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朋友？ 出陣？

「聽說了哦。你被塞了個怪東西，對吧？」

「別說是怪東西。」

雖然我無法否認。

一放學就突然湊過來，帶著同情目光同時開玩笑般說出這番話的，是因為入學考試成績輸給我而心有不甘，於是找我麻煩，卻在被老大揭露我是戰爭受害者後，坦率地道歉的「眼神兇惡但其實率真的小姐」，也就是沙羅雙樹同學……不，是五十谷同學。

在其他學生還在摸索與我的距離——當然，我也沒能掌握好與他們的距離——的同時，唯獨這位小姐輕鬆地拉近了與我的距離。

據說她出身的第六師團負責守護近畿地區，與我即將受到照顧的第二師團也有著密切的合作關係。因此，她認為與我建立最低限度的溝通，確保能夠聯繫上是比較好的選擇。

雖然這是一種帶有算計的思維，但人際交往本來就是如此，對我來說，僅僅是這種程度的對話也不值得拒絕。於是，我順著五十谷同學的意圖，結果就變成了如今這樣閒聊的關係。

順便一提，為什麼我會受到第二師團的照顧？據說是因為幫我辦理入學手續的是第二師團的人事負責官。

反正畢業後的分配地點本來就是由上頭決定的，所以我對被分配到第二師團並沒有什麼怨言。

雖然沒有怨言，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被安排在後方。

這是題外話。

據她說，由於同學們都隸屬於不同的派系，連輕鬆閒聊都不太可能。而在這之中，我的身份似乎有些特別。

雖然我是第二師團的「預備人員」，但作為一個貨真價實的平民，沒有派系相關的麻煩枷鎖，加上上層人士都渴望得知突然冒出來的我的情報，因此即使與我閒聊也不會被責罵，反而因為閒聊還能得到父母的稱讚。

……我不知道她從與我的閒聊中得到了什麼情報，也不知道她洩漏了什麼情報，但她如此坦白地說出來，反而讓我放鬆了警惕，真是奇妙。

對於她們這樣的立場來說，彼此大概都是競爭對手吧。

我也聽說她們在家裡受到嚴格的管教。

總是繃緊神經確實也很麻煩，這點我也能理解。

雖然我有點希望她能稍微克制一下情報收集的行為，但看著她笑著說「只要談到你的事，我爸爸就會誇我！」時那開心的模樣，我也實在不忍心潑她冷水。

作為精神年齡已是大叔的我，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行了。基於這樣的判斷，我決定對她洩漏我情報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她洩漏的情報實在太過分，我會有些困擾，但反正我們也只是普通的閒聊。如果她能從中得到情報，那就只能說是她的能力出眾，我得認命。

初次見面時欣賞了沙羅雙樹的花？那完全無關。絕對無關。

但我也不能總是鬆懈。雖然我是學生，但也是軍人。

不管能不能用，新型的情報是稀有且珍貴的，這不是想都不用想的事嗎？

就算解釋了我也不懂！這年頭我們沒有大型連休，這我明白。就算退一百步說，民間有大型連休，畢業後註定要上戰場的我們這些軍人候補生也不可能有這種東西。不可能有。

簡單說明一下來龍去脈。昨天，老大突然對我說：「你明天去入間空軍基地。」到了空軍基地，維修大叔們已在等候。上了飛機後，不知不覺就到了九州。

「上半身是標準型，下半身是獸型，對吧？這不就是不折不扣的怪東西嗎？」

就這樣，試著像普通朋友一樣相處後，我發現她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

「算是吧。」

（不，就是我太蠢了。）

初次見面時找我麻煩，也是因為想探查當時身份不明的我的情報。似乎是想根據我的態度來決定如何與我相處。

「我在模擬器上姑且拿到了還算不錯的成績。」

而且死的不是只有自己。我們是幹部候補生，畢業後就是尉官，也就是小隊長或其副手。我們死的時候是什麼情況？不用說也知道，隸屬的部隊全軍覆沒的時候。

「喂，這是為什麼啊！」

基於這樣的判斷，我結束了與五十谷同學的對話，朝她口中的「怪東西」以及製造它的變態所在機庫走去。

―――

（我個人的情報也就算了，但關於機體的情報洩漏可就麻煩了。）

「……如果能熟練運用，應該會是不錯的東西吧？」

我，川上啓太，目前身處遠離東京的北九州海邊。

她還是個想到什麼就直說的類型。就像這次這樣。

老實說，對於我這樣一個異類，能以這樣的距離感相處，我覺得挺感激的。

該說她精明呢，還是說我太蠢了呢？

突然發生的事，估計你們也一頭霧水。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狀況。

不過，與需要推動經濟的普通民眾不同，軍人自二戰以來，與惡魔戰鬥了百餘年，哪有什麼大型連休的傳統……不管是四月下旬還是五月初，週休二日的制度依然維持——順便一提，以前可是月月火水木金金的狀態，但由於沒有休息會導致工作效率下降已被證實，加上沒有休息就沒機會花錢，也就是經濟無法運轉，因此才引入了週休二日制——最近就是這樣。

至少軍隊會這麼認為。而現在的軍隊沒有餘裕培養社會不適應者作為幹部候補。也就是說，想用大型連休為藉口偷懶的傢伙，會被輕易開除。況且拿著薪水上學還翹課，這本來就不可思議。

不過，她因為獲得這些稀有珍貴的情報而高興的理由，竟然是「因為能被爸爸誇獎」，這實在讓人有些泄氣。

我對維修大叔，不，最上先生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被她回敬了。

各位過得如何？

當然，對於不適合輕鬆談論的話題，她會選擇沉默或搪塞，僅此而已。

如果連這些都做不到，還能說是「還算不錯的成績」，那也太牽強了吧？我有些疑惑。

如果只是自己一個人死還好，但還得背負部下的性命。明知如此還能悠閒享受連休的傢伙，如果有，那不是精神強者……而是單純的社會不適應者。

「你能熟練運用嗎？」

她應該也清楚自己的性格不適合說謊。

結果，在之後的班會上，老大暴露了我的情報，她得知我是一個不屬於任何派系的平民，也就是作為武人應該保護的存在。

「哦？至少不是連啟動都做不到就被擊落的程度吧？你能進行規避動作或攻擊嗎？」

就算有，估計大家也會忙於訓練。因為如果不能在戰場前熟悉機體，毫不誇張地說，就是死路一條。

雖然難度不明，畢竟只是模擬器，所以我也不敢說大話。

「別露出那種疑惑的表情啦。那種怪東西，普通人連啟動都做不到吧？但你不僅啟動了，還能進行規避和攻擊這些基本動作。這絕對是個好情報！又能被我爸爸誇獎了！」

「哦，原來如此。」

「那我先去訓練了。」

這樣的對話過後兩天。曆法上是四月下旬，世人稱之為黃金週的時期。

不過，那是入學前的我。既然進了軍校，就意味著我是軍人，也就是她的同僚，她似乎決定以這種方式對待我。

當然，體育、戰史研究、戰術學、戰略學、機體調整等與軍事無關的課程，的確有一定數量的學生會想翹課。不過，只要不在定期考試中拿紅點，這些人似乎也能被寬容對待，算是相當寬鬆了。

「哦，對，我也得去。」

首先，她基本上不說謊。

基本的價值觀大概是「訓練比上課重要！」吧。

這是軍校特有的……也不能這麼說。聽說有些以體育為重的私立學校，如果是以體育特招進來的學生，情況也差不多。

因為這樣的方針，平日不一定要到校舍報到。不一定要，但定期考試的成績會影響排名，課堂態度是否認真也會影響內部評價，所以一般人不會翹課。正常情況下。

基於上述前提，但。

軍校存在一種情況，即使翹課也不會影響評價。

以剛才提到的體育強校為例，就是所屬社團正式參加比賽或練習賽的情況。這種情況屬於公假，不會被視為翹課。

好了，現在有個問題。

問：在培養軍人的軍校中，相當於「參加比賽或練習賽」的情況是什麼？

答：上戰場。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個頭啊！這是為什麼啊！」

「怎麼突然叫起來了？」

我忍不住喊出聲，最上先生疑惑地看向我，但覺得奇怪的是我這邊。

「不不不，剛入學的新人上戰場，這不奇怪嗎？」

確實，軍校的課程中有「戰地實習」這一項。但那是三年級，而且是A班的學生，或者B班中被分配到機體的學生。也就是在軍校學習兩年以上，且屬於頂尖優秀的學生才會參與。

絕對不是讓入學才一個月、還因為被分配到怪東西而調整耗費時間的問題學生去做的事。

學校到底在想什麼？我壓下憤怒，提出合乎常理的主張，結果最上先生露出燦爛的笑容，豎起大拇指說道：

「稍微強行了一下嘛。」

「元兇是你啊！」

第一天模擬器訓練結束後的事。回家後我向妹妹報告了機體的事，她幫我查了些資料才知道，這位大叔不僅僅是維修技師，還是最上重工業這家公司的社長。

照片、姓名、出生日期當然沒變。變的是後面的內容。

「啥？」

具體來說，如果能被分配到管轄近畿地區的第六師團，或管轄四國的第八師團，那就完美了！我是多麼不想上戰場啊。

我抱怨了一大堆，可惜那時的我還不知道認真起來的大人有多可怕。

我之前調查過一些業界資訊，卻從未聽過這家公司，這也情有可原。因為最上重工業之前製造的是坦克履帶、重炮，以及機體使用的武器和零件，而不是機體本身。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他們居然把手伸向了機體製造業。作為新進企業，我不知道也很正常。

不過，到了西元2056年，已經不再是傳統的手冊形式，僅以數據形式存在，透過軍校配發的智能手機就能查看。

上層確信國土防衛和遠征軍補充會導致戰力不足，於是決定只要能用，就先試著讓最上重工業製造的試作機投入臨時運用。

「恭喜你，少尉。」

如果試驗結果理想，就能獲得正式採用，會著急也情有可原。

第二師團的各位也會覺得，一個剛入軍校的學生在後方用新型機訓練很礙事吧！

本來應該能拿到更好機體的我被分配到這台機體，嗯，怎麼說呢。其他學生都有各自的軍閥背景，所以不能把這種怪模怪樣的試作機分配給他們。

這大叔到底在說什麼？

就算被塞了怪東西，也沒有家人會抱怨；就算死了，也沒有家人能抱怨。這樣的我被分配到試驗機，實在太合理了。

我半帶自暴自棄地檢查，上面有我的照片、姓名、出生日期，接著是隸屬單位和階級。

不，嚴格來說，這不完全算升官。

他讓我看這個？雖然不太明白，但既然說看了就知道，那就看吧。

這方面我就方便多了。從頭到腳都是平民。

「啥？」

「……第二師團隸屬・特務少尉？」

從公司經營的角度考慮，強行要求上戰場也能理解。

幾年後，最上先生的公司完成了試作一號機……正常情況下，無論花多少錢，這麼短時間內開發、組裝的試驗機都不會分配給軍校的學生這些金雞蛋。

「你不是學生。至少在這裡的時候不是。」

「放心吧。我可沒打算帶學生上戰場。」

「看你一臉疑惑。去看看你的學生手冊吧，答案就在那裡。」

「沒什麼特別的……啥？」

但世界局勢不再允許這種壟斷。亞洲國家的反攻作戰和朝鮮半島的淪陷導致武器需求激增，供應跟不上。

只要能在遠離主戰場這個危險地獄的後方，做點不至於被降職或懲罰的工作，我就滿足了。

別說畢業前，入學才一個月就升官了。

對最上重工業來說，如果能在實戰中進行試驗，他們肯定想盡快進行。

具體來說，標準型由四菱或水戶立製生產，獸型則由海崎或木田等大企業壟斷，新企業很難進入，甚至根本沒有進入的機會。

於是，軍方要求擁有核心技術的企業加入，最上先生的公司以及其他幾家有志於製造機體而非僅限於零件的企業積極響應。

說到底，我的願望不是上戰場建功立業。

「學生手冊？」

問題在於，為什麼我非得被捲進去？這就是唯一的核心問題。

然而，悲哀的是，為什麼我得在最前線的九州，接受持續作戰的精銳第二師團的照顧？不，我是聽說過，五十谷同學提過。

但即便如此，把學生送到最前線也太離譜了吧！用你們自己的機士啊！

我現在不就在這裡嗎？

眾所周知，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學生手冊都是學生的身份證明之一。

然而，前年第三師團全軍覆沒，情況變得沒那麼簡單。

因為是特務少尉。

「啥？」

不過，正常情況下，這不是一個能輕易進入的行業。因為至今為止，機體的製造和開發一直被大企業壟斷。

特務待遇是指，平時按原階級（我作為學生，相當於准尉）對待，但在執行特務時，享有少尉的待遇。

也就是有條件的少尉。而這個條件，當然是……

「由於士官教育尚未完成，你還不能成為正式少尉。但在這裡作為測試駕駛員累積實績後，你畢業時就能直接成為少尉，甚至可能是特務中尉。讓我再次祝賀你，恭喜，川上君。」

這就是既成事實啊，我懂了。懂個屁啊！

可惡！老實說，我太小看這大叔和最上重工業了。

不管是新進企業還是什麼，能參與軍需產業的公司，哪可能沒錢沒人脈。有了這些，把一個沒背景的學生弄成特務少尉，送上戰場，還不簡單……

而且，雖是特務少尉，卻是正式的少尉。在軍中，階級就是絕對的。

到了這個地步，在戰場上「我只是學生」的藉口是行不通的。

「……我在這裡要做什麼測試？」

「嗯，轉換得快是好事。首先從移動和展開訓練開始。馬上從機庫取回機體，移動到預定地點吧。」

「……遵命。」

――就這樣，我深刻體會到有錢有權的變態的可怕，同時，即便是在後方，也得在戰場上進行訓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