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1 尤利烏斯十一歲 序曲

小時候，母親大人曾經念過以勇者爲主角的英雄故事給我聽。

我非常喜歡那些故事。

最喜歡的母親大人用溫柔的聲音述說着勇者的英勇事蹟，讓我聽得如癡如醉。

再加上故事主角是以過去實際存在的勇者爲原型，讓我把主角當成了崇拜的偶像。

鏟惡扶弱。

我將來也想成爲跟書裏的勇者一樣偉大的人，我這麼想。

「嗯，如果是尤利烏斯的話，一定辦得到的。」

聽完我的感想，母親大人面帶微笑，如此說道。

這讓我非常開心，從此以後便立志要跟書裏的勇者一樣堅強，一樣溫柔。

常懷正義之心，絕不容許任何邪惡。

因爲年幼的我知道自己無法成爲勇者，纔會想至少在心態上接近勇者，以無愧於王子的身份。

我完全沒想到自己後來會真的馬上變成勇者。

雖然內心的困惑與不安多過歡喜，但母親大人溫柔地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尤利烏斯，你只要做自己就行了。因爲現在的你，已經是我偉大的勇者大人了。光是有你在身邊，就能讓我得到勇氣。」

天曉得這句話讓我有多開心。

當時的我因爲害羞而無法將這份心情說出口。

但我永遠失去說出口的機會了。

母親大人，您就是我的勇者。

因爲光是想起您，就能讓我得到這麼多的勇氣。

我按照母親大人的吩咐，在腦海中描繪出自己理想中的勇者樣貌，努力讓自己成爲那樣的人。

「呼……」

我告別教皇，回到自己的房間。

從小看着父親的身影長大的我，很清楚什麼是王者的職責。

那種優美的動作與時尚的服裝告訴我，他是高位的貴族。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感到煩躁。

以勇者身份展開活動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撇下神言教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些轉移門。

也是在沙利艾拉國關照過我的人。

可以讓勇者立刻趕到有困難的人身邊。

他是身爲帝國貴族兼軍人的迪巴先生。

正因爲如此，就算我因爲受到利用而喫了苦頭，也無法徹底討厭教皇。

聽到叩叩叩的敲門聲後，我的意識便從思考的漩渦中被拉回現實。

「迪巴先生，你要率領神言教的部隊嗎？」

不光是視線，我還曾經被人丟石頭，也曾經被人毆打。

「嗯，你會感到疑惑也很正常。可是，這次的事件比較特別。讓我詳細解釋給你聽吧。」

結果，造就了蓋倫領地裏那座城鎮的慘況。

明明外表像個普通老人，但他身上散發出的神聖感，卻自然展現出一種上位者的存在感。

四下無人後，我大大地吐了口氣。

「請問有那個人口買賣組織的相關資料嗎？我想等看過資料後再決定。」

「咦？你沒聽說嗎？我現在是人口買賣組織討伐隊的指揮官。如果你接下總指揮官的工作，我就會變成副官。如果你不願意接，那我應該就會擔任總指揮官了。」

而利用我的就是眼前的達斯汀教皇。

雖然帝國的主要信仰也是神言教，但讓別國的人來率領部隊，照理來說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吧？

母親大人，請您賜予我勇氣。

我不明白。

這也是爲了不讓勇者這個稱號任人利用。

雖然從那張和善的笑臉無法想象，但只要教皇認爲有必要，不管是多麼冷血的事情，他都做得出來。

「是啊，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當我聽說羅南特大人對你亂來的時候，差點就要被嚇死了。」

在那以前，對於參加那場戰爭這件事，我並沒有遲疑，沒想太多就答應了這個邀請。

所以，我要先用自己的頭腦仔細思考，然後再做出行動。

雖然我不喜歡教皇，也不擅長應付他，但也不至於討厭他到要違抗他的地步。

「你知道世界各地正陸續發生孩童失蹤事件嗎？根據調查的結果，我們發現一個巨大的跨國人口買賣組織與這些事件有關。爲了對抗這個組織，我們神言教組成了一支專門的討伐隊，我希望你能擔任那支討伐隊的總指揮官。」

因爲這個緣故，爲了在出事時能立刻趕到現場，這裏準備了私人的房間供歷代勇者使用。

「嗯，正是如此。我想拜託身爲勇者的你來負責指揮工作。」

爲了轉移話題，我說出一直想問的問題。

只因爲勇者選擇站在歐茲國那邊，就讓周邊各國都派遣援軍支援歐茲國。

想也不想就聽從別人的指示，參加了那場歐茲國與沙利艾拉國的戰爭，這讓我感到萬分後悔。

這是因爲我知道他不是一如其外表般的溫柔聖者。

我聽從指示坐在用來接待客人的沙發上後，迪巴先生也在我的對面坐下。

迪巴先生是帝國軍人。

可是，這不見得全是壞事。

懷着這種想法回應後，意想不到的人開門走了進來。

我也知道世界各地正不斷髮生孩童被綁架的事件。

爲了神言教以及信仰神言教的人們。

這位教皇就跟人們想象中的聖者一樣，但我並不喜歡他。

這個聖亞雷烏斯教國是神言教的大本營，有着通往各國的轉移門。

我甚至覺得他展現出了真正的王者風範。

在那場歐茲國與沙利艾拉國之戰中，我徹底體認到這個事實。

「請進。」

因爲綁架孩童是犯罪行爲，買賣那些被綁走的孩童也是無法容許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正義到底是什麼？

不行。

不會沒事跑到這種地方。

一名氣質高貴的中年男子以優雅的身段向我行禮。

因爲我當時真的以爲自己會死。

「我明白了。」

歐茲國的士兵蹂躪城鎮，讓城鎮居民失去笑容，用充滿怨恨的視線看向我。

迪巴先生在帝國是地位相當崇高的人。

我想起教皇溫和的笑容。

「當然沒問題，我之後會叫人準備。此外，部隊的指揮官也說想要見你，如果有時間的話，可以請你務必與他見個面嗎？」

「對了，迪巴先生，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人們看重的不是我個人，而是勇者這個稱號。

歷代勇者都是在神言教的支援下展開活動。

他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換句話說，成爲勇者的人必須揹負起歷代勇者所累積的一切。

因爲教皇的行動準則無關個人私心，全是爲了神言教。

如果那些事件是人口買賣組織乾的好事，那我就不能坐視。

教皇說那是場必勝之戰，危險性不高，便邀請我去體驗一下戰場的氣氛。

我第一次踏上戰場，是在那場如今已經成爲痛苦回憶的歐茲國與沙利艾拉國之戰。

「您要我去查緝人口買賣組織？」

我聽從這位教皇的指示，以歐茲國友軍的身份參加了這場戰爭。

因此，勇者與神言教之間有着斬不斷的緊密關係。

不是別人說什麼就做什麼，我必須想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勇者該做的事情再做出結論。

我沒有馬上做出答覆。

對此毫無自覺的我被利用了。

「迪巴先生！好久不見！」

可是，我最近時常在想。

我至今依然會夢到全身着火放聲大笑的師父。

這就是我對教皇的真實感想。

一旦我試着仔細回想，身體就會不自覺地顫抖。

因此，不管我有多麼不喜歡教皇，都無法拒絕與他往來。

當我撞上那樣的高牆時，又該如何是好？

儘管如此，他那柔和的笑容卻能讓人安心，絕對不會給人壓迫感。

眼前這位臉上掛着和善笑容的老人，正是神言教的最高權力者——教皇達斯汀六十一世。

因爲代表全人族的我這位勇者加入了這場人族之間的戰爭，害得身爲對手的沙利艾拉國失去了正當性。

肯定是有人把我剛纔拜託教皇的人口買賣組織相關資料拿過來了吧。

如果是來自神言教的委託，勇者很難拒絕。

「打擾了。勇者大人，好久不見。」

當我看到那座城鎮的慘況時，才發現自己欠缺身爲勇者的自覺。

在那張和善笑臉的底下，藏着冷酷的爲政者面孔。

然而，即使穿着衣服也藏不住的精悍肉體，卻也如實地述說着這人擅長戰鬥的事實。

世上是不是有着光憑理想絕對無法跨越的高牆？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教皇用溫和的口氣說明着。

得到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說完，他催促我坐下。

身爲一個上位者，他做了正確的事情。

而那個目的絕對不是壞事。

我知道王者經常會遇到必須爲了自己的國家做出艱難決定的情況。

聽到迪巴先生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我只能回他幾聲乾笑。

儘管受到利用，還親眼見識了沙利艾拉國的悲劇，我也無法把教皇當成惡人。

教皇只是遵循自己的信念行動，貫徹屬於他的正義。

只要利用這些轉移門，就能在一瞬間跨越大陸，抵達遙遠的國家。

雖然我個人的力量有限，但勇者這個稱號中包含着歷代勇者所累積的一切。

前提是，如果有把教皇這些話當真的話。

「你先看看這個。」

說完，迪巴先生遞出一疊寫有某種資料的紙。

最上面那張紙上寫着幾個國家的名字，國名旁邊還寫着一些數字。

「這是疑似被人口買賣組織抓走的失蹤者人數。」

「居然這麼多！」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但這也怪不得我。

因爲上面的數字遠比我想的還要多。

每個國家都出現了至少兩位數的犧牲者。

有些國家還有多達三位數的犧牲者。

而帝國的犧牲人數甚至逼近四位數。

「沒錯。其實以前就有不少違法的人口買賣案件了。可是，這幾年的發生次數實在多到異常。在這種世界各地不斷出現失蹤者的情況下，我們得出了檯面下藏着規模前所未見的巨大組織的結論，那是個能將其魔手伸到全世界的巨大組織。於是，我們決定由各國齊心協力來解決事件。如果那個組織在世界各地都有分部，暗中從事犯罪行爲的話，我們也必須結合各國的力量與之對抗。可是，想要結合各國的力量，難免會碰到各種難題。而最後被選中的協調者，就是對許多國家都有着影響力的神言教大本營——聖亞雷烏斯教國。」

聽完迪巴先生的說明，我發現那個人口買賣組織似乎比我想的還要巨大而且危險。

危險到甚至得讓多個國家加入討伐隊並肩作戰才能對付的地步。

「如果由聖亞雷烏斯教國來主導討伐行動，不管別國內心到底是怎麼想，至少他們不會出言抱怨。然後，再由身爲亞納雷德王國這個大國的王子，同時也是勇者的你來擔任總指揮官，並且由我這個同樣是出身大國的連克山杜帝國的將軍來擔任副官，就能取得平衡了。」

聖亞雷烏斯教國、亞納雷德王國與連克山杜帝國。

由這三個大國參與其中，做出其他各國都能接受的安排。

這是很有那位教皇風格的合理編制。

在此同時，我也明白自己無法推辭了。

既然事情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那各國應該都知道預定會由我接下總指揮官的工作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拒絕這個邀請，由迪巴先生擔任總指揮官的話，一切事態都會立刻曝光。

「不，這些話很有參考價值。非常感謝您。」

身爲勇者，身爲亞納雷德王國的王子，我不能做出會讓這兩個名號蒙羞的事情。

「我會的。」

我不只是個勇者，也是一個人。

「這些資料給你。你仔細看過並想過以後，再自己決定要不要接下這個委託吧。」

結果，我做出的結論就像是在肯定自己任憑教皇擺佈的現況，讓我想到就憂鬱。

教皇已經連這點都計算進去，佈下讓我無法拒絕的狀況。

「你的意思是，要我設法增加同伴嗎？」

我要自己思考，付諸行動，一步一步慢慢前進。

「沒有意義？你錯了。」

「總之，日積月累是很重要的。你要讓更多人看到你的表現，把你的理念推廣出去。一個沒有實績的傢伙，不管說得再怎麼大聲也不會有人理他。雖然光憑勇者這個稱號就會有人願意跟隨你，但只有那樣是不行的。非得是因爲是你才願意跟隨的人不可。你還年輕，不但缺乏實績，而且也不夠成熟。可是這也代表你有的是時間，不需要焦急，只要一步一步慢慢前進就行了。」

即使我想要照着自己的想法行動，我在教皇眼中也還只是個孩子，他很輕易就能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間。

另一半是給我的忠告。

我聽從他的建議，決定在看過資料以後做出判斷。

「聆聽別人的意見很重要，可是千萬不能照單全收。你必須自己思考，找出屬於自己的結論，想清楚到底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只有經過百般煩惱後得出的結論纔有價值。」

爲了不違背自己理想中的勇者形象。

明明已經上了年紀，卻還這麼適合做出這種俏皮的舉動，實在厲害。

「你是懷着自己相信的正義在行動，而別人正看着你的身影。肯定會有人因爲你是這種人而想要跟隨你，就像我一樣。」

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停止思考。

迪巴先生這番話令我茅塞頓開。

說完，迪巴先生向我眨了眨單眼。

雖然迪巴先生面帶笑容，但這些話反過來說，就是不該隨便把無法信賴的人收爲同伴的意思。

如此下定決心後，我使勁握住纏在脖子上的圍巾。

要我自己思考啊……

這種想法跟我之前的想法完全相反。

看到那種表情，我才知道剛纔那些話有一半是在開玩笑。

迪巴先生的這番話很有參考價值。

我深切體會到自己其實並不只屬於自己的事實了。

因爲我同時兼具勇者與亞納雷德王國王子這兩個身份。

話雖如此，但到底要不要接下這次的任務，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就跟你以前說的一樣，這是你自己觀察、思考、判斷之後的結論吧。真了不起。」

像是要肯定我的猜測一樣，迪巴先生收起笑容，一臉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不但會讓歷代勇者顏面盡失，也會給亞納雷德王國添麻煩。

「好啦，老人家又臭又長的說教就到此爲止吧。」

因爲各國的人們肯定都會胡亂猜測我不參加的理由。

「如果有真正能夠信賴的對象，那應該也是件好事吧。」

對我的答覆滿意地點了點頭後，迪巴先生便離開了房間。

「你不只是個勇者，也是一個人。觀察你的行爲，而不是隻看你的勇者稱號來評價你的大有人在。然後，只要你不斷實踐自己心中的正義，那些人自然就會跟隨你，他們未來將會成爲你的一大助力。」

可是，如果我這時候拒絕，不光是我，就連我的祖國——亞納雷德王國也會遭受池魚之殃。

那不是我想見到的結果。

其中也肯定會出現對亞納雷德王國的批判。

勇者這個稱號的重量，以及代表一個國家的王子的立場，可沒有輕到只用我還是個孩子這樣的理由就能一筆勾銷。

就像教皇利用我一樣，我也只需要把教皇的委託當成墊腳石就行了。

如果我做錯事的話，不是隻有我負責就行了。

如果迪巴先生會以副官的身份跟我一起行動，那他將會是最可靠的同伴。

這種手段真的很有他的風格。

迪巴先生的意思是，重要的不是勇者這個頭銜，而是我自身的行爲。

沒錯，只有一半。

如果這隻會爲我帶來惡評的話倒還無所謂。

我就接下這個任務吧。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隻能像這樣任人擺佈，所以這一點意義都沒有。」

「幸好這次的委託背後沒有奇怪的陰謀，這件事是拯救因爲人口買賣組織而遭逢不幸的人們的正義。雖然你現在可能還沒有足以回絕神言教的委託的發言權，但只要你不斷達成委託，累積實績，就能提高自己的聲望。許多國家都有參加這次的任務，這對你來說是好事。不要只是單方面被人利用，也要懂得利用別人，你要練就這樣的韌性。」

「看來我好像無法回絕呢。」

日積月累啊……

我的實績確實還不夠多。

原來如此。

聽到我道謝，迪巴先生露出溫柔的笑容，並且把這次任務的相關資料遞了過來。

「話雖如此，但你也得小心別被骯髒的大人欺騙。事實上，我也是因爲希望你加入討伐隊，纔會故意說這些好聽話的。」

我驚訝地看向迪巴先生，發現他臉上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應該設法讓那些關注我自身的行爲，而不是勇者這個稱號，並且選擇跟隨我的人變多才對。

看到我一邊嘆氣一邊小聲抱怨，迪巴先生露出苦笑。

然而，迪巴先生用強而有力的聲音否定了我的喪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