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格納

命運──

每個人該走的路打從出生就已經決定，而且無法違背。

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全都是命中註定。

無聊的想法。

可是，雖然我不相信命運，人類無法反抗的潮流卻也確實存在。

我的人生一直都在反抗這樣的潮流。

爲了讓逐漸步向滅亡的魔族得以存續，我一直都在反抗。

雖然現在成了魔族中資歷最深的老將，但我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當然也只是個年輕小夥子。

而魔族的命脈當時就已經是風中殘燭了。

與人族之間過於漫長的戰爭，已經足夠讓魔族耗盡國力。

人族與魔族的整體人口數差太多了。

雖說魔族的能力值比人族優秀，但如果從連歷史書都搞不清楚開端的遠古時代就一直在打仗，不用想也知道勝敗的天秤會傾向哪一邊。

如果繼續跟人族打下去，戰敗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不但如此，就算放着不管，魔族也沒辦法重新振作起來，總有一天會滅亡。

差別只在於時間早晚而已。

可是，除了我之外，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不，儘管他們發現了，還是假裝視而不見。

大家已經看見魔族的未來了。

不過，那終究是未來的事情。

問題還不會發生，悲劇不會發生在自己生存的年代。

儘管歷代魔王都成了系統的傀儡，卻還是堅守著「魔族的存亡」這最後一線。

能夠達到那種境界的人族屈指可數，即使是號稱能力值優於人族的魔族，那也不是容易達到的境界。

魔族復興計畫好不容易纔出現一絲曙光。

如果這不叫做絕望，又該叫做什麼？

就算有人說只要不繼續打仗，世界就會陷入危機，但如果最努力宣傳這件事的魔王不在了，大家當然會把目光從還看不見的未來危機移到眼前的危機。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這是前前任魔王大人的口頭禪。

大家終於發現，我們根本沒有繼續跟人族打仗的餘力。

自從得到魔王這個稱號後，那位大人就徹底變了個人。

如果是魔王或勇者那種天選之人，有時候也會擁有這個的兩倍甚至三倍的能力值。

她不是會爲此躊躇不前的人。

不光是身爲敵人的人族，還不得不受到身爲同伴的魔族怨恨，是個可悲存在。

那就是現任魔王愛麗兒大人。

前前任魔王像是被某種東西逼入絕境一樣日漸憔悴，不但逼迫我們打仗，還會主動率先踏上戰場。

而下一個當上魔王的人十之八九會是我。

我知道神話故事裏有這麼一號人物。

可是，因爲某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讓這一切都變成了徒勞。

但是，其影響力對魔族來說不容忽視。正因爲有魔王存在，魔族才無法停止與人族打仗。

儘管心有不甘，我也只能儘量壓低戰爭對魔族造成的損害。

知道這位暴君在就任魔王以前是個和善好人的人，現在已經不多了。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雖然可說是計算錯誤，也還不至於超出我的預料。

我這輩子從來不曾那樣懷疑自己的眼睛，也從來不曾那麼失魂落魄。

就算魔族滅亡了，世界也還會存在，但要是世界滅亡了，魔族也無法存續。

時代站在我這一邊。

早在愛麗兒大人當上魔王時，我們魔族就只剩下兩條路可走了。

根本不需要考慮。

更重要的是，我不敢相信這號人物竟然會活到現代。

沒人知道系統選擇魔王的標準是什麼。

而且一旦我當上魔王，也有可能變得跟前前任魔王一樣。

可是，被選爲魔王的傢伙，並不是我所預期的任何一個人。

技能等級越是提升，技能就會變得越難升級。

這足以重新點亮我心中快要熄滅的希望之光。

不過，值得注意的不是技能的量，而是技能的質。

即使那種行爲會讓魔族的命脈受損，我們也還是會跟隨。

原因是取得魔王這個稱號時，同時取得的「禁忌LV10」這個技能。

她仰仗自身的戰力，逼迫我們魔族前去赴死。

真正的魔王。

正因爲明白這個道理，儘管心懷不滿，魔族也還是一直跟隨着魔王。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一隻侍奉過女神的最古老神獸。

讓魔族明白這件事的理由，就是魔王首要的存在意義。

即使是現在，我也能清楚想起前前任魔王大人那張充滿狂氣的臉孔。

要是拒絕的話，愛麗兒大人的獠牙就會咬向我們。

但是，因爲前任魔王下落不明，系統的廣告塔不見了，讓魔族的想法出現了變化。

魔王就是系統的傀儡。

不管在什麼時代，變革總是很難被人接受。

我考慮到各種可能性，事先做好準備，致力於推動復興。

即使如此，也只能延命。

但是，一旦沒有了魔王，大家也就恢復了理智。

我甚至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而一旦高階魔族選擇跟隨魔王大人，讓更多高階魔族也跟隨魔王，底下的魔族們就會跟着跟隨。

因爲我想把力所能及的事情全部事先做好。

在那以前，魔族一直屈服於歷任魔王的狂氣，持續跟人族打仗。

如果該做的變革是爲了避免遲早會到來的破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想要移開視線的心情。

像是巴魯多等人也有機會被選上。

可是，由於魔王失蹤這個意想不到的時代來臨，局勢出現了變化。

但是，愛麗兒大人當上魔王這件事，實在太令人意想不到了。

被選爲魔王的人不是我。

有能力對抗她的人，恐怕就只有管理者或波狄瑪斯了。

老實說，在感到懷疑以前，我先是感到困惑。

其實是不得不跟隨纔對。

在魔王失蹤的期間，我們儘量避免與人族爭鬥，把心力擺在復興上。

在身爲魔族的頂點的同時，魔王也是系統的廣告塔。

在違抗潮流的同時，我深深感受到無法違抗潮流的憤怒、嘆息與絕望。

據說只要能力值破千，就表示一個人擁有足以被稱作英雄的實力。

也可以說是犧牲品。

不過，爲了預防那種事情發生，我已經事先命令可以信賴的親信，萬一我改變了，就把我軟禁起來，努力推動復興工作。

一旦親眼見識過他改變的程度，就很難把他口中的系統當成戲言一笑置之。

畢竟一位陌生少女突然跑來說她當上魔王了，還說她的真實身分就是神話故事中的最古老神獸，會困惑也很正常。

魔族就是這樣的種族。

我們無法拒絕。

光是要把一個技能的等級練到最高，就必須耗費人生的大半時間去鍛鍊。

既然如此，那維持跟過去一樣的方針就是比較輕鬆的選擇。

但九萬這種離譜的數值，我不但沒看過，也從來不曾聽說過。

就個體的戰力而言，愛麗兒大人毫無疑問是全世界最強的人。

難道我只能坐以待斃，眼睜睜看着魔族走向滅亡嗎？

比起魔族的命運，世界的命運更重要。

不，其實我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不用想也知道該以何者爲優先。

但是，只有能夠實際謁見魔王的高階魔族知道真相。

而且技能的量也至少是尋常士兵的一倍以上。

她是出現在神話故事裏的人物，就連是否真實存在都令人懷疑。

愛麗兒大人是魔王。

更重要的是，名爲魔王的存在不允許變革。

魔王是不得不逼迫魔族向人族開戰的傀儡兼犧牲品。

但愛麗兒大人的施政方針卻是跟人族全面開戰，把整個計畫推進地獄深淵。

軟禁地點也準備好了。

能力值全都在九萬左右。

「我要贖罪……」

對我來說，她也是帶來絕望的使者。

如果沒有才能的話，就連要把等級練滿都辦不到，這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還有數量驚人而且等級也高的技能。

然後我絕望了。

而愛麗兒大人卻連那一線都敢跨越。

她的外表像是個未成年少女，卻突然說自己是魔王，讓我一時之間無法相信。

看到鑑定的結果後，我就再也無法懷疑她所說的話了。

如果能在魔王失蹤的期間，以及由我擔任魔王治理魔族的期間，連續兩代推動復興，就能讓魔族的命脈延續不少時間。

雖然對走向滅亡的我們來說，這種事讓人難以忍受，但這在大義之前也只不過是小事罷了。

魔族爲何不得不與人族戰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她卻擁有非常多練到封頂的技能。

可是，她應該是早就預料到我會有這種反應，便拿出鑑定石，讓我鑑定她。

魔族不光是因爲無法抗拒的權力而追隨魔王，也是因爲得知了名爲系統的殘酷真相，纔會吞下苦水主動赴戰。

我愣住了。

雖然我覺得自己的機會最大，但這並不代表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

即使擁有才能，也有許多技能永遠不可能練到極致。

不是聽從愛麗兒大人的指示跟人族全面開戰，就是跟愛麗兒大人對決。

只能二選一。

而我選擇了後者。

我就坦白說吧。

那是個糟糕的決定。

對付愛麗兒大人一個人跟對付整個人族，到底何者纔是正確的選擇。

乍看之下，會因爲只要擊敗一個人就行，就覺得愛麗兒大人比較好對付。

錯了，事情絕非如此。

魔王與勇者的戰力都相當於一支軍隊。

能力值超過一倍就是這麼回事。

而愛麗兒大人的能力值是魔王與勇者的幾十倍。

別說是一支軍隊了。

她甚至可以憑一己之力毀滅世界。

不光是整個魔族，就算結合全人族的戰力向她挑戰，我也無法想像我們戰勝她的光景。

如果要挑戰愛麗兒大人的話，還不如挑戰人族來得有勝算。

但是，儘管明知如此，我還是做了糟糕的決定。

我不得不做那樣的決定。

因爲即使我們戰勝人族，只要愛麗兒大人還是魔王，魔族總有一天仍會滅亡。

那可不是會在遙遠的未來造訪的結局，而是會在不久的將來發生的悲劇。

我一直努力反抗潮流，拚命想讓魔族延後滅亡。

聽到我這麼說，布羅環視身旁部下們的表情。

相較於其他軍團長都是率領一個軍團攻打各個要塞，我們這邊卻投入了兩個軍團，由此可見攻打庫索利昂要塞有多麼困難。

所以，我們的目標是短期決戰。

可是，那麼做已經變成徒勞了。

雖然對不起擔任誘餌的第七軍，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被人砍下腦袋，以輸家的身分乾脆地結束生命，不是還能成就有終之美嗎？

可是，多虧了他們的犧牲，敵軍受到的損失也不小。

有個男子正一臉不悅地看着遠方的要塞。

可是，人族的儲備物資比我們更多，永續生產力也不是魔族所能比擬。

「我很冷靜。」

而錯誤的決定果然是錯誤的決定。

人數居於劣勢的魔族不可能動員超過守軍一倍的兵員，即使擁有能力值上的優勢，也會被名爲城牆的地形優勢抵銷。

因爲勉強發動攻勢，第七軍死傷慘重。

因爲國家課了重稅，還從人民身上榨取糧食等物資，我們有着一定程度的儲備物資。

如果想用尋常手段攻略，就得動員至少超過守軍一倍的兵員，耗費數個月，甚至是數年的時間打仗。

那種過於正直的個性受人利用，纔會讓他變成一羣棄子的老大。雖然這是場災難，但也是他自作自受。

我的計畫理所當然失敗了。

最後甚至連我暗中操控叛軍和波狄瑪斯的事情都被看穿。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跟過去一樣，做自己覺得最好的選擇。

布羅率領的第七軍跟我率領的第一軍，目前正在攻打庫索利昂要塞。

雖然我的計畫是讓他們兩個對決，但叛軍輕而易舉就被鎮壓，波狄瑪斯也沒能派上太大的用場。

我還活着。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冷靜的樣子。

暗自祈求敵人快點上鉤。

波狄瑪斯是在我能接觸到的對象中，唯一有機會戰勝愛麗兒大人的人。

他們其實只是可以用過就丟的好用棄子。

庫索利昂要塞在人族要塞之中算是特別難攻打的一個，就地理位置上來說也是個重要據點。

他們都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態度與表情。

「嗚！」

「……抱歉。」

「就算你擔心着急，戰況也不會改變。身爲一個將領，展現出從容不迫的態度也是你重要的工作。看看周圍吧，你的部下們都露出不安的表情了。」

打長期戰是沒有勝算的。

我不需要什麼有終之美。

就算想這種問題也沒用。

而布羅成功壓制住他們，沒讓他們爆發不滿，直到今天都一直掌控着這支軍隊。

而我無法改變這個結局。

而且還是不顧一切地瘋狂攻擊。

第七軍的任務是演一場盛大的戲，擔任引出敵人的誘餌。

而沒能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全都被塞給布羅了。

我沒有足以改變這件事的力量。

布羅正是因爲明白這點，纔會儘管心懷不滿，也沒有反對這個作戰計畫。

不管布羅最後選擇率領那些人發起叛變，還是壓制他們聽命於愛麗兒大人，對愛麗兒大人來說都是有好無壞。

可是，這並不是出於理智做出的決定。

我無法容許這種事情。

只要把這些士兵交給平時就會頂撞愛麗兒大人的布羅，對愛麗兒大人心懷不滿的危險人物就會自然聚集到他身邊。

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部下。

我向那名男子搭話。

用那種方式攻打要塞，當然會造成極大的傷亡。

結果我還是隻能繼續反抗潮流，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沒關係，反正你那些身在前線的部下應該也看不見你難堪的模樣吧。」

「布羅，冷靜點。」

如果我容許了，就等是否定了我至今爲止的人生。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發自心底替正在賣命的第七軍士兵擔心，爲他們的死感到悲傷、憤怒與焦慮。

這座長年阻擋魔族入侵的要塞，隨着時代變遷不斷擴建，建了好幾道城牆。

只要是頭腦不算太差的人，在看到華基斯和涅雷歐被處死，以及我對愛麗兒大人畢恭畢敬的樣子後，就會發現反抗愛麗兒大人是愚蠢至極的事情。

布羅發出強忍着羞愧的聲音。

正面反抗愛麗兒大人的次數也太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在泥濘中掙扎，咬緊牙關繼續奮鬥吧。

別說是擊敗愛麗兒大人了，我的計謀甚至連讓她親自出馬都辦不到。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布羅的腿卻抖個不停。

只要我還活着，就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努力延續魔族的命脈。

……不，那真的算是好運嗎？

光是沒有當場被砍下腦袋就已經算我好運了。

局勢可說是近乎死局。

而且還是個重感情的男人。

人一旦上了年紀，就很難改變自己的生存之道。

愛麗兒大人從遙遠的過去一直活到現代，幾乎等於長生不死。

「……」

他其實是個認真的男人。

第七軍是由先前發起叛變的士兵所組成。

我原本認爲那件事至少不會在我活着時發生，但現在卻變得有機會在我眼前發生了。

既然如此，那敵人應該會上鉤纔對。

可是，布羅太容易感情用事了。

而且我還收到最後通牒，剩下的路就只有戰勝人族了。

我煽動前第七軍軍團長華基斯，讓他組織叛軍，還讓波狄瑪斯也參了一腳。

庫索利昂要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下來的要塞。

別說是讓他們對決了，愛麗兒大人甚至沒從魔王城走出一步。

那將是無法逃離的破滅。

爲了那一刻的到來，第一軍只需要保留實力就行了。

而且現在的魔族沒有能夠打長期戰的餘力。

如果他們選擇順從，就當成戰力徹底壓榨。

我的理智明白這是個無謀的決定。

即使明知這是錯誤的決定，我也不得不這麼做。

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

發現自己的態度對部下們造成不好的影響後，布羅一臉抱歉地道歉。

第七軍死傷慘重。

即使明知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也還要繼續掙扎，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的手段值得讚許。

雖然他們在發起叛變前就被鎮壓，實際上算是叛變未遂，但差別其實並不大。

他們的任務並不是靠着拚死一搏殺開血路。

這些士兵過去曾經發起叛變。

如果他們發起叛變，就擊潰他們殺雞儆猴，順便用來補充系統的能量。

就人員的補充來說，相較於已經幾乎不可能繼續徵兵的我方，只要號召其他國家，人族應該還能派來更多援軍。

然而，儘管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肩上扛着一堆別人硬塞的麻煩，他也沒有自暴自棄，一直成功掌控着第七軍。

布羅的部下們都對主將着急的模樣感到不安，情緒顯露在了臉上。

因爲愛麗兒大人根本不需要親自出馬。

只要愛麗兒大人還在，魔族的滅亡就無法避免。

而且成果還遠遠低於我的預期。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可是，勉強發動攻勢就得付出相對的代價。

而能夠永遠活下去的愛麗兒大人，會一直將魔族帶往戰爭。

由現在被派到前線擔任誘餌這件事，就能看出第七軍實際受到的待遇。

但是，目前只有第七軍在發動攻勢。

但是，就是因爲這細微的差別，讓身爲主謀的華基斯被處死，卻沒有殃及到士兵。

「布羅，敵人好像上鉤了。」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立刻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

「快準備吧。」

面對猛然抬起頭的布羅，我只做出這樣的指示。

我們的目的達成了。

可是，這只不過是第一階段的目的。

讓第七軍受到嚴重的傷亡，才總算釣到了我們的獵物。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如果沒能擊敗上鉤的獵物，我們就沒有勝算。

「勇者出現了。」

勇者是人族的希望。

我們要在這裏拿下他的首級，重挫人族的士氣。

我沒能拿下身爲魔王的愛麗兒大人的首級。

就跟當時一樣，現在這也是個糟糕的決定。

可是，我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

因爲我也跟布羅一樣，揹負着既是場災難，但也是自作自受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