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1 幸與不幸

我對若葉姬色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人生勝利組」。

我前世時的外號是真貞子。

真人版貞子──簡稱真貞子。

既無深意，也不有趣，就只是用來愚弄我的外號。

順帶一提，這是我高中時代的外號，國中時代的同學都叫我吸血鬼。

比起根岸彰子這個本名，說不定別人更記得這些外號。

就算被別人這麼嘲笑，我覺得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因爲我前世時的長相實在不算好看。

蒼白的肌膚。

骨瘦如柴的身體。

每次照鏡子，總會看到一張面頰消瘦、雙眼無神的死人臉。

若是長開嘴巴，還能看到一口排列不齊的暴牙。

其中又以犬齒特別突出。

不管在誰眼中都是個醜女。

那就是前世的我。

而我最討厭自己的長相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因爲我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就只是長相不好看，卻得因此受人欺負，被別人在背後說三道四。

在我這種人眼裏，若葉姬色這女孩真是太幸運了。

因爲外表。

我覺得愛麗兒小姐絕對是想捉弄她才取這種奇怪的外號，但得到外號的本人似乎不以爲意。

愛麗兒小姐發出的壓迫感突然消失，一邊輕輕揮手一邊轉身離開。

我再次見到的若葉姬色已經不是人類了。

不知不覺注視著白和操偶蜘蛛怪的我，被人溫柔地輕輕抱起。

我會有這種想法，都是因爲她在旅途中對我做的事情！

可是，只因爲這樣就讓旁人的反應差距如此之大。

若葉姬色就是這麼漂亮。

因爲知道繼續打下去也沒有好處，所以雙方纔會停戰結盟，但也不可能跟不久前還在互相廝殺的對手友好相處。

第一眼見到她時，我還因爲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這種美女而嚇了一跳。

所以我上學時經常偷偷觀察她。

這世界有著名爲技能與能力值的奇怪系統，只要鍛鍊就能變強。

我和若葉姬色的差別在於外表。

無法用後天努力彌補的起跑點差距。

只要有那種長相，人生應該會非常快活吧。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在目送她的背影離去的同時，白輕輕嘆了口氣，當場坐了下來。

方纔那種幸災樂禍的愉悅心情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爲什麼就年齡上來說連用雙腳走路都成問題的我，非得被逼着親自翻山越嶺不可！

只要外表好看，就能成爲「人生勝利組」。

要不是愛麗兒小姐向我說明過那些苦行的用意，我說不定早就發飆了。

哈哈哈！你看看你！

愛麗兒小姐故意用超級燦爛的笑容這麼刺激她。

嫉妒那位擁有我所沒有的出色外表的少女。

不過，她即使不當人類，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而且果然還是個美人這點，倒是讓我有些不爽。

由愛麗兒小姐召喚出來、名爲操偶蜘蛛怪的兩隻人偶魔物，像是監視員一樣佇立在她身旁。

順帶一提，白是因爲跟愛麗兒小姐有過下面這段對話，纔得到這個外號。「就叫你公主吧。需要緞帶嗎？雖然不能變身就是了。」「不要。」「那就叫小白吧。雖然是貓狗的名字啦。」「……隨你高興。」

這就是我得到的結論。

因爲一直被強迫走路，我已經很久不曾像這樣被梅拉佐菲抱着。

抬頭一看，正好跟把臉藏在頭罩裏的梅拉佐菲四目相對。

而那位「人生勝利組」的代表人物──若葉姬色，也就是白正身陷不幸。

愛麗兒小姐似乎對部下遭白殺害的事懷恨在心，白至今也依然提防着戰力較強的愛麗兒小姐。

「嗯……我對小白懷抱着頗爲複雜的心情。如果我把氣氛鬧得不太愉快，能不能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心吧，我們不會搞到真的動手。我跟她都不是那種思慮不周的人。」

不爽歸不爽，但只有這樣的話，我還不至於幸災樂禍。

爲了順便購買食物之類的東西，我們決定找個城鎮歇腳，但白的外表是個問題，所以無法跟着進去。

如果是我的短腿，或許就追不上了。

單方面嫉妒若葉姬色的我。

因爲某些緣故，我們不得不避人耳目旅行，但這也是有極限的。

「哎呀，真遺憾。小白喫不到旅館提供的美味餐點，也睡不到溫暖的牀鋪了。雖然我真的很遺憾，但這也怪不得我們吧？你放心！我們會代替你好好享受這一晚的！」

個人所擁有的武力。

我還是個嬰兒耶！

儘管都是遠離人羣，但兩者的意義截然不同。

儘管如此，卻又像是看穿了一切，超凡脫俗。

真虧梅拉佐菲敢向這種可怕的傢伙表示意見。

對此，白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身上散發出的魄力卻增加了。

兩人之間彷彿爆出看不見的火花。

儘管如此，梅拉佐菲依然毫不畏懼地向她們抗議。

她總是面無表情，內心毫無波動。

打從出生的瞬間，若葉姬色就擁有比我更多的東西，卻一直露出無聊的表情。

我剛纔還想用自己的雙腿追上愛麗兒小姐，看來我可能被荼毒得相當嚴重了。

面對這樣的力量，我和梅拉佐菲都無法反抗。

就是這個。

所以她被丟下了。

「哎呀，真是抱歉。那我們出發吧。小白也別耍脾氣了。我會帶禮物回來給你的。」

我覺得公主絕對比白更好，真搞不懂她。

當初他就相當反對她們那樣對待我。

「在下認爲那樣挑釁同伴並非好事。」

令人悔恨的是，我也能理解若葉姬色爲何被當成聖女。

只要長得好看，別人對你抱持的感情就會變好。

只在逼不得已時開口，也不會積極與別人交流。

還有，到底爲什麼會提到緞帶？

也對，如果我要進到城鎮，沒有像這樣被人抱着就太不自然了。

就算長得再怎麼漂亮，怪物也沒辦法進到城鎮啦！

身材嬌小的愛麗兒小姐和梅拉佐菲的步伐不同，所以要追上她並不困難。

雖然愛麗兒小姐說那都是爲了我的將來着想，但天曉得是真是假。

「兩位能否就此打住。你們嚇到大小姐了。」

個性排外。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相較於因爲外表而被衆人疏遠的我，她比較像是刻意封閉自己。

因爲她擁有常人無法理解的某種東西。

她給人一種難以親近，但出類拔萃的感覺。

單槍匹馬也能挑戰千軍萬馬的壓倒性戰鬥力。

她幾乎不說話。

那副模樣……正是名爲女郎蜘蛛的魔物。

讓人看不出想法的那雙眼睛，彷彿不曾正眼看過這個世界。

加上出色的外表，讓她在別人眼中充滿神祕感。

我們無論受到多麼不合理的對待，也不敢違抗這兩個傢伙，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根據愛麗兒小姐的說法，這麼做似乎是爲了鍛鍊技能與能力值。

梅拉佐菲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愛麗兒小姐。

我很討厭懷抱着這種醜陋感情的自己。

這很奇怪吧？絕對有問題吧！

「那我們到那個城鎮住一晚，小白就在這附近等我們吧。」

她到底在不滿什麼？我從未見過她開心的模樣。

來自能力值這種前世常識所沒有的概念的力量。

可是，這也不能怪我吧。不然我還能怎麼辦？只要長得好看，人生就會有所改變？這不是等於在說，打從出生那瞬間，我的人生就是個錯誤嗎？並不是因爲外表醜陋，內心就會跟着醜陋，而是因爲外表醜陋，周圍就會讓你的內心變得醜陋。

我知道愛麗兒小姐和白的關係非常複雜。

雖然除了膚色白晰之外，她上半身的外表與前世相差不多，但下半身可是蜘蛛。

想到我至今受到的各種對待，這點程度的報復應該不算什麼吧。

雖然這段對話充滿謎團，但愛麗兒小姐從那天起就真的開始用「白」稱呼她了。

只要長得難看，別人對你抱持的感情就會變差。

我是受到排擠的討厭鬼，而她是離羣索居的聖女。

宛如天選之人的若葉姬色。

梅拉佐菲配合愛麗兒小姐的步伐，從背後向她搭話。

孤高……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於是，我和梅拉佐菲也跟着叫她「白」了。

好可怕。

所以我說她是「人生勝利組」。

雖然我前世時就想過「這傢伙真的是人類嗎？」這種失禮的問題，但沒想到她真的不當人類了。

畢竟她們前陣子還在互相廝殺。

雖然白默默釋放出殺意，硬是讓他閉上了嘴巴。

要是不聽話，那股力量或許就會用在我們身上。只要這麼一想，我們就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不聽話。

「大小姐，失禮了。」

這是與生俱來的不平等。

老實說，我很嫉妒。

我要誠實說出現在的心情。

她說白是爲了鍛鍊我的技能與能力值，纔會做出那種事情。

雙方現在能夠一起行動簡直就是奇蹟，她們的關係就是惡劣到會讓人這麼想的地步。

真希望她們能爲被夾在中間的人想想。

我們不得不在這種殺氣騰騰的氣氛下跟她們一起行動，而那種精神壓力可是很大的。

如果只是這樣倒是還好，但偶爾還會像剛纔那樣被她們的殺氣嚇得要死，實際受到威脅。

這對心臟真的很不好。

付過通行費後，我們就順利進到城鎮裏了。

我還以爲梅拉佐菲的打扮可能會讓我們遇到阻礙，但那種事完全沒有發生。

爲了避免曬到陽光，現在的梅拉佐菲穿着能徹底覆蓋全身的長袍。

那是白特地爲梅拉佐菲織成的附頭罩長袍，看上去超級可疑。

不過，這世界的人會用魔物身上的素材製造武器和防具，所以這種打扮怪異的人似乎很多。

事實上，會覺得那種打扮很可疑，是因爲我擁有前世的常識，但那些奇裝異服在這世界其實很正常。

每當我感受到這種文化上的差異，就會深深體認到自己還沒融入這世界。

也許是因爲這樣，就算陷入這種處境，我也覺得沒有真實感，不太會感到悲傷。

儘管雙親喪命，無家可歸，不得不避人耳目過著有如逃亡般的生活，我的感情也毫無波動。

今世的我非常幸運。

出生在擁有爵位的有錢人家，即使生活沒有前世在日本時那麼方便，也遠高於這世界的平均水準。

更重要的是，父母是俊男美女。

容貌出衆就等於是「人生勝利組」。

這是我在前世就得到的結論。

如果父母是俊男美女，那我這孩子將來肯定也是美女。

更何況，就算愛麗兒小姐當面對我說這種話，我還是深深覺得她是發自真心對我們親切。

事實上，人族對魔王的印象就是如此。

「啊哈哈。那是因爲我很會裝乖啦。我對你們親切確實有部分是因爲同情，但也有一半是爲了自己。」

父母跟我很像，都是其貌不揚、只有心地善良是唯一優點的人。

「也是啦，要是別人告訴我這種小女孩是魔王，我也不會相信。」

我曾有過這種可憐的想法。

老實說，如果沒有愛麗兒小姐，我們根本無法一起旅行。

既然如此，我的今世肯定會跟前世不同，有個幸福的人生。

愛麗兒小姐的外表確實不像是個魔王。

這麼貼心的愛麗兒小姐，確實不太像是魔王。

我知道這樣很對不起今世的雙親，以及仰慕他們的梅拉佐菲。

「你們因爲受我幫助而得益，我也因爲幫助你們而得到白的信任，這是互利互益的雙贏關係，對大家都有好處。你們什麼都不必在意。」

因爲我可是不知不覺就突然在異世界變成了嬰兒。

光是能夠討好白這種程度的好處，應該不足以讓她願意照顧我們。

一直爲無謂的疑慮繃緊神經，可是件相當累人的事。

愛麗兒小姐誇張地叫了出來，在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

可是，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在今世積極過活，卻在一夕之間摔落谷底。

父親是一直無法出人頭地的萬年基層員工。

「我跟你想的不一樣嗎？」

「如果我對你們親切，小白對我的觀感也會變好不是嗎？我也不曉得未來會變得如何，但稍微賺點分數也是有必要的。我可不是白白活了這麼久，不管是要裝好人還是混入人羣，都只是小菜一碟。」

在徹底看開之前，我內心糾結了許久，但過程不提也罷。

就算我整天抱怨他們爲何把我生得那麼醜，他們還是願意愛我。

雖然愛麗兒小姐這麼說，但梅拉佐菲還是一臉不滿。

『是啊。說到魔王，一般都會聯想到那種超級可怕的人。就算告訴我像愛麗兒小姐這樣溫柔的人是魔王，我也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這人真的跟她對白宣言的一樣在享受耶。

我果然還是認爲，她並沒有考慮到這些利害關係，而是單純對我們親切。

聽到我毫無虛假的感想，愛麗兒小姐點了點頭。

不但如此，她還會幫幾乎不開口的白說話。

『雖然外表確實如此，但真要我說的話，是內在讓你不像是個魔王。因爲愛麗兒小姐很親切。』

只剩下我和梅拉佐菲相依爲命。

「……我回來了。」

我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既然如此，那您是不是應該改善一下對白大人的言行？」

不過，讓她不像是魔王的最大原因，果然還是性格。

「嗯？怎麼了？」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愛麗兒小姐從牀上挺起上半身問我。

我們穿過城門走進街道，在旅館訂好房間。

真是令人發笑的落魄人生。

不過，我之所以沒有那麼悲傷，恐怕是因爲曾經死過一次失去一切。

說完，愛麗兒小姐聳聳肩膀。

我想，剛纔的對話就是這麼回事吧。

說到雙親，我第一個想到的會是前世的雙親。

我知道愛麗兒小姐只是外表年輕，其實已經活了相當久，對於處理人際關係很有經驗，想要做做模樣並非難事，但是該告訴我的話嗎？

就算明白這點，爲了保護我的安全，梅拉佐菲還是不得不懷疑吧。

梅拉佐菲一直在提防愛麗兒小姐，擔心她的好意背後藏着其他意圖。

雖然他們只有善良這個優點，但對我而言依然是值得尊敬的父母。

愛麗兒小姐臉上總是掛着笑容。

雖然對我來說就算只有一晚，能夠好好休息可是求之不得的事。

我忍不住這麼問。

『不，沒什麼……』

她的真心話把我嚇得合不攏嘴。

愛麗兒小姐回過頭。

誠如本人所說，她不是白白活了這麼久。

愛麗兒小姐準備了梅拉佐菲能夠接受的藉口。

不，在此之前，我對於在這世界活下去這件事就沒什麼真實感了。

母親身爲全職主婦卻不擅長做菜。

別把這種話說出來，我覺得能賺到更多分數。

因爲說到魔王，我總是會想到那種不講道理的絕對的壞人。

梅拉佐菲似乎也明白這點，無奈地嘆了口氣，把疑惑吞回肚子裏。

愛麗兒小姐輕易說中了我內心的想法。

爲了不讓梅拉佐菲操多餘的心。

雖然她的態度像是在開玩笑，但眼神中似乎藏着複雜的情感。

梅拉佐菲的態度讓我明白，愛麗兒小姐剛纔那番話不是對我，而是對他說的。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愛着今世的我的雙親、豪華的宅邸、地位、財產與權力都沒了。

因爲不管是前世的事，還是今生的事，我都還沒徹底想通。

只不過，就算我們提防，在愛麗兒小姐的力量面前也是毫無意義。

買東西回來的梅拉佐菲就站在她身後。

我腦海中描繪的幸福未來在碎裂聲之中崩潰了。

看到那笑容，我的身體就自然放鬆了。

雖然今世的雙親也爲我灌注了愛情，但是在我們培養出親情之前，他們就死了。

之後，我跟愛麗兒小姐留在旅館，梅拉佐菲出去採買。

「哼哼。人這種生物，總是會懷疑別人無償付出的背後是不是有鬼。你們那邊也有這樣的諺語不是嗎？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我說的對吧？」

「我也知道自己不適合當魔王。畢竟我的外表就長這樣。」

我覺得愛麗兒小姐就是因爲明白他的想法，纔會故意說出這種話。

之所以故意留宿一晚，肯定是爲了欺負白。

「我想也是。不過，我到底溫不溫柔還有待商榷啦。」

雖然她的外表還是十歲出頭的少女，讓這種舉動看起來不太奇怪，但這女孩真的是魔王嗎？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今世的雙親當成是真正的親人。

「歡迎回來。」

就在我稍事歇息時，愛麗兒小姐正在牀上滾來滾去。

可是，梅拉佐菲也沒有一昧捱打。

我內心驚慌不已，但愛麗兒小姐不以爲意地輕輕一笑。

愛麗兒小姐若無其事地說出令我意想不到的話。

魔王是爲了消滅人族而發動戰爭的魔族之王。

雖然今世的雙親在各方面都絕對優於他們，但我無論如何都對前世的父母更有親近感。

雖然同樣是失去許多東西，但無論如何就是不會像前世那樣捨不得。

我們來到這城鎮，原本就只是爲了購買旅行中的必備物品，只要梅拉佐菲買完東西，就算直接離開也不成問題。

而梅拉佐菲也接受了。

畢竟我在前世與今生度過的歲月相差太多了。

但愛麗兒小姐能夠毫無問題地融入人族的城鎮，也一點都不像是那種不講理的壞蛋頭目。

『那個……這種話是不是別告訴我比較好？』

不過，這也是因爲如果不這麼想，我就會受不了。

她和藹可親，在這趟旅途中一直照顧着我和梅拉佐菲。

「好痛！你踩到我的痛處了！」

因爲她連這種人際關係的細節都顧慮得到。

面對愛麗兒小姐的招呼，梅拉佐菲尷尬地應聲。

因爲如果要說這是雙贏關係，那我們得到的好處實在是太多了。

因爲即使我是個性格扭曲的孩子，前世的雙親依然深深愛着我。

如果不樂觀面對這件事，誰有辦法活得下去。

我不可能照實說出剛纔的想法，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就算是如此理解人心的愛麗兒小姐，似乎也無法輕易搞好跟白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