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日和，我要進去囉。」

真是天助我也，真日和住的是單人病房。我不待敲門後的反應便直接率領其他人闖了進去。

只見真日和躺在牀上、正隨手翻閱不知是誰探病時送來的八卦雜誌泳裝女郎照片。

「喔哇！你們是怎麼咧，突然闖進來！？」

他似乎真的嚇了一大跳，還勉強撐起纏滿繃帶的身體。白天他的悲慘模樣還讓我以爲他快斷氣了，沒想到現在看來倒挺有精神的嘛。

「當然是來探病囉。」

這是禮物——嵩月將鄰近超市的購物袋遞過去。

「啊……謝謝。等一下，這是狗食咧！」

「當然是送你家使魔的。要不是有那傢伙把我們領到你倒地的地方，你早就完了。」

「我家薇薇安又不是狗！」

真日和望着我們交給他的盒裝狗食，輕輕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有何貴幹咧？探病的時間早就結束了，沒想到你們還能闖進來。」

那還不簡單——我點了點頭，然後又瞥了操緒一眼。操緒則很不高興地用力把臉別開。

我們之所以能在沒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闖入真日和的病房，都要歸功於操緒。她以幽靈之姿驚嚇櫃檯與護理站的護士，趁醫院陷入一片混亂時我們才藉機偷偷闖入。

能採用這種戰略也多虧操緒的身影能被普通人看見。這雖然不是操緒心甘情願的，但至少是安定裝置第一次帶來正面效果。

閒話休提，我們之所以這麼晚了還要過來探望真日和，當然有不得不的理由。

『——告訴我們加賀篝隆也的住址吧？我想你一定調查過了？』

我湊近真日和的面前問道。

他一瞬間猶豫了一會兒。直到判斷出沒辦法敷衍我們後，才用力搔着被繃帶纏住的頭。

「你們已經發現啦？比我想像得還要快咧。」

真日和的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智春，怎麼了嗎？』

「因爲事出緊急。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們正確地址，我只好請妮婭自行提升運氣，搞不好可以幸運發現犯人的住所也說不定。總之——妮婭，去把他吸乾！」

恐怕是因爲操緒的幽靈騷動所致吧。看來要利用護理站前方的電梯已經不可能了。無可奈何下，我們只好選擇走樓梯。爲了避免笨手笨腳的阿妮婭踩空，我跟操緒幾乎是一步步盯着她走。雖說就算被醫院的人逐出來也沒差，但如果因此惹上麻煩恐怕會浪費掉寶貴的時間。

然而犯人這種看似無關緊要的行爲卻是一個致命的錯——因爲這樣反而惹惱了朱浬學姐。

那條項鍊的頂端是以一枚戒指代替原本的裝飾物。戒指上的綠色寶石圖案很像是大白天眯起來的貓眼。戒指對阿妮婭的手指而言似乎太大了，所以纔會以掛在脖子前的方式配戴吧。

結果，原本在調查襲擊惡魔事件的朱浬學姐也開始介入內褲小偷一案，還命令樋口製作內褲男的犯案地圖。如果不是這樣，朱浬學姐也不可能那麼快察覺出犯人的行動模式。

「等一下……！那孩子該不會是『食運族』的克勞珊布爾希家成員吧！？」

他在「喔喔！」個什麼勁啊，一定又是什麼奇怪的誤解吧。我嘿嘿嘿地笑着，企圖矇混過去，同時也不打算理睬真日和的問題。

「哇——！」

「咦……？」

「呃，不……可是……我必須遵守我們學生會的保密條款纔行咧。如果沒有第二學生會會長的許可，不能輕易泄漏情報喔。」

由璃子會故意帶我們去澡堂也是有原因的。提到澡堂就會想起脫衣間，既然有脫衣間就一定有內衣褲。只要從犯人的習性推敲，他不襲擊這裏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我想跟襲擊你的應該是同一個人——加賀篝隆也應該就是魔神相剋者吧？」

醫院內部的警戒比來時要森嚴不少。

儘管時間已經不早了，外頭的夜色還是很明亮。銀白的皎潔月兒正溫柔地將光芒灑在夜晚的街道上。

「呃，剛纔……我好像看到杏走過去？」

『小杏？』

率領使魔與薔薇色機巧魔神的墨鏡男，以及魔神相剋者的真正身分，就是加賀篝隆也沒錯。因爲他是經常需要上臺表演的音樂家，所以對變裝非常在行。要不是白天我跟他在公園巧遇過，大概沒辦法這麼肯定吧。

「我明白了……」

「你再磨菇下去，由璃子小姐就會有生命危險！」

「我知道了，我收回剛纔的話就是咧。你們想知道住址是吧……」

佐伯哥刻意來警告由璃子並沒有錯，因爲她一開始就是容易被盯上的目標。

說話的同時他還不好意思地眯起下垂眼，接着又依序望向在場的其他人。

今天是滿月，時間恰到好處。

說完真日和慢吞吞地取出了計算機。他所屬的第二學生會又名巡禮者商聯合，只要付錢什麼都願意幹；相反地，沒錢就休想請得動他們。

我壓低聲音恐嚇道。真日和立刻抓起護士鈐，緩緩地向後退。

真日和終於發出丟臉的慘叫聲。

「我、我知道咧……總之，提供情報的費用差不多是這個數字吧。」

「是嗎……」

嵩月似乎也沒發現類似的人物，於是便很不可思議地仰望我。

因爲我自己也不敢確定，所以沒有繼續與操緒爭論。

「嗯。住院時如果又碰上倒黴事應該會相當悽慘喔？」

「什麼？」

只要車子開快一點，以這種方式前往片捻濱大概只需要半小時。計程車費很貴我知道，但這也是爲了拯救由璃子。爲了採取這種移動方式我剛纔還特地去便利商店領錢。如果車資真的太驚人的話，事後再去找柱谷討好了。

「我才懶得動手哩。對吧，妮婭？」

她不由分說便迅速抓起我的左手，用力將戒指套入我的中指。

阿妮婭迅速對戒指上的寶石吻了一下。

「……夏目同學……被討厭了？」

「這就是食運族的能力使用方式。」

「那麼，就請妮婭自己先回鳴櫻邸吧。你也可以搭計程車回去。」

「但之所以會找不出規律，前提就在沒把兩者連在一起看。只要先參透這兩個案子是同一組犯人所爲，犯人的移動路線特徵就會浮上臺面了。只要是犯人出現的地方附近一定有強大的惡魔，而且還是可以偷走大量女用內衣褲的場所。爲了事先調查下次襲擊惡魔的地點，犯人先順手牽羊偷走內褲——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

「慢着，智春，在你潛入敵人的根據地之前，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

「閉嘴，你稍微忍耐一下。」

以惡魔之力進行儀式魔法，今晚可說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我說完後，阿妮婭立刻露出訝異的表情並停步。

好像有某人從我的視野中一閃而過，這讓我不自覺停下腳步。

犯人會在公共澡堂襲擊我們更非出自偶然。

說完我便率領衆人來到醫院前方的計程車招呼站。

就在我頓時放鬆下來的一瞬間……

洛高除了嵩月與阿妮婭外還有許多名惡魔。洛高的女子更衣室會被對方盯上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至於真日和守候的公園網球場，距離洛高也是徒步便可抵達的鄰近場所。

真日和以非常扼腕的表情苦笑道。

既然找出了犯人的行動模式，要特定出犯人的身分就不難了。

「唔嗯。」

阿妮婭臉上浮現莫名認真的表情，我只好選擇不再抱怨。這種時候會把戒指交給我一定有其特殊意義吧。或許這是什麼強力的防具或魔法道具，可以跟魔神相剋者的能力對抗——

「啊……是嗎？看來我還是太大意了。」

嵩月見狀臉色馬上大變。

〇

「好痛好痛好痛！等一下！戴中指太緊了啦，爲什麼不選無名指或小指哩。」

操緒一臉訝異地回過頭。不過這裏是除了病房外什麼都沒有的走廊，根本就沒有杏的蹤影；她就好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我默默地頷首，證實了真日和的疑問。

「啊，嗯，那件事的確要感謝你。」

「爲什麼？我也要去。剛纔能問出加賀篝的住址不是多虧有我嗎？」

其實這種事應該要拜託身爲成年人的柱谷纔對。但那傢伙得知老婆被擄走後立刻激烈地失態起來，現在已經倒在牀上睡死了。還真是在緊要關頭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導師啊。

沒聽說杏的家人或親感最近有住院啊。況且她的父母這陣子看起來也很正常。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或許會猜測是杏或杏的朋友練田徑時受傷，但今天的她連課都沒上完就早退了，根本不可能參加社團活動。

她從自己的胸口前摸索出項鍊。

真日和很不甘心地緊握計算機，有氣無力地將答案告訴我們。

我跟操緒、嵩月相視點頭。很好，這麼一來就可以出發去救由璃子了。剩下就是跟犯人比賽誰動作快而已。畢竟由璃子被綁走已經是三小時之前的事了。

「伸出你的手指。」

這種非觀光季節會長期住進別墅的遊客並不多。爲了作曲而把自己關在裏頭的加賀篝隆也正是少數例外之一。

那是一位身着洛高制服的女學生。我覺得我好像認識對方，但一下子又沒察覺出來——我一所認識的那個人不應該像這樣毫無朝氣纔對啊。

我明白他此刻的感受。這裏是醫院，要不是運氣不好怎麼會住進這裏。在這種原本就走黴運的情況下雪上加霜，不知道會淪落到多悲慘的下場。

『我明白了，真日和。你有你的底線，科學社也有科學社的堅持。』

操緒以事不關己的輕鬆口氣說道。可惡！真要追究起來這事你也要負部分的責任。

我將兩張地圖重疊在一起，對着日光燈看。

『我覺得呀——智春被小杏討厭而產生的失落心情很容易理解，但智春也太鑽牛角尖了吧？如果真的那麼在意，就趕快跟人家道歉呀。』

身爲明星的加賀篝隆也爲了錄製電視節目經常需要往返首都圈，但從他住進別墅的時間來看，與過去的襲擊惡魔事件發生日期存在着驚人的一致性。

『是智春的錯覺吧？探病時間早就過了，一般門診也都休息囉。』

『你、你們想對受傷的病人做什麼咧？使用暴力是不會有任何好結果的。』

「啊……不可以，夏目同學！」

小心第二個女人——這就是真日和提供的暗示，所指的對象正是墨鏡男帶領的使魔——黑美人。另外真日和在昏倒前交給我的內褲也證實了內褲男的真實身分就是魔神相剋者。因爲那條真日和從敵人手中奪回的內褲，原本就是從附近公園網球場中偷出來的。

這件最新情報果然還沒傳人他的耳裏。真日和很難得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

「連環內褲小偷與狩獵惡魔案件，這兩者的發生地點分開乍看下好像是隨機的，一點規律性都沒有。」

兩份地圖上的記號確實巧妙地錯開了，而且還剛好位於另一張的空白地帶上。至於犯人爲了收集情報所經過的路線，以這種方式也能清楚推敲出來。

我淡然地說道。隔壁的操緒也附和我、用力點着頭。

我招招手要那位年幼的留學生過來，接着又扒開真日和身上的毛毯。阿妮婭見狀便一邊舔着自己的嘴脣，一邊緩緩朝真日和逼近。真不愧是天才少女，演技精湛。

『——我們雖然調查到這個地步了，但要潛入那種名人使用的別墅區還是很困難。爲了閃避那裏的警衛並迅速找出正確地點，真日和，你快把對方的住址告訴我們吧。』

犯人恐怕已經監看嵩月很久了。爲了襲擊她還一直在鳴櫻邸埋伏。只不過，我們當天去機場接阿妮婭花了太久的時間，犯人也沒想到嵩月會這麼晚回家。無可奈何下，只好順手帶走現場的大量內衣褲。

「對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咧？你們大家感覺都好清爽喔……嵩月同學剛洗好的頭髮真美。啊，夏目身上也有一樣的洗髮精香味……喔喔！」

阿妮婭將戒指從鏈條上取下。

「抱歉，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然而，不管怎麼說我也不能讓像她這種小朋友涉險。再者，說難聽一點，阿妮婭這種笨手笨腳的人只會拖累我方的戰鬥。

這一帶還有急診室與公共電話區，所以就算時間不早了依舊有許多人在附近走動。只要操緒別隨便穿牆或飛起來，信步而過的我們應該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柱谷老師的太太被抓走了。就是那個狩獵惡魔的嫌犯乾的。」

「此外，狩獵惡魔的魔神相剋者跟第二學生會正在追逐的內褲小偷其實是同一組人馬，這也是真日和你點醒我的。」

「……竟然被你猜中咧。啊，該不會你們已經交手過了吧？」

朱浬學姐與嵩月的內衣褲會在鳴櫻邸被盜走亦能用相同的理由解釋。

阿妮婭沉默了一會兒後，似乎終於明白就算自己跟着去也幫不上任何忙。

自己身爲惡魔契約者的真日和在追查內褲小偷事件時，應該會第一個察覺到這項祕密纔對。因此他白天才能在公園事先伏擊內褲小偷。

她打消主意並對我如此首肯道，接着，又伸手阻止想要把計程車錢交給她的我。

嵩月眨着眼睛並凝視着我，然後擺出陷入沉思的模樣。被她這麼擔憂還真是過意不去，我趕緊用力搖頭。

「啊，對了，你如果有事可以聯絡樋口或佐伯妹。他們一定會設法解決你的問題。一個人留在家裏也不需要害怕。」

從地圖上留下的移動路線計算出犯人的根據地，可以看出剛好就位於片捻濱一帶。那裏也是濱海高級別墅聚集的區域。

好不容易平安抵達設有掛號處的一樓大廳，我們才終於放鬆緊張的情緒。

我邊說邊取出兩份地圖。一張是記錄了內褲小偷的光顧地點，另一張則是曾經發生過襲擊惡魔事件的場所。

「咦？」

我訝異地回頭看着嵩月，但這時阿妮婭早就吻完了。

剛纔還是綠色的寶石一下子變成血液凝固般的暗紅色。阿妮婭確認過後又說：

「在守護力變成負值之前，這顆寶石會一直吸收你的運氣。在我幫你拿下戒指前，我勸你最好還是別輕舉妄動。」

話還沒說完，阿妮婭便從我手中奪過皮夾，一溜煙衝向了正停在招呼站旁的某輛計程車。

「啊……阿妮婭！」

我恍然大悟後立刻慌忙追了上去。現在還來得及阻止那輛計程車——但就在我這麼思索的瞬間，一股強大的衝擊力直撞上我的臉部。我只覺得眼前有無數顆金星在打轉，身子立刻向後仰躺下去，還連累到跟着我跑過來的嵩月。

怎麼會有一塊玻璃。

運氣太差了，眼前竟然有一面擦得過度乾淨的透明玻璃門，害我根本沒發現就撞了上去。

「咕……」

我拼命想要站起身，便下意識地抓向位於我身旁的扶手，沒想到那玩意兒根本不是什麼扶手，而是搬貨臺車的手把。

在我以全身重量用力一拉的影響下，滿載於臺車上的東西一股腦兒倒了下來。運氣太差了，那些數不盡的紙箱就剛好砸在我頭上。

「啊……啊——」

『智春！』

嵩月與操緒不約而同地對我驚呼道。我搖搖晃晃地甩着頭，好不容易纔從崩塌的紙箱堆底下爬了出來。真是恐怖的「食運族」能力。對肉體雖然無法造成嚴重的損傷，但如果不把這枚戒指摘除我根本無法追上阿妮婭的腳步。

「……還是先跟朱浬學姐聯絡吧……」

於是我取出手機。

但就在這一瞬間，好死不死地電話鈴聲又剛好響起。運氣太差了，到底是誰看準這個時機打來呢？所謂的沒完沒了應該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來電者顯示是佐伯哥。他目前正與朱浬學姐分頭展開行動，或許可以請他呼叫學生聯盟的增援部隊也說不定。

『夏目智春，你問出想要的資料了嗎？「

咻砰——但也在同時，隨着一陣可笑的聲響，戒指從我的左手中指上射了出去。

「咦？智春！？你在這裏做什麼？」

嵩月高舉着那枚不幸的戒指、開心地大喊。拜託你，那種恐怖的東西還是趕快扔進海里吧。

「啊——」

『我不敢肯定跟這次的事件有沒有關係，但人稱天才少女的克莉絲汀·福爾切，其研究領域正是副葬處女系統。據說她好像已經分析出如何讓副葬處女從機巧魔神解放的方法——』

不過即使如此，離阿妮婭衝出醫院還是過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她搞不好已經與加賀篝遭遇見了也說不定。

「耶……」

嵩月發出「呀啊」的可愛叫聲後一屁股摔在地上。

『是嗎……果然是那傢伙沒錯。』

『太棒了！嗯——果然智春發呆的時候比較容易附身成功。』

『嗯……他會借嗎？剛纔我們就已經恐嚇過他了，他應該很生氣吧。』

需要大量魔力的加賀篝，以及知道解放副葬處女方式卻不肯透露的阿妮婭。這兩者間該不會有什麼相關性吧？問題太複雜了，我的腦袋好像根本就無法負荷。總之，這些麻煩的事等救出由璃子再討論吧。

太遲了——我沒膽告訴佐伯哥真相。況且告訴他也於事無補。

就算佐伯哥如此勸告，我們這邊也已經有一個小鬼頭自己衝過去了。

『嵩月同學還有錢嗎？』

應該可以晚阿妮婭十分鐘左右抵達目的地纔對。只可惜……

就在這時，與現場氣氛明顯不相稱的開朗聲音突然叫起我的名字。

「嵩月同學跟水無神同學也在，到底是怎麼了？咦？你們的臉色不太好看耶？」

果然，我望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總覺得倒黴的事尚未結束。所謂的禍不單行應該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我覺得此刻的她背後好像發出了佛光，其他兩位應該也有相同的感想吧。

如今該怎麼行動纔好——

經操緒的提醒我這纔想到，既然已經脫離戒指的魔咒，應該可以順利展開追逐阿妮婭的行動了吧。

我以虛脫般的口氣喃喃回答。

佐伯哥連招呼都懶得打便直接問道。

「我的皮夾沒了。」

「——喝！」

當操緒的倒數一歸零，嵩月的左眼立刻發出綠色光芒，並以遠遠超乎人類的力量扯着那枚戒指。嵩月在解放惡魔的身體能力後，一下子獲得了驚人的怪力。

操緒也以興奮的口氣表示道。我對這種事可是一點也不開心。如果附身功能就是爲了讓她可以做這些要人命的事，就算戒指因此被拔下也沒什麼好慶幸的。話說回來，手指的疼痛也未免太劇烈了吧。仔細一瞧，皮膚裂開的部分已經開始在滲血了——我纔剛發現這點，嵩月便急忙從隨身行李中找出藥膏與OK繃。真是讓人不得不欽佩她。

『嵩月同學，我要開始囉……3……2……1……』

「——杏！？」

最近實在是太倒黴了——杏劈頭就對我們這麼表示。

我終於忍不住大聲喊出口。對方頓時愣了一下，但隨即浮現讓我感到非常懷念的微笑。

我則朝相反的另一邊彈了出去，剛好以頭部跟全身碰撞放在掛號處的某張沙發背面。然而相形之下，剛被拔除束縛的左手中指還比較痛。戒指被摘去所造成的擦傷就像是槍管的膛線般刻在我的手指表皮上。這也是倒黴遭遇的一部分吧？幸好自己的手指沒因此而斷掉。

『我明白了。我會請聯盟派出GD級的操演者增援。隸屬於我的神聖防衛隊也會在兩小時內整裝趕到犯人所在處。你先在附近等待支援抵達，不要擅自採取行動。』

結果到了今天杏終於再也忍受不了了，所以纔會從學校早退、直接衝向醫院。

這是操緒搞的鬼——我的直覺這麼告訴我。佐伯哥所說的安定裝置附身功能應該就是這個吧。操緒如今正以普通人因爲害怕痛而不敢使出的蠻力任意驅使我的手腕。

朱浬學姐的指示好像怪怪的。我怎麼覺得應該相反纔對？不管怎麼想，如今陷入較大危險的人都應該是由璃子。

「不該看到的……東西？」

這麼說來我就想起來了。這陣子我有好多次被杏無視的經驗，似乎每次都是從她的右邊叫她吧？她會擺一張臭臉給我大概也是因爲頭痛的緣故。

『不過，妮婭會不會傷害他我就不知道了。我所擔心的並不是物理方面的傷害——他搞不好會讓妮婭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也說不定。』

爲什麼不早點來呢——醫生在強烈斥責她過後立刻幫她動了簡單的小手術，一直拖到這麼晚才終於放人。

「假設那位女性就是你們要找的克莉絲汀·福爾切，不知道年紀相差五歲以上的那兩人是怎麼認識的。不過，軟體獸確實是『食運族』克勞珊布爾希家的使魔。因此克莉絲汀·福爾切應該就是加賀篝的契約惡魔沒錯。」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正在前往加賀篝別墅的路上。」

『是沒錯啦……加賀篝隆也或許沒有加害阿妮婭的必要。』

阿妮婭已經把裝有我全部財產的皮夾給搶走。銀行提款卡當然也放在那裏面。也就是說，甭提追阿妮婭了，現在就連回家我都沒車錢。

明天還得過來檢查耶——杏沮喪地抱怨着，但我實在沒心情同情她。這幾天一直擔心是否被她討厭的我簡直就像個大白癡。

一點也沒錯。況且這麼一來就得再次突破護理站等的監視才能重返真日和的病房。雖然不是不可能，但那麼做太費事了。在這種緊要關頭我實在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可是又找不出其他的解決之道。

「原……原來如此……」

杏不滿地嘟着嘴。哈哈——我的確可以理解她的感受。

「沒辦法了……我們回去找真日和借……」

『有件事或許先提醒你一下比較好。千萬別讓那個女孩——阿妮婭·福爾切——單獨行動。記得要盯緊她。』

佐伯哥唐突地提出了女性八卦雜誌上纔會有的話題。爲什麼這種時候還要討論藝人的紼聞呢？我真是猜不透他。

待會再跟你聯絡——佐伯哥說到這突然自行切斷了通話。

「——！」

學姐一下子就認同我的意見。

『加賀篝隆也似乎有交往過的女友。』

我腦海中出現了無數個亂舞的問號。朱浬學姐應該知道什麼我不清楚的情報吧。她到底擔心阿妮婭會看到什麼呢？

況且就算阿妮婭與加賀篝接觸，加賀篝應該也不會攻擊她纔對。如果加賀篝的契約惡魔真是克莉絲汀·福爾切，阿妮婭就變成他老婆的妹妹了嘛。這麼一來他更不可能傷害阿妮婭。

我與其他兩位少女同時訝異地轉過頭。

『還有一個壞消息要通知你。』

呃，因爲我沒把操緒的事告訴你？因爲我跟朱浬學姐躺在同一張牀上？

「嗯？爲什麼我非得生智春的氣不可呢？」

「話說回來，智春，你們到底在煩惱什麼？」

果然是大原杏沒錯。

把阿妮婭跑掉的事通知朱浬學姐後，我們搭上的計程車也已經快抵達片捻濱。方纔杏雖然很想追問詳情，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地直接將車錢爽快借給我們。

「——糟糕！」

但我卻立刻以絕望的口吻叫苦。醫院前還是有許多輛計程車在排班，只要跳入其中一輛，

「咦……可是？」

在科學社社辦中阿妮婭的確說過，她知道解放副葬處女的方式，但這並不代表方法是她想出來的。

當我們在苦於不知該如何移動時，由璃子與阿妮婭搞不好已經面臨危險了——

『不過，現在還是先追妮婭比較要緊！』

等我回過神，這才發現操緒與嵩月正以異常認真的眼神盯着我。

她指着自己的右耳旁、誇張地皺着眉。

〇

「……嗯。」

「我得了中耳炎。上個禮拜開始情況就不大對勁。大概是因爲我放着一直沒處理病情纔會愈來愈嚴重吧，這幾天頭簡直是痛死了。就算你站在這麼近的距離叫我我也完全聽不見呢。」

如果原始研究者是克莉絲汀的話，身爲妹妹的阿妮婭當然會有所耳聞。

佇立在眼前的人物確實超乎我想像。那位身着洛高制服的女高中生似乎是在放學途中直接前往醫院，所以手邊還提着書包。女學生望着一臉呆滯的我們也不禁狐疑地偏着腦袋。我想我應該沒認錯人吧？

同時我的左手也在不聽主人指揮的情況下自動彈了起來。

「呃——該不會是對小朋友教育不好，或是限制級場面……之類的？」

『那位女友的正確姓名還沒查出來，但加賀篝似乎都稱呼對方爲克莉絲。』

「啊……」

「克莉絲……」

原來如此，我終於完全懂了。這麼說來佐伯哥提供的的確是壞消息。

「拔下來了！」

我終於忍不住發出無聲的慘叫。

不過這也同時意味着，克莉絲汀的契約者加賀篝可能已經握有相關的知識了。

跟阿妮婭一樣嘛——我心想。雖說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我總覺得幕後還有其他玄機。

「啊……是的。把真日和打到住院的人的確是加賀篝隆也沒錯。他的別墅詳細地址我也已經打聽出來了。」

「好，我瞭解了。智春你們現在的優先任務就是保護妮婭。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讓她碰上加賀篝隆也——比起由璃子小姐，我現在更擔心她。」

「我當然明白……可是智春你也太壞了，又不是不知道我討厭醫院。」

「啊！我想起來了。對喔，那些事以後再好好拷問你！」

來醫院的那趟就是由嵩月提供計程車資。此外從這裏前往片捻濱，恐怕最少得準備一萬元的車錢纔夠。普通高中生應該不會沒事帶這種鉅款在身上吧。

看來佐伯哥也不是完全狀況外。

剛纔嵩月已經抓過我的手、試圖將戒指使勁扯下來。但被阿妮婭勉強套上去的這玩意兒卻紋風不動。

阿妮婭應該在半小時內就會抵達加賀篝的別墅。雖說比起警察佐伯哥的部隊行動速度已經夠快了，但兩個小時以後絕對趕不上作戰。

『還有最後一點——關於克莉絲汀·福爾切的情報我們已經查出來了。她是機巧魔神的專家，也是在第三學生會的聘請下來到洛高留學。』

杏發出「啊哈哈」的純真笑聲問道。

剛纔阿妮婭果真獨自一人衝向加賀篝的根據地了。至於爲何她會如此焦躁，其實理由也很簡單。她是爲了要早日見到自己的姐姐。在公共澡堂遭遇加賀篝的使魔時，阿妮婭應該就已經察覺這可能是她姐姐生出來的。

總之，問題算是獲得解決了。

既然這麼嚴重，幹嘛不趕快上醫院報到啊。

杏露出潔白的犬齒以及讓我冷到骨子裏的恐怖笑容。她想起來了？也就是說之前根本已經忘記囉？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真是蠢透了。

我瞠目結舌地將已經沒聲音的話筒繼續抵在耳朵旁。

聽了操緒的提問，嵩月很遺憾地搖搖頭。

這個名字由璃子也提過好幾次。因爲克莉絲汀很拗口，所以纔會取這種暱稱吧。之前加賀篝隆也在看到阿妮婭的臉孔時也無意說過這幾個字。

我以嚴肅的口吻繼續打探，但電話另一頭的朱浬學姐卻「啊哈」地笑了一聲。

「嗯，大概就像你所說的吧。我現在正往你們那趕過去，不過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你在我抵達前不必勉強與加賀篝隆也交手——先把由璃子小姐與妮婭救出來再說。」

「我……我明白了。」

希望學姐能儘快趕到——補上這句提醒後我才掛斷電話。仔細一想那似乎很困難，因爲朱浬學姐爲了準備武器還得先返回鳴櫻邸的地下祕密基地。就算用上那個恐怖的飛行裝置也不可能那麼快抵達加賀篝的別墅。

魔神相剋者的戰鬥能力我已經在公共澡堂徹底領教過了。只憑我跟嵩月根本不可能打倒那傢伙。利用打帶跑的戰術先把妮婭搶過來，接着再四處逃竄爭取時間或許是可行之策。

「——你們說的地址就在前面，但車子已經不能再開過去囉。」

計程車司機指着前方一棟位於海邊高臺上的宅邸說道。一聽到別墅我就會聯想起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木屋，但這棟建築物卻與我想像的截然不同。

以古老風格建成的磚造洋房——跟鳴櫻邸還頗有幾分相似。

「啊，那在這裏停就可以了。謝謝。」

我對司機道謝並拿出車資。但那位大叔並沒有馬上接過錢，反而有點猶豫地盯着我。

「我說，這位小哥跟小姐，雖然不知道你們遇到了什麼事，但這麼做不會太急了點嗎？」

「……啊？」

「我家那臭小子也是在高中時不小心讓女朋友懷孕。當初因爲鬧自殺害我也人仰馬翻，不過現在已經好端端地生活在一塊了。嗯，人生只要活下去就能遇到好事，希望你們不要作出會讓父母擔心的事。」

「呃……請問你在說什麼？」

我感到很困惑，看來這位大叔對我們產生了嚴重的誤會。

附帶一提，爲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騷動，操緒現在已經暫時躲起來了，所以車上的乘客乍看下就只有我跟嵩月。

在這種三更半夜，一對身着制服的高中生男女單獨來到偏僻的海邊，而且目的地又是棟位於岬角的廢棄洋房。

司機會誤以爲我們想私奔或殉情也是很正常的。

「不，我們並沒有那個意思。真的。我們的師母現在正位於那棟別墅……」

我慌忙向對方解釋道。基本上這並不算說謊吧？大概是我的藉口產生了效果，司機大叔一下子就退讓了。

一入館內馬上可以看見寬闊的門廳與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他的使魔不知道上哪去了。眼前出現的事態變化本來應該讓我嚴加戒備纔對，但比起那個，阿妮婭的姐姐到底是什麼情況——反而更讓我感到好奇。

不過如今包括擴大機與鼓等設備都被堆在牆角，錄音間的中央則放了一架怪異的不明裝置。裝置主要是以機械所構成，大小几乎佔滿了寬闊地下室的一大半。

此外還有……

『——沒有那個必要。』

「……你不必再裝乖小孩了，阿妮婭·福爾切。騙那個少年的人根本不是我，應該是你纔對吧？」

有個聲音在我耳邊輕輕迴盪着。

阿妮婭的身影就位於那排階梯中央。她雖然表情呆滯地坐在樓梯轉角處，但似乎安然無恙。身體也沒有明顯的外傷。

相形之下，更重要的是我們停在這裏的時間太久了。加賀篝想必已經察覺到這輛不尋常的計程車。從這裏到他的別墅距離也不過百來公尺，四周又很安靜，因此車子的行駛聲便顯得格外刺耳。

怪異裝置的外形跟天秤很類似，但體積卻與大型的推高機差不多。運作方式就好像機械式時鐘的驅動機構（Movement）一樣，既原始又複雜。這玩意兒應該跟機巧魔神一樣，都是黑科學的產物吧。

加賀篝隆也就站在被玻璃牆圍住的地下室正前方。面對擅自闖入別墅的我們，他似乎一點也不生氣，只是悠閒地抬頭仰望着。

射影體靜靜地告誡嵩月道。

「……你們先走。」

「你可以出來了，操緒。」

真正使我緊盯着她不放的原因，是她以大量女性內衣褲代替牀單鋪在下方這點。

她並沒有死，如字面所言只是睡着了而已。因爲從她那被白色睡衣包裹的身體，可以明顯看出胸口正規律地起伏着。

「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

我瞪着對方喃喃回答，操緒則爲了保護我向前站出一步。

我與嵩月這才驚覺，立刻鬆開對方的手。

打破沉默、高聲怒吼的人是阿妮婭。

嵩月咬着嘴脣，就像被主人責罵的小狗般低下頭。射影體見狀立刻又露出溫柔的微笑。

此外，裝置的右側則不知爲何放了一張牀。

嵩月以頑固的表情瞪着我。這女孩還真是意志堅定，每次這種時候我都會被她折服。此外她還擁有意外驚人的行動力，只要稍微不留神，她就會甩開我的制止、直接以火球攻擊加賀篝的別墅了吧。

「啊——原來是這樣。哈哈，那就好。害大叔我嚇了一跳。」

我被這位女性的姿態所吸引，無法輕言栘開目光。

跟獲得安定裝置之前的操緒相比，這位射影體的存在感明顯稀薄許多。真要說起來的話，氣質比較接近佐伯哥的哀音吧。只不過她並不像哀音那樣面無表情。總之，我覺得此刻飄浮在眼前的她是那麼虛幻、微弱，似乎只要稍稍碰一下就會消失不見。

說完後她便對我們招手。

裝置的左臂嵌入了一顆巨大的鮮紅色結晶。在結晶中循環的液體我猜大概是血——也就是透過狩獵惡魔所取得的大量惡魔血液。

她真是不可思議啊。

加賀篝對不願溝通的我斷言道。

那是什麼意思？我感到非常不解。以同爲操演者而言對方與我確實站在相同的立場上，但他想要強調的意思應該不是那個吧。

「打從我第一次在公園跟你碰面，我就馬上察覺到了。少年，你跟我是同類。」

步下階梯後就是那間以玻璃牆圍住的地下室了。面積大概就跟學校的教室差不多。

畢竟對方可是個手腕高明的小偷。相同地，他應該也會設下嚴防入侵者的措施纔對。此

他望着正在試圖保護我的操緒一會兒後，終於將視線轉往位於錄音間裏的那架機械。

顏色極端黯淡的射影體在滿月的照耀下微微浮出輪廓。只見她再度回頭，以寂寞的口吻對我們說：

「你應該能理解纔對。克莉絲的非在化已經開始了，這足以證明我不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我選擇的不是你姐姐，而是琴裏。」

「雖然對克莉絲很抱歉，不過……」

難道他認爲我跟他一樣對女性內衣褲情有獨鍾？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加賀篝露出不像是演技的沉痛表情。

「我允許你進入這裏，完全是因爲你跟我很像的緣故——聽我說，少年。只要照我的方法做，你就能從機巧魔神中解放出副葬處女——」

「把由璃子小姐與妮婭救出來嗎？」

〇

「智春，不要聽他胡說。我姐姐……我姐姐被這傢伙背叛了……你千萬不可以相信他！」

「……別再說了！」

這位跟阿妮婭長得非常像的金髮外國人，恐怕就是克莉絲汀·福爾切不會有錯——這點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所以令我訝異的理由並不是這個。

「……！」

「黑鐵的少年與射影體，你們終於來了。還有，嵩月家的大小姐也在——琴裏還真多事。罷了，反正我早就想找機會跟你好好聊天了。」

最好還是等朱浬學姐到場——我雖然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屆時可能已經太遲了。

加賀篝的模樣並不像在開玩笑。

有個乾涸的說話聲突然在呆立不動的我耳邊響起。

「可是，光憑嵩月一個人應該無法對付那隻使魔吧？當初我跟由璃子小姐聯手都被修理得好慘——」

嵩月縮着顫抖的肩膀，試圖想要轉移話題。真難得她會自己主動開口。

我趕緊回過頭，果然有一個飄浮在半空中的人影映入眼簾。

『拜託……請你們阻止他……就快來不及了。』

她淚眼汪汪地喊道。嵩月趕緊上前撐住差點就要倒下的她。

「那、那個……」

「住口……如果讓你繼續說下去的話……姐姐會……」

加賀篝異常平靜的說話方式讓阿妮婭明顯流露出懼色。這位小女孩俯瞰着棺木中的姐姐不停顫抖。

嵩月彎身靠在蹲坐於樓梯邊的阿妮婭身旁。如果她能就這樣直接把阿妮婭救出去，我們的第一個目標便告達成了。當然，能順便救出由璃子纔算完美，只不過這片分隔地下室的玻璃牆實在很礙事，加賀篝的悠閒態度也讓我感到非常詭異。

『你們很開心嘛？』

正如加賀篝所言，我已經察覺出他的目的了。

對方的這番話讓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不過訝異歸訝異，我卻不怎麼厭到困惑。

將這兩個條件放進去後只會導出唯一一個解答；加賀篝正在進行解放副葬處女的儀式。

「……咦？」

加賀篝聽了這些毫無反應，只是擺出彷彿在安撫調皮孩子的態度。

正確地說，那不是牀，應該比較接近棺木纔對。棺材的外形就像搖籃，還加上了許多美麗的裝飾。

一名女性正睡在那具棺木裏。

加賀篝冷靜的反擊使阿妮婭狼狽不堪。她此刻的反應真是讓人忍不住要同情；雖然想張口卻又擠不出半句話。加賀篝見狀又露出了宛如在憐憫這位年幼留學生的微笑。

我之前就已經見過她了。她正是在公共澡堂現身過、跟在加賀篝隆也身邊的射影體。

加賀篝面帶微笑地說道。

這種推測的根據是來自由璃子。此刻的她手腕上正插着打點滴用的管子，身體還被那條鐵灰色的鎖鏈給固定在結晶旁。隱含魔力的鮮血正從她體內流出，似乎就是詭異裝置的動力來源。

『你們三位請走這裏。』

話說回來，當時的加賀篝應該是剛從網球場偷完內褲吧。

我替嵩月接話，她立刻用力點頭。

況且我跟對方在公園巧遇時並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跟操緒一起坐着閒聊罷了。當時對加賀篝我也沒多所留意。

此外我在機場也把她誤認爲加賀篝隆也的經紀人。當時也在場的樋口之所以沒發現她，並不是因爲樋口眼拙，而是根本看不見。

「不，你錯了。」

要說我完全不懷疑當然是不可能的。這搞不好是加賀篝安排的陷阱也說不定。但我還是決定遵照對方所說的去做。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可以信任這位射影體。

阿妮婭搖晃着凌亂的頭髮，我跟操緒則只能愣愣地觀望這兩人的對話。

「我有個，策略。」

外，他身邊又有那隻難纏的使魔在，根本不是什麼可以輕易正面交鋒的對手。何況在公共澡堂的戰鬥中，我方有什麼本領他又已經摸透了。

『……策略？』

很簡單的調虎離山之計，但搞不好有效。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引出加賀篝本人。就算不是他本人現身，他應該也會派遣使魔出來捕捉嵩月吧。

這裏似乎是設有隔音裝置的錄音間。即使是人數較多的樂團也能夠進去裏面練習。

加賀篝隆也的別墅構造比鳴櫻邸更接近傳統的西洋建築。

『如果你不想讓你所珍視的人傷心，便不可如此輕言犧牲自己。』

每次的結果都是這樣——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難堪吧。然而就在此時……

對方一邊苦笑一邊遞出零錢與收據。我則恭敬地朝他鞠了一個躬，隨後立刻拉着滿臉通紅的嵩月下車。真搞不懂，爲什麼連搭個計程車都會這麼累。

「什麼……」

「看來你已經搞懂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我之所以要啓動這個裝置也是基於你猜到的理由。」

身兼機巧魔神專家之天才少女——克莉絲汀·福爾切的研究主題。

「——那叫『非在化』。」

不過，我本來就不認爲自己能在不被察覺的狀態下順利潛入加賀篝的別墅。

都是那個計程車司機大叔亂講話害的。操緒察覺出我倆的反應後，眼神變得愈來愈冰冷。

伴隨着我的呼喚，操緒立刻輕飄飄地現出射影體。她現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瞪着我與嵩月互握的手，還冷言冷語地說道：

果不其然，嵩月手中浮現了搖曳不定的高溫氣流，看來我是無法阻止她了。

「你這傢伙給我閉嘴！」

當嵩月纏住加賀篝的使魔後，我需要警戒的對象就只剩下薔薇色的機巧魔神了。一對一的機巧魔神對決下，我也不見得會輸。然而……

她將企圖制止她的嵩月揮開並站起身，然後又以燃燒着熊熊怒火的雙眼瞪着加賀篝。

所以，同類到底是指什麼？

加上加賀篝冒着龐大風險才收集到、在儀式魔法中不可或缺的惡魔之血。

那是一位很適合戴眼鏡的可愛女性。儘管擁有一副童顏，但年紀應該在我們之上。比起夏天的海邊，她似乎更應該出現在秋日的午後圖書館翻閱書籍纔對——總之就是這樣的女性。

陷入沉睡的她，不知爲何身體竟微微呈現透明，就跟操緒等射影體一樣。

「我從……正面進入別墅，引起騷動。夏目同學你們趁機……」

阿妮婭之姐的非在化。身爲魔神相剋者的加賀篝表示自己選擇了射影體琴裏。這兩個事實之間應該不可能毫無關聯吧？

讓阿妮婭絕望的理由也是同一個。

嵩月察覺出我感到很不解後便以平靜的聲音解釋：

「非在化……等於惡魔的消滅……讓惡魔變成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跟某人交換過契約的惡魔，如果被契約者遺忘，就會自動消滅。」

嵩月一邊說明，一邊在嘴角邊擠出帶有自嘲意味的僵硬微笑。

比起恐懼非在化，她的這種反應更像是有什麼祕密害怕讓我知道——至少我覺得嵩月的表情是如此。

「不管是愛、憎恨，或畏懼。只要契約者依舊在心中強烈地想着自己，就沒問題了……但當契約者失去對自己的思念時……惡魔就會消滅。」

『騙人……這種事，怎麼可能……』

操緒說到一半也閉口不語了。

對嵩月這些惡魔而言，契約就等於與某人相愛之意。當她們不幸被這個原本相互喜愛的對象遺忘時，就得面臨消滅的結局。

這種宿命就跟她們過人的戰鬥能力一樣緊緊跟着她們——我還是覺得這種安排太殘酷了。

「所以說，阿妮婭的姐姐也快消滅了——」

「沒錯！就是那個男人……身爲契約者的他背叛了我的姐姐！」

阿妮婭以尖銳的聲音激動地說道。她此刻忿忿緊盯的對象加賀篝隆也，正是克莉絲汀·福爾切的契約者。

「惡魔對只能交換一次的契約會一輩子誠實履行，所以惡魔不會背叛人類。每次都是人類背叛惡魔。」

阿妮婭的說明中並沒有怒意，反而隱含着滿滿的悲嘆與絕望。我總覺得她剛纔那番說明也暗暗劃傷了我。

「我沒什麼好解釋的。」

加賀篝「呼」地乾笑一聲。我這時才察覺他的眼珠裏躲藏着比阿妮婭更深沉的絕望之色。

「不過，我並不會讓克莉絲單獨消滅。相反地，我要跟着她一起消失……所以，阿妮婭·福爾切，就算你想殺了我也可以——只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事必須完成。」

加賀篝說到這將目光投向飄浮於自己背後的射影體。

嵩月感受到對方施放出的驚人怒氣後，立刻將阿妮婭擋在背後，雙手同時噴出高溫氣流。

聽說只要這附近的頸動脈被掐住，就算是像柔道選手那麼強壯的傢伙也撐不了幾秒鐘。

在對方的長篇大論結束前我終於忍不住大喊。像這種時候，還真痛恨自己這顆想不出尖銳反駁方式的遲鈍腦袋。如果是老哥或朱浬學姐，一定能一邊嘲笑加賀篝一邊抓出對方的邏輯破綻攻擊吧。

『智春！？』

這傢伙的精神狀態正在慢慢崩潰。爲了讓琴裏這位副葬處女復生，他可以犧牲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並且還堅信只有這麼做纔是對的。

爆炸毫無預警地在我背後出現，但直接承受攻擊者卻是加賀篝的使魔。

琴裏小姐要我們設法阻止他的用意就是這個。

但加賀篝卻完全無視嵩月的殺氣，只是以輕蔑的眼神睥睨我。

我想起進入別墅前這位射影體的請求。

「你的行爲不僅救不了任何一個人——我也不會苟同你的做法！」

加賀篝並沒有明顯因勝利而欣喜的模樣，只是淡然地開口說道。

他的這番話既正確又充滿謬誤。我確實想讓操緒復活，但我所追求的方法卻不是這種非得要傷害另一個人不可的破銅爛鐵。

「放我一馬，就這樣。現在我不能讓任何人破壞這架分離機。我猜沒多久之後學生聯盟的操演者就會衝過來了吧？當然，我不會要求你打倒那些人，你只要幫我拖延時間就夠了。」

「至於這架機械的缺點則是，爲了打破機巧魔神的防壁必須耗用非常龐大的魔力。另外，沒有『食運族』在，它也無法發揮功用。」

「夏目同學！」

那是加賀篝的使魔——軟體獸。

既然如此，我再不叫機巧魔神出來這輩子也沒機會了。

「你不可能沒想到纔對。爲何你不在來此之前與惡魔少女交換契約？只要你也獲得使魔，就不會如此輕易敗在我手下了。」

不過，還剩下唯一一個尚未解決的疑惑。那就是像加賀篝這種人，爲何會對偷竊女性內衣褲那麼有興趣？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你想要救琴裏小姐的想法我可以理解。」

我的視野角落有一道黑影掠過就發生在他下令後沒多久。

「你希望我怎麼幫你……」

那位被他稱爲琴裏的女性立刻悲痛地搖搖頭。

對方事先將自己的身體變爲液狀，並藏在類似石頭縫隙之處。

操緒也二話不說地直接繞到了我的背後。就算不必檢視操緒的表情我也明白，此刻她的怒火應該不亞於我。

我瞪着表情冷漠的加賀篝繼續說道：

「呼……就算你不認同又如何，少年！」

我穿越操緒的身體來到對方面前。

在朦朧的意識下，我笑了。跟她美麗的外表或F罩杯都無關，我就是覺得像這樣不懂得如何修飾情感的嵩月很可愛；同樣地，也很可憐。

爲了這個理由，我纔會陪在嵩月身旁。

她根本沒有必要時時對我察言觀色、戒慎恐懼。

「因爲你不清楚過去流逝的光陰有多沉重，所以才能輕言說出這些美麗的詞藻。我們這些操演者的時間非常有限，你總有一天也必須做出類似的抉擇——要犧牲其他一切來拯救其中一人？還是不做選擇任憑一切都犧牲？怎麼樣，問題很簡單吧？」

加賀篝說明時的目光是對準我。

加賀篝露出淺淺一笑。

地下室內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衝擊儘管十分嚴重，但也沒到讓我完全站不起來的程度。況且有一大半爆炸威力都被使魔的身體給吸收了。

「真讓人感動呢，夏目同學。怪不得瑤會連連誇獎你。」

「我跟嵩月的邂逅……嵩月……是爲了想過普通的高中生活纔會來洛高……因此我很想幫她實現這個心願……」

從殘存的樓梯最上階，有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在俯瞰底下的我們。

「我雖然頗羨慕你，但只要你瞭解我所認識的世界真實姿態，你就不會再說那種話了。」

當然，我並不想替他的行爲合理化。不過，一個對女用內衣褲並沒有特殊嗜好的人必須持續扮演內褲小偷——我忍不住開始同情加賀篝了。

高雅而爽朗的京都腔在我們的頭頂正上方響起。

爆炸造成的影響使我們剛纔所位於的樓梯已經有一半被炸飛了。石造牆壁也誇張地多出了一個半球形的凹洞。

我因爲一直注意眼前的加賀篝而完全忘了那隻使魔的存在。內褲小偷之所以能自由出入形同密室的女子更衣室——到這時我才終於想通。只要有加賀篝的使魔在，天底下沒有什麼鑽不進的地方。

我一字不發地以充血的雙眼瞪着對方。

「你其實擁有足以對抗我的手段，根本不需要透過這種麻煩的交涉方式。你所能獲取的力量可跟我匹敵——爲什麼你不成爲魔神相剋者？」

他的心情我或多或少可以理解，不過……

「你太年輕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

加賀篝半自嘲地喃喃解釋。看來他說的應該是實話。

在加賀篝順利達成目的之前，他會持續破壞一切。待會兒應該會趕到的佐伯哥與學生聯盟援軍當然也包括在內。他的確擁有能一口氣消滅這麼多敵人的實力，畢竟他可是同時擁有機巧魔神與使魔之力的魔神相剋者。

加賀篝雖然勉強想維持平靜，但嘴角只能浮現僵硬的笑容。

這並不是朱浬學姐的飛彈攻擊，因爲我聞不到火藥的臭味，也沒聽見類似火箭推動器的運轉聲。這種攻擊跟嵩月的火球比較接近，屬於魔法式的爆炸。

「沒錯，少年。我需要大量的內衣褲。爲了讓正持續非在化的克莉絲能保持活力，必須幫她把運氣灌注進去。當然，不是女性的內衣褲也無妨……呼，不過我並不想看到自己愛過的女人被男用內衣褲掩埋。」

千代原春奈露出難以解讀的笑容並朝我揮手。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聽我與加賀篝的對話？總覺得她的臉上似乎寫着她已經都知道了。

我一邊激烈地喘着，一邊大口吸取氧氣，同時又抬頭向上望。

加賀篝露出打心底無法理解的模樣。

到此我終於完全懂了。

加賀篝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以彷彿很受傷的表情閉上眼睛。

「我跟你纔不是同類……我跟嵩月選擇在一起，不會受機巧魔神、使魔等無聊的玩意兒影響……更不可能考慮什麼魔神相剋者！」

我就要喪失思考那些問題的能力。

要是她能更大方地發怒、哭泣就好了——只要那是她所希望的。

一陣強烈的爆炸震波也隨之襲來，將我的身體一口氣彈飛。

「啊……」

強烈的壓迫感讓我忍不住叫苦。從通往地下室的階梯途中、一旁剝落的石壁裏，以及堆積於地面的亂石縫隙，黑色的鞭狀物體正朝我的脖子捲來。

除了頭部狠狠撞在地板上外，內臟也差點移位了，我忍不住因此發出呻吟。使魔的觸手則不知何時解開了我的脖子，能逃過被勒死的命運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只不過我還是好想吐。

「我想你們遲早也得用上這架機械——你應該很明白吧？」

我什麼話也沒說，光是要抵抗勒住我脖子的使魔觸手就已經很累了。

加賀篝露出些許遺憾的表情，接着又揮了揮手臂。那種動作就好像在演奏樂曲時對同伴打暗號般自然。

「但在那之前，你應該先救妮婭的姐姐纔對。封印琴裏小姐與操緒的，是機巧魔神這種不知名的力量，但消滅妮婭姐姐的真正元兇——」

呼吸變得愈來愈困難的我勉強說道。

「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夠了，少年。」

「嵩月她……不是戰鬥的道具。」

望着設置在錄音間裏的分離機，加賀篝如此對我確認。

嵩月則以非常感傷的表情停下一切動作。

「——是你自己。」

『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呀？』

確實正如由璃子所言，「食運族」沒有必要每次都從人類身上吸收運氣。人類平常身上的日用品都會沾染主人的運氣。內衣褲的確是最好的選擇。世界上並不是每位女性都會配戴護身符或首飾等物，但內衣褲總是人人要穿的吧。

我俯瞰着毫無防備的他，卻無法採取任何攻擊行動。因爲將操緒從《黑鐵》中解放的方法——也是我一直尋找的手段，就隱藏在對方的說明裏。

況且大量偷竊便宜戒指或手錶也會讓人察覺到「食運族」存在的可能，但相反地，偷女用內衣褲就不會有人看出這種事跟惡魔有關了。

加賀篝深深地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你錯了！」

「那是小朋友纔會有的想法啊……少年。」

他的這句話終於使我不再迷惘，滿腔的熊熊怒火自我心底升起。

我看出來了。

——拜託，請阻止他。

使魔發出難以形容的慘叫聲後頓時彈了出去，我也順着這股力量自階梯上滾落。

至於什麼魔神相剋者就滾到一邊去吧。我的靈魂不是那麼廉價的玩意兒。

接着他又對使魔吩咐了些什麼。

不過，從牆壁縫隙鑽出的軟體獸此時已化作人形，還以我的身體爲擋箭牌。這麼一來，試圖進行攻擊的嵩月也束手無策了。

「這架機械被稱爲分離機（splitter1;，開發者正是克莉絲，是一種可以從機巧魔神中取出副葬處女的裝置。詳細運作原理我也不太懂，但的確可利用『食運族』的機率控制能力欺騙機巧魔神的控制系統，把副葬處女分離出來。」

〇

「那你之所以會不停犯案……」

「是嗎……」

說到這加賀篝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不行，這可不妙。意識即將徹底地遠離我的掌握——

「這項儀式只要成功，琴裏——也就是薔薇輝的副葬處女就會被解放。屆時就算我跟克莉絲一起消失也無妨，我只希望琴裏能得救。」

「夏目同學，你說得太好了呢。」

沒錯，這跟惡魔什麼的無關。我真希望嵩月有一天也能像普通女孩一樣開懷地笑出聲。如果可以實現這個心願，要跟惡魔交換契約也不算什麼。

霎時，觸手勒住我脖子的力道變強了。

讓他陷入瘋狂的主要原因應該就是克莉絲汀的非在化吧。無法保護克莉絲汀的悔恨讓加賀篝徹底失控。陷入絕望情緒的其實並非正在逐步消滅的克莉絲汀，反而是加賀篝本人。

嵩月與操緒不約而同地以驚訝的表情轉向我。

就好像運氣被吸乾的人類會因不幸而死一樣，無法自行製造運氣的「食運族」一旦用光運氣也會丟掉小命。爲了讓沉睡中的克莉絲汀不要那麼快消滅，加賀篝只好拼命收集補充運氣用的內衣褲——原理說穿了就是這樣。

操緒發出了搞不清楚狀況的說話聲，代替呼吸尚未完全恢復順暢的我問道。

千代原春奈是學生聯盟的GD——意即武裝學生指導員。他們這些人現在應該纔剛與佐伯哥會合，正要進行攻入別墅的準備纔對。就算千代原春奈是單獨行動好了，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趕到現場幹。

況且，如果中間還要透過佐伯哥傳話的話，她更不可能如此迅速就找到這裏。

唯一的解釋方式就是，我們幹辛萬苦才找的加賀篝根據地，千代原春奈從很久以前就盯上了。

「內褲被偷的案子可不是隻發生在洛高呢。」

千代原春奈眺望着我們這羣人的困惑表情後，露出嫣然一笑並如此說明。這種微笑真是深不可測，搞不好她其實是在生氣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在她追查襲擊惡魔事件的途中，自己的內衣褲也不幸遭到小偷光顧，所以纔會暗地將目標轉向調查內褲男——應該是這樣吧？

至於結果就與我跟朱浬學姐一樣，終於發現了加賀篝的嫌疑。

但她登場的絕妙時機卻讓我覺得自己被對方當作誘餌來使用，趁加賀篝的注意力被我們引開時，她就可以輕易觀察別墅的情況了。

該說真不愧是GD嗎？這種處理方式未免也太邪惡了吧。不管是那個寶冢王子或千代原春奈，都是性格讓人不敢恭維的傢伙。

春奈似乎察覺到我報以的責難眼神，立刻打圓場似地搖着頭。

「既然如此，就讓我助你們一臂之力吧。也請大家好好支援我——」

「——英格麗！」

春奈話還沒說完就被加賀篝的行動給打斷。原本倒在地下室地板上的使魔，聽了主人的呼喚後全身立刻像鞭子一樣彈了起來。

面對站在原地似乎毫無防備的春奈，軟體獸逕自以鞭子刺了過去。但使魔那果凍狀的身軀似乎被春奈腳邊吐出的某種物體給纏住了。

那玩意兒是線。

在昏暗的地下室中發出耀眼紅光的細線。

細線從春奈的影子裏伸了出來，將加賀篝的使魔給緊緊包裹住。

「該出來了呢——亞鉛華。」

嬌小的GD少女面前立刻多出了一隻純白的機巧魔神手臂。

「甦醒吧，薔薇輝！」

連大地也爲之震動的《薔薇輝》魔力令我徹底體驗了恐怖的滋味。

「咕唔……英格麗！」

再度朝春奈襲來的軟體獸——其漆黑的表面上竟自動出現了強烈的爆炸。

也就是說，除非打倒加賀篝的機巧魔神，否則我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由璃子及阿妮婭的姐姐乾着急。

『於科學之鎖鏈下束縛的光陰！』

「完蛋了……」

接着，握在《黑鐵》拳頭裏的重力球也像是炮彈一樣被擊出。

「黑鐵！」

來自春奈影子中的細線其實是出於那對護手的指尖。《亞鉛華》的手指原來暗藏着類似蜘蛛吐絲的構造。

根本不行嘛——我聽見操緒這麼低聲吐槽。結果，春奈本人也好像聽到了這番批評，隨即露出微笑。

完全的靜寂籠罩着我。所謂靜止的時間就某個角度而言就等同於永遠。

但《黑鐵》的瞬間復活也是千真萬確。如今其巨體已即將被自己所製造的幽暗所吞沒，咆哮聲也幾乎沒停過。

放心，操緒會一直陪着你的……

我的心理建設幾乎一下子就被這種恐怖所擊潰——

薔薇色的魔神發出了咆哮。

加賀篝首度發出驚愕的叫聲。

無數的魔法陣自漆黑的裝甲表面浮現，幽暗也從鍾甲的縫隙中冒了出來。

加賀篝已經在召喚自己的機巧魔神了。名爲琴裏的射影體再度消失不見，加賀篝的影子也逐漸變爲虛無的顏色。

漆黑魔神冷不防伸出左拳。

終於，《黑鐵》的時間靜止了。

只要這種讓人耳朵發痛的共鳴不停止，對手的魔力就會無止境地膨脹下去。

《黑鐵》的攻擊並沒有就此罷手。

「嵩月與妮婭先把那架裝置——」

一架身披白色鍾甲的巨大機械人偶強行掰開春奈的影子、爬出地表。

鎖鏈的目標其實是我們的腳底，也就是鋪設於地下室地板上的石磚。石磚被機巧魔神的蠻力強制掀起來後，直接與《黑鐵》的重力球遭遇。

不，其實也不一定要打倒，將操縱那條鎖鏈的手臂破壞掉應該就可以了——

《薔薇輝》的雙臂狠狠撞在地下室的牆上，損毀程度嚴重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貌。收納副葬處女的胸部結構雖然勉強逃過一劫，但很明顯已無法繼續戰鬥了。

《薔薇輝》右手伸出的鎖鏈也不是對準《黑鐵》。

『甦醒於比幽暗還亙久的悠遠——』

我所瞄準的目標並非薔薇色魔神的身軀，而是左手。加賀篝的機巧魔神因爲必須抓着綁住分離器的鎖鏈，所以並不能自由移動。

剩下的少數鎖鏈也全部化爲廢鐵，機巧魔神自己的巨大身軀隨着重力球一起被帶了出去。

但接下來又出現了另一個讓我難以置信的光景。

加賀篝聽了只能瞪着被幽暗包圍的《黑鐵》叫苦。

「慟哭的魔神……這就是魔神相剋者的威力嗎……」

「來自深淵的黑鐵魔神——以前曾經是GD的左手，千萬不可小覷呢？」

「什麼……」

薔薇色的魔神試圖以鎖鏈纏住自己的身軀。這麼一來自己的時間就會靜止，《黑鐵》的攻擊應該也會失效纔對。

鋼鐵與鋼鐵碰撞的轟隆巨響在地下室中迴盪。這股衝擊力道逼使我向後退。《黑鐵》正被對手所壓倒，《薔薇輝》的力量太不可思議了吧。

不過要徹底封鎖加賀篝的使魔，以這種程度的細線應該很困難吧。果然，身體一部分變形爲觸手的軟體獸一下子就切斷了《亞鉛華》的線。

「——出來吧，黑鐵！」

『——同樣的攻擊用第二次就沒效了。』

漆黑魔神閃爍着那雙明亮的綠色眼珠，再度於幽暗中展現其完全解放的姿態。

「難道這就是史瓦西的黑洞！」

「怎麼可能——！」

我這才察覺出自己的失策。《黑鐵》的重力球被對方擋下後，自己反而出現攻擊後的明顯破綻。面對幾乎等於是毫無防備的漆黑魔神，《薔薇輝》立刻伸出無數條鎖鏈。

——躲不掉了！

這戰敗的一瞬間將永遠烙印在我的時間上，並由我單獨承受。

面對不停變形逃竄的軟體獸，春奈的機巧魔神拉着導火線窮追不捨。我差點就被她那種優雅的動作給迷惑了。不過正如她所提醒，現在不是在一旁看好戲的時候。

與使魔戰鬥到一半的春奈呵呵呵地笑道。

身爲操演者的我也同時陷入被凍結的狀態。

『這隻使魔就交給我，夏目同學等人快去——』

就在她還沒完全解釋清楚之前……

我跟加賀篝幾乎是同時召喚。

我察覺到纏住分離器的鎖鏈來源後不由得叫苦。

「因爲那條鎖鏈……嗎……」

「——你想想，這世界的全部不都是爆炸的產物嗎？」

不知爲何她突然優雅地說出與現場完全無關的話題。

然而，以魔法陣增幅過的重力球輕易地擊碎了《薔薇輝》的如意算盤。

這是幻聽嗎？

作用就好像傳說中盤古開天地的那場大爆炸——又被稱爲大霹靂。等等，她現在聊這個做什麼？

那條鐵灰色的金屬正是《薔薇輝》的一部分。

根據相對論的原理，在龐大重力場的中心就連時間也會停止。《黑鐵》正是一架可以操縱如此誇張重力的機巧魔神。此外，如今包圍着這架漆黑魔神的幽暗，亦是一種可以將光線吞沒的強大重力之暗——

『比夜晚還深沉的幽暗，從深淵中誕生——』

「爲什麼你可以動！？我明明把時間暫停了啊——」

那七道魔法陣立刻從《黑鐵》的手臂前端射了出去，就像是連續的七道門般飄浮在半空中。

但就在這時，我卻再度聽見了那個毫無根據的堅強說話聲。

被鎖鏈捲起來的石磚——就等於是一面時間靜止的無敵之盾。

爲了不被《亞鉛華》引發的爆炸聲蓋過我用力大喊着。確認嵩月她們對我點過頭後，我立

原本應該陷入時間靜止狀態的《黑鐵》再度旋轉起體內的齒輪並怒吼着。

無限的寂靜，無限的孤獨。

我可以在視野的角落發現加賀篝正對我微笑。

看來光憑我們是絕對不可能打倒這種傢伙的。還是照最初的規劃，把由梨子搶走就落跑吧。

無數顆齒輪正在薔薇色的魔神體內相互咬合，發出宛如慟哭的叫聲。

從《亞鉛華》指尖所伸出的並不是普通的線，而是導火線。也就是能讓炸彈引爆的東西。

這種虛無的幽暗會把對手一路拖向黃泉的底部。

加賀篝的使魔也在同時產生共鳴，相互增幅彼此的魔力。鬼哭神號般的噪音激盪出了對手那沒有上限的驚人威力。

霎時，漆黑的魔神咆哮一聲，打破了我以爲是永恆的寂靜。

嵩月正在以炎之劍斬向捆綁由璃子的鎖鏈，但攻擊卻毫無成果地被彈了開來。由攝氏數千度的地獄烈火所濃縮而成的攻擊，竟對這種看似破銅爛鐵拼湊在一起的分離機毫無作用。

我終於看出那些爆炸的真正原因了。

爆炸規模一開始的確很小，但沒多久就演變成連鎖反應，最後使果凍狀的使魔身體組織飛散四處。只聽見使魔發出刺耳的慘叫聲。

「哎呀……」

變形爲黑豹的軟體獸從頭頂撲向《黑鐵》。但使魔的身上依舊被鮮紅的細線所纏繞——那是機巧魔神《亞鉛華》的導火線。

被導火線纏上的敵人自己也會變成炸彈——這就是春奈的機巧魔神《亞鉛華》的拿手好戲。一旦捲住敵人身體的線被敵人自行切斷，導火線就會從被切斷的位置開始引燃，直到抵達敵人的身體並引發爆炸。

薔薇色的魔神這回伸出了右手的鎖鏈，一瞬間，我也命令《黑鐵》施展出重力球攻擊。

被那條鎖鏈纏住的對象時間會暫時靜止。面對陷入這種狀態的物體，想要造成破壞是不可能的。

慟哭、慟哭、慟哭、慟哭——

「——薔薇輝！」

跟《黑鐵》或《翡翠》相比，這架機巧魔神顯得比較纖細，但裝在兩臂前方的巨大護手依舊很顯眼，反而加強了《亞鉛華》的好戰印象。

每穿過一道魔法陣之門，重力球的速度與威力都會上升。

「能在靜止時間中行動的不是隻有薔薇而已呢，你忘了嗎——龐大的重力也會讓時間停止。」

捆綁住《黑鐵》的鎖鏈出現了一路向上下蔓延的龜裂。加賀篝也只能愣愣地坐視戰局被逆轉。

完全失去自信與戰意的加賀篝大聲呼喚使魔。

春奈的純白機巧魔神就像能自在操縱人偶的戲偶師一樣，以左右十根手指尖端的線壓制住軟體獸的攻擊。

春奈眯起眼，似乎試圖解答我浮現於表情上的疑問。

「宇宙是從一場大爆炸纔開始的呢。」

刻將目光轉向操緒。操緒臉上的微笑依舊一如往常般堅強。

《薔薇輝》的鎖鏈應聲碎裂。

只要一被這種線纏上，就算切斷線依舊無法逃出春奈的魔掌。此外破壞力也十分驚人，真是難以防範的可怕攻擊。能獲得GD稱號的傢伙果然都不是泛泛之輩。

沒有厚度的七道魔法陣就像手環一樣繞着《黑鐵》的臂膀打轉。

焦躁清楚地寫在加賀篝的臉上。薔薇色的魔神確實沒有停止施放可觀的魔力。

在這顆完全由幽暗織成的繭中，以機械驅動的惡魔突然伸出手臂。

漆黑的機巧魔神從我的影子、薔薇色的機巧魔神則從加賀篝的影子各自現身。這裏的空間不足以容納兩架機巧魔神完全登場，甚至一出現就必須展開正面衝突。

薔薇色的魔神體內進發出大量的魔力。

「……導火線！？」

「——你剛纔那種敢以背部示敵的自信跑哪去了呢？」

千代原春奈以冰冷的語調喃喃說道。

她的機巧魔神正以細線彈奏出美麗的音色。

在軟體獸尚未再度變形以躲避導火線之前，激烈的爆炸又開始了。

魔神相剋者的使魔幾乎是從正中央被炸成兩半。

我看見完全脫力的加賀篝當場跪了下去。

「……琴裏。」

他自言自語地說着。《黑鐵》則對準無法動彈的《薔薇輝》舉起拳頭。

不過我卻無法下令《黑鐵》給予對手最後的致命一擊。

那並不是因爲我同情加賀篝。

如果不在此破壞掉那傢伙的機巧魔神，他日後一定會捲土重來、再度展開對惡魔的襲擊。雖說這麼做對琴裏小姐很過意不去，但那傢伙的罪孽已經太深重了。

最壞的情況就是，即使會弄髒自己的手也必須阻止加賀篝——這種程度的覺悟我至少還有。

因爲不可否認地，自己畢竟是他的同類。他那種想要犧牲其他人挽回射影體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所以阻止他應該是我無可逃避的任務。

不過我的《黑鐵》還是沒有揮下最後的致命一擊。

因爲有位女性正站在損毀嚴重的薔薇色機巧魔神前方、試圖保護這架機械人偶。

那位金髮女性就好像數年後已經長大的阿妮婭；她的身上一襲白色睡衣、擁有一對藍色的溫柔眸子。

她的身體果然也呈現些微的透明。

不過這種透明跟操緒等射影體又不太一樣，比較接近玻璃的質感。

每當她稍有動作，已經結晶化的身體組織就會像沙子般逐漸崩落。

克莉絲汀·福爾切——「食運族」的惡魔。

現在已經沒空思考其他問題了，我在操緒的慌張催促下拼了命地爬出地下室。而就在我們終於離開別墅的一瞬間——

加賀篝冒險收集來的龐大魔力就快要被一口氣釋放出來了。至於到底會引發何種後果，就算是缺乏相關知識的我也能大致想像出來。

只聽見春奈以毫無緊張感的口吻叫道。

「魔力……被解放了？」

包括我在內的其餘人只能不知所措地觀望着事態的發展。

嵩月則攙扶個子比自己還高的由璃子，步履蹣跚地登上階梯。春奈似乎早就獨自落跑了。我只覺得自己的背後好像響起了恐怖化學反應所引發的噪音，而且音量還愈來愈大。

阿妮婭發出微弱的呼喚聲。她先前就已經死命爬上克莉絲汀沉睡的棺木，試圖用力搖醒姐姐。但讓克莉絲汀甦醒的理由並不是妹妹的呼喊，而是身爲契約者的加賀篝陷入危機。

我們霎時還無法理解剛纔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只能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不是快追，而是快逃？這是怎麼一回事？好不容易我的腦袋纔再度恢復思考能力。大概是因爲戰鬥帶來的緊張與興奮感尚未完全解除吧，只覺得思路非常紊亂。

載着加賀篝與克莉絲汀的使魔一溜煙衝出地下室，直接朝別墅外逃之天天了。

「大家聽好了——快逃呢！」

之後有個野獸形體的黑影突然從我後方竄出，迅速抓起了加賀篝與克莉絲汀的身體。果然又是加賀篝的使魔。儘管剛纔遭受過全身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傷害，這隻忠僕卻又在不知不覺中復活了。

擋在《黑鐵》拳頭前方、庇護薔薇色機巧魔神的人，正是因失去加賀篝之愛而逐漸非在化的她。

『嗯……因爲加賀篝的機巧魔神壞了，所以原先被時間靜止所封閉的魔力也都被解放出來囉？』

「姐姐……」

最後，加賀篝攙扶住終於氣力放盡的克莉絲汀。

「妮婭！」

純白的閃光在我們背後亮起，伴隨着一聲轟隆巨響，加賀篝的別墅就此夷爲平地。

我抱起跟我先前一樣正持續發呆的阿妮婭衝了出去。

不知何時恢復射影體的操緒在我耳邊說出這番恐怖的推論。

我愕然地望向被稱爲分離機的那架詭異裝置。仔細一瞧，用來裝填魔力的結晶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裂痕，還散發出一種「等下事情就會很大條」的氣氛。

薔薇色的機巧魔神再度返回了加賀篝的影子裏。

面對依舊愣着不動的我。

望着極端失落的阿妮婭，姐姐露出了若有似無的空虛微笑，並以某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對其妹訴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