被纏上的物體時間。不管那玩意兒是敵方的機巧魔神也好，還是飛行中的噴射客機也罷。

這太扯了我無法理解地在內心叫苦着。

聽了朱浬學姐這超乎常理的描述，炫社長「哦」了一聲。

這當中只有哀音察覺到加賀篝正在接近的氣息。

因爲——

『難道不是嗎？』

只聽朱浬學姐的形容並不能讓我產生具體感受。不過根據媒體的報導，班機失去聯絡這件事確實已經發生了。所以，洛高校外教學發生了某種意外是可以肯定的。

朱浬學姐以毫無緊張感的悠閒口吻說着。操緒也『嗯』了一聲並偏着腦袋。

因此，佐伯哥決定帶着光學姐來到朱浬學姐的座位。

社長以輕快的口吻自言自語着。總覺得他好像很興奮。看來他一點也不擔心被抓走的飛機，只是對犯人使用的方法或原理感興趣。在明蓮寺高中他的分身機巧偶人才被狠狠修理了一頓，但他似乎完全沒學到教訓。

社長以異常輕快的口吻質問着。朱浬學姐則微微偏着腦袋。

朱浬學姐毫不遲疑地肯定道。

「呵，加賀篝的目的應該是點火裝置吧？」

「哀音比我還先察覺異樣，至於讓我離開飛機的人則是沙原。要是沒她們的協助，我現在應該還凍結在飛機裏吧。」

一想起鳳島藉魔力生出的妖鳥之姿，我就突然感到很不快。

『鳳島……那個笨蛋，果然呀……』

況且，要以鎖鏈綁住正在飛行中的客機，就代表他本人必須待在飛機以外的地方。我想加賀篝應該沒能力以數百公里的時速在空中飛行吧——意思就是說他有同夥。

毫髮無傷被囚禁的二百七十八名洛高二年級生，變成了根本不知該如何解救的人質。

「嗯——那算是劫機嗎……」

當我察覺出這種驚人的可能性後，說話聲音還不住地顫抖。加賀篝的機巧魔神與使魔確實強大，但也不到萬能的程度，至少我沒聽說過加賀篝還能控制重力。

以這種條件進行談判，洛高學生會應該會莫可奈何地乖乖交出擴充零件吧。

「因爲飛機事實上並沒有被挾持，只不過所有乘客都變成人質這點是一樣的，總之，就是整架噴射客機被抓走了——在飛到一半的時候。」

結果不知爲何，朱浬學姐卻對這樣的社長投以信賴、甚至是尊敬的目光。冬琉會長這樣已經夠奇怪了，這位學姐的判斷基準我也搞不懂。

「魔精靈……」

朱浬學姐以溫柔的微笑幫我訂正認知錯誤。啊，原來如此。我原本以爲應該會更大才對，正當我不知不覺就要接受時——

社長正在自得其樂。

「沒錯沒錯！剛好有座看起來不錯的院子正在生火。老實說，有這種顯眼的目標，真是太感激大家了。」

我愕然地追問着。這超乎想象的事態讓我震驚不已。

「在空中……抓走飛機……？」

既然知道對手在玩什麼把戲，我方就有思考對策的餘地了。

另一方面，操緒的表情反而比較認真。

操緒嘆息道。正熟睡中的阿妮婭耳朵也突然跳了一下，大概是對鳳島這個名字起了反應吧。我無意識望向被塞在籃子裏的那一大堆玫瑰——送給阿妮婭的那些花，事實上是那件事後隔了兩天才到。

「……這算是欠了玲士郎一個人情吧。」

炫社長的手機響起了收到簡訊的聲音。

當時被偷走的資料中，確實包含了校外教學的簡介。或許加賀篝是在看了那些資料後才靈機一動，想到可以捕捉學生所搭乘的飛機。

不過，加賀篝還是漏掉了一項變數。那就是朱浬學姐已經平安無事地逃了出來，還將他的陰謀對洛高方面揭露。

『對喔……那傢伙可以用他的時間靜止能力呀？』

雖說我還無法完全掌控這種能力，只能拿來進行破壞，藉由拳擊招呼到對手身上而已。不過倘若能巧妙控制這種魔力，就算是隻有一瞬間也好，或許就能完全抵消飛機數百噸的重量，讓它以無重力狀態飄浮在半空中。

即使加賀篝能讓時間停止，那也僅限於被他鎖鏈捆綁的空間內。

我變得更胡塗了，只能與操緒對看一眼。

呼呼——朱浬學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說道。我則一邊接過她的馬克杯一邊站起身問：

「耶？」

「不……正確地說那不是我，而是佐伯哥……呃，佐伯會長的……」

「原來如此。是那個魔神相剋者……啊，真有趣。」

當以控制重力的魔法抵消飛機重量後，一瞬間再停止飛機的時間——

對方很自然地點點頭，我則無言以對。

就算真能辦到，那傢伙也絕非普通人。要不是惡魔之力，就是可以掌控惡魔之力的人類。所以，只有操演者或契約者，或同時具備兩方能力的傢伙，纔是這次事件的頭號嫌犯。

「不，那個……我們不是在討論飛機大小……是時間靜止……」

「那樣的話……」

光學姐的惡魔能力是空間跳躍。不過即便是這種能力，也無法讓人一下子移動數千公尺。這時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在加賀篝沒有發現前，把朱浬學姐放出飛機外。普通人這樣子當然會沒命，所以加賀篝應該不至於料到會有這種事發生。結果那名男子沒算計到的，竟然是在校外教學的夏威夷旅行中，會有學生誇張到把個人飛行裝備帶去。

然而，要在半空中整個捕捉住國際線飛機，有可能嗎？那跟捕捉小型單螺旋槳飛機或滑翔機可是完全兩碼子事。

如今六夏與冬琉會長正以自朱浬學姐這獲得的報告一同討論對策。我們這些人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她們主動聯絡了。然而——

「因爲時間不夠，我本來想直接飛回洛高的，結果燃料卻在途中就用完了。我只好一邊滑翔一邊找適合迫降的場地……」

校外教學的所有行程幾乎都結束了，衆人坐在返國途中的飛機內。旅行過程中又沒發生任何事先曾擔憂的麻煩，包括朱浬學姐以及第一學生會的人，在這種時候會放鬆戒備也是情有可原。

「呃……那朱浬學姐之所以會掉在我家庭院……」

我則一個字也沒回答，只是將新泡好的咖啡擱在她面前。我想起現在應該在自己家裏的佐伯妹。客機失蹤的消息她想必已經聽說了，恐怕如今正在那棟過於空曠的房子裏一個人害怕發抖。

「點火裝置？啊，是智春拿回來的那個擴充零件嗎？」

「原來如此……可以進行重力控制的儀式魔法……假使再加上某些進行輔助的法器（device）。不過不用機巧魔神的魔力製造系統，可能進行如此高難度的物理法則變換嗎……呼，還真有趣。看來現實世界還是有許多無法捨棄的事物啊。」

聽了她的報告，佐伯哥首先採取行動。

他所感興趣的完全不是被抓爲人質的那些學弟妹，而是加賀篝所使用的魔法。該誇獎他真不會是科學社社長嗎？看來這人還是有些不正常。

社長頗爲贊同地點點頭。

乘坐將近三百名洛高學生的噴射客機，便能以浮在半空中的狀態全數被抓爲人質。

處於時間靜止狀態的乘客自然不會呼救，也不可能自行逃生。

能抵消地心引力的魔法？聽起來很蠢，但實際上卻真的存在，不用說別的，我自己就知道那是哪種魔法。

如今東北航空〇九三三號班機的消息已經完全斷絕了。處於時間靜止狀態的飛機當然不能用無線電；機體表面如果被軟體獸完全覆蓋，恐怕雷達也找不到吧。從飛機離開正常航線的那一刻開始，想要找回那架飛機就幾乎等於不可能。

朱浬學姐以自言自語的憂鬱口氣說道。

社長繼續說道：

「加賀篝的要求果然是點火裝置。從現在起算兩小時後，要在明蓮寺高中學生會辦公室的遺址進行交易。等下要開作戰會議，負責去交易的兩人現在馬上來學生會辦公室報到，這是冬琉寫的。」

「作戰會議？」

『負責去交易的……兩人？』

我與操緒幾乎同時喃喃道出疑問句。

負責去交易的兩人難道不是六夏與冬琉會長？爲了讓對方以爲朱浬學姐沒逃出來，當然不能讓她去。不屬於正式洛高生的阿妮婭也沒必要牽扯進來。剩下來與加賀篝多少有關的洛高生就只有——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抬起頭，剛好與一名正以困窘表情望着我的惡魔少女四目相交。已經變成人質的佐伯哥跟身爲射影體的操緒不算進去，這裏跟加賀篝在明蓮寺交手過的洛高生就只有兩人。

不過，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別開玩笑了！

社長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我。看起來性能似乎好到誇張的那支手機屏幕上，果然寫着兩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夏目智春與嵩月奏，你們倆要帶點火裝置前往。這似乎也是加賀篝提出的條件之一。」

「啊……」嵩月輕輕叫了一聲。

我則只能以快要癱下去的姿勢重重嘆息。

〇

半夜四點的明蓮寺山被冰冷的幽暗徹底包圍。

這裏是慘遭破壞的明蓮寺高中學生會辦公室遺址。無數的林木就像牢籠鐵條般圍繞在四周，中間則是如皮影戲般缺乏生命力的損毀僧房。豎起耳朵，可以聽見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響。黎明前黯淡的月光，把夏季夜晚的雲層照出了不可思議的顏色。

「……嵩月，這樣真的好嗎？」

臥於嵩月在學生會辦公室前的小廣場停步。現在剛好是預定進行交易的時間。收納擴充零件的銀色手提箱就放在我腳邊，我自己則望着身邊的嵩月側臉。

「這件事跟嵩月並沒有關係，你也沒必要勉強服從加賀篝的要求。還是趁現在先回去吧。」

在前往這裏的途中，我不知道已經說過幾遍類似的話。

身着洛高制服的惡魔少女，果然還是像前幾次一樣，以有點困窘的表情望着我。接着她才小聲問：

「夏目同學……呢？」

雖然社長之前要我把這隻布偶代替無線電一起帶去，但像這樣突然開口還是很嚇人，拜託下次別這樣了。

「啊……唉……我們又不是在談情說愛。作戰計劃我當然沒忘。」

與加賀篝的這場交易，我並不認爲能平安無事地完成。

哀音挑中了我跟操緒。她相信我們纔是能拯救佐伯哥與她的存在。

這裏是明蓮寺高中學生會辦公室遺址。

然而，現在纔對她說「抱歉」，又好像表現得太笨拙了。我感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就好——無尾熊點點頭。

「上、上去……」

鳳島的廢話完全打消了我的緊繃感，甚至讓我有點被震懾了。被他稱爲大奶妹的嵩月則一下子釋放出險惡的怒氣。看來交易的主導權馬上就被那傢伙搶走了。

最初讓我感受到的徵兆是聲音，那是一種宛如金屬在震動，非常不自然的鳥類羽翼拍打聲。

「騙……騙人的吧!?」

我慌忙拾起一直隨便放在腳邊的銀色手提箱。真危險啊，要是剛纔被對方直接搶走，交易就不必再進行了。

她的這種表情真美。不同於平常那種難以親近的美貌，而是一種更讓我懷念的感覺。我好像已經很久沒跟她距離這麼近了。

他的魔精靈與真日和等人的使魔不同，沒有自己的意志，只是單純的魔力之塊罷了。

這種複雜又自以爲是的心情，對口才不太好的我來說應該很難傳達給嵩月吧。然而……

『啊……智春最好不要睜開眼……』

拿擴充零件與平安無事的人質交換，這麼一來交易就成立了，但事情不見得會進行得如此順利。對方把擴充零件搶走後徑行讓飛機墜毀——一開始就必須考慮到最壞的結果。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要說服我自己。

「嗄……住……手……快讓我下……」

抱着無尾熊的嵩月也追着我跳上妖鳥背部。她高高舉起的指尖已經有—顆正在膨脹的灼熱火球。鳳島見狀立刻「啐」地咋舌一聲。

在朱浬學姐即將墜落庭院之前，哀音在鳴櫻邸曾短暫現身過，並如此對我們訴說。

『智、智春!?』操緒的驚愕之聲自我頭頂傳來。

「啊……哇，是這個吧……」

假使哀音又說，她並不希望我這麼做，或許我也會哭出來。當夜嵩月的感受我終於可以稍稍理解了。

「啊……」

「OK——真是乖孩子。有帶就好。等下要飛了，你可要抱緊那玩意兒，千萬別摔下去。」

如果現在臨陣脫逃，我這輩子可能再也無法抬頭挺胸地出現在哀音跟佐伯哥面前。即使我並不認爲自己有她所想的那麼值得信賴，至少也必須有所作爲吧。

於是就像嵩月往常那樣，因爲不知道要說什麼而僵住了。嵩月發現此刻的我竟然跟她一樣拙於言辭，只能很困惑地低聲「唔——」了好幾次。

「我對這種需要細心交涉的麻煩事沒興趣。抱歉啦，請你們直接去跟加賀篝聊吧。那些正躲在森林裏的傢伙，只會打擾交易進行而已。」

嵩月與我面面相覷並苦笑起來。操緒見狀更火大了。不過即便我們不這麼做，操緒打從一開始心情就很惡劣。她似乎對加賀篝不把她算入進行交易的人數感到非常不滿，但這件事不應該找我們發泄吧。

位於冰塊妖鳥背部的我緩緩挺起上半身。

當他即將着地的瞬間，那隻冰塊妖鳥一下子粉碎並四散灑在地面。

「唔！」

這時，那隻醜陋的無尾熊眼睛，毫無預警地亮了起來。

什麼意思——我繃着臉。聽起來簡直就像要把我們帶去哪裏一樣。那傢伙到底想說什麼？

「風景很漂亮，對吧？說真的，我其實只想載妹妹兜風。也罷，今天就算特別服務一下，你好好享受吧。」

「喂，那邊那個玩火的，別在我的精靈上玩好不好？你想要從上頭摔下去嗎？」

雖然不知該如何化爲言語，卻是一種極爲單純、珍貴的心情。就如同我想拯救哀音般，嵩月也以她自己的理由決定守護我。這並不是故意犧牲自己，只是想完成心願罷了。就算嵩月心中懷抱的理由，到現在還沒跟我表白也是一樣。

「我啊，大概是想遵守諾言吧。」

我又不是學生會的人，也不是點火裝置的擁有者。本來並沒有必要遵守加賀篝的要求，勉強前來赴約。

我回憶起之前害嵩月在這裏痛哭的那一幕。

『……你們兩個人在做什麼？怪透了，什麼都不說誰會懂呀？真受不了。』

「……夏目同學，爲什麼不回去？」

那裏並沒有地表。

在我的想象中，以爲嵩月只會默默對我搖頭。因此她的這種反應讓我有些不解。

洛高的底限是務必要保障人質的安全，可能的話最好不要交出擴充零件。爲了達成這項目的，六夏與冬琉會長思考了與對方進行交易的順序，並要求我跟嵩月牢牢記在腦袋裏。包括以恫嚇把對方嚇哭，或是直接以武力排除等，交易可能出現的狀況隨便就超過一百五十種。

拜託，請救玲士郎——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啊啊，你實在有夠囉嗦的，快上來！」

原來是這樣啊，我心想。我突然可以理解嵩月那種頑固地想保護我的心態了。

咕哇——我忍不住發出尖叫。操緒與嵩月的眼睛也瞪得好大。不過那隻無尾熊卻不顧一切地繼續說道：

這個白癡在隨口亂說什麼啊。天底下哪裏有願意騎這種詭異生物的高中生？他該不會是要我們搭這種類似札幌雪祭冰雕品的傢伙，飛到客機那麼高的地方吧。

「直接面對面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夏目，最近過得還好吧？加賀篝那傢伙也真是，如果要指定交易對象，何必找這種大奶妹，應該要叫我妹來纔對。這樣的構圖不是比較美嗎？該怎麼說，兄妹之情超越了敵我的關係……」

原本是想說快讓我下去，但喉嚨卻因過度緊繃而吐不出完整的話。啊嗚啊嗚——我不斷髮出意義不明的怪聲，沒想到卻讓鳳島產生了奇怪的誤聽。

黑色的影子在我們頭頂上盤旋，遮住了原先的月色。

「……來了。」

〇

「咦？」

『很抱歉打擾你們談情說愛，不過你應該沒忘記我們的計劃吧？』

那種貌似曝光不足空拍照片的玩意兒，該不會就是原先的地面吧？在明蓮寺高中學生會辦公室周邊待命的六夏等人，現在已經變得跟豆粒一樣小，且快要看不見了。

「那是因爲……」

一想到這我就異常緊張。

所謂的作戰計劃，就是指與對方的交易順序。

「我也是……一樣。」

令人意外地，一向嗜財如命的六夏竟然會主動招集這些人。好像是加賀篝這種拿人質來交換的手法，大大引發了她的怒氣。據六夏所言，所謂的商場如戰場，一旦被對手輕視後就完蛋了。假使洛高聽從劫機犯要求乖乖把零件拱手奉上，之後她想要與別人交易都會被一下子看扁。

鳳島以莫名親切的態度朝我揮手，同時出聲道。

因此我沒辦法回頭。

是啊，爲什麼呢？我捫心自問。

這種飛行方式似乎有點違反物理法則，以鳥類的生理而言也很不自然。儘管魔精靈外表跟鳥一樣，卻完全不靠上升氣流進行滑翔。

「跟加賀篝直接……!?」

鳳島的右手猛烈—揮，頭頂立刻又生出了另—只巨大的冰塊妖鳥。這種全身上下長滿銳利尖角的模樣，還真像某種不自然的亞種生物。此外現在這隻比先前的還大上一圈，尺寸幾乎跟佐伯家的豪華轎車不相上下。光是身體部分就可以輕易坐上兩、三人了。

「反正你們還沒確定人質平安前，也不會乖乖交出擴充零件吧。因此，我就讓你們親眼去見識一下……來吧，魔精靈們！」

我破着嗓子大喊道。冷汗自全身上下的毛細孔噴出，但肌肉卻繃得像鐵塊一樣硬，就連發抖的氣力都沒了。鳳島回頭以冷笑的表情望着僵住的我，不知爲何突然得意起來。

翼長將近四公尺，只能以魔物來形容的這種巨大鳥類，一邊以製造出的風壓劇烈搖晃樹木一邊從天舞落。至於妖鳥的背上，則乘着那位腦袋不太靈光的銀髮少年鳳島。

我們正坐在鳳島的魔精靈背上飛行。

本來無法離開操演者過遠的哀音，使盡了渾身之力，纔在射程範圍外的鳴櫻邸出現，並向我們尋求支持。附近明明還有六夏與冬琉會長在，她也不可能沒察覺，但哀音還是選上了我跟操緒。

嵩月低聲發出微笑的臉部肌膚，被黎明前的月色淡淡照耀着。

如果哀音問我『爲什麼要來救我呢？』我大概也會啞口無言吧。

然而，不知爲何，我就是覺得這場約我有非赴不可的理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逃避的打算。

嵩月靜靜地說了一句。

「所以，說好的點火裝置有帶來嗎？」

冰之魔精靈深處尖銳的喙，對準了站在原地發呆的我。我的制服領口處輕易地被那傢伙叼起，接着就被拋向了怪鳥的背部。

拜託——哀音對我懇求着。

她手中還是抱着上次那隻無尾熊布偶。也就是那隻跟社長共享五感，外觀醜陋的機巧偶人。

從冰塊生出四枚羽翼的妖鳥，正是鳳島召喚的魔精靈。

我想，那大概是因爲哀音的緣故吧。

嵩月卻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仰頭看着我，眯着眼睛露出微笑。

在一旁聽我們交談的操緒無奈地皺着眉。『這是什麼對話呀』她終於忍不住抱怨道。

等等，加賀篝不是暫停了正在飛行中的客機時間，還持續待在上空嗎？所以要用電話溝通？但普通的手機訊號應該傳不到那麼高吧？

即使有學生會的其他人保護，這次的對手可非同小可。沒有人可以百分之百保證我們的安全。但即便是這樣，如果要問誰必須冒這次交易的風險，我還是覺得非自己莫屬。

或許這種怪物是透過低溫讓空氣壓縮，以近似噴射引擎的原理加速吧。這樣以來速度當然會很驚人，不過坐起來也超級不舒服就是了。

「抱歉啦，兄弟（bro）。我稍微來遲了。」

但鳳島露出了對那玩意兒不怎麼感興趣的輕蔑笑容。

還是現在找個替死鬼代我上陣，我先溜回家算了——正當我開始出現這種軟弱的念頭時。

「啊？滾筒飛行？你這個乘客也太貪心了吧！」

「等、等一下！嗚哇!?」

此外爲了預防交易破局，這座明蓮寺山的周圍還部署了數十名學生會的戰鬥人員。

「嗄？」

就像這樣，我方後援的態勢似乎很完備，但身爲人質的那洛高兩百七十八名二年級生的安危，最終還是得看我與嵩月的交涉手腕決定。

嵩月發出了宛如猛獸般的低沉恫嚇聲，但最後還是把火球熄滅了。鳳島那句「想從上頭摔下去」的警告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這種從剛纔就一直影響我三半規管的飄浮感到底是怎麼回事？正當我在狐疑時，突然吹起的強風也讓我十分在意。

『——夏目學弟！』

原本應該位於我腳下的大地已完全沉沒於深沉的幽暗中。

我可以體會操緒的心情。

我無視操緒的警告俯瞰下方，隨後就直接凍結住了。

「好極了。夏目，上來吧！」

鳳島自作主張地說完後，便突然讓魔精靈進行旋轉。首先是以橫向旋轉的方式爬升，接着再以螺旋軌跡進行特技飛行表演。這種會讓人覺得主題樂園遊樂設施都是小菜一碟的強大橫向G力，讓我幾乎要失去了意識。

『等一下……鳳島！不好意思，智春他有懼高症啦……！』

「啥!?」

操緒終於看不下去，在鳳島的耳邊大叫道。鳳島這才恢復正常的水平飛行方式，也慢半拍察覺出我的臉色已經死白。

「唔哇，夏目，你還好吧!?你的懼高症這麼嚴重？」

鳳島訝異地喊着。經過那種離譜的特技飛行演練，就算是正常人都會被嚇哭吧。我由於過度恐懼，甚至連失去意識都做不到，在嵩月的支撐下，只得以茫然的表情趴在妖鳥背上。

『要去哪呢？』操緒問。

「沒多遠啦。就在北關東的山區。」

『山區？』

「是啊。你們知道加賀篝那傢伙把整架客機都抓走了吧？他已經讓飛機降低高度，飄浮在山間的谷中，高度大概只有一千五百公尺左右吧。嗯，以這種速度，就算沒有加壓艙應該也不會得高山症。」

『啊……原來如此……』

操緒似乎很感佩地喃喃說着。

我則猜那應該是爲了躲避航管局的雷達吧。加賀篝利用山區的低空讓挾持來的客機飄浮。只要同時擁有抵消重力與時間靜止能力，要達成這項目的並不難。難怪到現在爲止都沒人發現客機的去向。

不過話說回來，等天色漸漸變亮，飛機還是有被登山客目擊的可能。因此他纔會指定要趕在黎明前進行交易。

『嗯……可是，一直待在那麼高的地方不會冷嗎？』

「啊？你們不是帶了會玩火的那個女人嗎？不，其實我也不懂加賀篝的考慮是什麼。」

鳳島迅速瞥了嵩月一眼並說道。

這麼說來，我們雖然以誇張的速度飛行，但卻一直不覺得冷。果然沒錯，嵩月的身體周圍正微微透出光芒，可能是她以自己的火焰設了一道類似結界的東西吧。

不過操緒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鳳島你自己還好吧？只穿一件皮夾克，而且肚子又露出來。』

打開鎖及外蓋後，被黑色緩衝材料包裹住的香菇形金屬筒便現身了，我握着它緩緩自手提箱取出。

雙方都態度很正常地打了招呼，但我總覺得這樣很怪。

「……總之，現在該怎麼辦？」

『……直貴哥？』

看來真的只能我自己看着辦了。這種沉重的責任讓我不覺有點頭暈。

我無言地等待加賀篝的反應。天曉得他要怎麼判斷那玩意兒的真假。在對方解放人質之前，這玩意兒是絕對不可能先交到他手上的。只不過，他如果要先檢查東西的真假，我也不知該如何拒絕。在六夏她們事先安排的計劃中，並沒有註明這種狀況的對應方式。

對他的這種態度，我突然冒出一股冰冷的怒意。

「唉……哪裏。」

至於帶有魔力、閃爍着銀色的那條玩意兒，則是纏住飛機機體的鎖鏈。

我因爲無法理解加賀篝這麼做的用意，只好回頭望着嵩月。嵩月則只是以困惑的表情對我點點頭。莫可奈何下，我就將擴充零件交給她了。嵩月總不可能是加賀篝的內應吧。

我所無法允許的就是這點。

「爲什麼機巧魔神的擴充零件會對嵩月有反應……!?加賀篝隆也，你到底想對她做什麼!?」

分割成六等分的保護層再度逆轉回去，變成原本的蕈傘。擴充零件表面的耀眼光芒也消失了。最後擴充零件就剩下我們熟悉的原始狀態。

「那個，社長……你們這樣太不負責任了……喂、喂，喂喂？有聽到嗎？不要突然裝成自己只是一隻普通布偶好嗎？社長！」

社長以懶洋洋的口吻說道，我則因此陷入了輕微的恐慌。這是什麼意思？要我自己看着辦就對了？那我之前背那麼多預期的狀況有啥鳥用？

加賀篝說到這，再度回頭望着自己的機巧魔神。琴裏是他的射影體名字。就跟操緒—樣，也是機巧魔神的副葬處女。正如我想追求的目標，加賀篝試圖讓纏身於自己的幽靈復活。

「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沒變。夏目智春，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讓收納擴充零件的手提箱直接爆炸……」

『去跟對方交涉吧。』

加賀篝隆也。

聽了加賀篝的話我立刻抬起頭，雙腿的顫抖也不知不覺停了。強烈的危機感讓我暫時拋下了懼高症。

『耶？』

「……不完整？」

只不過，我無法明白他的目的跟這個詭異的擴充零件要怎樣結合在一塊。

左右的主翼及尾翼，還有機鼻與機身。

最多能搭載將近四百名旅客的這架客機，近距離看果然異常龐大。這種巨大的人造物體能像氣球一樣無視重力浮在半空中，確實詭異得讓人很難相信是現實。

遠遠看那很像一隻黑鳥，但很快我們就發現，那其實是噴射客機的輪廓。白底的塗裝加上邊緣的紅與綠色線條，正是國際線專用的雙引擎噴射客機東北航空〇九三三號班機。

『就是直接討價還價。你自己到了現場後隨機應變。況且加賀篝原先指定的交易對象就是你。』

「那是什麼意思……你剛纔的話，究竟……點火裝置是做什麼用的!?」

「我要先檢查一下點火裝置的真僞，你把手提箱打開吧。」

我這才發現，香菇前端的半球體，其實只是擴充零件本身的保護層罷了。

鳳島指着遙遠的前方對我說。

我則默默地照做了。

來到雙引擎噴射客機的機身上後，鳳島讓妖鳥降落在加賀篝隆也面前，接着便讓自己的魔精靈消失了。

大概是重力被抵消的緣故吧，飛機的機體並不受氣流影響，顯得非常穩定。只不過輪廓呈些微彎曲的機身還是很難站立。一旦沒踩穩，天曉得會滑到哪裏去。鋁合金制的機身表層不但莫名光滑，也沒有任何可抓的部位。再加上表面有點潮溼，真是讓人心驚膽跳。

「這……!?」

〇

在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魔神相剋者前，他們那些無能爲力的生命都變成了加賀篝交易用的籌碼。

與飛機的巨大體積相比，鎖鏈簡直纖細得可笑。但這纖細的銀色鎖鏈，卻能讓巨大客機中的時間完全靜止。簡直就像被關在睡美人那座遭詛咒荊棘森林包圍的城堡一樣。

「你看，快要到了。彆着急嘛。」

我在無意識中拉高了音量。雖然只有一眨眼，但我確實在半球狀的保護層打開時，看到了金屬筒的本體。裏面埋了一根類似短針的突起物。

『不妙。這是作戰計劃中的狀況Z……』

我們的腳下盡是幾乎垂直聳立的巖壁，看來妖鳥確實位於某個地形險峻的山區上空。

「老哥，是嗎。原來如此……呼，算了，這樣也好。」

『這樣呀——』

『就是指完全沒預期到的狀況，只能以臨機應變來處理。』

「不，我很好啊。」

從他腿邊的影子裏則可以窺見機巧魔神的蹤跡。那架魔神張開雙臂並伸出鎖鏈，模樣就好像是一位正在駕駛噴射客機的馬車伕。

『配置在明蓮寺周邊的戰鬥人員這下子也沒用了。黏在擴充零件上的發報機能不能將訊號從那裏送出來也是一大問題……原本最壞的打算，就是在冬琉的指令下，讓收納擴充零件的手提箱直接爆炸。但看來這條路也行不通了。對方的行動完全超出我方預期。』

操緒愕然地喃喃說道。

轉頭看見我正對一隻布偶大發脾氣，鳳島露出了同情蠢蛋的表情。真是太可恨了，我竟然無話可說。真沒想到我也有被鳳島同情的一天啊。

鳳島的肩膀因喘氣而激烈上下晃動，可能是消耗過多魔力導致吧。他一降落後就直接呈大字形倒在飛機的頂端了。加賀篝隆也沒說任何慰勉鳳島的話，只是以苦笑面對我們。

「呼，看來是真的點火裝置沒錯了……只可惜……還是不完整。」

加賀篝全身披着黑色斗篷，但斗篷的真正身分其實就是他的使魔軟體獸。恐怕他這麼做是要藉使魔抵擋外頭的空氣與風壓吧。

他以欲言又止的口氣說道。接着，加賀篝便將視線移往嵩月手中的擴充零件。

『剛纔……那是……!?』

操緒與我同時倒吸了—口氣。真日和調查到的情報看來完全沒錯。加賀篝則觀望着我們的驚訝表情。

那小子似乎很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不過此刻的鳳島卻露出一臉「爲什麼要問這個」的表情。

「呵……我們又見面了……夏目智春。很遺憾得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真是有勞你了。」

「你把那玩意兒交給嵩月家的小姐吧。」

操緒也莫名其妙接受了。這跟體質什麼的無關，只不過是應驗了「傻瓜不會得感冒」的俗語罷了，我心想。

「那麼我們就進入正題吧。正如你所見，你那些變成人質的學長姐們現在都平安無事。只要你乖乖交出點火裝置，我就會讓他們安全釋放。航空公司現在大概已經亂成一團了，不過那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實質損失，頂多就是班機誤點大約半天罷了。」

由於總不能在地上匍匐前進吧，我只好以彎着腰的難看姿勢努力站起身。

我粗暴地搖着醜陋無尾熊的肩膀，但對方卻毫無反應。可能是兩者的接續線路已經中斷了吧。唔哇——我不禁抱着頭叫苦。那個自閉男，在這種緊要關頭一點用都沒有。

擴充零件正在發光。

加賀篝指着我手中的銀色箱子。

「嗄？」

趁操緒與對方進行沒啥意義的對話時——

「那就是讓琴裏復活——不論得用什麼手段。」

他所指的手提箱該不會就是我懷抱的這個吧？這種東西會爆炸？別嚇人了好嗎。

唔——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從打開的保護層痕跡，可以窺見金屬筒的內部構造。

鳳島雖然說高度「只有」一千五百公尺，但這種半高不低的地方反而更恐怖。與其站在這種地方還不如高到雲層以上，那樣因爲沒有實際的高度感還稍微好一點。

我完全忘了恐懼，步步朝加賀篝逼近。

加賀篝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機巧魔神，語帶嘲諷地喃喃道。

『要是早點想到鳳島的魔精靈具備飛行能力，就應該事先做好這方面的計劃纔對。不過現在說這個也太遲了。』

「老大，我帶他們來了。」

以逐漸染上白色的黎明天空爲背景，有個異樣的物體逐漸浮現於我們的視野中。

嵩月懷抱的醜陋無尾熊叫苦着。炫社長說話了。狀況Z是指什麼？我回頭以眼神詢問嵩月，但嵩月也困窘地搖搖頭。

加賀篝有恃無恐的理由我可以明白。確實正如他所言，變成人質的學生們並沒有危險。就算被關起來了，也絲毫不會產生任何不自由的感受。畢竟他們根本無法察覺自己變成人質這件事。

然而，加賀篝要求的檢查方式卻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又來了，我心想。加賀篝再度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恣意玩弄他人的生命。就算他想達到的目的本身是正確的，利用這種手段我也不能認同。我決定不將這擴充零件交給他，絕不。

只見無尾熊以很短的脖子勉強點頭。

「老哥？」

但即便如此，我也想不出有什麼解決事情的好方法。

我以不甘心的表情瞪着那隻醜陋無尾熊。既然是指沒料想到的狀態何不早說？

「夏目，你在做什麼？喂，你還好吧？」

一共有六條鎖鏈牢牢綁住了這架飛機。

綠色的金屬筒表面，出現了宛如電子線路的花紋，底下則有無數的細光透出。貌似蕈傘的半球體，也在發出輕微的聲響後分割成六片。擴充零件內部齒輪咬合的噪音連續不斷響起，分割開來的蕈傘也像是花瓣一樣打開了。

「唉……原來是那個意思啊。果然……」

「兩個禮拜前……距今大約兩個禮拜前。我在某地遇到了—個自稱夏目直貴的男子。」

如今對手的確掌握了飛機上的所有乘客性命。

發出驚愕聲的倒不是嵩月，而是操緒。看來她也沒預期到加賀篝會要求這種事吧。

加賀篝這麼說，並指着腳底下的客機。

「點火裝置這種擴充零件，是爲了如今尚未誕生的機巧魔神而存在。接着我就要取得那架……！」

嵩月則驚訝地無法出聲，只能瞪大眼睛愣住不動。話說回來，當嵩月首度在教室碰觸這玩意兒時，點火裝置也對她起了反應。我這時纔回憶起當初的經過。

「很抱歉，沒時間跟你閒話家常了。要像這樣一直保持召喚機巧魔神的狀態，得花掉相當多的精神力。應該沒有人希望在這種場合發生失控吧。」

當嵩月的手碰觸到擴充零件的瞬間。

根據他的口氣，讓時間靜止這件事，本身好像不需要花費他太多魔力。—旦將某物的時間靜止了，直到解開鎖鏈之前都會持續原本的狀態，不需要多加照料。所謂的時間停止能力，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我以前也看過形狀類似的東西。那就是某次朱浬學姐所發射的火箭彈尖端。那玩意兒的正確名稱是——對了，引信。也就是爆裂物的點火裝置。

破裂的冰塊碎片自飛機頂端往四面八方落下，我目睹這番光景不禁嚇得全身發抖。

「……耶？」

至於在這座荊棘森林的頂點，則是那架美麗的薔薇色機巧魔神，以及佇立於其上的操演者。

面對失態大吼的我，加賀篝只是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

但保護層只打開了一瞬間而已。

「慢着。我哥，對你說了……！」

我以保護嵩月的態勢介入加賀篝與她之間。加賀篝立刻以成熟的表情笑了。

「那個男人失敗了啊，夏目智春。」

「你說，什麼……!?」

「交易成立。點火裝置，我收下了！」

包裹加賀篝身體的斗篷再度變回黑色的軟體獸姿態。軟體獸從背部伸出無數只觸手，撕裂了猶如被血染色的黎明天空，像鞭子一樣扭動、旋轉。

嵩月立刻將擴充裝置抱入懷中保護。

「唔！」

無數只觸手也隨即朝嵩月出擊。她以火球進行防禦，很順利讓最初的一擊煙消雲散。但接下來瞬間變得毫無防備的嵩月，又得面臨加速殺來的第二批觸手。

「——嵩月！」

這時，就在手足無措的我們面前。

刀光一閃！

觸手紛紛被切成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散了。

「什麼……！」

加賀篝臉上終於出現了動搖的表情。

一頭野獸也現身於正在瞪着加賀篝的我們面前。

這股衝擊力讓客機的機身開始搖晃。那玩意兒以爪子抓過金屬製的飛機機身，便散發出大量火花進行着地。

貌似犬科動物的這隻巨大野獸，要說是妖狐，毛皮又稍嫌寒酸了點，但依然是一隻被金毛覆蓋的幻獸沒錯。全身纏繞狂風及時趕到的這傢伙正是——

『薇薇安!?』

操緒喚着野獸的名字。

「……薔薇輝的時間靜止失效了……？你竟然……有魔法無效化能力？」

那是鎖鏈伸出所造成的聲響。

「洛高的學生會長……佐伯家的那少爺不是在客機裏睡覺嗎？哦，對了，洛高是一所有三個公認學生會的怪學校。」

加賀篝命令自己的使魔撤退了。這種光景使我大爲震撼。

「那紋章是……你這傢伙，竟然是前操演者！」

加賀篝以純粹驚訝的表情喃喃說着。這種訝異之色最後終於變成苦澀的扭曲臉孔。

留下像鏡子一樣的平滑剖面，被切裂成碎片的鎖鏈朝客機頂端四散而去。

在他話還沒說完前，我們又聽到了「鏘」的金屬摩擦聲。

同時具備操演者與契約者的能力，結果就是像他那樣。

加賀篝一聲令下，薔薇色的機巧魔神以殘餘鎖鏈再度展開攻擊。但冬琉會長卻在自己身體四周迴轉那把巨大的日本刀。

冬琉會長手中的日本刀，從尺寸驚人的黑漆刀鞘中拔出後，便在晨曦下顯現出宛如被露水沾溼的刀身。如切紙般斬斷《薔薇輝》鎖鏈的這把武器，刀刃連半點缺損都沒有。

軟體獸發出了猶如慘叫的咆哮聲，身體也劇烈掙扎起來。

「啐……怎麼會有這種事。英格麗！」

〇

她是纏身六夏的射影體姬笹小姐。與一臉壞人樣的搭擋剛好相反，是位散發出天使氣質的美麗女性。她也並起雙腿側坐在風獸的背上。

我回過頭，一位比操緒稍年長的幽靈少女正浮在那。

漆黑的軟體獸再度發出悲鳴。原本抓住《翠晶》右臂的使魔部分，變成普通的水滴並彈開了。機巧魔神《翠晶》的能力是讓物質液化。所有東西在《翠晶》手中都會變成液體，實在是一種恐怖的危險能力。

『從比幽暗更肆虐的冰雹中——』

「——好好後悔吧，魔神相剋者。」

望着手拿嚇人兇器的兩名少女，加賀篝露出自嘲意味的苦笑。不不，你自己纔是個怪胎吧——我是在很想吐槽。

「很遺憾，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

嵩月焦急地想衝出去。但張開雙臂制止她的卻是姬笹小姐。她回頭對嵩月露出優雅的微笑，隨即就像融入空氣一般消失了。

她所對準的方向，則是還在綁住客機的《薔薇輝》鎖鏈。

「唔……!?」

被《翠晶》那種光線碰觸到的物質，會喪失原本的分子結合力並融解。不管是以魔力保護的機巧魔神裝甲，或是能吸收各種衝擊的使魔肉體，無一不例外。

機巧魔神與惡魔。

機巧魔神與使魔，本來應該是要毀滅彼此的相剋存在，但這時在加賀篝的心中產生共鳴，使其魔力獲得無限的增幅。

他的身體好像比原本膨脹了一圈，應該不是眼睛的錯覺吧。加賀篝四周的魔力正在急遽提高密度。

『……各位還是先退下吧。』

隨即——

頭髮底下自額頭至臉頰，浮現出閃爍着淡淡光芒的紋路。那就好像某種原始部族的刺青般，以複雜的曲線構成了圖樣。

這麼做不只能剝奪《薔薇輝》的戰鬥力，也意味着被加賀篝當作人質的客機將獲得解放。這麼說來，這把尺寸巨大到完全與她嬌小身軀不相襯的日本刀——

然而，有人就是要趁機破壞我們這短暫的幸福。

是「E-106」。

「你現在立刻釋放人質並自行離開吧。假使你拒絕，我們就只好訴諸武力了。」

「當然。」冬琉會長面無表情地答道。

鏘叮——清脆的金屬聲響起，鎖鏈又被一一斬斷了。

至於斬斷鎖鏈的武器，則是那把鍛造的鋼刃。

這位魔神相剋者，如今露出了彷彿對到處亂飛的蟲子不耐的眼神，盯着兩位學生會長。

我與抱着擴充裝置的嵩月對看一眼，終於安心地吐了口氣。

「翠晶，Showdown！」

「交易取消了，加賀篝隆也。」

「——那是什麼意思？學生會長，交易取消？」

正在慢慢後退的加賀篝頭頂有個聲音傳來。

能化爲疾風越過空中的我方戰力只有這隻風獸。因此，薇薇安想必在空中追了鳳島的魔精靈許久。

她是第二學生會的會長，倉澤六夏。

我這才察覺，風獸是追着我們來的。

「……先解決掉一個了，剩下的……」

這兩名學生會長，接着則同時以淒厲的表情對敵人宣示——

糟了——我不禁戰慄着。

讓人屏氣凝神的緊張感一瞬間淡去了，心情突然變得舒緩許多。自從升上洛高的這幾個月間，與學生會相關的人對我這麼溫柔應該還是第一次吧。

哈哈——加賀篝放聲大笑，隨即又以蔑視的眼神俯瞰她。

即使冬琉會長能讓魔法失效，依然無法阻止使魔以生物之姿使出的物理性攻擊。血肉之軀的人類被怪物攻擊，最糟糕的下場就是喪命。況且，如今的加賀篝應該再也不會手下留情了。

鎖鏈就像擁有自己的意志般開始扭動，自四面八方朝冬琉會長襲擊。這種速度根本不是人類肉身所能對抗的。冬琉會長纖細的身軀一轉眼就被綁住，像是一尊無法動彈的美麗雕像。你就好比古代被獻給海神當活祭品的衣索匹亞公主般——惡魔的力量透過鎖鏈，很快就要靜止屬於她的時間了。

那是來自乘着四翼妖鳥、一直在旁觀戰況的銀髮倒豎笨蛋。加賀篝則皺着眉，仰望那個莫名開心的小子。

加賀篝以失去從容的表情叫着。他腳邊的那隻軟體獸立刻爆炸性地增加體積，並形成無數根鞭子。

「——唷，老大，看來情勢很不利啊。」

薇薇安是能自由自在操縱暴風的風獸，也是真日和的使魔。

「不。那是不可能的！」

冬琉會長面無表情地說，接着便緩緩啓動腳步。

至於這隻使魔的主人——真日和卻不見蹤影。

「什……麼!?」

機巧魔神《薔薇輝》，自手腕伸出了帶有魔力的銀色鎖鏈，並以驚人的氣勢朝外射出。

『待在這裏讓薇薇安保護你們。剩下就交給六夏她們吧。』

『好厲害……』操緒不禁讚歎道。

而類似火焰紋章的那種圖樣，看起來又很像工業產品上的製造序號。

但如今的我並沒有那個閒工夫，在被其他人叫醒前，我跟操緒、嵩月都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代替他騎在這隻風獸背上的，則是身着洛高制服的兩名少女。

『那是被科學之淚所溶解的陰影！』

過了大清早平靜無波的時段後，風終於開始吹起來了。

機巧魔神的防護結界對冬琉會長的日本刀起不了作用。

——可以斬斷機巧魔神。

「呼，訴諸武力……你們有那個實力嗎？」

獲得無限魔力並持續增生的軟體獸，已經膨脹到幾乎要把《翠晶》吞掉。軟體獸那種沒有固定形狀的肉體，能吸收各式各樣的衝擊力，而且還擁有足以壓倒機巧魔神的蠻力。

叮——只聽見金屬被切斷的聲響。

加賀篝隆也鬱悶地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長髮，有點困惑地聳着肩膀。

冬琉會長平靜地回答道，就好像她完全沒感受到對方身上所散發出的異樣氣自心般。只見她提着日本刀，緩緩朝加賀篝步去。

加賀篝與冷酷的聲音說道。

已將麻花辮解開的少女，正把掛在裙下的手槍拔出並放聲大笑。

機巧魔神《薔薇輝》手腕伸出的六條鎖鏈，其中已經有一條死了。那玩意兒喪失了所有魔力，變成一根單純的生鏽金屬鏈。

「沒錯。我說過了，要用武力解決你——」

「冬櫻，拔刀。」

第三學生會會長——橘高冬琉冷酷地說道。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那個高傲的加賀篝隆也也會被區區兩名女高中生壓倒。跟洛高的兩名學生會長爲敵，下場就是這樣嗎？我心想。被稱爲魔神相剋者的男子都無力對抗。雖然這不是重點，但這種戰鬥並不是我們這種人有餘地出手的。

冷酷的說話聲迴盪着。那是來自冬琉會長的口中。原本應該已被《薔薇輝》鎖鏈綁死的她，卻能悠然地將刀尖向下垂。

「絕對不能把點火裝置交給你。竟敢與洛蘆和的三個學生會同時爲敵……」

姬笹對我們招手，並露出優雅的微笑。

同時擁有兩者之力就等於是禁忌般的存在。而那正是魔神相剋者——加賀篝隆也。以這個世界的組成構造而言，他已經變成了異端（bug）。

就跟瘋狂怒放的冬櫻花瓣一樣，被切成細小斷片的鎖鏈碎屑朝四面八方舞落。

另一名少女則手持尺寸驚人的黑漆日本刀。鏘——只聽見她製造出拔刀的聲響。

「英格麗，快退下！」

她那被過長瀏海遮住的右眼這時露了出來。

「薔薇輝！」

察覺到異樣的加賀篝呻吟着。

「……鳳島……當初跟你約定好的部分不是已經結束了？」

身爲魔神相剋者的加賀篝，除了機巧魔神外還能命令使魔。與惡魔訂定契約後得到的使魔，事實上是一隻完全獨立的生物。

加賀篝以毫無任何感動的聲音喃喃道，並對六夏投以「輪你了」的眼神。然而，此刻六夏臉上卻浮現出自信滿滿的笑容，對此頗爲不屑地搖搖頭。

「沒用的，加賀篝隆也。缺少護法結界的機巧魔神，只不過是一隻機關人偶罷了！」

機巧魔神的鎖鏈再度搖晃起來。但那跟展開攻擊時的動法不同，比較類似快死掉的蛇，先是用力跳了一下，接着便毫無力量地向下垂。

六夏以彷彿反派的尖銳聲音大笑道。她腳底下的影子被掰開，並從其中猛然伸出一隻巨大手臂。六夏召喚了她那架由美麗翡翠色鎧甲包裹的機巧魔神，迅速抓住了軟體獸自空中朝冬琉會長襲擊的鞭子。

冬琉會長帶有挑戰意味的這番話，讓加賀篝臉部肌肉一歪。

機巧魔神《翠晶》的內部也釋放出龐大魔力。無數顆齒輪在機械驅動的巨體中蠕動着，讓魔神的右臂發出藍白色光芒。

「很遺憾，我所指定的交易對象並不是你們，可以不要來妨礙交易的進行嗎？我想這麼做對雙方都好吧？」

明知如此的六夏依然繼續高聲訕笑。

對不受魔力影響的她而言，機巧魔神真的只是一隻以機械驅動的人偶罷了。

「嗯，的確是那樣沒錯。」

鳳島自喉嚨發出咯咯咯的聲音笑道：

「不過這回就對你大放送吧，老大。我很清楚那邊的大姐有多難纏，就算是對你也負擔太重了。況且，你還沒把我那份報酬奉上呢。」

「呼……隨你高興吧。」

加賀篝似乎不怎麼感興趣地咕噥着。鳳島則咧嘴露出牙齒，在自己頭頂上張開雙手。

「好，就說定了！來吧，魔精靈們！」

妖鳥一隻只在鳳島周圍出現。

抬頭注視那羣逐漸遮住天空的冰之精靈，冬琉會長與六夏的神色—下子嚴肅起來。

鳳島的存在，可說是我方預想之外的威脅。

冬琉會長的日本刀不必說，就連六夏的機巧魔神也是，基本上都只能拿來進行肉搏戰。對於可以遠距離攻擊的鳳島魔精靈，這樣實在非常不利。

明知這點的鳳島，隨即發出了宛如已經勝利的高亢訕笑。

「對不起啦，我個人跟你們雖然無冤無仇，但年紀大的女人我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就趁這個機會讓我泄泄憤……唔喔喔喔!?」

鳳島的笑容直接僵掉，最後還變成了慘叫。

那是因爲在他身體周圍飛舞的魔精靈爆炸了。

這並不是鳳島的操縱失誤。那些以魔力製造的妖鳥們，毫無任何預警地，化爲了只能散發出寒氣的碎冰塊。而且還不只一隻、兩隻，而是連鎖性地爆炸。

我過了一會才注意到槍聲。

這時我們才終於發現，有人正在狙擊鳳島的妖鳥。

那並不是六夏的小型手槍，而是口徑更大、能進行高速連射的重兵器。

舉例來說，就好像某人有時會拿出來的鏈炮一樣——

「黑……黑崎朱浬！」

朱浬學姐趕來了。

「唔呼。」

如煙火般四處亂射的大量飛彈，一口氣撲向了那羣妖鳥。至於被妖鳥羣圍在中央的鳳島，則被驚人的大爆炸所淹沒。

我嘆息道。不要用那種身體突然說話好嗎？我不知道已經被嚇了多少次。然而社長完全不理會我的反應。

這是我的代表作——無尾熊非常自豪，我們則只能白眼瞪那隻布偶。

那是我沒看過的飛行裝備。跟在鳴櫻邸中庭墜毀的完全不同。充滿各種銳角，還能打開、變形的外觀，光是線條就充滿了殺氣。

靜止在空中不動的朱浬學姐，自飛行裝備的背面及機翼面等各處，打開了無數的飛彈莢。至於整齊排列在其中的，當然就是數量難以估計的飛彈了。

『一點也沒錯！』

我們只能在底下愕然地注視這幅光景。

就好像是最尖端的戰鬥機一樣，擁有匿蹤造型的六片式機翼。

鳳島猛力喊着她的名字。

「唔呼呼呼。」

把原本就是活動火藥庫的朱浬學姐火力再提升十六倍，你這家裏蹲到底在製造什麼玩意兒啊？難怪朱浬學姐現在看起來那麼開心。這種等級的攻擊力已經不是冷兵器可以相比的了——

她那招牌般的沉靜笑聲，伴隨着槍聲響徹於四周。

與擴充零件一起被抱在嵩月懷裏的無尾熊布偶突然發聲。我差點就被嚇死了。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增加的不只是機翼數量而已。飛行裝備的背面還增設了控制姿勢用的推進器之類，因此，朱浬學姐才能做出普通飛機難以辦到的奇特飛行動作。前陣子朱浬學姐說要測試的新型裝備，該不會就是指這個吧？

鳳島連討饒的機會都沒有，朱浬學姐就直接射出藏在體內的所有飛彈。

他的目光，對準了比我們位置更高的空中。以染成深紅色的天空爲背景，一個被披風包裹的苗條身影正在上頭飛舞。

生着戰鬥機機翼的少女，在空中飛舞並留下了噴射引擎的凝結尾。

能揹負這種裝備飛行的女高中生，這世界上應該只有一個吧。

『唔哇，朱浬學姐的機翼跟引擎……爲什麼變多了……』

不，那不是披風，而是機翼。

「黑、黑崎……又是你。你這傢伙爲何老愛妨礙我……嗚啊啊啊，危險！」

碎裂的冰塊在夏季的天空灑落，就好像不符合時節的雪花一樣。話說回來，我並沒有那個閒工夫欣賞這位正開心亂髮機關炮的少女與惡魔的追逐戰。事實上，就連冬琉會長、六夏，以及加賀篝，都對這異樣的光景目瞪口呆。

操緒冷靜觀察後喃喃說道。

「全部炮口同時打開，發射——！」

我感到焦急萬分，被那麼多的敵人襲擊，不論朱浬學姐火力再強應該都很難全身而退吧。但此刻朱浬學姐那美貌的臉上，卻再度浮現出無可比擬的滿面笑容。

『增加的不只是機翼與可變式推進器，還犧牲了續航距離讓最大飛行重量提升爲原本的兩倍。這麼一來，內藏兵器的火力最多就可以變成舊機種的十六倍了！』

鳳島周圍的妖鳥一一被朱浬學姐的機關炮擊落。

「社……社長？原來你還在啊……」

反而是我跟嵩月率先回過神來。雖說這沒什麼好炫耀的，但洛高的科學社社員早就看過太多次這種程度的騷動。

不斷被狙擊的鳳島好像情緒失控了。他全身散發超過極限的魔力，召喚出幾乎要遮蔽整個天空的大量妖鳥。

朱浬學姐從天而降。仔細一看，她還在所穿的制服上加了如鎧甲般的護具。此外，她所懷抱的武器則是一挺六連發的巨大機關炮。只見她一邊以機關炮掃射，一邊自鳳島的頭頂踩下。

鳳島一看臉色大變。

「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等等黑崎，你這傢伙竟然……!?」

「啊——混賬，本大爺真的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