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幕 面對面 0;51;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 papapa · 3638 字
曾經有過這樣的事。
一如往常的病房裏,媽媽邊削着善惠姐姐帶來的水果,邊讓我和姐姐坐下,接着說。
「演員是表達者。」
「表達者?」
「就是把不存在的事物表達出來,讓人真實感受到的人。」
嫣然微笑的媽媽美極了。
蒼白麪容上浮現的生機格外奪走我的視線。
「正因如此演員需要感知許多、思考許多、懂得如何去愛許多。這就是演員了不起的地方。」
「聽不懂啦!」
「等兒子長大就明白了。」
記憶中留存的是笑容,還有蘋果的滋味,以及歡笑聲。
「經歷和感受得越多,你就會蛻變。會成長,會變得非凡。因爲你生命中每個瞬間都會融化在演技裏。」
我堅信着這番話一路奔跑至今。
從未想過這可能無法實現。
『可是媽媽。』
我…似乎還是不懂什麼是演員。
***
納骨堂的時間是靜止的。
無論我如何成長改變,媽媽永遠以同樣的姿態凝固在此地,只餘相框上標本般的微笑。
就算撫摸也觸不到肌膚的紋理與溫暖的體溫。
真是殘忍。
「今天能演好嗎?」
「現在想想挺可笑的,媽媽看過的演技就只有我在文藝匯演上表演的樹。」
爲什麼會那樣呢。
輕輕漾開一抹笑意。
我活過的瞬間會成爲演技。
今天是玄景書的臺詞。
終究還是會想起來。
「遺照再往左邊挪一點…不對。喂!誰拿把尺子過來!」
我依然是那樣的人。
原本想成爲什麼。
那個作爲母親驕傲兒子的時代依然被製成標本,連目標都停留在原地。
因爲我的時間也同樣,和媽媽一起被釘在這納骨堂裏靜止不動。
因爲是演員。
「只是…爲什麼喜歡上演戲。劉成宇爲什麼喜歡演戲。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只有羞愧又寒酸的我。
「我喜歡看媽媽笑。聽她說我有演員天賦實在太開心了。所以想更努力。」
「您不是說來撒嬌的嗎?」
「那邊的菊花布置重新調整下。太亂了。」
我依然只是追隨着媽媽那句9;你會成爲最棒的演員9;的斷言。
沒有像往常那樣投入拍攝的悸動。
「這樣的話算不上好兒子吧。」
原本想做什麼。
尤其是拍攝特定情境時…就像今天這樣拍攝葬禮的日子,那份忙碌就會變得更加濃重。
「沒能成爲大人呢。」
陳舊的聲音像掠過般搔弄耳畔。
-經歷和感受越多就會改變。會變好,會變得了不起。你活過的每個瞬間都會成爲你的演技。
「不,現在還不是。」
「在那之前可是個廢柴演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真穩重啊。一個人就那樣….
「很開心。開心到發瘋。」
「說不定正是這個原因。想着被那樣的媽媽認可的我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不依賴這個的話,根本做不出任何精彩的表演。
金兄揉了揉我的肩膀。
「媽媽她啊。以前特別喜歡看電視劇和電影。總是拉着我坐沙發上點評9;這個演員怎麼樣9;9;這部劇怎麼樣9;,其實她平時評價很苛刻的?但那個嚴厲的人唯獨對我心軟得要命。」
因爲我停滯不前。
「我還是需要媽媽幫忙呢。」
母親那樣說過,所以我必須做到。
我的改變不是努力的結果,是隻降臨在我一個人身上的自私奇蹟。
即便如此還是要說,
「…演戲不開心嗎?」
但其實不是。
『沒關係的。』
若問答案便是演戲。
太丟人了。
拍攝現場一如既往地忙碌。
我露出讓人放心的笑容,但金兄看起來還是很擔憂。
光是這句臺詞就反覆練習了好幾遍,每次都要吐出不同的情緒。
穿着喪服面對那些景象。
「我說過是來找回自我的。我究竟是誰。演員劉成宇又是什麼。做着天勇大叔的作業時,這個念頭一直揮之不去。我當初想當演員的理由分明是因爲媽媽。這真的是我的夢想嗎?會不會其實是媽媽的夢想呢?」
『必須成爲我纔行。』
想擦也擦不掉,想刮掉又嵌得太深連這都做不到。
那天的我站在那個位置,承受了那麼多視線的事實。
那麼該怎麼做?
我能擺脫廢柴演員的身份是靠系統。
這不是非常可笑的事嗎。
對我來說,看着葬禮場的靈堂就是那樣的事。
「嗯。」
「您總說…劉成宇會成爲最棒的演員。」
「媽媽是因爲我是她兒子才相信我的吧。覺得我一定能做好。認定我會非常了不起。」
「需要悲傷。更鮮活的那種。」
「不知道啊。」
「…我覺得是件很帥氣的事。」
只有完美演繹這個,我才能達到S級,完成這個場景。
人類劉成宇是個孩子。
「成宇啊。」
如同刻在岩石上的文字。
「明天的拍攝是葬禮場景。」
導演問道。
這是從逃避悲傷到領悟之間的變化表現。
***
「…!」
情感無法用技巧表現。
-以後可怎麼辦?
因爲我的身份認同至今仍未擺脫媽媽塑造的那個模樣。
若問答案便是演員。
自己心裏早就有答案。
我無法回答。
「那劉演員的夢想不就是演戲嗎?」
有件事一直很好奇。
「是嗎。」
因爲懂得將活過的每個瞬間熔鑄成演技的纔是演員。
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個獲獎感言。」
「當然。我準備得超級認真。」
從一開始就只需要這個。
莫名尷尬地確認起劇本。
那麼劉成宇想做的事是什麼。
「實際上不是變得很厲害了嗎。劉演員現在可是票房保證呢。」
「很可笑吧。」
我自己也清楚。
突然想起那天的對話。
-小孩子真是可憐啊….
不過,通過這些倒是領悟到一個羞於啓齒的真心。
-不知道吧。他爸也….
「現在好像可以走了。」
《已達成所有S級先決條件。》
但是,演員劉成宇是專業的。
我所需要的,是我未能面對的。
「都做完了。在心裏,很多次。」
母親期盼的未來裏的我是演員劉成宇,是專業的。
必須加工自己的東西。
因爲這就是演員。
因爲母親說過,這就是演員。
「準備開拍!」
正在加工送別時的悲傷。
「待機~!」
看着遺照。
坐着發呆,這件事並不怎麼難。
「Action!」
場景開始了。
「母親大人,再也見不到了。」
禹昭媛說道。
作爲都允兒,強忍着笑意。
間隙反而有助於投入。
我成爲非我之物,以我的身份品味這一刻。
「應該是這樣吧。」
是啊,死去的人再也見不到了。
永遠咀嚼那些回憶就是能做到的極限了。
「說過的話語、擁抱的溫暖之類並非消失,而是聲音的語調、臉上的皺紋、手的觸感、母親存在時的所有瞬間都被抹去。空缺將無法填補吧。」
這話也沒錯。
玄景書沒有哭。
所以總是很晚才意識到結局。
『要加工啊。』
「你是個膽小鬼。因爲害怕失去,連那份感情都不敢正視。」
抬起頭看向都允兒。
並非因爲和他一樣是反社會人格,而是因爲我曾試圖逃避離別。
「無論何時回去,都不會有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相同格局的房間了吧。」
『沒能哭出來。媽媽去世那天。』
但是不能那樣。
消毒藥的氣味也好,醫療設備發出的噪音也罷。
那就是我,
喉嚨發緊,胃裏翻江倒海。
我們在這點上是相同的。
「不是想變得沒關係嗎?因爲害怕變得有關係。」
「沒關係。」
因爲害怕會在失去的過程中變得悲傷。
所以在意識到之前都沒關係。
我們造了愚蠢的模型庭院,只往裏面塞滿美好的東西。
像沒有爆出卻潰爛的膿液般,彷彿被完全堵塞般的悲傷蔓延開來。
「和耍賴說沒關係的小孩子沒兩樣。只是堆砌牆壁來逃避牆外的東西罷了。」
因爲我是乖孩子,是值得驕傲的兒子。
眼淚在歲月中潰爛。
緊緊抓住姐姐的手,想着或許媽媽還在那個地方。
留下的只有後悔。
於是眼淚流了下來。
『後悔。』
不知道什麼沒關係。
「……我。」
從窗戶傾瀉而下的陽光溫度,全都成爲過往。
所以有段時間我曾去過空病房。
所以才能面無表情。
《獲得演技的第一塊碎片。》
回憶越嚼越淡。
病房變得空蕩蕩。
玄景書是個可憐人。
-這孩子真乖啊。
「沒關係。」
試圖露出笑容。
沒有任何演技上的計算,只是拉起嘴角,漂亮地彎起眼睛。
我竟在那麼長久的時間裏都沒有流淚。
愚蠢帶來了後悔。
並非因爲逃避悲傷。
那麼強忍的淚水裏究竟凝結着什麼。
太遲了,我終於能爲離去的人哭泣。
《方法演技:領悟哀。》
是連自己在逃避都不知道的可憐人。
沒能爲離去的人流淚。
必須沒關係。
「沒關係。」
「家裏再也不會有食物香氣和陽光的味道了。那份空缺會被寒意填滿的。」
因爲害怕會變得不好。
這樣媽媽纔不會傷心,我們纔不會不幸。
「篤篤篤——菜刀敲擊砧板的聲音,還有嗡嗡運轉的吸塵器聲也都不會有了吧。」
直到變得乾硬發韌,再也嘗不出任何滋味的時候終會來臨。
我沒有哭。
給這份感情裹上漂亮包裝,在我的經歷上妥帖覆蓋名爲玄景書的包裝紙繫好緞帶,那纔是我該表達的東西。
「現在就算回家也聽不到湯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音了呢。」
在這之上套上名爲玄景書的軀殼,表達出『我』。
因爲若直面就會悲傷,因爲那麼想就撐不下去。
《提示:玄景書的理解度達到S級。》
但就是沒關係。
爲我放在病牀邊的毛毯也消失了。
「…沒關係。」
「但你還是賣不掉那棟房子吧。既不覺得悲傷,也不知道爲何如此。只是覺得空缺很彆扭,失去更多會很彆扭。就這樣想着。」
「真可憐。」
我裝着好兒子和愛笑的母親,玄景書裝着對離別無動於衷的麻木。
是玄景書。
因爲有沒能做到的事。
我明白玄景書爲何如此。
終於醒悟的瞬間,明白自己用錯誤的方式付出了愛的瞬間。
看着『我們』。
構築答案。
「會那樣過一輩子吧。背對外面的世界,只造個漂亮模型庭院蜷縮其中。沒有顏色,也沒有氣味。」
被困在好孩子的殼裏,想着必須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