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幕 遭遇 0;21;

您想說什麼呢。

之所以沒有猶豫，醉到連這種念頭都無暇顧及才能促成這次會面的原因是什麼。

我沒有立即回答關於『金前輩』近況的詢問。

本是因爲需要斟酌言辭的判斷，但在導演聽來似乎帶着些別的意味。

「…有不能直接問的理由。就是說關係有點僵。啊，是我們這邊單方面的問題，別誤會金前輩小心眼之類的。」

舌頭打結了。

就算藉着酒勁，也顯得過於囉嗦了。

我從這番話裏讀出了某種情緒。

『虧欠感？負罪感？』

就是這類情緒。

原本我既不會好奇這些事，也不會想深究其中隱情。

但這次不一樣。

是金成坤前輩啊。

想到或許能弄清我偶像兼目標人物變成這樣的內情，這個念頭驅使着我。

話說得小心翼翼。

「…是個非常謙遜的人。也很親切。」

導演扯着嘴角笑了。

「是嗎？」

「嗯，那個…」

「說吧。看錶情你還有話要講。劉演員不是經常提起金前輩嘛，說是他粉絲。」

俊日是在電影界掀起波瀾的新人。

當然他們不會在製作組面前表現出來…但那種感覺總歸藏不住。

「…不過。」

那正是，對作品的渴望。

俊日也不例外。

通常編劇或導演職位的人，最清楚演藝圈明星有多挑剔自私。

以爭吵開始的對話逐漸轉向彼此的作品論。

此外金成坤前輩在公開場合既未再提及二位，也未對他們表示更多敬意。

那反應明顯是有什麼隱情，於是我這次也謹慎地補充了話語。

血氣方剛的導演和作家瞄準了當代最頂尖的演員。

俊日和末淑在成坤面前滔滔不絕地講述作品方向和訴求。

「…哈哈。」

俊日回憶着當日情景笑了起來。

「導演更甚。要用演技指導把演員潛力逼到極限。得讓他們把我腦子裏超炸裂的東西演出來！」

選角很順利。

「您好。阿姨。」

在我短暫的猶豫間，導演催促着說話。

＊＊＊

那時的俊日思想很幼稚。

何爲作品中最重要的要素，何爲創造深度的關鍵，又哪些是應當摒棄的條件。

…不，其實我早有想脫口而出的話。

血氣方剛的俊日和末淑爲首播成功歡欣鼓舞。

末淑早已在電視劇領域積累了相當地位，是位傑出編劇。

「嗯。」

「對吧！畢竟演戲要靠演員。我們能做的就是把舞臺鋪墊得多漂亮。」

聽到這話，從大學時代就是好友、現在正擔任成宇［黃金信用］導演的容九直犯惡心，但這並沒影響俊日的選擇。

就這樣迎來了首播日。

成坤的片酬高得離譜。

「是啊，到現在還是。」

我的嘴脣動了動。

作爲年長者的成坤負責安撫兩人情緒。

沒想到。

從這種感覺來看，成坤堪稱人格層面的演員中的前1%。

我想問的正是導演藉着酒勁想傾吐的事。

「嘛，確實不太順利。」

帶着醉意的聲音在往昔中游弋。

「嗯嗯，算是吧。感覺電影方面也能學到東西。」

幾番討論後，兩人開始商議『該啓用哪位演員』，由此勾勒出主角形象。

「喂，真要拍電視劇啊？」

「成了！成了！」

「視線稍微往下移一點應該可以吧？跟着那個相機走位看起來會…」

成坤仔細聆聽着這些想法。

接着長嘆一聲，喝起了燒酒。

但這次選角確實物有所值。

成坤是個紳士做派的人。

「…是這樣嗎？」

直到最近的［模型庭院］纔打破這個局面，可見空白期有多漫長。

「要聽聽看嗎？不，希望你能聽。我好像就是爲了這個來的。」

我點點頭，導演便喫喫笑了起來。

「收視率簡直爆表了吧？光是首播就能…不，要是還能再創新高絕對能載入史冊！」

導演抹了把臉，發出空虛的笑聲。

誰都有過不成熟的時期。

就是那個瞬間。

那件事讓俊日本就強烈的自信心大幅膨脹，同時也徹底激發了他對作品藝術性的渴望。

「是啊，就是那樣的日子。」

他通過學電影執掌導筒的首部作品直接登上票房榜，不是以新手導演而是以新銳導演的身份在忠武路揚名。

「…什麼？」

明星作家與超級新人導演。

他認爲千萬級電影是隻要有點小提示就能立刻跨越的高牆，而電視劇邀約正是在這個時機到來的。

「其實是我搞砸的。也是姐姐搞砸的。」

「孩子們，冷靜點。」

中間省略了很多細節，也不知道導演現在是否清醒到能聽懂。

與他在表演中展現的激情截然不同，總是帶着友善微笑待人。

「感覺表演風格變了很多。雖然只是我的個人感受。」

「需要換個角度看作品展開方式。所以選電視劇嘛。用16集16小時的影像完成一個敘事對吧？我要學怎麼在長篇幅裏抓細節。要是在不丟細節的前提下，把16小時的故事塞進兩小時呢？那樣電影密度不就高到沒邊了？」

只不過俊日與別人不同的是，他的不成熟並非『實力』上的不足，而是『精神』上的幼稚。

沉默籠罩下來。

「對！就是這樣！再深入一點！」

總之，他就這樣加入了電視劇製作。

「金成坤！」

在製作準備及劇本圍讀過程中，三人始終共同探討作品方向，人際距離也愈發親近。

善意很快轉化爲親密感。

從初次見面就互相挑釁展開激烈心理戰，作品本身可謂岌岌可危，但幸運的是有個讓他們合二爲一的共通點。

一直深深低着頭的導演，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他原本不是那樣的人。本來。」

「說得輕巧。可這….」

對着醉意朦朧、笑容模糊的導演，該說些什麼好。

雖然當時作爲製作祕聞多少知道《琉璃花園》是三人合作，但沒想到他們的關係竟親密到這種程度。

做了個乾洗臉的動作。

判斷他深刻的情感表現、紮實的發聲功底以及呼吸節奏完美契合『理想主角形象』。

俊日相信自己能做得更好。

「容九啊，對我來說這很簡單。」

＊＊＊

那真是段耀眼到極致的時光。

被稱作當代頂尖卻依然謙遜的模樣，讓兩人感到新鮮。

「最開始，已經是幾十年前了吧。我人生中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電視劇《琉璃花園》。當時是這麼想的：除了電影，還要學習其他媒體形式。並且要做到最好，來測試自己的極限。」

那時俊日第一次見到了末淑。

「我是金成坤。您最近很火呢？很高興見到您。」

若是論自尊心，堪稱行業怪物們的相遇。

俊日與衆不同。

也難怪，此後成俊日導演和徐末淑作家再未合作過任何作品。

「哎呀，小不點來了啊。」

而且傲慢。

「是金成坤演員吧！」

三人被譽爲最佳組合。

值得慶幸的只有一點。

「…這個不錯。那這部分情緒可以這樣處理吧？」

只是關於《琉璃花園》，他謙遜地表示這是部讓自己意識到不足的作品。

「後來怎麼樣了？」

雖是分屬電視劇作家與電影導演不同領域的兩人，但在覈心主張的默契度上卻如天作之合。

單是這個組合就足以引發話題，只要是預期會大熱的製作組，投資和演員自然都會跟來。

「金前輩他…那個人…」

導演用手捂住了臉。

他表達煩躁時似乎總有這個習慣動作。

「…我們當時太混蛋了。本不該那樣的。」

或許是擔心貿然說出口吧。

導演足足靜默了約兩三分鐘，只是急促地喘着氣。

我能讀出其中濃重的悔恨。

這實在令人驚訝。

即便和導演合作過多次作品，也幾乎從未見過他自責或後悔的模樣。

換句話說他是個防禦如此堅固的人，而現在這個故事是必須讓導演喝到這個程度才能聽到的。

『真不該那樣的。』

試圖揣摩那句話的含義。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問道，導演回答。

「起了貪念。」

「貪念？」

「《琉璃花園》是不同的。一切都不同。雖然是電視劇卻充滿電影感，有電影感卻仍是電視劇。每集都以電影的密度和容量，硬是完成了16集。知道要做到這種程度需要什麼嗎？」

多少能猜到一些。

因爲是反覆重看《琉璃花園》這部劇，並且最癡迷的年紀，所以知道些門道。

「…是敘事的壓縮吧。能表現那種密度的壓縮。」

那是個對演技理論理解不如現在、精神護理質量低劣的年代。

這一刻，導演第一次看起來像個反派。

直到那時我才完全明白導演在說什麼。

「會壞掉的。那根本就是在摧毀自己。」

這意味着要持續承受整整三個月的精神與肉體折磨。

「對，表演密度。」

「到底…」

「我沒阻攔他。明明知道金前輩在勉強自己…但看到了作品快完成了。所以纔會繼續的。」

每一刻都在刷新傳奇的金成坤前輩，在轉瞬即逝的表情裏蘊含數十種意味的演技，因此每句臺詞都厚重得躋身名臺詞行列的那些對白。

方法演技是把雙刃劍。

如果那種演技是需要將情感極度消耗、逼迫到極限才能呈現的表演。

重新回想起那部劇。

「難道。」

更何況是採用方法演技作爲手段的金成坤前輩所爲。

「嘗試過了。不行就做到行爲止。把靈魂碾碎塞進時間裏。」

電視劇拍攝是以季度爲週期的。

但唯一能明確感知到的是。

簡直荒謬。

那些表演。

甚至沒有喘息餘地地做到那種程度。

「…說不知道肯定不行吧。我們都瘋了。金前輩也是。是貪念作祟。我們必須做到。要用這部作品書寫歷史。」

就連被稱爲天才的禹昭媛，如今站在演藝界頂點的天勇大叔，當年在那麼嚴密的看護下也經歷過心理創傷。

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這聲低語引來了導演的回應。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情緒，連自己都無法形容。

我的表情扭曲了。

通過激發情感將他人人格覆蓋到自身之上的行爲，必然會伴隨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