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技術者的考察

（嗯，看來他已經察覺自己似乎被陷害了。這傢伙果然比一般的小鬼聰明得多。）

通常來說，軍校的學生聽到來自上級的命令，除非是極其無理的要求，否則大多會興奮地認為「這是出人頭地的機會！」

但啓太的反應完全相反，甚至更糟。儘管被告知這是上級的命令，他卻毫不掩飾自己的猜疑心。看到這一幕，隆文並未苦笑，而是將對啓太的評價又提升了一個層次。

這是為什麼？正如啓太從這莫名其妙的命令中確信某人暗中搞鬼一樣，直接接受軍方委託的最上隆文也同樣察覺到這命令背後的蹊蹺。

當然，啓太認為這是「想殺了自己」，而隆文則認為這是「想搞垮我」，但懷疑命令背後有鬼這一點，兩人是一致的。

（這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這次的命令源於軍方高層中有人提出：「最上重工業在機體上取得了成果，那麼強化外骨骼的試作是否也可以委託他們？」周圍的人也對此表示贊同。

（表面上看沒什麼問題。僅僅表面上看，確實沒問題。）

名義上無可挑剔。這不僅是形式上的正當性，甚至連重視成果的軍人都會認同——不，正因為重視成果，才無法否認這份名義。

然而，對隆文來說，在軍閥與財閥壟斷利益的環境下，竟然會有人提出鼓勵新企業進入市場的意見，這本身就很異常。

通常情況下，企業需要砸下大筆資金，準備大量資料，經過多次簡報才可能得到一點口頭支持——事實上，御影型機體的開發就是如此。而這次，隆文什麼也沒做。

（其他財閥的傢伙會主動推薦我？不可能。簡直是添亂。）

現在的隆文忙於御影型試作一號機的數據收集以及試作三號機的製造，根本沒有餘力去碰動力裝甲。因此，被推薦本身對他來說就是個麻煩。

然而，麻煩歸麻煩，這可是軍方的正式委託。

即便只是「試著製作試作品」這種程度的委託，絕非「會正式採用」的承諾，但它仍是正式委託。

如果拒絕這次委託，最上重工業未來想進入動力裝甲領域將會變得極其困難。

至少，那些財閥系企業或這次提出建議的人，很可能會以「上次我們推薦你們，你們不是拒絕了嗎？」為由，將最上重工業拒之門外。

（哼，那些傢伙大概也打著這個主意吧。嘁。如果不是現在這節骨眼，我說不定還會高興得不得了。）

機體單價高，但因其特殊性，需求量絕對有限。

相較之下，動力裝甲雖然單價也不低，但由於幾乎所有軍人都會使用，需求量極大，是一個能帶來巨大利益的領域。

（不僅如此，量產型的失敗也是個問題。）

對最上重工業來說，在機體製造告一段落後進入這一領域原本是計劃中的事，因此這提議本身勉強算得上是一次機會。

對那些向軍方供應武器的財閥系企業來說——儘管只有啓太能駕駛——御影型在一場戰鬥中擊殺10頭大型魔物與眾多中型魔物的戰績，簡直是無理的存在。因此，製造出御影型的最上重工業成為警戒對象，也是理所當然。

那該怎麼辦？

隆文在內心自言自語。

對軍方的技術人員及合作的財閥系企業來說，當前處境無異於芒刺在背。因此才有了這一招。

這一招既為量產型爭取了時間，又成功打擊了最上重工業，堪稱絕妙。

最終，最上重工業只會剩下半吊子的試作一號機數據、半吊子的動力裝甲，以及因數據不足無法妥善組裝的試作三號機。

事實上，他們如此警戒，全因啓太與御影型的出色表現。

因此，即便推薦最上重工業的人，在看到隆文他們製造的動力裝甲後說一句「似乎期待過高了」，選擇不採用，也不會受到任何指責。

讓隆文意外的是，這次的「阻撓」方式竟然是故意推薦他們。雖然出乎意料，但看到效果後，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招高明。

對那些想搞垮最上重工業的人來說，無論結果如何，都能阻止最上重工業進入這一領域，毫無損失。

「就讓你們瞧瞧吧！」

事實上，這策略幾乎無懈可擊。

如果動力裝甲製造失敗，最好。

前者完全是最上重工業的內部問題，姑且不論；但後者意味著，有些企業不希望最上重工業進入這一領域，而這些企業試圖阻撓最上重工業，也是企業間競爭的常態。

隆文怒了。

（他們大概連「感謝你們的開發努力，期待下次申請」這樣的回覆都準備好了吧。）

正是「期待下次」的局面。反過來說，也只能「期待下次」。

對那些用輕蔑態度對待他的軍方相關人士。

如果最上重工業拒絕，他們就能獲得「曾經伸出援手」的事實。

如果接受，由於無法投入足夠精力，成果必然不理想。

即便隆文大致明白對方的意圖，也只能被迫接受。

這既指最上重工業能投入的資源有限，也指各企業能分到的利益有限。

放棄？

提出這策略的人，以及接受並執行的人，都不知道。

若非要說隆文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或許是投入的精力能換來動力裝甲製造的經驗。

再這樣下去，他們的立場岌岌可危。更何況，最上重工業還在用試作一號機的數據製造試作三號機。

更對那些以「你們這種人能造出什麼好東西」為前提設局的傢伙。

勉強樂觀一點，這可以視為對未來的投資。

畢竟，動力裝甲是其他企業也在持續開發與改良的裝備。除非有顯著差距，否則維持現狀或繼續使用同一家企業的升級版本才是常態。

如果量產型失敗，而試作三號機成功，搶奪試作二號機的意義何在？

策劃這一切的人，恐怕已在心中自我讚賞。

（是我太努力了嗎？）

即使成功，只要不採用，也無妨。

怎麼可能。

然而，即便需求量大的領域，利益分配的總量是有限的。

讓啓太進行試驗，既能干擾試作一號機的數據收集，又能迫使最上重工業分心於動力裝甲，延緩試作三號機的進度。

（沒錯，完美。我們會被逼入絕境。說不定這次事件會讓我們失去軍方這個客戶，甚至破產。）

一個即便被妻子與女兒冷眼相待，依然追求浪漫的變態，怎麼會因為這點挫折就放棄？

那些財閥系企業曾幾乎強行搶奪了最上重工業為第二師團製作的試作二號機，卻至今未能取得像樣成果。

對那些用卑鄙手段試圖排擠他們的財閥系企業。

「……別小看我。」

不知道最上隆文對自己公司的熱愛有多深。

不知道最上重工業是連擁有前世記憶的啓太都認可的變態企業。

不知道這家變態企業被國防最前線的精銳第二師團認可。

不知道這家變態企業背後，有一群足以讓其名聲遠揚的變態技術者。

更不知道，有一位女傑早在御影型誕生前，就對這些變態技術者說：「我不否定浪漫，但光靠浪漫不能吃飯，也付不起你們的薪水！如果不想這樣，就造些更能賣的東西！」並以高需求的動力裝甲為目標，命令他們製造的強者存在。

「好，好，就讓他們見識一下！」

「你……沒錯，你也是受害者。好，我們幹吧！」

而隆文也不知道。

不知道擁有前世記憶、因此某些束縛早已鬆脫的孩子有多可怕。

不知道即使在魔物大舉進攻時，仍以「流彈」為名試圖炮擊司令部的孩子有多可怕。

不知道一個只為自己與妹妹生活平靜、因而比狂信者更無行動猶豫的孩子有多可怕。

這一天，這一刻，這地方。變態與變態真正攜手。

——策士終將溺於自己的計謀，觸碰不該觸碰之物的人，無一例外將被燒毀大腦。這是常識。

由兩個暴怒的變態聯手，將那些自以為是加害者的人變成受害者的日子，絕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