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因必要而展開的遲滯戰③

（牠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啓太不管對方是否反擊，都遵循狙擊手的原則——「射擊後移動」，不斷變換位置與炮擊時機，確保御影型的最高速度和重新裝填所需的時間不被敵方察覺。時而在跳躍中，時而在地面奔跑，朝著浮在空中的敵人發射滑膛炮，同時揣摩對方的意圖。

（對我來說最理想的情況，是對方完全小看我，現在正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觀察我……）

大意？傲慢？不對。

這是基於純粹事實的從容。

（牠們恐怕確信自己會勝利。正因為確信勝利，所以不急。既然不需著急，自然也沒什麼幹勁。原來如此，合情合理。）

對方看來，現在的啓太就像個會自己浪費炮彈、自行疲憊的機器人。只要靜觀其變，對手就會自取滅亡，沒必要主動縮短距離，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但如果我停止牽制，牠們肯定會毫不客氣地逼近。那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一旦距離被縮短，魔族的攻擊自不必說，魔物們的彈幕也會將機體連同我一起擊落，這是顯而易見的。

因此，儘管啓太明知無效，卻無法停止作為牽制的攻擊與移動。

（再這樣下去就沒退路了。這點我很清楚。）

即便只是為了牽制而攻擊，也不是毫無代價的。

每射擊一發，持有彈藥自然減少；為了抑制反作用力，必須消耗一定的魔力與能量；每次跳躍或著陸，為了減輕關節與驅動部的衝擊，也需要消耗魔力與能量。

在空中上下左右移動機體需要魔力與能量，地面移動同樣如此。

更重要的是，隨著這些消耗，操作機體的啓太的體力與精神力也在逐漸削減。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啓太當前的處境，或許是「逐漸貧困」。

如果對方也正確理解了這些，牠們展現出的從容就不足為奇了。

（然後一邊看著這隻可憐地試圖殿後的弱者掙扎，一邊享受樂趣。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輕鬆了！）

當然，被人把生死攸關的行動當作表演看待，啓太不可能毫無想法。但他的目的本就是拖延時間。如果對方願意觀察到時間耗盡，只要他的體力、機體的能量與彈藥尚未枯竭，他不介意徹底扮演表演者的角色。

甚至，他覺得如果能這樣解決，是最好的結果。

問：如果敵人如此行動，該怎麼做？

啓太隨同第一師團上層部參與這次遠徵一事，別說公開，甚至連軍方內部都未公開。因此，認為這裡有英雄存在，本就很奇怪。

（怎麼可能！）

正因如此，僅憑消滅大型魔物就將某人與【英雄】聯繫起來，極不自然。

因此，魔族在那個場合堂而皇之地呼喚【英雄】，而應聲現身的啓太被魔族認作【英雄】，是順理成章的。這點可以理解。

（那樣也能減少敵人數量。）

然而，啓太的理性否定了這種樂觀論。

（牠們指著我，稱我為【英雄】！）

硬要說，大概只有「這裡有三隻魔族」這一點。

但在眾多相似機體中，僅因率先行動就斷定對方是【英雄】，合理嗎？牠們沒考慮其他機體也能像啓太一樣行動的可能性嗎？

根據在於魔族現身時說出的一句話。

（這也能解釋為何魔族現在毫無幹勁。）

既然知道敵人的意圖，身為獵人，就該設下陷阱。

也就是出於情感或本能的洩憤。

此外，啓太被世人稱為【英雄】，是因為在極東俄羅斯救了大公的親人。

（不，考慮到牠們的從容，牠們獲得的資訊恐怕比我更多。）

當然，牠們親眼看到啓太率先攻擊、消滅大型魔物並重創多數中型魔物後，可能因此將他認作【英雄】。

這意味著，魔族早已知道啓太參與了越南遠徵。

他能想到的，是改變攻擊頻率，隱藏機動力和加速力的極限，盡可能減少提供給敵人的資訊。也就是讓敵人持續認為「還需要觀察」。

（正常人都會這麼想。我也一樣。）

魔族僅在這裡對付啓太，就能獲取【英雄】與新型機體的資訊；同時，通過小型與中型魔物羣與第四師團的交戰，牠們能觀察遠徵軍現有兵器和陣地火力的程度。

比較兩者，除非推測者極度偏執，否則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更何況，牠們現身時，田口同學、第一師團派來的機士駕駛的量產型，甚至五十谷同學駕駛的最新三號機，都已展開。在這種情況下，要將我駕駛的御影型與【英雄】聯繫起來，牠們必須知道御影型是川上啓太的座機。）

一旦得知本隊崩潰，魔族必然會採取行動。

反觀啓太與遠徵軍能獲得的資訊，幾乎沒有。

關於在秋季文化祭闖入的魔族阿爾巴，日本方面大肆宣傳其存在，因此對方應當確信「今天，這裡有【英雄】」。

（怎麼想都不對等。但也無可奈何！）

（如果在我拖延時間的期間，遠徵軍與中佐他們能擊潰敵方本隊……）

他真正的座機——御影型，從未公開亮相。

（文化祭時闖入的魔族的目的是幾乎確定為調查我的戰力。那麼，看到我駕駛與文化祭時不同機體的魔族，目的只有一個！）

（但這次的條件完全不同。）

魔族姑且不論，魔物的洩憤通常是集體圍殺。

這一切的起因是「被越南帝國軍的暴走捲入」，從戰略到戰術層面都已處於劣勢。資訊不對等是理所當然的。

「調查殺死同族的【英雄】，以及【英雄】駕駛的、魔族從未見過的機體的戰力，不，是破壞！」

日本的【英雄】出現在越南的可能性，與量產型和新機型配備遠徵軍的可能性。

這不是過分解讀。如果啓太能觀察魔族並推測牠們的意圖，魔族同樣能觀察啓太並進行推測。

最可能的是撤退。而在撤退前，牠們可能會報復將自己拖住的敵人。

考慮到這些，再回顧當前局勢，就能猜到魔族的意圖。

（哪有這麼簡單！）

在這種情況下，啓太能做的事不多。

但事實是，對方看到啓太後，斷定他是【英雄】。

觀察到我虛弱，然後殺死我。就是這麼簡單。

但在極東俄羅斯，啓太並未駕駛機體，而在文化祭時，他駕駛的是量產型。

答：讓機體自爆。

不限於御影型，魔裝機體本就是軍事機密的集合體。

為防止資訊洩露，自爆機制是必備的。

其破壞力也被規定為「至少能將機體炸成碎片」。因此，御影型搭載的炸藥，至少能將50噸重的機體炸成碎片。

此外，實際自爆時，啓太打算將魔晶中儲存的所有彈藥全部投入。

粗略計算，爆炸的破壞力足以在爆心形成半徑百公尺的隕石坑。

當然，如果直接爆炸，駕駛員也會被捲入而死，因此為爆炸賦予一定指向性至關重要，而這部分的計算早已完成。

（看來會是場骯髒的煙火秀。）

想像著自己自爆捲入大量魔物飛散的畫面，啓太苦笑。

看到現在的啓太，有人可能認為「這精神狀態不正常」，也有人可能認為「這是模範軍人」。這取決於觀者的立場。

至少啓太自己不認為自己的判斷有誤。

（自爆是唯一的活路。所以只能自爆。）

在某種意義上，啓太已達到放棄的境界，但他並不打算輕易按下自爆開關。

因為自爆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如果在這裡自爆，啓太將身無片縷地被丟進越南密林，面對數千未被自爆消滅的魔物。

現在的所在地是毫無地形的密林，敵人是超過千隻的魔物。

在這種情況下，失去機體的啓太不可能戰勝或逃脫。

既然沒有活下去的把握，啓太就不會觸碰自爆開關。

（無論如何，自爆得等到援軍有望時再考慮。現在，就先按牠們的意圖讓牠們收集資訊吧。代價是用時間支付！）

該思考的是如何從絕境中存活，並為下一次做準備。

戰場上出現的，竟是魔族方的援軍。

那是一隻巨大的、即便距離尚遠，啓太的肉眼也能清晰辨識的、極為巨大的鳥型魔物。

——魔族的回合尚未結束。

拋棄恐懼，為抓住未來而專注與自我暗示。

「……那麼，接下來只要去做就行了。」

啓太的推測並非錯誤。

他的推測缺少了一個要素。

——如果魔族的意圖真如啓太推測的那樣，事情或許會按他的計劃進行。

但也未完全命中。

要做的事很明確，覺悟早已下定。

「來吧，去……什麼！」

『啾啊啊啊啊！！』

不去想後果，只是化作消化眼前任務的機器。

讓下定決心、願意為生存捨棄一切的啓太動搖的，是……

真正的全力以赴。

為了切換內心開關而進行的動作，卻帶來了與啓太預想完全相反的效果。

然而，事情並未如此發展。

「援軍，還是超大型的！」

這只能說是時機太糟。

隨著時間推移，魔族看到啓太的表現下降，判斷「已獲取足夠資訊」，可能會率領魔物前來給予致命一擊。

『啾啊啊啊啊！！』

這規格外的事態，將啓太的推測與算計全部吹飛，甚至動搖了他好不容易下定的覺悟。

敵人意圖的推測已完成，自己的方針也已確定。

沒錯，在等待援軍的不只有他自己。僅此而已。

「……不會吧。」

屆時，彷彿早有準備般啟動的自爆，或許能讓包括魔族在內的大量魔物灰飛煙滅。

不到一秒的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