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3 尤利烏斯

哈林斯先生回國了。

我是在昨天聽到這個消息的。

雖然感到坐立不安，但凡事都有先後順序。

過了好一陣子，哈林斯先生纔有空與我見面。

我昨天一直焦躁得靜不下來。

然後，我今天總算能見到哈林斯先生了。

在約好見面的房間裏，我引頸期盼着哈林斯先生的到來。

「我好像讓你久等了。」

哈林斯先生走進房間這麼說。

比起我印象中的精悍樣貌，他似乎稍微瘦了。

「修，抱歉！」

哈林斯先生一邊道歉，一邊深深鞠躬。

「尤利烏斯其實不該死的。存活下來的人不該是我，原本應該是尤利烏斯纔對。」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感到口乾舌燥的同時，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這個給你。」

「這是……？」

哈林斯先生拿給我的東西，是一根破破爛爛的紅色羽毛。

「那是不死鳥的羽毛，是一種能讓持有者暫時得到不死身的道具。」

「這東西怎麼了嗎？」

靠着壓倒性的個人戰鬥力，用少數精銳擊潰進逼的魔族軍團，最後成功進入與敵將單挑的局面。

當哈林斯先生醒過來時，地上只剩下同伴們的衣服與裝備。

說到這裏，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有一半是被迫履行成爲勇者的義務。

──哼哼。我可是擁有閃避這個技能，那種雪球打不到我的！哇！蘇，你這樣犯規了吧！好痛好痛！蘇！那不是雪！被石頭打到會痛，不能亂丟啦！

因爲我沒辦法像他那樣，純粹爲了追求世界和平而戰。

不過，大哥當時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我……」

雖然敵將看起來很強，但還是敵不過身爲勇者的大哥。

──修雷因也有劍術的才能呢。如何，將來要跟我一起去冒險嗎？啊……蘇，別這樣瞪我嘛。我知道了。到時候蘇也一起去吧。

老實說，就算說這條白色圍巾是媽媽親手編成的遺物，我也毫無感觸。

尤利烏斯大哥跟他的同伴們當時正在守衛一座要塞。

那是條純白色的圍巾。

不過，還比不上大哥。

不過，我不能因爲沒有自信這樣的理由，讓大哥追求的理想化爲烏有。

「修……不，勇者修雷因。」

我和哈林斯先生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

我收起笑容，說出無論如何都非問不可的問題：

跟尤利烏斯大哥之間的回憶從腦海中浮現。

「沒能保護好尤利烏斯的過錯，請讓我用保護你作爲償還。」

「我大概知道那是什麼現象。那是腐蝕攻擊。」

大哥臉上總是掛着微笑。

「你的意思是……」

「腐蝕攻擊……」

在我心目中，說到勇者就會想到大哥。

大哥和隨從們一起來到育嬰室。

當時我還只是個嬰兒。

我至今依然記得，當我稍微懂事時，第二次見面的大哥露出的笑容。

──哈林斯的年紀也差不多了，我覺得他應該結婚繼承家業纔對。可是我完全沒聽到這樣的風聲，讓我有些擔心。我？就算結婚，我也沒辦法給伴侶任何東西。只會讓彼此不幸的婚姻，根本就不應該結。

哈林斯先生用鄭重的語氣說：

大哥成功擊敗敵將，對魔族殘黨進行招降。

──蘇，不可以老是向哥哥撒嬌。

哈林斯先生懺悔般地再次低下頭。

那位大哥居然灰飛煙滅了……

爲什麼外表還只有小學低年級程度的孩子，有辦法露出那種平靜的笑容？當時的我對這點相當驚訝。

「那原本是讓身爲勇者的尤利烏斯帶在身上的東西。可是，那傢伙說負責保護同伴的我比他更適合帶着這東西，就把這東西交給我了。」

──修，要是遇到什麼問題，就找列斯頓幫忙吧。因爲那傢伙總是待在城裏。他應該是我們家族中最閒的人，能夠立刻給你幫助。

在這樣的痛苦中，大哥到底做了什麼樣的決定？

「抱歉。我只能拿回這個。」

那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這就像只有東西的主人被消滅了一樣。

哈林斯先生站了起來。

「沒錯。那是號稱掌管死亡的破滅屬性。被那種攻擊擊中的傢伙，肉體會直接灰飛煙滅。」

「這是……大哥一直掛在身上的……」

「哈林斯先生，請告訴我大哥是怎麼死的。」

「沒錯。我之所以活了下來，都是多虧這個道具。不過這東西已經失去效力了。其實應該活下來的人不是我，而是尤利烏斯纔對。」

儘管如此，我依然想繼承這個天真的理想。

「『雖然我不會死，但你是前衛，所以戰死機率應該很高吧？既然如此，比起交給我，這東西放在你身上當然更好』──不管我把這東西推回去多少次，他都用這句話回絕我，打死都不肯收下。」

──修，我知道蘇很可愛，但你不能太疼她喔。

當時的我還聽不懂這個世界的語言。

而且緊閉着眼睛。

之後，我才知道我和大哥的生母在前一天過世了。

尤利烏斯大哥是人族最強的勇者。

哈林斯先生拙劣的模仿秀，讓我不由得嘴角失守。

那名少女彷彿在散步一樣走過戰場。

大哥沒有選擇打守城戰，反而刻意出城迎戰。

「哈林斯先生，請抬起頭。這不是你必須低頭道歉的事情。」

──修雷因真聰明，將來說不定能成爲出色的政治家。

淚水模糊了視線。

「沒錯。尤利烏斯似乎沒跟你說過，這是你們母親在死前交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

哈林斯先生一邊露出苦笑並抬起頭說：

──勇者是人族的希望。所以我不會輸，絕對不會。

哈林斯先生把那東西交到我手上。

「哈哈……真不愧是兄弟。你猜對了。」

「話雖如此，我能說的也不多。說起來有些丟人，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對方似乎是一位白衣少女。

──我師父？那個人不是人類。

「哈林斯先生，反正一定是尤利烏斯大哥硬要把這東西塞給你的對吧？理由八成是『因爲我不會死，所以不需要這東西』。」

──修，父親是溫柔的人。只不過，在身爲一名父親之前，他還是國王，必須完成支撐國家的責任。你能明白他的苦衷嗎？

「不會。非常感謝。」

──就算只是作白日夢也好，就算會被別人認爲是無法實現的戲言取笑也罷。不過，追求理想這件事本身應該不是錯誤的纔對。建立一個所有人都能笑着過活的和平世界……我會一直追逐這樣的理想，至死方休。

看到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哈林斯先生從懷裏拿出某樣東西。

我有辦法接下那位大哥未竟的任務嗎？

他在小時候失去最愛的母親，不得不揹負起勇者的名號，挺身戰鬥。

這不可能……

因此，我不清楚大哥當時說了些什麼。

「哈林斯先生……」

如果加上前世度過的歲月，我的年紀遠遠大過他，但我深知自己絕對無法露出那種笑容。

那笑容中蘊含的深意，就是深到這種地步。

「我明白了。」

我肯定無法成爲像尤利烏斯大哥那樣出色的勇者吧。

──大哥就是大哥。雖然現在有些迷失自我，但他跟我一樣都是在爲這個國家着想，所以不必爲他擔心。

「我的記憶只到這裏爲止。當我回過神後，才發現自己倒在原地。從當時的狀況來判斷，我應該沒有昏倒太久，但那時候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對大哥而言，媽媽應該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吧。

然後，哈林斯先生依序講起戰爭爆發時的事情。

大哥輪流看向我和蘇，眼淚流了下來。

那是能讓人感到放心，極爲溫柔的微笑。

因爲我甚至沒見過親生母親。

「怎麼會……」

儘管如此，剩下那一半確實是發自真心的想法。

我認爲自己是個天真的傢伙。

不管是以前還是以後，我都不曾再見過大哥流淚。

我想起初次見到大哥時的事。

大哥一邊不知道說着什麼話，一邊輕撫我和蘇的頭，然後就離開了。

我現在依然不知道答案。

「白色……那名少女全身雪白。我只能如此形容，她就是一位純白的少女。」

「就在這時。『那傢伙』出現了。」

「我沒能保護好尤利烏斯，是個不合格的前衛。如果你不嫌棄這樣沒出息的我，請務必讓我擔當新任勇者的盾牌。」

可是大哥不一樣。

──修雷因，聽說你交到女朋友了，而且還用匿稱互相稱呼？我以後也能叫你修嗎？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你哥哥，名叫尤利烏斯。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勇者喔。

我沒有自信。

儘管我這麼認爲，哈林斯先生說那就是尤利烏斯大哥的末路。

「哈林斯先生，我纔要拜託你幫忙。」

我和哈林斯先生緊緊握手。

不是爲了守護世界，而是爲了繼承懷有這樣理想的大哥的心願。

這肯定不是真正屬於我的勇者志向。

我只是在模仿尤利烏斯大哥，是個不純正的勇者。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這就是我身爲勇者的覺悟。

聽說就連哈林斯先生都不曉得擊敗大哥的白衣少女是什麼人。

至少在過去的戰鬥中，似乎沒人見過那樣的傢伙。

也許她是平常不會踏上戰場，身分高貴的魔族吧──哈林斯先生如此推測。

他還說，或許那名白衣少女就是魔王。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就是當上新任勇者的我避無可避的敵人。

就算不是這樣，我也不想避開她。

身爲勇者的大哥是一直追求着理想的好人。

那位大哥居然被殺得屍骨無存，這樣的結局不會對他太過分了嗎？

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大哥，肯定很悔恨吧。

說不定他連浮現這種念頭的時間都沒有。

就像哈林斯先生還搞不清楚狀況就昏倒一樣，大哥說不定也是還搞不清楚狀況就死去。

我想幫他雪恨。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原諒那名少女。

『所以你還不會以勇者的身分展開活動嗎？』

『這樣啊……』

『對。雖然不知道報不報得成就是了。』

『那我差不多該切斷通話了。晚安。』

『沒錯。教會擁立新聖女也還要花上一段時間，我想應該會等到那件事搞定之後，才一起進行吧。』

『好的。』

『我不是說沒必要道歉了嗎？』

『抱歉。』

『蘇，我想你應該明白，要是以勇者的身分展開行動，我就不能像以前那樣陪在你身邊了。』

『嗯。我也知道蘇已經是個堅強的大人。不過，我果然不想帶你一起去。我不想把蘇捲入危險的事情之中。』

『我知道了。在畢業之前，你就繼續待在學校裏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因爲待在學校裏比較安全。』

『爲什麼？』

『你不需要道歉。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晚安。再見了，哥哥。』

『這是我的任性。抱歉。』

『不管怎麼樣，那都不是你需要煩惱的問題。』

『果然，我就知道哥哥會這麼說。』

『你很快就會知道。』

『說得也是。』

『哥哥，你要幫尤利烏斯大哥報仇嗎？』

『即使以勇者的身分展開活動，我也會盡量抽空去見你，就跟尤利烏斯大哥一樣。』

『是嗎？我明白了。那我現在就儘量不去想這種事吧。』

『這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