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兄弟

我一邊從後面抓着布羅的脖子，一邊快步走向我在魔王城裏居住的房間。

布羅沒有抵抗，就這樣跟着我走。

雖然身爲公爵家當家的我也做了不少鍛鍊，但能力值還是比不上率軍實戰的布羅。

只要布羅想抵抗，就可以輕易揮開我的手，但他沒有那麼做，應該是因爲他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能反省自己的作爲，洗心革面向魔王大人效忠，但長年的交情讓我敢斷言他絕對不會那麼做。

抵達自己的房間後，我粗暴地打開門，把布羅推進去。

然後跟着走進房間，大聲地把門關上。

如果有其他人在場的話，恐怕會因爲我不同於往常的行爲而驚訝吧。

面對不是非常親密的人，我基本上都會恭敬有禮地應對。

甚至會在說話時把自稱從「我」改成「在下」。

換作是平常的話，我絕對不會做出這麼粗魯的行爲。

幸好在來到這裏的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我的形象才得以保住。

爲了避人耳目，我是以最短距離從會議室走到這裏，但沒有遇上任何人不過是好運。

要是被其他人看到我這副模樣，事情明天肯定會在城裏傳開。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任何人聽到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與之相比，關於我個人的傳聞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如果是在沒有別人的我的房間，就算說些危險的話題也沒關係。

「大哥……」

被推飛的布羅一臉無辜地回過頭來。

我使盡全力在那張臉上狠狠地揍了一拳。

「喂，大哥，我真的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嗎？」

「嗯，我想也是。」

「爲什麼你當時不立刻處死華基斯？」

「如果沒有那些東西，只靠自己的實力呢？」

「看情況。如果做好充足的事前準備，並設下陷阱，那也不是辦不到。不過恐怕還是得賭上性命吧。」

沒錯。

「大哥，我……」

所以，他纔會被拱爲叛軍的首領，受人利用。

「布羅，這樣一來，你就是反魔王派的代表人物了。不管你怎麼想，這件事都已經無法改變，就算你沒有那個意思，反魔王派的人們也會聚集在你身邊，這點你明白嗎？」

如果布羅成功，就不需要進行多餘的肅清，如果他失敗了，也能徹底掃除危險分子。

即使心裏明白布羅做不出那種事，我還是如此問道。

魔王大人也是因爲明白這點纔會刻意刁難他。

魔王大人的政策無論如何都會受到大多數人的反對。

「聽好，你只剩下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設法管好聚集而來的反魔王勢力，別讓他們發難。當你管不住他們的時候，就是你被斬首的時候。到時候死的人不會只有你，這次應該會變成一場大肅清吧。」

我很清楚。

雖然這兩種魔物都沒有特殊能力，卻能憑藉着與那巨大身軀一點都不相符的敏捷動作，以及巨大身軀特有的蠻力輾殺敵人。

布羅彷彿心裏頓失依靠，一臉茫然地站着不動。

他應該是確信自己能辦得到吧。

也許是直到現在才理解自己的處境，以及失敗時該負的重大責任，布羅倒吞了口口水。

「……嗯。」

而他不聽勸告，一直對魔王大人擺出反抗態度的代價，就是這次的事件。

這種魔物的別名是復仇猿，總是成羣結隊行動。

「以羣體來說，毫無疑問是巨口猿最強，但以單一個體來說的話，應該是奧布洛鳥或迪姆貝克獸吧。」

不管布羅實際上有沒有造反的意圖，反魔王勢力都會聚集到他身邊。

不愧是有在鍛鍊的人。

布羅贊同華基斯的主張，把華基斯當成同伴。

即使因爲我突然轉移話題而感到困惑，布羅依然在想了一下後如此回答。

「大……大哥……」

布羅應該也很清楚魔王大人不是普通的人物。

這個錯誤讓他不服從魔王大人的意思表露無遺，就算被別人誤會他是叛軍的一員也不奇怪。

華基斯個性認真，而且太過憨直了。

「嗚……！」

布羅直接統領曾經反叛的第七軍，而且平常就表現出反抗魔王的態度。

每次一到巨口猿大舉外流的時期，我們甚至還得動員軍隊前去迎擊。

對魔王大人來說，布羅實在太合適了。

而且他還沒有實際謀反，就算不情願也會乖乖聽從魔王的指示。

一如其別名，只要羣體中的一員被殺，那些傢伙就會前來複仇。

但是，我無暇顧及這樣的痛楚。

到時候只要把聚集而來的反魔王勢力一掃而空就行了。

那些叛徒讓華基斯成爲衆矢之的，自己只負責暗中支援，不留下決定性的證據。

即使如此，他應該還是很難相信吧。

這件事已經改變不了了。

我知道布羅想說什麼。

就憑我這個整天都在辦公的傢伙，就算使盡全力出拳，也會因爲能力值上的差距而無法造成太大的傷害。

而讓那傢伙……或是那些傢伙知道，布羅是魔王大人公認的華基斯後繼者，就是那場會議的真正用意。

光是這樣就已經很棘手了，巨口猿還會不斷繁殖，從魔之山脈定期往外流。

那種荒唐無稽的事情，我不可能相信。

不，我肯定不會相信。

但不管他能不能接受，這都是事實。

而且不惜賭上整個族羣的性命。

那是我想說的話。

這一切都是魔王大人的安排。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至於布羅提到的奧布洛鳥與迪姆貝克獸，則分別是巨大的怪鳥與巨獸。

事實上，其他軍團長應該都是這麼認爲的，而魔王大人也希望他們這麼認爲。

爲了讓布羅成爲下一個犧牲品。

「你知道自己剛纔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上嗎！」

「布羅，別再說了。不能繼續說下去。」

「你這個笨蛋！」

其實他應該是想要率領反魔王勢力討伐魔王大人吧。

如果迎戰前來報仇的羣體，又會殺死新的巨口猿。

如果他能達成任務當然最好，但就算他失敗了也無所謂。

「布羅，你有信心自己一個人擊敗奧布洛鳥和迪姆貝克獸嗎？」

雖說是過去態度不好的布羅自食惡果，但我不希望見到這種結果啊！

兩者都是強大的單純魔物，但也正因爲單純，所以還算好應付。

如果要找人在擔任反魔王勢力領袖的同時也順利地管好底下那些傢伙，恐怕沒有比他更好的人選了。

我直接用還在痛的手揪住布羅的胸口。

我粗暴地放開抓住布羅胸口的手，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那場會議就是一場鬧劇。

真要說哪一邊比較棘手的話，答案絕對是巨口猿。

雖然往後退了一步，但布羅沒有倒下。

就棘手這點來說，魔族領地沒有比它們更棘手的魔物了。

復仇的連鎖永遠斬不斷，直到羣體全滅以前，巨口猿都會一直前來報仇。

因此，向魔王大人造反的勢力遲早會出現。

毫不隱藏對魔王大人的反抗態度的布羅，最適合拿來塑造成反魔王勢力的領袖。

雖然這是隻要走錯一步就會摔落地獄深淵的險峻之道，但如果想要活命，就必須走過這條路。

全都是爲了把今後的反魔王勢力推給布羅去處理。

而下一個要被利用的就是布羅。

布羅最先提到的巨口猿是一種棲息在魔之山脈的魔物。

因此，只要殺死一隻巨口猿，就會立刻發生重大慘劇。

不管結果如何，這對魔王大人都是有利無害。

雖然以單一個體來說，這兩者確實都比巨口猿還要有威脅性，但巨口猿的威脅性在於其羣體。

因爲這樣她比較容易管理。

聽到我這麼說，布羅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即使如此，如果他當時立刻就下手的話，事情應該就不會變得這麼糟了。

「你想說自己沒那個意思嗎？笨蛋！你的想法根本不重要！你過去的言行舉止，讓你輕易就會被人拱爲反魔王派的代表人物！別人纔不會管你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所以我才一直叫你改正自己的態度啊！」

正因爲他不是隻把華基斯當成同伴，而是兩人本來就是真正的同伴，所以就算魔王命令他下手處刑，他也不可能立刻就下得了手。

「我說過很多次了，在你徹底明白以前，不管幾次我都會繼續說下去。我們是絕對無法戰勝魔王大人的。真要我說的話，反抗魔王大人只不過是在自尋死路罷了。」

軍團長之中應該有真正在協助華基斯的叛徒。

「大哥，我……我真的下不了手。」

相信就算窮盡全體魔族之力，也無法打贏魔王大人這種事。

對布羅來說，他必須一邊率領反魔王勢力，一邊又不得不遵從魔王大人，可說是兩面不是人。

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儘管嘴巴上說必須賭命，他的臉上依舊充滿了自信。

「布羅，在你遇過的魔物之中，單一個體實力最強的是什麼魔物？」

再加上剛纔那場會議。

華基斯只不過是倒楣變成衆矢之的罷了。

更何況，華基斯與布羅確實是長年一起率領各自軍隊的同伴。

雖然在華基斯的袒護之下逃過了最壞的結果，但布羅想要違抗魔王大人下達的處刑命令也是不爭的事實。

每次碰面時，我都會不厭其煩地勸告他。

但是，有一件事情千萬不能誤會，那就是魔王大人絕對沒有期望布羅會達成任務。

但是，如果辦得到的話，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你知道對吧！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你被當成半個叛徒了！只要一個搞不好，就準備上斷頭臺了！」

如果沒有親眼見到，我或許也無法相信吧。

反倒是揍人的我的拳頭會痛。

「那就沒辦法了。」

即使有一瞬間說不出話，布羅最後還是大方認輸了。

他一時語塞，應該是因爲不想承認這個事實吧。

「那如果奧布洛鳥和迪姆貝克獸以跟巨口猿一樣的規模成羣進攻，你覺得會怎麼樣？」

「那應該會是一場苦戰吧。」

不管是奧布洛鳥還是迪姆貝克獸，只有一隻的話都還能夠應付。

在能夠使用陷阱等道具的情況下，布羅有信心獨自擊敗它們，如果許多人一起前去挑戰，就能在不犧牲任何人的情況下成功將其獵殺。

可是，如果它們像巨口猿那樣成羣進攻呢？

只有一隻的話，巨口猿是比奧布洛鳥和迪姆貝克獸都還要弱的魔物。

即使如此，每當巨口猿大舉外流時，還是會出現爲數不少的犧牲者。

萬一比巨口猿還要強大的魔物以同樣規模的數量前來襲擊，魔族恐怕會受到非比尋常的損害吧。

而那很可能會是一場賭上魔族存亡的大戰。

「你想象得到那副光景嗎？可是，就算是那樣的魔物大軍，魔王大人也能一邊哼着歌一邊將其殲滅。」

聽到我這麼說，布羅用懷疑的眼神看了過來。

糟糕。我說錯話了。

雖然我只是陳述事實，但舉的例子太過誇張，反倒失去了可信度。

「你不相信？但這是事實。」

「如果是大哥說的話，我相信。」

即使嘴巴上這麼說，布羅看起來還是無法接受。

「總之，千萬別有違抗魔王大人這種愚蠢的想法。雖然你的處境可說是糟透了，但還不到最糟的地步。我會盡量幫助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撐過去。」

雖然情況很糟糕，但還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大哥……」

「抱歉。我知道了，我會盡力而爲的。」

即使非常窄，但也還有活路。

「拜託了，別讓我看到你……讓我看到親人死去的模樣。」

布羅說出充滿決心的話語，而我只能選擇相信。

我的真心話讓布羅一時語塞。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