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幕 S- 0;21;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 papapa · 4622 字
理論和實戰是不同的。
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而我也深刻體會到了這兩個概念間遙不可及的鴻溝。
當然,若不是那道鴻溝,我也不至於演不好戲。
如果我沒有覺醒演員狀態欄的話,在《瘋子的戀愛》裏我的演員生涯就該完蛋了。
理論構建很簡單。
若談論演技與情感脈絡的關聯性,我完全可以滔滔不絕講通宵。
但真要實踐起來就犯難了。
因爲我只是個能模仿情感,卻難以真正感同身受的人。
所以我的表演法是這樣的——
觀察他人情感演繹。
收集參考資料,將面部肌肉運動方式、呼吸強度、流淚時機或發聲顫抖等具象化爲文字列出來。
以此爲基礎套用系統指南。
這樣做就能模仿情感演繹了。
效果拔羣。
再沒人覺得我在這種精密計算下的演技拙劣了。
但是,
『這樣行不通』
世上存在無法用理論構建的情感。
也就是說,我理解這些情感是什麼語境,但那是無法用文字轉達的情感。
就算嘗試去做,也只會得出像之前舉例的『哭着說請不要哭』這樣矛盾的回答。
藝秀正讀着這種氛圍。
光是立刻能想到的就有第二部作品《致明天的你》。
聽到開始的信號,我走向自己的位置。
「所以能調動的情緒參考裏,親身經歷最有效。從活到現在經歷過的事情中,找出和角色當前狀況最匹配的。」
「成宇先生。」
心裏湧起憐憫之情。
但只要抓住脈絡,表現本身是可以做到的。
偏偏行程安排需要今晚一起拍攝,所以才能從頭到尾目睹氛圍變化的全過程。
爆發、宣泄,用什麼詞都行。
雖然是個讓人嫉妒的厚臉皮回答,但如果只有這個方法,就算用邪門歪道也得做到。
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
「好…」
「辛苦是辛苦。但站在相機前很開心啊。」
看對方一臉茫然,藝秀又補了一句。
我回味着作家老師的建議。
「前輩也經歷過嗎?」
「哎呀,這還用問嗎。」
是夜間拍攝。
藝秀咂摸着話,紅着臉擠出令人害臊的臺詞。
努力的人是沒法討厭的。
只要能融進感情,成品就會直擊人心。
這次作品中成宇在拍攝時展現的熱情也絕對不是能裝出來的水平。
那是末淑的作品,和現在成宇的情況完全一樣。
走向了他。
***
「…啊,前輩。」
現在需要的只有一件事。
「…試着想象在和角色談戀愛。」
「別這麼說。我怎麼能和前輩比較…」
『成宇先生看起來很喫力啊。』
「換作是我的話會這麼做。就是懷着這種心情去表演的。正好動作說明是空着的對吧?可以自由發揮。」
「…咔,再來一次。」
「這就是雙重情感演技啊。沒有誰是容易的。就算腦海裏有浮現的畫面,要把它表達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藝秀彷彿看到了那個總是陽光燦爛的身影背後,成宇真實的模樣。
但是,成宇身上卻沒有那種東西。
藝秀瞪圓眼睛繼續說道。
我也知道她在說什麼。
「可您看起來很喫力。」
藝秀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怎麼。喜歡上誰的話,就會不自覺找共同點。這裏很合拍,那裏有差異。想要變得一樣。不管是口味、性格還是生活方式。都會有這種念頭吧。」
那是藝秀從一開始就察覺到的。
-別思考就行。集中注意力的話界限就會消失。危險程度的那種。
「要開始拍攝了!」
『感情不夠。果然。』
『我必須成爲安基宇。』
「別大驚小怪的,聽我說。」
在藝秀看來,成宇現在經歷的事是演員遲早要跨越的坎。
「不用了,坐下吧。」
所以我必須重新診斷自己的問題。
『倒不是不會演…』
滿臉寫着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開拍!」
平靜表面下缺乏洶湧的情感。
而且想到這期間發生的變化,成宇爲了完成那種演技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不是很容易想象嗎。
劇中時長不足五分鐘,卻是能解釋並化解作品所有因果的關鍵場景。
「就是想着,作爲前輩至少能給點建議。雖然您已經演得很好了,我這樣有點不好意思…」
但最終成功演繹了那場戲,藝秀才得以登上明星寶座。
也難怪,平時那種咋咋呼呼的樣子都不見了。
只演過兩次對手戲。
這場戲的劇本藝秀也看過。
「我呢,覺得這種戲不能想着『該怎麼演』。」
成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蟲鳴聲傳來。
因爲愛所以必須放手的場景,當時情感線總是不到位,NG了超過三十次。
尷尬地笑着說完,成宇猛地連連搖頭。
成宇眨了眨眼。
藝秀覆盤着成宇的表演。
這是極度感性的領域。
「很辛苦吧?今天的拍攝。」
成宇歪了歪腦袋。
那是連藝秀都無法具象化的直覺領域缺失。
對此禹昭媛說道:
成宇蔫蔫地沉默着。
實際上是[金蓮水墨畫]的高光場景。
[金蓮水墨畫]開拍後,第一次重拍。
白前輩在我面前,我走向檐廊前自己的位置。
安基宇面對死亡展現的態度,以及梁宇苦澀轉身的鏡頭。
沒什麼幫助。
必須打破分隔理解與沉浸的那堵牆。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卻無法用語言描述,正因爲這是屬於感性而非理性的情感。」
「待機~!」
構圖、發聲、臺詞節奏依然精準得令人髮指,引領着劇情走向。
「您一定能做到的。在我看來安基宇和成宇先生,有點像呢。」
不是分析安基宇,而是必須成爲安基宇本身。
「說到底就是沉浸感。如果覺得困難的話…。」
「比喻啦!比喻!」
-理解和沉浸是不同的。
怕他又要行那個九十度鞠躬禮,藝秀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用沉浸而非理解,用心而非頭腦。
藝秀咯咯笑了起來。
換言之,其密度與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試圖理性表演的成宇,大概會很喫力吧。
第7次NG,片場氛圍有些冷清了。
藝秀看着用外套矇頭坐在椅子上的成宇,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嘗試了,然後失敗了。
說實話算演得好的。
但缺了最關鍵的那個東西。
通常那種演技是在捕捉情感、銘刻身體、通過劇情展現的整個過程中,連自己都未察覺就自然迸發的。
通過他人看到自己,這就是情感表演。
意思是天才就是不一樣吧。
不可能完全一樣。
「…和男性角色嗎?」
藝秀在隔壁空椅子並排坐下,猶豫片刻後開口。
見狀,藝秀『噗嗤!』笑出了聲。
『啊,原來本人真的察覺不到這種事啊。』
有些東西必須通過他人的眼睛才能看見。
安基宇和成宇的相似之處也是如此。
藝秀似乎明白了末淑不惜修改劇本也要讓成宇這樣演繹安基宇的緣由。
「您、您笑什麼?」
「抱歉。只是……」
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
藝秀平復呼吸繼續說道。
「……不都是努力家嘛。兩位都是。安基宇和成宇先生不都是拼命掙扎着要實現目標的角色嗎?」
藝秀眼中的成宇正是如此。
演技需要天賦,而成宇的天賦客觀來說堪稱墊底中的墊底。
但他從未放棄。
被嘲笑演技浮誇像觸電時也好,被諷刺發聲機械如機器人時也罷,他都笑着堅持下來,努力精進。
最終成爲了連旁人都認可的像模像樣的演員。
安基宇亦是如此。
他是個跛腳的私生子。
生來就帶着那樣的天性,悲觀消沉也是情理之中,卻始終拼命掙扎着想要成就一番事業。
雖然方向錯了,但努力本身不可否認。
最終他不正是以比他人更惡劣的出身,成爲了令衆人畏懼的存在嗎?
「預備~!」
是啊,會很舒服吧。
腦海中翻騰的全是方纔藝秀說過的話。
誠如藝秀所言,安基宇和我確實很相像。
確實是因爲我能力不足才收到這種通知。
然後不知不覺爲安基宇辯解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
如果我們感受着相同的情感,唯有我們能彼此理解的話。
也不是對世界的怨恨,更不是嫉妒。
成宇的表情扭曲成笑容。
嘴脣在發抖。
我很清楚聽到這種話有多痛苦。
我自己都無法接受,不是安基宇而是我自己的情緒讓表情扭曲了。
***
撕裂般的呼吸充滿了肺腑。
話音剛落。
這是對我說的話。
那是出於善意與同情構成的關懷。
走向座位。
是個因爲出身卑賤就不想跪下的混賬。
『…你其實不想結束吧。不想就此放棄說只能到這裏了吧。』
我的分析和理解度全都錯了。
想起從[瘋子的戀愛]下車那天的情形。
那條路肯定會讓我更舒服。
這是通知。
但那一刻的痛楚,我記得清清楚楚。
成宇輕嘆一聲。
我,安基宇,我們。
想拼命爬上去抵達我渴望的地方。
「開拍!」
我的想法全錯了。
懷着逐一尋找彼此相似之處的念頭。
-…成宇啊。不一定非要演戲嘛。想繼續當藝人的話公司可以支持。你這長相拍畫報或廣告都行,綜藝資源也都能搞定……
我明白那句話的含義,也清楚此刻該有的感受。
『只是….』
「…難道沒有根基就必須腐爛崩壞嗎。」
「…啊。」
即便如此還是忍住了。
似乎就無法愛上我自己。
《S-級0;銘刻靈魂的臺詞處理1;已發動》
梁宇問難道我沒有錯。
「怎麼樣?有和角色談戀愛的感覺嗎?」
拍攝重新開始。
不,他斷言是我錯了。
瞪大了眼睛。
不這樣做的話似乎就撐不下去。
『…但討厭這樣。』
所以要我放棄。
簡而言之,
我按臺詞反問。
自由地,條理分明地。
試着稍微扭轉了這個想法。
我不禁自問。
如果這傢伙是個努力家,如果是像我這樣爲夢想瘋狂活着的人。
「這是謀逆罪。」
這是無法接受的。
雖然知道,
所以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現在的表情。
因爲我很清楚那種心情。
那麼….
就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
他們說你就到此爲止了,以你的水平只能走到這裏。
從未以那種角度思考過。
我知道的。
我討厭讓別人決定我的結局。
感覺腦袋被開了個洞。
他說到此爲止,你已無法繼續前進。
『…啊。』
表情扭曲了。
那一刻眼前的系統臺詞開始晃動。
『是我?』
藝秀因自己幫上忙而心生滿足。
「…沒人知道你是主謀。若把人名簿交給我,你就能安穩度日。就算爲了素妍也該這麼做。」
「現在該停手了。」
『…如果是我的話?』
-在我看來安基宇和成宇先生,長得有點相似呢。
此刻你正感受着怎樣的心情。
面對玩笑般的提問,傳來呆愣的回應。
成宇的視線茫然地投向拍攝現場。
終於明白了。
從未深入挖掘過將角色與自身等同這件事。
就在那個瞬間。
在極度清醒的精神中,一體感喚醒了另一種知覺。
那表情像是看見了曙光,又似找到了答案。
『只是我自己。無法放棄的我。』
是個還想垂死掙扎的混蛋。
「很有骨氣啊!」
說我沒有才能。
角色於我而言,始終只是需要表現的『對象』。
對安基宇而言,素妍小姐就像我眼中的CF(注:commercial film,指商業廣告)或畫報。
眼前的梁宇叫我住手。
這狗東西就是我。
若我與安基宇相同,若安基宇的情感即是我的情感。
-劇本重新修改了。下集你的角色會死。
正如藝秀所說,以戀愛的心情。
「您非要這麼說嗎。」
「你說這不是謀逆?」
安基宇。爲何。
安基宇的原動力不是仇恨。
「…嗯。有一點。」
笑聲只在心底翻湧。
《提示:安基宇的理解度已達到S-級》
《D-0;被搶走玩具的孩子表情1;正在輔助表演。》
「沒有翅膀就只能仰望天空嗎。天地神明這般吩咐,我就必須遵從嗎。」
絕不可能。
因爲我有瘋狂渴望的東西。
因爲我的終點必須由我自己決定。
臺詞結束了。
但是,火焰仍在胸膛殘留。
不吐出來就解不了恨似的。
『我們』是無法用這種簡短話語消除心頭塊壘的人。
「我拒絕。」
於是再次蠕動嘴脣。
說出系統沒有的,純粹被情感驅使的,卻分毫不差的臺詞。
《S級輔助效果:即興臺詞發動中。》
我們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望着梁宇。
強忍着想咬破嘴脣的衝動,將翻湧的怒火傾吐而出。
「沒有翅膀就用雙腿奔跑,沒有雙腿就用雙手爬行。」
因爲那拼死也要觸及的,正是夢想啊。
「我曾如此渴望觸碰。所以現在絕不能放棄。」
解脫與暢快油然而生。
那瞬間流向系統彼端的情緒,此刻終於迴歸我身。
鮮血四濺。
拍攝結束了。
唰啦-!
這時系統纔給出行動指示。
這才叫痛快。
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
嘴角卻浮現笑意。
「請斬首吧。縱使結局卑賤,我也絕不屈膝。」
寧可玉碎,不爲瓦全。
「…卡。」
身軀轟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