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從者的躊躇

大小姐在牀上靜靜地打呼。

雖說是夜行性的吸血鬼，但至今的旅途應該讓她累壞了吧。

能夠久違地在正常地方就寢的安全感，似乎讓大小姐睡得很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身爲轉生者的大小姐精神年齡較高，但身體還太過年幼了。

其實她應該承受不住這樣的旅程纔對。

因爲她年紀還小，照理來說必須在雙親的庇護下，每天都得到這樣的安眠。

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

想到大小姐逝去的雙親，雖然已經不會流淚，但我還是會覺得難過。

我緩緩深呼吸，將那彷彿會不斷下沉的心頭大石一起呼出，讓心情恢復平靜。

不管我再怎麼悲嘆，他們也不可能復活。

既然有時間感嘆過去的事，倒不如好好思考大小姐的未來。

雖然那也得看大小姐本人的意願。

無論大小姐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都只需要全力保護她。

因爲那是老爺和夫人臨死前託付給我的任務。

爲了死去的他們，我非得保護好大小姐不可。

但是，在此之前有個無論如何都得克服的問題。

我從大小姐身旁悄悄離開。

離開寢室後，我在客廳遇到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愛麗兒大人。

「蘇菲亞睡着了？」

就在我下定決心時，剛好有位女性從眼前經過。

我對此並無不滿。

不但如此，一旦我暴露在陽光下，肌膚就會燃燒，還有其他幾個弱點。

接下來這句話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事實上，我現在就覺得身體每天都變得更爲沉重。

女性似乎早就發現我跟在後面，不慌不忙地轉過來。

不光是肉體，就連她的心靈我都得保護。

「可是，要我襲擊人類……」

……我是笨蛋嗎？

在來到這裏的旅途中，我都是靠著白大人制作的長袍遮住全身阻隔陽光，並且吸食她狩獵的魔物之血解決需求。

所以，我也應該接受自己的新身分，遵循吸血鬼的生存之道纔對。

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是嗎？那……你現在準備要出門了吧？」

那就是吸血鬼的弱點。

這個事實讓我嚇了一跳。

這樣根本不可能保護好大小姐。

我趕緊往旁邊閃躲，但身體的移動速度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結果就這樣撞在牆上。

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不那麼做，我和大小姐都無法存活。

「咦？你不去吸血嗎？」

既然成爲非人的吸血鬼，就必須以吸血鬼的身分活下去。

即使那是襲擊人類吸食鮮血這樣的犯罪行爲亦然。

可是，本能之外的冷靜部分也對理性低語。

如果我必須下定決心以吸血鬼的身分活下去，就不能被人類的倫理觀念束縛。

我甩開最後一絲猶豫，向女性搭話。

而且並非剛出茅廬，感覺得出是位身手了得的劍士。

不光是那兩位大人。

這是向老爺和夫人發誓要保護大小姐的我所能做到的事。

之所以不辭辛勞跑來城鎮，都是爲了我。

我下意識地追了上去。

如果沒成爲吸血鬼，我當時就已經死了。

「如果你不去的話，我是無所謂啦，但傷腦筋的人可是你喔。蘇菲亞是真祖，就算不喝血也無所謂，但你可不能這樣吧？再不趕快吸血的話，身體會受不了喔。」

居然把不管怎麼看都是高手的女子當成頭號獵物，無謀也該有個限度吧。

那可是犯罪。

愛麗兒大人的呢喃聲傳入耳中。

喉嚨發出咕嚕聲，讓我猛然回神。

我筆直注視着那名女性的眼睛並發動魔眼。

因爲被大小姐吸血，我變成了吸血鬼。

就連大小姐都保護着我。

身爲真祖的大小姐不會爲此所苦。

這位大人叫我去吸血。

添購物品只不過是順便，這纔是真正的目的。

儘管已經下定決心保護大小姐，現在的我卻連自己的事都顧不來。

我居然用還是人類時的感覺閃躲！

如果繼續維持現狀，我永遠無法前進。

要是放棄這次機會，我大概就再也無法襲擊人類了。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凍住了。

唯獨這件事情絕對不能發生。

從打扮看來八成是個冒險者。

可是，身爲其眷屬的我並沒有大小姐那樣的抗性。

成爲吸血鬼的我變得必須吸血才能存活。

「唔！居然突然發動攻擊，你這卑鄙小人！」

愛麗兒大人並沒有說錯。

「不好意思。」

可是，以人類身分存活至今的我的良心，否定了吸血鬼的生存之道。

雖然魔物之血應該也能讓我保命，但會讓我在緊急時刻發揮不出力量。

還是得吸人血纔行。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停下腳步。

她不經意地這麼說，但我有一瞬間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儘管在這種深夜外出，她的腳步中也沒有一絲不安，充滿了自信。

因爲變成吸血鬼，我的能力值比起還是人類時提升了許多。

真是丟人。

換句話說，她叫我去襲擊人類。

看來我似乎相當着急。

效果是讓四目相對的對手暫時聽從自己的指示。

這句話的意思是，她是爲了讓我吸血，纔會專程來到這裏。

「找我有事嗎？」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覺得奇怪。

儘管她已經爲我做到這個份上，我還是無法下定決心。

可是，即使沒有不滿，也還是有不安與不便之處。

無法在自己心中消化的焦躁不耐，變成了對設身處地爲我着想的愛麗兒大人的反抗心。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保護大小姐，卻變成被保護的人。

可是，女性立刻移開視線，擺脫魔眼的效果。

「嗯……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如果不趕快下定決心，你只會越來越痛苦。這種事最好還是趁早經驗，要是拖得越久，就會越難下定決心喔。」

雖然身體保持輕鬆，但她的手隨時都能拔劍，完全沒有疏於戒備。

爲了保護大小姐，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這樣的衝動向我襲來。

雖然成爲吸血鬼提升了我的能力值，但要是繼續過着不吸血的生活，過沒多久我就會變得跟還是人類時一樣，甚至變得更弱吧。

愛麗兒大人是發自心底爲我擔心，纔會給我這樣的提議。

她一派輕鬆地走進無人的小巷。

不但如此，她還拔劍往我這邊砍了過來。

腰間還掛着一看就知道經常使用的劍。

但事到如今也無法回頭了。

不過，魔物之血頂多只能幫我暫時度過難關。

糟糕！

更何況，現在不是隻有大小姐被保護，我也是愛麗兒大人與白大人的保護對象。

那是名年輕女性。

我不能對此抱有不滿。

我在夜晚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着。

要是現在開口，我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難聽話，於是就在無法下定決心的情況下，像是逃跑一樣走向屋外。

覺得這是犯罪的想法，其實只不過是我身爲人類的殘渣。

更重要的是，否定自己的吸血鬼身分，就等於是在否定大小姐。

本能告訴我她的鮮血是極品。

我剛纔把她當成獵物了。

我想用利牙刺進她那被曬成健康小麥色的脖子吸血。

吸血鬼所具備的其中一項能力，就是擁有催眠之力的魔眼。

被踩到痛處的我沉默不語。

「是的。畢竟是久違的正常牀鋪，她睡得很熟。」

若是對此心懷不滿，就等於是對自己還活着這件事心懷不滿。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抓人吸血這種行爲還是讓我無論如何都覺得排斥。

「如果你不去的話，那我還真不曉得我們爲何跑來這個城鎮。」

非得保護大小姐不可的使命感，跟對傷人之事的厭惡感互相沖突，讓我遲遲無法付諸行動。

愛麗兒大人和白大人在食物上都能自給自足，若是考慮到我們的情況，根本沒必要特地跑來城鎮。

理性試着壓抑本能。

不管別人說什麼，只有我不能不肯定大小姐。

如果用過去的感覺全力跳開，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咕哇！」

亂了手腳的我被一劍刺進肩膀。

然後整個人就這樣被釘在牆上。

「你是什麼人？動作跟外行人沒兩樣，但我的直覺卻告訴我這傢伙不妙。真讓人搞不懂。」

女性像是要挖開傷口般轉動劍柄。

雖然覺得痛，但傷害沒有想像中的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可是吸血鬼。

再生能力跟人類無法相提並論。

「什麼！」

女性驚訝地叫了出來。

因爲我無視於刺穿自己的劍，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抓向她的脖子。

誰想得到原本以爲已經封住行動的敵人，居然會繼續把劍刺進身體往自己逼近。

雖然女性連忙放開劍，想要拉開雙方的距離，但我伸出去的手還是早一步抓住了她的脖子。

我抓着脖子翻轉她的身體。

反過來把她壓在牆上，控制她的行動。

然後探頭看向因爲痛苦而扭曲着臉的女性的眼睛。

「嗚……啊！」

我注入催眠魔眼的力量，同時勒住她的脖子。

然後直接快步走向寢室。

擦肩而過時，愛麗兒大人對我說了這句話。

她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必須假裝沒有。

沒人能夠保護大小姐。

這就是吸血鬼的正確生存之道。

可是，就只有今晚，請原諒展現軟弱一面的我吧。

我甚至有種想要就這樣一飲而盡的衝動。

雖然我用魔眼之力對因爲被吸血而茫然若失的女性施加暗示，讓她忘記今晚的事，卻沒有時間確認暗示是否成功。

雖然我動員所有理智，好不容易忍了下來，但要是就那樣放任自己的衝動，天曉得我會做出什麼事。

大小姐在牀上安靜地睡着。

真的沒有。

要不然就無法拯救大小姐了。

雙手還在發抖。不光是手，我全身都在發抖。

只默默地點了點頭。

老爺，夫人，女神大人。

我對自己感到害怕。

我無力回答愛麗兒大人的問候。

「辛苦你了。」

看到她的瞬間，我立刻癱坐在地上。

然後，請原諒爲了保護大小姐而犯罪的我。

請你們保護大小姐。

我做得到嗎？

絕對不會。

襲擊人類，吸食鮮血。

初次嚐到的鮮血滋味甘美得令我陶醉不已。

我未來都必須如此過活。

身體還在顫抖，我沒有停止祈禱。

要是繼續待在那裏，我很可能會壓抑不住衝動，真的吸光她的血。

確認這點後，我毫不猶豫地用利牙刺進她的脖子。

「歡迎回來。」

雖然女性試着抵抗，卻無法戰勝魔眼的力量與鎖喉的痛苦。

因爲刺進自己的利牙，讓我心中湧出一種徹底支配女人的愉悅。

我必須保護大小姐纔行。

我不會違背這個誓言。

我還是沒有回話，像是逃跑一樣進到寢室。

癱坐在地的我用顫抖的雙手祈禱。

對於成爲吸血鬼這件事，我並沒有不滿。

我當時只想趕快逃離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