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邂逅異世界

第三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6萬 字

關於那些白大衣男子是誰,秋希並沒有要過問我們的打算,相反地,她熱情地把我們請到了她家去——或者該說是強迫帶走吧。

「請進請進。我爸媽到年底爲止都待在國外,家裏就只有我跟冬琉,請不要客氣。」

秋希讓貓頭鷹停在肩上,開朗地笑着說道。

橘高家的建築物是跟道場合而爲一的木造平房。一條長長的走廊面對中庭,中庭則是種植松樹的日本庭園,氣氛就像古裝劇裏諸侯住的宅邸一樣。

儘管是古老的房子,不過打掃跟保養都沒有怠忽,並不會給人陳舊的印象。清新的榻榻米聞起來也很舒服。

「……打擾了。」

雖說是半推半就,不過都來到這了也不好意思說要回去,我依命褪下鞋子,嵩月也無言地照做,恭恭敬敬地將剛脫下的鞋子整齊擺好。

看着嵩月的動作,秋希微微皺起眉。

「——請問,你的雙親是去旅行嗎?」

感情真好哩——我接着說道,但秋希卻不知爲何笑着聳聳肩。

「他們是去東南亞某國的陸軍進行實地指導。包括刺刀戰技與格鬥術,還有其他一些有的沒的。」

「……」

早知道就不問了,我有點後悔。本來以爲現代劍術什麼的早就不流行了,結果需求還是存在啊。

秋希帶我們到一個有坑式暖桌的房間,然後就無言地打量正襟危坐的嵩月好一會兒。

「——請暫時不要動,恕我失禮了。」

說完,她便徐徐解開了嵩月制服的領帶。在愕然的我面前,秋希又將嵩月制服外衣的鈕釦從上開始解掉。

「耶?耶……?」

嵩月一臉混亂表情、全身僵硬。秋希並不理會她,只是一把拉開嵩月的制服領口。

「呀啊……!?」

雙峯即將露出來的嵩月,慌忙伸手遮起重要部位,而秋希又以熟練的動作把什麼東西插了過去。

「我纔沒有!」

嵩月堅強地搖着頭。但秋希只是面無表情地對我一瞥。

哦——秋希訝異地交叉起雙臂。

她這番話就像剌入我肋骨間縫隙的刀刃一樣,我只能點頭說好。

「嘖嘖,所以該稱呼你爲女性之敵嗎?」

「就算你不提醒我也不會去做那種事!」

「哼——」

心中湧起類似罪惡感的奇妙情緒,我對秋希的話搖搖頭。我並不是對她本人有意見,而是希望儘量不要跟秋希扯上關係。這纔是我真正的想法。

那種口吻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吧,我無力地嘆了口氣。不過就在我鬆懈下來時,秋希抓準時機湊近我耳邊悄悄說道:

「不是因爲你很骯髒嗎?」

「都說了嵩月不是我的女朋友啊……」

「呼……果然啊。」

在極度沮喪的我身旁,秋希正熟練地診斷起嵩月的病情。嵩月依然敞開着制服,任憑對方觀察喉嚨裏面。

「是你一直抹黑我吧!」

嵩月不安地望向我。嵩月在橘高家借住的話,我就得孤單一人了,她大概是擔心這個吧。

「我不……願意。」

被她一提,我才察覺自己的襯衫袖口髒髒的。由於是不會出汗的冬天所以並不怎麼在意就是了,但的確很難算是整潔。仔細想想,穿這套衣服已經東奔西跑好久,又捲入戰鬥,甚至一口氣飛到異世界。衣服不會弄得髒兮兮纔怪吧。

「不好吧,那樣太麻煩你了。」

在轉瞬間封殺我的反駁後,秋希重新轉向嵩月那邊。

「……泡起來很舒服嗎?」

「好好睡兩、三天就會退燒了吧。在那之前你就住我家。」

然而秋希對我的感傷毫無所覺,指着嵩月說道:

「這個嘛……呃,或許是這樣吧。」

「不是。」

「?」

秋希靜靜地聽我說明,還一邊點點頭。

「我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隨便決定這種事。」

她讓我看的液晶畫面上,顯示出令我不禁輕聲叫苦的數值。我抬起頭,剛好跟表情就像小孩子惡作劇被父母發現般的嵩月視線交會。

「那傢伙不是你以爲的那樣,她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或者類似背後靈之類——」

「……!」

橘高家的浴室豪華程度足以媲美溫泉飯店,也難怪她會如此自豪。浴槽大到可以練習蛙式,甚至還備有三溫暖。

「咦?啊……當操緒同學在的時候。」

「我是爲了她才說的。明明女友都生病需要人照料了,你還把她單獨留在陌生人家裏,豈不是折磨她嗎?」

「你不一起住下來嗎?」

「不,沒那回事。」

「像你這種髒鬼還敢在病人身邊打轉,真會添麻煩。我去放熱水,你等會兒先洗個澡吧。換洗衣服我會幫你準備。我們家的浴室泡起來很舒服喔。」

秋希盯着嵩月制服的胸口,感覺很不可思議地問道。被她用這種直接了當的方式質問,我還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若無其事地轉過頭,跟眼陣溼潤、對我凝望不放的嵩月四目相交。把本來就很怕生的她單獨留在別人家裏,確實會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儘管這是我預料內的答案,但還是感到有點沮喪。我在不到一天內被拒絕兩次了,有夠難受的。而且這回的用詞還非常明確。

唔,我沒話可說了。

秋希不由分說地告知我們她的決定。那絕非高壓式的口吻,但這個人總是隱約散發出他人難以違抗的氣氛。這點也跟冬琉會長很像,不,或許應該說是冬琉會長很像她吧。乍看下,外表是個龐克族武士,但果然是冬琉會長的姐姐沒錯。

秋希過於直接的提問方式讓我無言以對。她爲何能這麼認真地問別人會害臊的隱私哩?而且還在兩位當事者的面前?

「所以說,你們可以開始交往了。我對這種不明不白的曖昧最討厭了。」

她終於以滿懷歉意,但卻斬釘截鐵的口氣回答道。

「那、那是因爲……」

老實說她根本沒理解我的意思。多少聽一下別人說什麼,行嗎?

「不必管我沒關係。」

那是什麼意思——嵩月不解地偏起頭。秋希湊近嵩月的臉,對她附耳說了些悄悄話。

我輕輕嘆了口氣。以嵩月的性格,就算身體有點不適,在我面前也會設法隱瞞起來吧——

然而秋希卻發出「哦」的聲音轉頭望向我,開門見山地說:

「從你的樣子看,應該沒辦法碰水洗澡吧?制服大概也好幾天沒換洗了?」

秋希唐突的行動,似乎讓嵩月失去了抵抗的機會。嵩月不知所措地保持端坐的僵硬姿勢,終於,溫度計發出短促的「嗶」電子音。

「你都沒發現嗎?我猜應該從早上樣子就不大對勁了吧。」

「溫度計……?」

秋希一臉認真地問道,我拼死搖頭否認。她看到我的反應,似乎很愉悅地露出微笑。

「啊……沒那……」

秋希指着我的手臂。我恍然大悟地低頭看自己的雙手。這是我們來這個世界前所發生的事。當嵩月的非在化發作時,我爲了照顧她而受到了燙傷。

「啊……那夏目同學……」

「笨蛋。我是在說你身上的繃帶很髒啦。」

「爲什麼?你的女朋友很有魅力啊。」

「拜託不要,關於這點,我們是有一些苦衷的……」

秋希的問題雖然唐突,我卻毫不遲疑地立刻答覆。即便操緒本人也在這,我一定也會說出同樣的答案吧。搞不好還會捧腹發出爆笑。

「所以你讓不是你女朋友的人幫你做便當,還跟她一起蹺課?」

「……」

我看到嵩月的腋下露出那玩意兒的前端,原來是有小液晶熒幕的細長電子儀器。

我用最簡單的方式回答對方。更正確地說,不但不是我女朋友,昨晚我才被她拒絕哩。

「那位操緒,就是你真正的女肌友羅?」

大概是沒料到會被追問吧,發燒的嵩月用夾雜着苦澀的口吻回答。秋希似乎可以接納地點點頭,這回又轉向了我。

「既然如此,就是喜歡她羅?」

秋希臉上浮現非常意外的表情,很嚴肅地繼續問我。

秋希將裝了水的玻璃杯與感冒藥遞給嵩月,如此說道。嵩月似乎很喫驚地瞪大溼潤的眼。

秋希完全沒在聽我辯解。這回我很難得地堅定搖頭。

然而嵩月接下來的話,卻跟我想像得不大一樣。

嵩月的臉頰像爆發一樣通紅起來,同時用力搖頭。大概是發燒的緣故,眼眸還有點溼潤。秋希看到嵩月的反應不知會做何感想。

拔起溫度計瞥了一眼,秋希咕噥道。

「喔呵。」

「但是等你洗完出來,你可要老實讓我問個痛快喔。總感覺你們這一對的故事很複雜哩。」

「你真的要用那名字叫我喔!」

「也罷。喂,女性之敵。」

突然胡說八道什麼啊,我慌忙反駁她。然而……

「開開玩笑嘛。」

我努力試着解釋,但……

「是男朋友都不讓你睡嗎?」

真沒辦法啊——嘆了口氣,秋希見狀咧嘴一笑。

我邊說邊搖搖頭。趁現在返回學校,還可以確認這個世界的智春住址,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就是在學校多過夜一晚罷了。

「卅八點五度……?」

這時她似乎把我的沉默當作是肯定的意思。

「那麼,要在哪種情況下才能決定哩?」

「啊……這麼說起來……」

「看起來不像是流感哩,嗯,是過度疲憊嗎……你叫……嵩月奏對吧?你這幾天是不是沒有睡覺?」

「那就說定了。不過請你節制性行爲喔。」

「你也覺得這樣很好不是嗎?」

「——喉嚨腫起來了吧?有咳嗽嗎?關節會不會痛?」

「嘆,可是……那樣的話——」

畢竟「第二輪世界」里名爲橘高秋希的女性,是操緒前一代的《黑鐵》副葬處女,在耗盡靈魂後消滅了。光是知道這點,我就覺得跟活生生的秋希相處很痛苦。她對人如此親切,更叫我難受。

「所以是劈腿羅……果然你是女性之敵啊。」

被剛認識的秋希如此指責,我無言以對。只能默默搖搖頭。

「所以你討厭她羅?」

嵩月就像怯懦的動物般,肩膀猛然顫了一下。

「要我把尚未痊癒的病人趕出去?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可會良心不安的。反正我家空房間多得是。」

「爲什麼結果會變這樣啊!?」

秋希用明顯狐疑的目光瞪向我。天大的冤枉啊,然而隨便辯解反而會讓氣氛變得尷尬,所以也不能順口編個理由。沒察覺嵩月在發燒確實是我不對,被對方輕蔑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我選擇放棄抵抗。總之,我的面子現在一點也不重要。

「你這傢伙,應該是在想像糟糕的畫面吧。」

「管得也太多了吧……」

將這數日污垢洗去後感覺舒服多了的我,正恍惚地望着充斥水蒸氣的天花板。與清澈的熱水剛好成對比,此刻我的心情混濁又沉鬱。我們所處的狀況,究竟該怎麼跟秋希說明纔好?光是想到這點我就很沒勁。畢竟就連我自已都不是很能理解事情的經過啊。

包括完全不見蹤影的操緒。

如今依舊去向不明的阿妮婭。

建立在潮泉家宅邸舊址的超巨大設施,以及這個世界的嵩月被捲入的什麼超弦重力爐事故。

據說是這個世界的夏目智春女朋友,那位洛高的魔女。

最後就是在圖書館襲擊我們的白色大衣男子們——

再把其他一些小事舉出來就數也數不玩了。在這不到一天時間湧上來的,全都是我難以處―理的超棘手麻煩事。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能什麼也不想,就這樣直接放棄。個性認真的嵩月會煩惱到在發燒中入睡,老實說我還滿能理解的。

「話說……爲何我會到橘高家的浴室泡澡啊?……咳咳……」

臉有一半沉入了熱水裏,我在口中喃喃自語着。

在那邊的世界,我們纔剛跟冬琉會長搏命戰鬥過,距離現在不到兩天。

然而,我現在卻莫名其妙跑到她家洗澡。儘管明白這是兩個不同世界所發生的事,但我還是很難切割清楚。

爲了跟已經消失的秋希重逢,炫社長不但背叛我們,還殺了從這個世界過去的另一個我。協助社長的冬琉會長,也破壞了瑤的機巧魔神《白銀》,殺害朱裏學姐,甚至——

「……」

爲了成爲機械驅動的惡魔活祭品,冬琉會長自願把自己封印起來。

我回憶起她在祭壇中逐漸消失的身影,心情變得非常哀傷。

她將獨自一人被閉鎖在不知名的空間中,爲了操演者耗損自己的靈魂。

爲何冬琉會長會做出這種選擇——不過不論怎麼思索,我都無法理解。

「……噗哈。」

終於我沒力氣繼續想了,我把臉浮出水面喘了口氣。

「這孩子就叫黑鐵哩。是它說要去幫助你們的。它似乎很喜歡你的樣子。以前明明就對我以外的人都不怎麼親近啊——」

我望着倒映在浴槽水面上的巨大貓頭鷹影子,嘆了口氣,結果剛纔已經要離開的秋希好像又折了過來。

「黑鐵?」

說完秋希的氣息終於遠去。難不成她又是在開玩笑嗎?我深深嘆了口氣。身爲普通人的我,真是難以理解那個龐克武士的想法。

「還想這種時候浴室怎麼會有熱水,原來是姐姐在洗澡啊……?」

「謝謝。呃_蓮蓬頭,蓮蓬頭……?」

爲了改變話題,我對秋希表達了謝意。仔細想想,我纔跟她剛認識她就一直照顧我。結果秋希卻發出詫異的聲音。

彷彿時間被停住的寂靜降臨。腳底在潮溼的磁碑上滑動,我緩緩向後退。這時在我的腰際,原本纏住的毛巾又「啪沙」一聲滑落。終於……

「唔唔……」

我勉強回答道。是嗎——秋希頗有同感地說了一句。

冬琉會長噗哺笑了起來。

無意間往頭上的窗子望去,貓頭鷹依舊停在原地沒走。那傢伙看來似乎是真的滿喜歡我的。不過它還真是隻冷漠的鳥啊。只是以缺乏情感的眼珠子俯瞰底下,讓全身赤裸的我感到心神不寧。如果可以我真想趕跑它,不過運氣不好或許就會演變成戰鬥了,老實說我沒把握能打贏那傢伙。

「水溫如何?」

來這間宅院的時候,我已經做好遲早會跟冬琉會長碰面的覺悟。然而,我根本沒料到會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啊!?

我拼死按捺住內心的動搖,反覆深呼吸好幾遍。在冬琉會長的左肩胛骨附近,確實貼了好大的四方形OK繃。大概是練武時受傷的吧,白皙肌膚上留下的擦傷痕跡光看都覺得痛。

她指着浴槽附近的一個容器,語帶要求地表示。

「哎呀……姐姐,已經泡夠了啊?」

靠近這種狀態下的她雖然有抗拒感,但這時無視她的要求感覺會有危險。因此我只好無奈地走向她,對她嬌小的背部伸出手。

住在橘高家隔壁的男子?從那番話所察覺的事實,令我有點狼狽。

冬琉會長打開蓮蓬頭,一口氣沖掉洗髮精泡泡,爲了拿護髮乳的瓶子而轉身把手伸過來。

「呃,真是太感謝你了。」

「耶?」

「……」

她這種無防備的模樣我當然是第一次見到。在家人面前也太大意了——不,或者應該說,這纔是原本的她吧。不是能幹的學生會長,也不是揮舞巨大日本刀的前操演者,而是與十幾歲少女年紀相符的姿態。老實說,我甚至覺得她有點可愛。

撐過最大的危機,接下來就只能靜待好機會。

「廢物……等等,耶!?」

冬琉會長冷不防向我攀談起來。我嚇得停下腳步。緊接着。

或許她是想鼓勵我,但很遺憾,我一點也不開心。被這種猛禽類看上了,簡直跟被詛咒是一樣的意思吧?

「噗哇……!」

「嗚哇!?」

在第一輪世界殺死另一個我的那傢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

「對了,你自己一個人有辦法洗身體嗎?」

簡直是嚇死我了。這樣對心臟很不好。那隻鳥以寵物來說不會太大了嗎?

看來都是黑鐵停留在窗框上的緣故,冬琉會長把我誤認爲秋希了。浴室內充滿水蒸氣也算是我運氣好吧。

「——姐姐,可以把洗髮精拿過來嗎?這瓶好像用完了。」

「啊啊。那根本沒什麼。你要謝就謝黑鐵吧。」

「耶耶!」

難怪秋希會這麼親切地帶我們回家。原來她從平常就是這種作風啊。也就是說,我跟嵩月的立場就跟流浪狗差不多。

這回換脫衣間那有聲音傳來了。

「呃,包括很多事,例如在圖書館救了我們等等。」

「不過,對我來說剛好。練武完就很想泡個澡。尤其是這種季節。」

「對了,姐姐,你擅自把給客人用的毛毯之類拿出來了吧。」

冬琉會長用鼻子小聲地哼着歌,同時拿洗髮精搓出泡泡。

她本人可能根本沒自覺,不過這個姿勢非常誘人。

對這個很耳熟的說話聲,我渾身毛髮都倒豎起來了。儘管音質跟秋希很像,但這個更具常識也更有女人味的口吻是——

我爲了不引起她注意,刻意緩緩從她的背後通過。

那不就是洛高科學社社長——炫塔貴也嗎?剛好是那個傢伙的衣服!?

「怎麼啦?」

啪沙——我被恰好在用力拍打的翅膀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浴槽底。

「啊、喔……耶!?」

儘管我絕對不是在想什麼下流的事,但依舊有種不自在的感覺,我再度將臉沉入水中。就在這之後……

我又聽到啪沙啪沙的振翅聲,只見窗框上停了一隻貓頭鷹。

霎時,我腦中所浮現的影像,是漂浮在機巧魔神內部膠囊的冬琉會長裸體。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充滿震撼力的畫面,至今依舊清楚烙印在我的腦內。

「男裝?」

應該是秋希父親的衣物吧,我歪着腦袋思索。

說完她試圖把手伸到自己的背部。

秋希的笑聲隔着窗戶傳進來。

「你看,就是昨天你幫我貼的那塊。我自己果真摸不到哩。」

「我知道了。好吧。你慢慢泡吧。」

浴室門流暢地拉開了,冬琉會長走了進來。她除了拿了一條毛巾之外,全身是一絲不掛。身材確實滿有武術家的樣子,背脊直挺挺地。儘管個子老實說是偏小的那類,但姿勢卻很端正,所以看起來感覺身材不賴。這沒有贅肉的結實體型,不自覺奪去了我的目光。她那剛運動完微微滲着汗的肌膚顯得莫名嬌媚。

等她開始洗頭了,我趕緊離開浴槽。洗頭時眼睛是無法睜開的,要逃出浴室就只能趁現在了。

「哎呀……黑鐵?」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我突然察覺到一點一既然這裏是橘高家的浴室,那冬琉會長也必然會在這裏洗澡吧?

真受不了,我搖搖頭,爲了離開水中而將手放在浴槽邊緣。就在這時……

被我扔出的洗髮精容器在潮溼的磁磚上滑動,剛好停在冬琉會長的腳邊。謝謝——冬琉會長喃喃說着,把瓶子拾了起來。

我下定決心轉向冬琉會長。真是好狗運,她的臉剛好對向牆壁那邊。我忍住她那曲線姣好的臀部所散發出的強烈吸睛力,抓起洗髮精的容器,以冰壺選手的動作投擲出去。

然而要是我的身分曝光,這回就真的會死在冬琉會長手上了。在浴室跟最終大頭目遭遇,突然以死亡收場?這種結束的方式也太可笑了吧。對於在另一個世界拼命幫我逃脫的環緒姐也感到很過意不去。

冬琉會長的聲音。

然而OK繃在濡溼的肌膚上黏得緊緊地,沒那麼簡單就可剝除,當我不得不以雙手同時奮戰時「等一下,秋希,不要亂摸!討厭啦!」

我慌忙將幾乎要噴出喉嚨的尖叫嚥了回去。我再度將半張臉沉到水底下,採取背對冬琉會長的姿勢。自己明明是泡在熱水裏,卻遏止不了持續湧上的寒意。

結果這時,冬琉會長對突然放鬆下來開始胡思亂想的我說:

慢着慢着,我本人並不會被這個世界的他怎麼樣,況且他的衣服也沒罪啊……只不過,我的心情還是非常複雜。

突然有人在我的頭頂上以武士般的口吻說道,我驚得心臟差點停了。我趕緊站起身,但又因腳底滑了一下而跌在浴槽裏。

「不不不,這個傷已經治好了。」

看到以不自然前屈姿勢愣愣站着的我,她全身動也不動了。

「什麼嘛,鬼吼鬼叫的。」

我不禁叫出聲音。

我尖聲尖氣地叫道,窗戶另一頭又傳來愉悅的笑聲。

「唔唔……」

「哇……等一……」

「那是從我鄰居一個廢物的衣櫃裏借來的。我已經負起責任清洗過了,衛生方面你不必擔心。」

「你手臂好像受傷了,要不要我幫你擦背?」

這詞彙以前我聽過太多次了,因此忍不住轉過頭去。

從頭頂上換氣窗傳來的,是秋希的說話聲。她人在屋子的中庭那邊,看來是因爲關切我,所以特地跑來看看情況。

冬琉會長完全沒注意我的動搖,坐在蓮蓬頭前悠閒地洗起身子。接着,她轉頭朝向沉入浴槽裏的我。

慘了,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爲了要將洗髮精容器交給她,我就必須從浴槽裏露出臉部。浴室的水蒸氣再怎麼多得誇張,在這種近距離下,只要她轉過頭就鐵定會穿幫。而且話說回來,就算我無視她的要求,結果也會一樣。

從她那毫無防備的腋下縫隙,可窺見份量意外充足的渾圓膨起,這讓我內心更加動搖了。被洗髮精的泡沫遮掩得若隱若現,反而顯得誘人。

「你待會要穿的衣服已經放在脫衣間了。基本上是男裝。放心。」

原來是那個意思,我終於懂了,不過慌張的反應也慢了半拍。

我差點因爲喝到熱水而嗆起來。

「沒事……水很舒服,多謝你。」

「喔?你謝什麼?」

「呃喔……」

「真是剛好。順便幫我剝掉OK繃吧。」

雖說小小一隻鳥不可能具備如此高等的智慧,但我總覺得它是在監視我,心情無法平靜下來。

「嗄……」

「難不成,你又撿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回來嗎?例如流浪貓狗或烏鴉之類的。不要再收留動物啦,不然我又得到處去找願意收留它們的人家。」

她直接了當地反問我。

頭髮上滿是泡泡的她,用手指着自己背部。

再怎麼說,我也能理解爲此去責備秋希完全是搞錯方向。算了,沒必要想太多,就這樣吧。

不對,我不是故意的_我在心底拼命道歉。就在這陣混亂之中,我終於成功取下了OK繃,然而就在我鬆了一口氣之後……

「唔……」

我跟冬琉會長同時發出尖叫。

即使正在尖叫,冬琉會長的反應依舊很迅速。她彎着腰揮出上勾拳,精準命中我的心窩,我發出了痛苦沉悶的聲音,當場向前倒下。

由於想撐住身體,我無意識地將手向前伸。理所當然地——那裏有冬琉會長滿是泡沫的胸前隆起。

手掌上傳來美妙的彈性,我頓時渾身僵住了。但隨後臉部又受到對方以掌底託擊,讓我整個人往後方彈去。爲了對仰躺倒地的我施展最後一擊,冬琉會長站起身……

「搞什麼,你這傢伙,是誰!?」

「不、不是那樣的。這是誤會……我只是聽秋希小姐的話進浴室洗澡而已,絕不是……爲了……看冬琉會長……」

我慌忙撐起上半身。仰望站在我正前方的冬琉會長身影——

「不準看——!」

她的迴旋踢在我的頭部側面炸裂,我因此失去意識。

至於見證這壯烈光景的貓頭鷹,就只是默默地俯瞰着。

「……大致情形我已經明白了。」

數十分鐘後,我腫脹的臉一邊接受冰敷,一邊端坐在橘高家的待客間上。正在俯視我的是身穿道服的橘高冬琉。她手上抓着一把自袋中取出的竹刀。剛洗好澡的頭髮也沒有擦乾,就這樣對我露出緊繃僵硬的表情。

秋希則拼命忍住笑意,望着正在對峙的我們兩人。

「沒先確認在浴室的人是誰,這點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責任,我爲了把你踹飛的事向你道歉。」

冬琉會長瞪着我,以不甘願的口吻說道。

「……除了踹飛我以外,還騎在我身上狠狠揍了好多下,甚至使出了關節技……」

「你很羅唆耶!」

對着忍不住酸起她的我,冬琉會長以竹刀敲打牆壁迫使我閉嘴。

這更讓人明白她心中的怒氣未消。在自家浴室遭遇陌生男子,還被對方看到裸體。如果運氣不好,我可能就會被那把大到離譜的日本刀砍死了,能挨一頓打就收拾事情,搞不好還算好的。我這麼想着,同時嘆了口氣。隨後——

「話說回來,我都還沒聽到你的感想哩。」

「——把自己不甚理解的事物全都視爲恐怖的東西,這種習慣不太好吧?」

「因爲怕你又會生氣啊。」

我有點不自在地問道。

「都引發那樣大的意外了還說不危險,簡直是開玩笑——」

「咦,請問你是指?」

秋希對皺起眉頭、板起臉孔的我淡淡答道。

「把從動物園逃出來的蟒蛇帶回家——任誰聽到了都會生氣啊!」

秋希代替妹妹回答道。

「據塔貴也的說法,其實並沒有那麼危險。規模太小的黑洞似乎一瞬間就會崩解了,況且以超弦重力爐的能量,不可能產生會讓全地球陷入災難的大黑洞。」

「只要是跟塔貴也扯上關係的事,她全都研究透徹了呢。」

我把順序搞反了。「第二輪世界」的「科學社」,應該是模仿這個世界的「科學俱樂部」

「意外吧?冬琉是穿了衣服後顯得很苗條的類型喔。實際上她的身材很火辣吧?」

「……可是,要說被看到裸體,雙方都一樣吧,我覺得也不必那麼生氣。」

「纔不是!跟塔貴也無關啦,這點小事情是女大學生的基本常識……面試工作也會被問到……」

「大概?你連這都不確定嗎?」

原版智春模仿他死去的哥哥,來到「第二輪世界」後,化名夏目直貴,在洛高創立了科學社。後來,直貴(冒牌貨)死了。

冬琉會長含糊其辭地解釋着。不行不行,那個不成理由。

「對喔,難怪覺得這名字很耳熟。你是夏目直貴的弟弟吧。」

「第一輪世界」的智春,爲什麼要假扮成我哥——包括他這麼做的理由。不論具備多少未

「照你這麼說,核電廠也是差不多的吧。」

「阿蟒很可愛啊……」

她口中冒出那個意料外的名字,我頓時陷入混亂。

這個世界的夏目智春,有一位貨真價實的哥哥……

「那個超弦重力爐……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冬琉會長不解地偏着腦袋。

出乎意料的聲音回答了我的質問。

「直貴的死因是……他出了什麼事嗎?」

感覺到冬琉會長如刺般的視線,我勉強擠出親切的笑臉回答道。這裏要是答錯了,我就會有殺身之禍啊。不過秋希聽完卻呼呼地笑了起來。

這回秋希直接吐槽我。看來也不能對她期望過深——正當我放棄追問的時候……

「之前我檢回阿蟒時,你不就很火大?」

秋希彷彿在追悼災難犠牲者般垂下眼,同時微笑地問我。

秋希露出無奈的表情說道。

說起夏目直貴這名號,應該是「第一輪世界」的夏目智春跑到「第二輪世界」後所使用的化名,因此秋希不可能會知道這名字。假使她也知道這名字,那可能性就只有一個——這個世界的智春,真的存在一位叫夏目直貴的哥哥。

冬琉會長的眼神迷茫起來,像是在回溯模糊的記憶。

這意料外的發展讓我有點措手不及。結果,那個名叫夏目直貴的男子,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啊?

「爲了發電,就得去製造那麼危險的東西嗎……」

不——不對。

此外,秋希也知道他的事。

冒牌直貴在「第二輪世界」被炫塔貴也從背後開槍——

「……姐姐。」

不知何時,她切換到偵訊模式了。慘了,我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一個月前……?」

「唔……」

沒錯。不管是真正的直貴,或智春扮演的冒牌直——這兩個直貴都已經去世了。

不知爲何,冬琉會長對陷入沉默的我很擔心,開始勸阻秋希繼續說下去。秋希也意外坦率地承認自己的不是。

「你……你懂得真多哩。」

她的質疑很有道里。我稍微遲疑了一會兒。

「爲什麼我會生氣啊?」

「她腰肢的曲線很贊吧。」

「夏目智春?」

冬琉會長的用語強烈引發我的注意,於是我追問道。

冬琉會長太陽穴的青筋頓時跳了起來。這位目無法度的龐克武士,似乎對於故意激怒妹妹感到樂在其中,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我不經意泄漏出真心話。不過,說這個應該無傷大雅吧。

「感想?」

「不不,也不用趁機拿來作爲例子教訓人吧……」

「真要說的話,罪魁禍首應該是姐姐纔對!爲什麼你不先把撿回這傢伙的事告訴我啊!」

「等一下,你剛纔提到了……黑洞對吧?」

「啊……大概是二年級吧。」

邊用竹刀刀尖在榻榻米上鑽着,冬琉會長生氣地反駁道。一般工作面試會出這種問題的應該很少吧,我心想,總之,秋希的解釋我可以接受了。但重點在於……

那是什麼鬼?果然不只是「第二輪世界」,就連這裏,那傢伙都要建立奇怪的組織嗎?

我不懂她爲何要向我道歉。結果秋希卻悲傷地眯起眼。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啊。」

這麼往前推論下去,那他設立科學俱樂部,又是爲了什麼?

「如果你對那個有興趣,要不要去見他?」

秋希毫無前兆地這麼問道。

纔對,創立科學社的理由是研究黑科學——亦即要解開惡魔的能力之謎。然而……

她這裏說的女朋友,應該是指嵩月吧。因爲秋希什麼也沒問,所以我還以爲她根本不知道,不過秋希好像一開始就看出嵩月的身分了。這個誤會姑且不管,反正秋希需要被訂正的想法已經太多了。

「你哥哥加入設計的什麼超弦重力爐發生失控,我聽說他被捲入意外當中。你的女朋友不是也剛好在現場嗎?」

「事情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吧……真是天妒英才啊。也因爲這件事,塔貴也那笨蛋纔會完全足不出戶。」

「啊啊,抱歉。我太沒神經了。」

「問題不在它可不可愛!」

誰?難不成她說的是夏目直貴——?

至於真正的直貴,則在這個世界的一個月前死亡。

秋希以鬧彆扭的口氣說道。冬琉會長則愕然地顫抖着肩膀。

「不……水蒸氣跟泡泡太多了,所以我什麼也沒看到……」

「內藏了許多部世界最大級的強子對撞機,是一具高能量的加速爐。」

冬琉會長以指尖玩着竹刀開岔的地方,以此爲藉口解釋着。

在愕然的我身旁,秋希噗哧笑了起來。

對身着道服手握竹刀的冬琉會長,我有點困惑地抬頭仰望着。她說的話我有一大半聽不懂。「第二輪世界」的她就算了,這個世界只是一介普通女大學生的冬琉會長,爲什麼會知道這麼多哩?

「科學倶樂部……!?」

再怎麼說製造黑洞也玩過頭了。

「他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了吧?」

憤怒的矛頭轉向了秋希,但她依舊事不關己地聳聳肩回答。

「你認識我老哥?爲什麼?」

「是啊。呃,恕我冒昧問一下……你記不記得夏目智春這個名字……?」

「啊,那點的確……」

「我記錯了嗎?事故不是上個月發生的……?」

「……你被揍昏頭了嗎?還是你不願親口說出來……我也只是從塔貴也那聽來的就是了。」

「既然那設施的名字都叫重力爐了,應該是不會錯吧。」

秋希淡淡地指出事實。冬琉會長這時「唔」地倒吸一口氣。

「也沒什麼,因爲他是塔貴也的學長啊。就是在洛高建立科學倶樂部的傢伙吧?」

只要能理解這點,就能想通許多難題了。

「說夠了沒!全都給我忘了!」

冬琉會長揮舞竹刀大叫道。這人在家裏一樣是個勞碌命哪,我對她投以同情的目光。這時她劇烈上下着肩膀喘氣,突然頭轉過來狠狠瞪着我。

「耶!?」

「……冬琉會長?」

冬琉會長露出想發飆又不能發飆——那種恨得牙癢癢的表情瞪過來。

「……不在這個人世了?」

來的知識,要扮演天才少年還是很困難,結果其實也不然,因爲他已經有真正的夏目直貴作爲模仿對象了。

「對了,你,好像知道我的名字吧?所以你是洛高生?幾年級?」

「那是把電子與質子加速到接近光速,藉以產生爆炸性的高能量,再利用那能量製造微黑洞,以提供人類穩定電力來源的實驗設施。」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

秋希這時幫妹妹說話,對我微笑道。

夏目智春的哥哥夏目直貴死了——就連具體的日期都有,這件事突然以充滿真實感的方式迫近眼前。

她以諷剌的口氣問。

「見他……見誰?」

我充滿疑惑地反問回去,這時秋希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投向道場的後院。

與鄰居共用一塊地的後院上,建了一座小型的組合屋。那是用預鑄工法搭起的K書房。不知爲何,明明還是大白天,那棟房子的窗簾卻已經緊緊拉上了——

「裏面住的,就是目前熱中繭居生活的科學倶樂部前部長。」

那也是橘高姐妹的青梅竹馬——炫塔貴也的房間。

我送晚餐過去——秋希這麼說道,便走向炫塔貴也的組合小屋。

至於我跟冬琉會長,則坐在屋子的檐廊下恍神地眺望她的背影。

貓頭鷹站在我肩上。不知爲何從浴室的意外後,這傢伙就特別黏我。

秋希終於走進了小屋,之後那棟建築物緊閉的窗簾就全被拉開了。看來是秋希強制命令塔貴也去做的。

在組合小屋裏,有一名身材高姚的年輕男子。我眯起眼仔細觀察他。

「呃……那個人,是誰啊?」

我忍不住問冬琉會長。她詫異地看向我回答道:

「還會有誰,他就是炫塔貴也啊?」

「我……我不信!」

我無意識地尖起嗓門喊道。不過這麼說來,那個男的確實具備炫塔貴也的特徵。包括感覺很不可靠的五官、戴眼鏡,個子也挺高的。

只是乍看下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本來應該亂糟糟的頭髮全都整齊地向後梳,不知爲何表情也比較有生氣。膚色被曬得很健康。背脊也直挺挺地。身上是一襲燙得很平整的白色Polo衫。一言以蔽之感覺就是很清爽。我從未見過這麼清爽陽光的炫塔貴也。甚至該說,那麼清爽陽光的生物不該是炫塔貴也纔對。

「呃——社長是大學生了吧?」

「基本上是。不過他幾乎沒去上課……他說自己平常都上網泡在打工的企業研究室裏。」

一想起當時的場面,我感覺自己的臉頓時漲紅起來。拜託,別在兩人獨處的時候讓我回憶起那個意外好嗎?

「那兩人從以前就是像這樣相處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誰,總之就是絕對比你強的對手吧?」

她以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道。

「果真不行嗎?」

「不……或許真是那樣。」

「如果你想找塔貴也,過去打個招呼如何?」

甚至還傷害曾是她好友的瑤與六夏。

「是冬琉會長自己提醒我的吧!」

「想想爲什麼人能夠狩獵獅子吧。不論再怎麼鍛鏈、磨練武藝,人也不可能快過猛獸的速度,力氣也無法比擬。但人依舊能狩獵猛獸,打死它們並讓自己存活下來——簡單地說就是意志的問題。」

「我已經不是會長羅……」

說到這,冬琉會長嘆了口氣。

一想到這,我的心境就有點複雜。那傢伙果然跟我們一樣——或許是惡魔之力的受害者。我開始有這種感覺。

「意志嗎?」

我稍微猶豫了之後,下定決心繼續下去。

「你有不得不挺身而戰的對手嗎?」

「耶?什麼時候?」

強得要命、正經無比,總是爲人解決難題——洛高學生會長中唯一的正常人冬琉會長,爲什麼會背叛我們去幫塔貴也?我實在是想知道理由。

我將手臂上新的繃帶重新纏好。

「就是之前在浴室時,我毫無防備洗頭的時候……」

「……今天先不要吧。」

「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明白……」

「難不成,你是故意想跟我吵架?」

「也不是完全沒機會。」

我無言地望着她的側臉。儘管上頭沒有浮現任何情感,但這樣反而讓人覺得她很寂寞。這麼說來,我記得「第二輪世界」的冬琉會長,也經常像這樣露出寂寞的表情啊。

「咦?」

「那個傢伙強得讓人害怕,就連機巧魔神……我是說連怪物一樣強的敵人也能憑肉身打倒,是個武術達人……不過她真正恐怖的地方,並不光只是武藝高超這些……」

她命令塔貴也收拾亂七八糟的房間,要他把牀整理乾淨,然後又叫他折衣服——看起來並沒有很寵他就是了,不過這種方式的「照顧」其實比較正常啦。

「呃……可是,我沒有時間進行數年的修練啊。」

「怎麼?」

「不論戰鬥技術有多高超,也不可能是天下無敵。就好比劍術不單純只是一種使劍的技巧,精神理論同樣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夠從這一點來去理解……這樣懂了吧?」

「是啊……呃……或許就跟冬琉會長一樣強吧。」

那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冬琉會長用愈來愈難看的臉色瞪着我。

這個問題,我無論如何都要對她問清楚。

「力量?爲了什麼?」

我驚訝地轉頭望向冬琉會長。她以像是在反省般的表情吐了口氣。

「那個……我想拜託冬琉會長一件事。」

「啊……只是個假設性的問題啊。」

「是的。」

「不,不是那個。可以請你指導我武藝嗎?」

聽了我隨口冒出的問題,冬琉會長以不高興的聲音回應道。

我用力咬着嘴脣,同時看着自己的雙手。

然而我卻什麼也做不到。此外,如今又將會重蹈覆轍。即便回到了「第二輪世界」,現在的我也無力阻止塔貴也他們——

最後她終於平靜地問我。

「指導武藝……你想學劍術?」

「或許你有點誤解吧,即便稍微練習過一些格鬥技,那種力量在現實的戰鬥中,頂多只會造成統計誤差般的不同罷了。」

「呃——這只是假設性的問題……如果秋希小姐不在這世上了……」

察覺到我的視線,冬琉會長撇過頭來看我。

令人有點意外的是,塔貴也事實上也很高興地聽從秋希的指示。

「爲了要讓她回來,炫社長選擇了傷害別人的行動——即使如此,冬琉會長也會協助他嗎?爲了他,就算是朋友,你也願意出賣嗎——」

她遠超過普通人的強大力量根源,凌駕於機巧魔神魔力之上的——那便是意志的力量。而過去無能爲力的我,當初也是少了這樣的要素。

「不過,秋希對他太好也是原因之一吧。」

恐怕,這纔是塔貴也原本的模樣吧。

所以秋希纔會說他是個繭居族。足不出戶這點跟另一個世界一樣,但在裏面做的事卻大爲不同。

冬琉會長似乎也察覺自已失言,很罕見地尖起嗓子。

我望着以手肘輕輕頂塔貴也的秋希身影,不自覺如此咕噥着。

我覺得自己終於稍微聽懂冬琉會長的意思了。

我察覺到自己的失策後有點狼狽。冬琉會長竟會如此露骨表現出不滿的態度,完全出乎我的預期。你自己不是也經常照顧社長嗎——如今的氣氛已經不適合這麼吐槽她了。

「如果真心想要打倒對手,在雙方以力相搏之前,還有許多其他因素要考慮。」

冬琉會長愣愣地望着我。我這時充分明白沒綁安全繩去玩高空彈跳的感覺是什麼。

「也不是不行。不過,爲什麼你想學?」

冬琉會長淡淡地說道,然後又喝了口茶。她說得是很簡單,但我卻反而焦躁起來。

「所以,是什麼事?想討教戀愛的問題我可沒興趣喔?。」

「原、原來如此……」

「唉,原來如此……」

她有點自暴自棄地喃喃說道。

「啊……果然還是不願意教我嗎……我這種人沒資格與對方交手……」

「呼——」

「因爲……我無法守護自己珍惜的對象們。」

冬琉會長用看想自殺的人的眼神望向我。

遠遠望着秋希愉快地跟塔貴也嬉鬧,我無力地搖了搖頭。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跟那傢伙說話,我一點概念也沒有。即便他只殘留一點點「第二輪世界」的神態,我也會氣得動手揍他吧。面對如今幾乎是另一個人的塔貴也,可不能像那樣隨便出氣。該怎麼說。現在這個爽朗的他簡直是犯規嘛。

冬琉會長並沒有發笑。

我苦笑地點點頭。我必須打倒的對手就是——冬琉會長——另一個世界的她自己。

「不,沒事。」

隔着組合小屋的窗戶,可以看到秋希正在照顧塔貴也。

「那種過程,也不需要。」

「總之,我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

就算她本人都這麼說了,我還是很難一下子相信。

「是、是嗎?」

「嗄?」

「不、不是說了你給我快點忘記那些嗎!」

被她特地點出來問,我卻很難完整地將心情化爲言語。經過百般苦惱及思索之後,我選了個最愚蠢的回答方式。

冬琉會長啜飲茶杯裏的茶,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我察覺到生命有危險而猛力搖起頭,但途中突然想到了什麼,一下子停止動作。

「耶?」

看着露出爽朗笑容的他,我心中被複雜的情緒所襲擊。

與塔貴也等人爲敵時,要是我有更強大的力量,就能成功阻止他了。操緒與嵩月,朱裏學姐跟阿妮婭——任何一位都不會受傷,而事情也能平安結束。

冬琉會長隨口幫我整理出結論。

「就算是今天,你也具備打倒我的時機啊。」

「他們的感情真好哩。」

隨後我輕輕點了一下頭。

能以肉身擊破號稱最強的機巧魔神——我想要變得跟冬琉會長一樣具備強大的力量。

像這樣的他,絕對不會出賣我們,也不會試圖獲得魔神相剋者的力量。

「冬琉會長,這樣真的好嗎?」

變成副葬處女遭封印的話,她的心意就永遠無法傳達給塔貴也了,明知如此爲何還要去做?

她這番叫人大感意外的發言,使我陷入困惑。這不像劍術道場之女會說的話啊。

沒遇到什麼機巧魔神,也不曾失去秋希,在一個正常世界裏的炫塔貴也。

「那是因爲……我想變得有力量……大概吧。」

冬琉會長有好一陣子無言地注視我。

「你想說什麼?」

看到我面露不解的表情,冬琉會長稍稍苦笑着說:

她白眼瞪着我說道。看來這個世界的冬琉會長對我的態度也很強硬。不過追究起來,我們初次相見的過程實在是太過誇張,她會這樣也是很合理的。

「啊……」

《黑鐵》被破壞,嵩月也失去惡魔之力的當下,我最需要的事物就是力量。

這麼說來,我也曾聽說過,古代的武士爲了避免誤入陷阱,總是儘量不去踩榻榻米的邊緣。因爲就算是日常生活也可能會遭遇奇襲。

包括奇襲、遠距離狙擊、毒藥、爆裂物等。若是隻想要打倒敵人,方法還有很多。然而,我想追求的力量應該不是那一類的東西——

「所以,如果你認爲這樣也行,那就來吧,我願意指導你武藝。」

冬琉會長說完靜靜地放下茶杯。實際上算是個子偏嬌小的她,身體卻散發出了強大的殺氣。

我緩緩搖了搖頭。

「不,果然還是算了。」

「搞什麼嘛!?」

「因、因爲很恐怖啊。剛纔的冬琉會長,眼神也太銳利了……」

「少說廢話,你跟着我來就是。」

冬琉會長揪起正緩緩向後退的我胸口,同時站了起來。

正當我淚眼汪汪地想發出慘叫時……

「關於剛纔的問題。」

冬琉會長突然喃喃說道。

「咦?」

「我是說塔貴也——如果秋希在場,當她發現塔貴也打算傷害他人時,鐵定會出手阻止。因爲秋希很溫柔。是個遇到不認識的對象也願意拔刀相助的人。」

「……」

我想起第一次在圖書館邂逅秋希時的過程。

她明明沒法獲得任何回報,但卻冒着危險拯救我跟嵩月。

我大致可以明白理由了。她就是那種不能放下別人不管的個性。

因此她纔會在「第二輪世界」裏成爲《黑鐵》的副葬處女。

我反射性地接住,原來是她剛纔一直抱着的竹刀。

「不過,我跟秋希不同。如果塔貴也希望我做什麼,我會毫不猶豫協助他。我就是他手中的劍——跟姐姐不一樣。」

冬琉會長在把我拖到道場的途中,只對那個景象回頭看過一眼。

「這就是我的意志啊,夏目智春——你如果真心想贏過我,就至少要表現出比這更強的意志纔行。」

冬琉會長對此大概感到非常悔恨。她沒能阻止秋希的消滅,因此冬琉會長才會協助塔貴也。這都是爲了替自己贖罪——

我猛然抬起頭,眼前已經站好冬琉會長舉起另一把竹刀的身影了——

然後還一直戰鬥到靈魂耗盡爲止。她就是這樣的人——

冬琉會長用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口吻說道。

夕陽沉下地平線,後院被夜晚的昏暗所籠罩。在組合小屋的窗子上,浮現被電燈照亮的秋希與塔貴也輪廓,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

「耶?放馬過來……是現在嗎?現在就開始!?」

從我肩膀上飛走的貓頭鷹,則站在天花板的樑上像是在同情我般,「喔喔」地鳴叫起來。

到了現在我才終於完全明白。

冬琉會長對發出慘叫的我微微一笑,揮動起竹刀。

她露出猙獰的笑容說道,隨後朝我扔來了某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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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機巧魔神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機巧魔神 2 夜與UMA與D罩杯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三卷機巧魔神 3 病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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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四卷機巧魔神 4 祕密的轉學生之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五卷機巧魔神 5 洛高地底世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機巧魔神 6 告訴我嘛學生會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至尊遊戲
  4. 04第二話 Complex π
  5. 05第三話 告訴我嘛學生會長!
  6. 06後記

第七卷機巧魔神 7 冰凍沉眠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八卷機巧魔神 8 仲夏夜的夢魘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九卷機巧魔神 9 KLEIN Re-MIX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炮彈
  4. 04compaign
  5. 05Stalking
  6. 06Cherry
  7. 07Memory
  8. 08特別收錄 始終凝望着你
  9. 09後記

第十卷機巧魔神 10 科學社潰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機巧魔神 11 邂逅異世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二卷機巧魔神 12 世界崩壞的倒計時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十三卷機巧魔神 13 櫻花飄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十四卷機巧魔神 14 The Lost Fil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Side K—
  3. 03序章 —Side T—
  4. 04Files.1尋貓歷險記
  5. 05幕間i
  6. 06Files.2 被詛咒的Flea Market(跳蚤市場)
  7. 07幕間ii
  8. 08Files.3 In My Friends
  9. 09幕間iii
  10. 10Files.4 The Lost Files
  11. 11尾聲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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