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2 生命的價值
《轉生成蜘蛛又怎樣!》 · 馬場翁 · 3817 字
我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當初殺死第一隻魔物,也就是那隻地竜時的事吧。
這裏不但有技能與能力值,而且殺死魔物就能提升等級。
轉生到這種遊戲般的世界,讓我一直有種好像在玩遊戲的感覺。
我是在差點被夏目──也就是由古殺掉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錯了。
還有就是親手奪走魔物生命的時候──
正確來說,是在奪走那條生命之後。
差點死在由古手上,成了大幅改變我人生觀的契機。
坦白說,在那之前我一直活得很不踏實。
我身爲第四王子,地位不高不低。
雖然生活中沒有不便的地方,卻是個被冷落的王子,所以也不能完全隨心所欲地過活。
就跟地位一樣,我擁有的自由也很半吊子。
可是,我對此並沒有感到不滿。
我不需要扮演一個完美無缺的王族,反而可以照着自己的步調成長。
我鍛鍊自己、磨練技能、聽着尤利烏斯大哥的英雄事蹟,期待着自己總有一天也能發光發熱。
我身處的立場,允許我擁有這種幼稚的願望。
而這個天真的夢想,在我差點被由古殺掉時出現裂痕,又在後來親手殺掉地竜時澈底粉碎。
差點被人殺掉的經驗──
以及親手殺死魔物的經驗──
這兩者都是我在日本時不曾經歷過的事情。
我一直認爲今世是前世的延伸,把這當成是一場遊戲。
後來,我就變得不敢跟魔物戰鬥了。
雖說成年人有辦法擊退魔物,但反過來說,換成孩子可能就會有風險。
如果他也有過跟我一樣的感受,就不可能認爲這裏是夢想中的世界。
可是,要我像是殺死蟲子一樣殺死魔物,我實在做不到。
就算同樣都是人族,也會隨便就互相殘殺。
我只是小聲說出自己腦海中浮現的話語。
在這個世界裏,生命輕如鴻毛。
雖說是逼不得已,但我沒辦法連自己的想法都改變。
那些魔物是認真地想要殺了我。
而在跟地竜戰鬥時,我的心境卻完全相反,整個人渾然忘我,沒有多餘的心思能思考奪走生命的對錯,但當看到牠的屍體時,我忍不住吐了。
「啊,抱歉。我看您好像遇到麻煩,就忍不住動手了。」
對於我的問題,帕爾頓回答是爲了搶走我獵物一事道歉。
我心裏非常清楚。
人類若要活下去,就非得奪走生命不可。
沒錯,我覺得很可怕。
我不是那個意思。
論戰力差距的話,我的能力值高過同年紀的人,可以輕易戰勝弱小的魔物。
這讓我想到一件事。
「爲什麼……?」
實在是毫無價值可言。
更進一步來說,擺在菜市場裏的肉,原本也是活生生的豬與牛。
如果是成年人的話,就算是平常沒在戰鬥的人類,也有能力擊退那種可說是小動物的魔物。
「就算這只是夢想也好;就算要嘲笑我,說這是不可能實現的戲言也行。不過,追求理想這件事本身應該不是錯誤纔對。我要建立一個所有人都能笑着過活的和平世界……我會一直追求這個理想,至死方休。」
我也明白魔物是會襲擊人類的害獸,如果不殺死牠們,我們就會反過來被牠們殺掉。
不過,跟魔物對峙的時候,我發現戰鬥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真實與可怕。而我早在跟地竜戰鬥時就體會到這點了。
有過差點死在由古手上,以及跟地竜戰鬥的經驗,讓我體會到自己無法跟尤利烏斯大哥一樣,成爲保護所有人族的高尚勇者。
因爲我害怕背叛帕爾頓那種崇拜的眼神。
我太小看跟魔物戰鬥──更進一步地說,就是跟生物戰鬥這件事了。
說不定那隻地竜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孩子──菲。
就連帕爾頓都對殺死魔物這件事毫無感覺。
我不能忘記那種用劍劃破皮膚、切肉斷骨的觸感。
所以,我選擇再次與魔物對峙。
如果我不能變強,就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我無法要求他們停手。
我將會一輩子揹負着這個十字架。
到頭來,我還是沒辦法在第一場戰鬥中殺死魔物,只能不斷閃躲魔物的攻擊。
魔物是會積極襲擊人類的害獸,就算是弱小的魔物,只要不殺掉牠,就會造成損害。
人們只是不明白這個道理罷了。
這讓我感受到牠們求生的意志。
我要把生命消逝的瞬間烙印在眼裏。
我如此質問帕爾頓。
就算生命在這裏不受重視,也應該跟地球上的生命同樣寶貴纔對。
在這個戰亂不絕的世界,如果把生命看得太重,就沒辦法生存下去。
尤利烏斯大哥這麼告訴我,並且一直奮戰不懈。
他們不斷殺生,彷彿那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那天最後還是緊咬着牙,親手殺死了魔物。
好可怕。
但是,其實我都知道。
就算並非直接下手,我們人類光是活着就會奪走無數的生命。
我不是這個意思。
跟我同班的帕爾頓看不下去,給了魔物致命一擊。
他們也是爲了保障自己的生活,纔會殺死魔物與魔族。
這裏是個跟遊戲一樣的世界,但不是一場遊戲。
不能忘記飛濺的鮮血的腥臭味。
每當我揮劍砍向魔物時,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那頭力竭而亡的地竜。
爲什麼由古能做出那種事情?
這種實習課能讓學生得到跟魔物戰鬥的經驗,同時也能減少魔物的數量。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得到足以保護親人的力量。
因爲魔族是敵人,殺死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在殺死魔物的時候,千萬不能有所猶豫。
這就是這個世界與日本的差別。
這不是指敵我雙方的戰力差距。
我不會說無論是蟲子、動物還是人類的生命,都同樣有價值這種話。
我也能體會那種爲了稍微減輕自己的罪惡感,而想要貶低生命價值的想法。
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得知那隻地竜是菲的父母。
我無法肩負起守護人族命運的沉重使命。
曾經有過一堂跟魔物戰鬥的實習課,讓我有機會面對魔物。
逐漸進逼的魔物想要殺了我,而我也不得不殺死對方。
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
可是……
就算是在日本,人們也會驅逐害獸。
就像是死後的獎勵關卡一樣。
如果殺死魔物就這麼沉重了,那殺人到底是多麼沉重的事情?
以前還在日本的時候,我會喫肉,也曾經殺死過蟲子。
光是用想的,我就感到畏懼。
不對……
在跟由古戰鬥的途中因爲被震懾住了,我的腦袋裏一團混亂,沒有多餘的心思能感到恐懼,但我在得救後一直渾身發抖。
因爲我認識一位就算明知無法達成,也依然至死都在追求理想的勇者。
想到這件事背後的原委,就讓我再也無法把這個世界當成遊戲。
不管有多麼弱小,只要是魔物,就不可能毫無危險性。
我無法忘記這件事,也不能忘記這件事。
在學校的實習課中,因爲學生都還不成熟,所以當時讓我們對付的魔物相當弱小。
不能忘記牠們死前的慘叫聲。
而且就算是成年人,也不見得可以全身而退,搞不好還會有生命危險。
那不是我想問的問題,也不是我無法擊殺魔物的理由。
有別於遊戲CG畫面,真實的死亡就發生在我眼前。
可是,由古對我懷有的殺意非常真實,擊倒地竜時的觸感也異常鮮明。
更重要的是,我想起了被由古襲擊而差點命喪黃泉時的事情。
那不是遊戲的程式,而是經過思考後採取行動的意志。
我完全可以理解──
事實上,就算是那種弱小的魔物,每年還是會造成不少的傷亡。
殺死魔物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也爲了自己殺死過魔物。
我也不是什麼聖人君子。
可是,我不知道直接奪走生命是如此沉重的事情。
儘管如此,魔物依然是魔物。
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而對於自己奪走的生命,這個世界的人類可說是毫不在意。
而且毫不拖泥帶水。
我發現想要跟尤利烏斯大哥比肩而行,是遠比我想像中還要困難的理想。
必須變得至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想法,讓我爲了提升等級而奪走魔物的生命。
但差點被由古殺掉的經驗,幫助我克服了那樣的恐懼。
「是我太多事了。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修雷因大人不可能對付不了那種程度的魔物。我明白了!您是在觀察魔物的動作對吧!就算是弱小的魔物,也不能掉以輕心,必須仔細觀察對方的行動。我學到一課了。」
我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奪走了一條性命。
爲了追求和平而戰,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情。
他爲此感到痛苦,卻不讓我看到他的苦惱,一直努力奮戰。
我想要繼承尤利烏斯大哥的理想。
我害怕戰鬥。
害怕奪走生命。
也害怕被人殺死。
我無法成爲尤利烏斯大哥那種心懷覺悟、奮戰不懈的出色勇者。
就連心中的志向,也是繼承自尤利烏斯大哥,只是模仿來的東西。
我只是個不上不下、一無所有的廢柴勇者。
可是,我覺得正因爲自己是這樣的人,纔有些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而明白生命的重量這點,大概就是我的第一步。
在和平的日本培養出來的倫理觀念,或許能稍微派上用場。
就算我無法消除紛爭,也或許有辦法讓紛爭稍微變少。
雖然我是個沒出息的不合格勇者,但我想找尋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想努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沒錯,直到被夏目趕出王國之前,我都是這麼想的,後來我也一直努力做好眼前的事情。
彷彿在嘲笑我的想法與尤利烏斯大哥的意志一般,我被告知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因而一時無法剋制自己的情感。
看到京也的表情,我立刻明白自己失言了。
因爲京也露出像是在忍耐般的痛苦表情。
看到京也露出那種表情,讓我明白他也不願意殺死那些妖精,於是心裏鬆了口氣。
「俊,我很羨慕你。因爲你還能貫徹正義。」
那表情讓我明白他也經歷過許多事情。
胸懷無可退讓之信念的男人就在眼前。
那是與我勢同水火的信念──
「你是對的。不過,我不打算改變自己前進的方向,也不會爲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總算稍微冷靜下來,向京也道歉。
「不,你不必道歉。你是對的。」
因爲我總覺得現在責備京也毫無道理。
「……抱歉。我有些衝動,說得太過火了。」
看到那種毫無霸氣的軟弱表情,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可以無情殺死妖精的人。
可是,湧上心頭的情感並沒有因此平息,但我也無法繼續出言指責京也,只能默默注視着他的臉。
京也無力地搖了搖頭。
京也只在一瞬間展現出他的軟弱,但當他暫時閉上眼睛又再次睜開時,已經變回炯炯有神的眼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