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幕 父親 0;11;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 papapa · 3504 字
有人說仇恨是埋進時光裏的片刻激情。
所以聲嘶力竭地吶喊着必須在仇恨中尋求理解。
雖然已到了該對多數事物保持共情並積極思考的年紀,唯獨這句話至今無法認同。
我,至今仍對這個人恨得發狂。
也曾想過原諒但終究做不到。
因爲那意味着要從我身上剜去最珍貴的東西。
正是與母親的回憶。
要原諒那個人,就必須忘記被他摧毀的與母親的回憶。
換言之,對我而言原諒與回憶是成反比作用的相對概念。
所以還能怎麼辦。
權衡輕重後總得放棄一方,而我放棄的只能是原諒。
「成宇啊,就一會兒….」
「別那麼叫我。真的很噁心。」
「…抱歉。但真的不能稍微談幾句嗎?」
嘴角漏出冷笑。
浮上心頭的是往事。
最初得知自己有個父親時,即便在醫院走廊被他那樣嫌棄後,我依然無法捨棄對父親這個存在的期待。
所以後來纔有去找那個人的事。
那天那個人是怎麼做的來着。
―爸爸….
「嘖,好可惜。」
我具備通過分析這些來定義和描述一個人的能力。
啊,真是噁心透了。
並沒有復仇的快感。
「道歉就免了。」
「當然可以啦!啊拍照不行。」
「……對不起。」
此刻的請求會讓人聯想到怎樣的請求。
但這份憐憫若放在天平上,與母親的回憶相比,便立刻失去了重量。
―操你媽的小雜種,想毀誰的人生!
「我走了。看來也沒別的話可聽了。」
臉色、眼神、行爲、語氣。
「只是,希望您能明白。」
您臨終之際,所思所念唯有願我不至孤苦無依。
那個人在母親重病期間都想着要和母親上牀。
那人的嘴緊緊閉上了。
「劉成宇!是劉成宇對吧!」
這個人類所背棄的正是那樣的人。
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據說她病了。
絕望開始在對面的臉上慢慢浮現。
「啊!對!我就是劉成宇!」
對方頓時像泄了氣似的縮起肩膀。
粉絲的存在讓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雀躍起來,只有那一刻我能輕鬆地笑出來。
「誰跟你是『我們成宇』?從來就沒屬於過你們。」
連繼續聽他說下去的價值都沒有。
還附帶可憐巴巴的笑容。
從座位上起身。
「…真難纏。」
那是我第一次捱打。
爲了維持對這個人的恨意而必需的、微不足道的罪惡感。
我全程保持着面無表情。
簡直要反胃。
雖然不感興趣,但在那個當下還是聽到了因果始末。
餘光瞥見,桌下那人的指尖正不停顫抖。
你心知肚明。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崩塌了。
懷揣在胸口那顆珍貴明亮的寶石,被那天的踢踹弄得灰頭土臉,再也發不出光了。
偶爾讓煩躁在臉上若隱若現。
「…….」
「呵。」
「女、女兒病了。是你妹妹啊。藝琳。孩子真的…真的很不好…. 我、我們是一家人嘛。別的就算了生病總得幫一把….」
今年應該18歲了吧,推算起來正是母親患病的時候。
當然,持續不了多久。
「說吧。」
我像連珠炮似地說道。
要我說,那不過是個自我防禦機制罷了。
「…就這張臉?」
***
「您會後悔的,對吧?不是別人,偏偏是我?」
於是這傢伙說話了。
因爲時間晚人不多,但還是有人認出了我。
自己做了什麼,那對我意味着什麼。
光想着下次會用什麼方式接近、會不會再被糾纏,壓力就大到恨不得徹底斷乾淨。
真是典型的惡棍啊。
卑躬屈膝地彎着腰。
「真的…。」
「家人有病就該幫忙….這話,您配說嗎?」
並非出於恐懼或絕望。
垃圾般的人的末路。
「求你了,就一會兒……」
因爲正在付出代價的不是他,而是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真的是,怎麼沒一件事能超出預料?」
「真是自私啊。」
所以那番話顯得尤爲可笑。
所以最多也就是伸手試圖抓住自己曾經拋棄的孩子。
簡單寒暄後度過了與粉絲相處的時間。
就着這種狀態開口。
我記憶裏那傢伙永遠裹着厭惡、輕蔑和憤怒,現在居然扮起弱者來了。
是個太過可怕的人。
真的,非常,噁心到令人作嘔的程度。
啊啊。
「能簽名嗎!」
也沒有期盼這個人生活徹底崩塌的迫切。
但比那更疼的是心。
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無動於衷。
連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都沒有,真是可悲。
…本想如此說服自己。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意義。
以孩童的身軀承受成年人的踢踹,實在是太過痛苦的事。
一刻都不想多待。
「希望您別再聯繫了。現在我真的開始考慮走法律途徑了。」
那個人只是活在自己仍擁有人類情感的錯覺裏。
回到座位時,這傢伙想裝熟絡,被我直接打斷話頭。
借錢的理由?當然有啊。
硬生生壓住這股情緒。
我的心早已飛向那片豆田(譯註:指代成宇與母親的美好回憶)。
只是微不足道的罪惡感。
畢竟早就知道有個異母妹妹。
我離開了座位。
雖然想不通他死皮賴臉不走的底氣從哪來,但也不能一直在門口耗着,就去了附近咖啡廳。
「抱歉,今天樣子有點邋遢。」
何況母親甚至沒請求他照顧自己的病。
表情管理一開始真的很喫力。
是個酒精中毒者。
母親期盼的只是我的安全。
畢竟是連我家住址都查得到的人。
對那孩子產生了憐憫。
當然會這樣,當初拋下被病魔侵蝕的母親的是誰啊。
「…能,能不能借點錢?」
「我們成宇,現在可是誰都認得的名人了….」
我嘆了口氣。
在妹妹的病面前這樣做的原因?
「需要我幫忙嗎?真的,您真的這麼認爲嗎?」
然後回到家,隨便衝了個澡就躺上牀。
心臟怦怦跳根本睡不着,但還是努力嘗試入睡。
或許努力有了回報,最終總算睡着了。
當然睡得並不安穩。
因爲這天,我夢見了自己再也無法原諒那個人的那一天。
***
那天是母親去世的日子。
醫院裏的人忙得團團轉,一直握着我的手的姐姐異常沉默。
只是當我發現戴着氧氣面罩被推進急診室的母親,笑着想跟上去時,姐姐突然攥得我的手生疼。
意識到母親真的死了,是在穿上不合身的喪服後,遇見寥寥幾位前來弔唁的人之後。
我尚未成熟到能理解死亡爲何物。
卻活在自以爲成熟的錯覺裏。
那可惡的小鬼頭沒有選擇當場嚎啕大哭,而是強忍淚水試圖表現得沒事。
即便如此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可想不到這層,只是反覆唸叨着『沒關係』。
但這樣真的就能沒事了嗎。
在別人面前逞強裝成熟,終究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鬼。
那可惡的小鬼害怕被獨自留下。
即便對衆人撒了謊,最終仍東張西望尋找能保護自己的人。
就在那時。
聽到了那些話。
―真可憐啊。
我絕不會幫助那個人。
沒有理由同情他。
―狗崽子和你媽都他媽…一對噁心的玩意兒….
那個男人,連那種時刻都無可救藥。
―誰知道呢。說不定會去孤兒院吧。
年幼的我無法收起期待。
―聽說了嗎?那孩子的父親另立門戶了。所以連靈堂都沒來呢。
那個男人毫不在意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不是嗎?嗯?你就是玩火弄出來的野種。從存在開始就是個錯誤。可他媽的…!
就算全世界罵我是不孝子。
太疼了。
―喂,我是劉炳哲。您哪位?
我贏了。
我找到公用電話,撥通了那個只記在腦子裏卻從未打過的號碼。
就這樣也讓姐姐目睹了這一切。
原因只有一個。
充血雙眼流瀉的惡毒話語撕裂了胸膛。
所以那是恨意。
但是,
就算死,就算刀架在脖子上。
―…嗯。
有人要求對敗者施以寬容。
―啊,爸爸…媽媽她….
嘟―
―哈…這該死的….
若是將我和母親、我們的回憶肆意踐踏之人,就該痛苦地度過餘生。
我必須通過否定那個人來守護我的珍寶。
姐姐陪我同去。
竟敢將最閃耀的回憶貶得一文不值。
前後文都聽不進去了。
衣領被揪住了。
最終那傢伙直到葬禮結束都沒來靈堂。
我無法立刻理解聽到的話。
不是因爲威脅我也好,辱罵我也好。
此刻他並不生氣。
溫吞的嗓音。
傷害了我最珍貴的寶物。
―還以爲死透了結果又蹦出這種玩意兒。真他媽晦氣。
我又去了那人的家。
也不是因爲在姐姐面前展示了可怖的模樣。
如今已證明我的珍寶理應閃耀。
聽筒裏傳來聲音。
是時候放棄了。
我終於從噩夢中驚醒。
因爲他侮辱了母親。
只是,只是反覆想着『我還有個父親』這件事。
―咳!
爲什麼無法原諒他。
―怎麼會…那這孩子…
低沉的嘆息與髒話將我的期待擊得粉碎。
我那個所謂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我不懂。
爲了說出"求您幫幫我"和"請過來一趟"這些話,我拼命忍住哭泣。
―啊,操。操!這狗崽子…!
片刻之後,
―死了啊。你媽死了啊。那他媽的你也該消失。爲什麼老是來我這兒發瘋….
那天,姐姐抱着我這樣說道。
那天對我耳語的最終將我那微弱的期待化作憎恨。
姐姐哭着捶打那個男人。
能求救的地方,我只有那裏了。
對我而言是初次聽到的他不帶怒氣的語調。
不想更疼了。
或許正是這個念頭作祟。
但我沒有理由那麼做。
必須如此。
電話掛斷了。
―沒關係的,成宇。姐姐會幫你的。父親也會幫忙。所以會好起來的。
―成宇啊!放開!放開,你這混蛋!叫你放開啊!!
想着他或許還不知道母親去世的消息。
我帶着哭腔說道。
實在太痛苦了。
『…纔不會幫你。』
―怎麼,要送你去找你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