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遠征是為了誰（前篇）

「川上啓太，前來報到！」

「……進來。」

「是！」

「……唉。」

在訓練即將結束時，我接到命令：「川上大尉，訓練結束後立即前往大隊指揮所報到。」於是我來到指揮所，沒想到召我前來的當事人一見面就嘆了口氣。

我不禁覺得在部下面前表現出這副模樣有點不妥，但也能理解老大為何會想嘆氣，所以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一個由教師和學生組成的部隊，而且連身為指揮官的老大都無法滿意完成被視為第一階段的「射擊」，這樣極度不成熟的部隊要被派往戰場，簡直不是正常人能想出的主意。

作為指揮官，難怪會想嘆氣。

問題在於他在我面前表現出這一面……作為大尉兼副官的我，如果連在這時候都不能讓老大吐露一點軟弱，那不管老大資質多優秀，恐怕也會被壓垮。

一個肩負重責的教師嘆口氣這種小事，還是裝作沒看見吧。畢竟算上前世，我比他年長。

（不過，完全裝作沒看見也不太好吧。）

無視或許能暫時保住老大的尊嚴，但他肩上的重擔不會因此減輕。如果一直假裝不知道，遲早會把他壓垮。

（說到底，老大也還不到三十歲。）

算上前世，我比他年長。

既然如此，應該由我多費點心思。

「您召我來的目的是關於遠征的事，對吧？」

「……嗯。」

為了讓對話更容易進行，我主動拋出話題。

這種時候最重要的就是共鳴，古事記上也是這麼寫的。

「順便問一下，大尉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但什麼？」

「？」

（不是最上的話，就只剩企業派來的那些人了。他們的目的應該是與第一師團搭上線、調查最上重工業的機體，還有讓川上大尉駕駛量產型收集實戰數據？對高層來說，有第一師團指揮的部隊隨行會更方便，沒理由拒絕這提議。那些傢伙，真是好手段！）

「……是嗎。」

「上奏這件事的，是你們大隊的技術人員哦？」

「是！」

如果這誤會能帶來笑料或戲劇效果，倒可以放著不管，但這可是關乎戰場的事，誤會甚至可能導致部隊全滅。考慮到這點，沒有不對齊情報的選項。

推測出大致經過的靜香，內心充滿對越過自己行事的技術人員，以及對自己疏忽的憤怒。

―――

「……是。」

「不過我聽到的只是『技術人員的意圖』、『似乎已經談妥』，以及『高層想要護衛』這些內容。遠征的具體細節我並不知情。」

「這跟全都知道差不多了……不，還是不同吧。」

「事情的起因是第一師團高層確定了遠征的日程……」

「……什麼？」

「就在剛剛，是最上社長告訴我的。」

對，我知道的只是「大部分」，不是「全部」。如果我不主動指出這細微差別，老大可能會誤以為「川上全都知道了」。

特別是啓太，身為學生且被視為首都防衛的關鍵，根本沒有理由外派。

老大低語一句後便陷入沉默。

況且，這次第一師團高層的遠征，是因為不了解現實的高層被大人物責罵，嚴令「若能親眼見戰場並改變想法，就姑且放過；若仍冥頑不靈，那就是害群之馬，滾去隱居」。這遠征本身就是對高層的懲罰。

「什麼？要我們隨同遠征第一陣？我們？」

如果被誤會而產生隔閡就麻煩了，何況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

更何況，大隊其他成員——包括自己在內——只是連機體都無法順利操作的未熟者。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知道讓老大在部下兼學生的我面前嘆氣的情報。但如果不聽，字面意義上的性命可能會有危險，那就只能硬著頭皮聽了。

「沒錯，說得對。」

作為上司和教師，這絕對不可接受。這是靜香的結論。

（讓這種人參加遠征？不可能。）

這裡還是老實回答為好。

從過往的相處，靜香第一個想到最可能想上戰場的人是最上，但從現實角度，她立刻排除了最上上奏的可能性。

如果有人想用權力強行把我們拖去遠征，她心裡已經暗自決定要從背後開槍。靜香內心燃起極其危險的決心，但這決心卻輕易被打破。

「……」

「我也這麼想，但……」

「不過……」

「好，我明白了。之後如果大尉聽到的內容有任何出入，也請告訴我。」

因此，被認為較了解現實的現場軍官大多被排除在外。當然，包括因處理「高層不了解現實的事件」而有功的靜香與啓太所在的教導大隊，也不在此列。

嗯？這該不會是懷疑我隱瞞情報了吧？

「看你的反應，似乎不知道這事？」

事實上，我沒聽說什麼日程或我們要去的地點。

（技術人員？不是最上。他或許會帶川上大尉上戰場，但絕不會把無法操作機體的機士和機體拖去戰場。而且，他若主導，其他企業的人也不會聽他的。）

原本應該等老大開口才是禮貌，但我決定主動說話。情報若有誤差就麻煩了。

「是的，這件事已經是決定事項了。」

訓練中，統合本部長淺香聯繫我，我心想又發生什麼麻煩事了，結果聽到的內容是靜香和教導大隊要隨同第一師團高層的遠征視察。

看來老大有自己的考量，這我能理解。

聽到這話，靜香的第一反應當然是：「你瘋了嗎？」

「是的，情報的確認很重要。」

哪個世界的軍人會把學生送到最前線？好吧，最壞的情況下或許有這種必要，但目前國防軍還沒被逼到那種地步。

「那麼，能否請中佐告知上層傳達的內容？當然，只要是能說的範圍就好。」

如果可以，靜香真想立刻懲罰那些擅自行動的傢伙，但現實沒那麼簡單。

大隊的技術人員未經她這指揮官許可擅自行動是事實，但他們只是企業派來的代表。

換句話說，提議隨同第一師團遠征，不是他們個人的意見，而是背後企業的意見。

技術人員上奏，只是想營造「這是現場的意見」的形式。

平時，高層對現場意見根本不屑一顧，但現在剛被大人物責罵「去了解現場」，他們反而會積極採納這「現場意見」。

既然企業贊助商向高層提出建議，且高層已回應，靜香這現場指揮官又能做什麼？

（可惡！）

被利用的現實讓靜香憤恨難平，但話還沒完。

「第四、第五師團的接收方原本說『不受自己指揮的部隊來了也麻煩』，但如果是你們隨行，情況就不同了……甚至可以說他們很歡迎。」

「那是當然的。」

沒哪個軍人會對新兵器不感興趣，尤其是能單獨討伐大型魔物的機體，或在市街戰中取得壓倒性戰果的強化外骨骼。

況且教導大隊有第四師團出身的綾瀬茉理和第五師團出身的橋本夏希，他們自然想直接從操作最新機型的他們那裡獲取情報。

問題在於，被視為國防關鍵的啓太要離開……

「關於川上大尉離開的問題，第一師團的將官說『沒問題』，這不就結束了？」

「……是的。」

「當前這種『現場意見』如此集中的情況下，沒人能反對。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是。」

一再強調，這次遠征的目的是改革高層的意識。因此，遠征只涉及部分高層將官，首都防衛的現場部隊不會減少。

所以即使有人質疑啓太不在，第一師團只要回一句「原本就不在的川上大尉離開半個月有什麼問題」，話題就結束了。進一步追問，會被視為對一直守護首都的第一師團的侮辱，其他師團自然也會閉嘴。

（大隊的技術人員、實際遠征的第一師團、接收方的第四與第五師團，除了我們之外的所有相關人都希望教導大隊遠征。這種情況下，連淺香閣下也無法推翻吧。）

軍方委託企業製造的量產型不如最上重工業的試作機成果顯著（且是一面倒的），這確實有些問題，但這只需買下試作機數據即可解決。

「沒錯，正是如此。」

「我們」，這不是淺香個人意見，而是軍方整體的意見。

「更重要的是，我們也希望你們隨行。」

淺香語氣堅定，提到包括自身在內的意識改革。

被統合本部長如此要求，靜香無從反駁，何況這也不是該反對的事。

「……」

「……是的。」

這些都是「反擊」所需的，拜託了。

啓太是例外，這已是軍中常識，靜香也不反駁。

「在此展示擁有反擊能力的存在，同時讓你們積累遠征經驗。這是統合本部，不，是國防軍的意見。」

「第三師團的覆滅……雖說是拜其所賜有點怪，但確實因此消除了對魔族與魔物的輕忽自大，各師團也開始創意革新。軍內無能者的逐漸淘汰也不錯。」

最終，靜香完全接受，精神抖擻地敬禮說道：「了解！」並結束了通訊。

她以為淺香反對教導大隊遠征，並將此視為唯一安慰。然而，這誤解很快被當事人的話語糾正。

「為了即將到來的時刻嗎？」

「那麼，最低標準已經達到了。」

「……這是為什麼？」

淺香等軍方高層關注的不是企業間的利益問題。

順便一提，啓太的主力機體是試作一號機而非量產型，這點會盡量隱瞞，但這是另一回事。

五十谷能進行「射擊」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但身為部下兼學生的五十谷已達這階段，而自己仍未達成，靜香內心不免有些懊惱。不過，考慮到機體才剛接收數天，且各師團的一流機士都在苦戰，靜香回答淺香的語氣只是略顯低落。

近年國防軍因第三師團全滅而專注防禦戰，但面對幾乎無窮無盡湧現的魔物，光靠防禦永遠無法結束戰爭。要贏得戰爭，必須進攻。

靜香逐漸接受現實，但她仍有一個誤解。

既然如此，不如讓他堂堂正正參戰，積累經驗，同時大肆宣傳，提升人類方的士氣。這是以淺香為首的軍方高層的目標。

「首先，調查除川上大尉外其他人使用量產型和新強化外骨骼的性能，是當務之急。」

關於啓太的種種情報，本應作為秘密兵器隱藏。但他已救下國外公主、在首都討伐魔族，這些事蹟無法隱瞞。

對連誤解逃避現實都不被允許的靜香，淺香冷靜地繼續說道：

「我們希望你們具備的不是迎擊能力，而是反擊能力。因此，軍方希望你們體驗遠征。」

在暴露最低限度資訊的同時，隱藏真正重要的情報，讓主力啓太積累遠征經驗，其他大隊員也獲得歷練。若靜香或田口能因接觸實戰氛圍而成長就更好了。當然，也不能忘記收集強化外骨骼的實戰數據。

如此直白的傳達，沒有任何誤解的餘地。

「反擊……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問題在於除大尉外，無人能滿意操作量產型，但幸運的是，據報試作三號機已達到能『射擊』的階段。這是確定的吧？」

「攻擊是最大防禦」或許不完全相同，但意思相近。

姑且不論靜香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