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優於俘虜但劣於客人」

帝國，第八國境關卡。

抵達此地的帝國軍支援部隊，看到的是一幅宛如經歷過天崩地裂的末日光景。

柏油路被切成了碎塊。

車輛像玩具般被翻得車底朝天，草坪則是被火焰燒成焦炭。

其中最誇張的，莫過於廣場上的坑洞。

「要把這一切推到始祖頭上？喂，使徒聖大人，這樣做不要緊嗎？」

「沒事啦，陣陣。陛下也是這麼交代的……啊，那邊的醫療班，把傷患搬完之後就載去醫療機構吧。咱們會搭乘另一架直升機，所以不用等咱們喔。」

即使看到陣皺起臉龐的模樣，璃灑的口吻仍然顯得輕鬆自在。

「要是將伊莉蒂雅這樣的怪物公諸於世，也只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吧？」

「……確實是這樣。話說回來那女人之所以會變那樣，也是八大使徒在幕後穿針引線吧？」

「對對。始作俑者也都消失了嘛。」

所以就把這一切推到始祖頭上。

始祖涅比利斯確實襲擊了隔壁的第七國境關卡，也有許多帝國軍目擊那場襲擊行動。

若要向全世界說明此事，這樣的說詞最方便。

「啊，那邊的第二通訊班，如果聯絡上司令部了，就和咱──」

「璃灑小姐。」

璃灑忙不迭地下達指示。

伊思卡則是從她的身後開口問道：

「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嗯？小伊，有什麼問題嗎？」

傳來了先一步離開的天帝的嗓音。

「除了帝國軍方的機密和咱的體重，咱可是有問必答。」

「本小姐反倒要問，你對這件事知道多少？」

不過涅比利斯的公主似乎在猶豫些什麼──她先隔了幾秒鐘的空白，這纔將側臉轉過來，對自己露出不加修飾的表情。

她的理智其實很清楚，伊莉蒂雅已經不再是自己所認識的姐姐了。

「愛麗絲？」

「他們會被送去專門研究星靈症的機構。牛頓室長是個星靈癡，一旦看到那種罕見的星靈症肯定會不分敵我地展開研究……不對，是不分敵我地鄭重對待喔。」

「唔！」

「……伊思卡，看來本宮要在這裏和你告別了。」

……他們是打算配合始祖的行動入侵帝國？

愛麗絲一時語塞。

只見有着粉金色頭髮的公主任由長髮飛揚，以仰望的姿勢對自己露出消失在即的柔弱微笑。

「……唔！」

「……哦……」

磷的眼神變得相當冷淡。

愛麗絲輕輕地笑了。

「哎呀，陛下？您不是早一步回去了嗎？」

「……我要道謝？爲什麼呀！」

這時──

可是最重要的問題懸而未決。

「……嗯，也是啊。」

「……我們回皇廳吧。磷、希絲蓓爾，走吧。」

對於真正的魔女來說，他們只是消滅完八大使徒後附帶的獵物吧。

「……這、我……」

愛麗絲轉過身子。

「也請代本宮向那三人致謝。喏，磷，輪到妳了。」

磷面紅耳赤地這麼主張。

察覺有異的磷回頭看去。

「伊思卡……本小姐的立場沒辦法和你多聊幾句，但這次是真的欠了你不少人情。謝謝你救了磷和我的妹妹。」

只是因爲恰巧撞見，就出手剿滅了他們。

「咦！」

……不只是師父，始祖和伊莉蒂雅也很在意那個玩意兒。

說起來，這就是當初與希絲蓓爾約定的「護衛」內容。

伊思卡回頭看去。

「米司蜜絲隊長還沒醒來嗎？」

『至少比妳更加接近事態的核心喔。畢竟梅倫可是變成了這般模樣──變成和妳姐姐差不多的怪物呢。』

愛麗絲倒抽了一口氣。

「……也是呢。」

璃灑慵懶地揮了揮手。

『妳不想知道自己的姐姐變成那樣的理由嗎？』

……結果被真正的魔女撞個正着嗎？

『哦，慢着慢着。』

「纔沒這回事呢……！只是湊巧而已。本小姐剛剛是在想事情，纔會稍微放空了一下！」

不僅遇上不講理的對手，還被單方面打得落花流水──雖然是自作自受，但伊思卡也不禁感到有些同情。

「帝國的總帥找本小姐有何貴幹？」

就在她將鞋尖對準關卡哨站的時候──

「陛下已經早一步回去啦。畢竟他有着那副尊容嘛。小伊的師父在陛下回去之前似乎聊了些什麼，但在說完話後就隨性地離開了。」

天帝的弦外之音，是不打算讓她返回皇廳。他在邀請愛麗絲前往天守府──也就是帝都。

而她的身後也能看到緩緩走近的愛麗絲。

只見在她身旁，金髮公主正安靜地垂首不語。希絲蓓爾和磷的對話似乎都沒傳進她的耳裏。

然而，愛麗絲雖然想表現出堅強的樣子，她的側臉卻顯得有些脆弱無助，這會是自己的錯覺嗎？

然後──

「向妳搭話的不只我一個，磷剛纔也喊了妳好幾次喔。」

『不希望梅倫把她說成怪物嗎？妳不妨看看周遭，在妳背後被人搬動的帝國軍和星靈部隊，他們全是伊莉蒂雅手下的犧牲者。而且她行兇的對象還不分敵我呢。難道對妳來說，這樣的行徑還稱不上野蠻嗎？』

「我沒看到天帝陛下和師父。」

他只是透過師父和涅比利斯的對話，勉強拼湊出災難的存在，也知道自己手裏的星劍是擊敗災難的希望。

「唔！別把別人的姐姐……！」

「小的明明怎麼喊都沒反應，但帝國劍士一開口，您就有反應了是吧？」

他想問師父的事情堆積如山。

「……愛麗絲大人？」

「啊──這部分妳大可放心。」

自己（伊思卡）一開口呼喚，迄今對周遭的對話毫無反應的愛麗絲驀地發出驚呼，輕輕彈起了身子。

「……你是要本小姐成爲帝國軍的俘虜嗎？」

「愛麗絲大人、愛麗絲大人，請您也幫小的辯護幾句呀！」

「本宮一行人會離開這處國境返回皇廳。女王大人很惦記我們的安危，更重要的是，我們還得回報伊莉蒂雅姐姐大人的事。」

「咦？」

愛麗絲撩了一下自己的金髮。

自己並沒有得到任何解釋。

「只是順勢而爲啦。畢竟我們是爲了活下去而做出選擇。」

「知道啦、知道啦……哦？想不到聊着聊着，來接咱們的直升機已經到了。」

「────────」

「佐亞家的侵略行動，違反了我等女王旨意的行爲。既然他們落得被帝國軍逮捕的下場，那我也不打算爲他們求情乞命。只不過，如果你們對他們做出不人道的行爲──」

磷用下巴比了一下後方。

「她醒了，現在有音音和陣在照料她，所以不用擔心。」

璃灑手裏握着的通訊機──

帝國軍的醫療部隊正在搬運昏睡的佐亞家部隊。

被希絲蓓爾點名的磷愣愣地眨了眨眼。

「這師父的作風也太隨便了吧！」

「小的只是在那裏當一名俘虜呀！總、總之，是您誤會了！小的完全沒欠他們人情！」

他們將搭上這架直升機返回帝都。

「……我嗎？」

「妳不是在天帝的房間裏過着喫喝玩樂的日子嗎？本宮聽說妳餐餐都喫山珍海味呢。」

「喂，天帝參謀。」

……位於星之中樞的災難究竟是什麼？

「什、什麼啦……是你呀。別突然向本小姐搭話啦……」

「妳也該向他們道謝呀。」

伊思卡也很熟悉的大型運輸機正緩緩地降低高度。

帝國軍的支援部隊正在將佐亞家的星靈部隊一一搬上車。

「可要拿捏好分寸啊。」

沒錯。

在獨立國家的契約，竟會演變成如此漫長的旅程，這確實是當時的伊思卡所無法想像的。

透過希絲蓓爾的星靈術，伊思卡已經大致瞭解一百年前的帝國發生了什麼事。

璃灑抬頭看向天空。

處理完傷口的磷現身了。

「妳打算怎麼處理那些傢伙？」

「什麼！」

『這是一樁不錯的交易喔。梅倫會將自己對那個怪物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妳就跟着璃灑一起來天守府吧。』

愛麗絲露出緊張的神情回頭看來。

「什麼？」

「我有事要向妳確認。」

『梅倫現在在天守府喔。先別管這個了，璃灑，皇廳的公主們是不是還在那裏？梅倫尤其有事想找愛麗絲莉潔公主。』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論天帝說什麼都冷淡以對，但只有這件事讓她沒辦法不當一回事。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希絲蓓爾和磷。

『待遇應該是優於俘虜但劣於客人吧。』

天帝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對了對了，愛麗絲莉潔公主，妳是冰禍魔女對吧？』

「…………」

愛麗絲抿緊了脣。

冰禍魔女是受到全帝國軍憎恨的存在。若是在這裏老實承認，恐怕會惹來殺身之禍。

天帝像是看透了愛麗絲內心的糾結──

『梅倫就暫時放下對妳的仇恨吧。』

通訊機另一頭的語氣極爲沉着冷靜。

其情緒之淡薄，甚至讓在一旁聆聽的伊思卡感到錯愕。

『只要妳願意發誓不鬧事，梅倫也不會對妳無禮。梅倫可以承諾讓妳享有應得的自由。』

「……你在想什麼？」

『梅倫現在和妳談的，是一樁充滿算計的交易喔。』

這一瞬間。

在場的所有人，恐怕都想像得出銀髮獸人露齒冷笑的模樣吧。

『梅倫打算讓妳打敗妳的姐姐。』

姐妹戰爭。

天帝宣告的，是血脈相連的姐妹所要面對的悽慘未來。

『剛纔的互動讓梅倫想到，伊莉蒂雅似乎還沒完全割捨對家人的愛。若要派出刺客，妳自然是不二人選吧？梅倫會提供妳所需的情報，好讓妳能順利取走妳姐姐的性命。』

毫不留情的提案。

「正是本宮！」

「實際上來說，你還需要本宮的力量吧？這也能在分析姐姐大人的力量方面派上用場。」

天帝語氣雀躍地答腔道：

「就算不擅長戰鬥，本宮還是能提供支援。況且若要訂立阻止伊莉蒂雅姐姐大人的計劃……天帝，本宮認爲你的意見比皇廳的任何人都還要來得可靠。」

『哦？』

『妳真聰明，這樣的理解是正確的。』

她以雙手按住得意洋洋的妹妹的臉頰，氣勢洶洶地瞪了過去。

「哦？姐姐大人，您該不會在害怕姐姐大人吧？」

「既、既然如此！本宮也要留在這裏！」

如果要衡量其中的輕重，究竟得花上多少時間呢？從璃灑手上接過通訊機的愛麗絲，只能微微地露出苦笑。

『妳的星靈不適合用來戰鬥，是打算特地赴死嗎？』

「……要本小姐……殺掉姐姐大人……」

「伊莉蒂雅姐姐大人變了……不對，假如那是姐姐大人的本性，那身爲妹妹的本宮就有阻止她的義務！」

第三公主胸有成竹地抬頭挺胸。

『妳的姐姐很快就會毀掉妳的國家了喔？』

「這是當然！」

『哦？那是希絲蓓爾公主的聲音嗎？』

『這份決心值得讚賞，和某個不幹不脆的第二公主大不相同呢。』

垂下臉龐沉默不語的愛麗絲，成了衆人眼中的焦點。

「誰、誰、誰……誰是窩囊廢啦──！」

第二次的沉默。

就在愛麗絲做好心理準備的那一刻。

有着粉金色頭髮的少女打斷愛麗絲的話打岔道：

「……真不愧是帝國，在對付魔女的時候真是不擇手段呢。」

「本小姐──」

「────」

愛麗絲用力地嘆了口氣。

「我纔不怕呢……！好啦，本小姐知道了。」

她對磷使了個眼色，隨即瞪向手裏的通訊機。

「本宮將會代替像個窩囊廢的愛麗絲姐姐大人……唔咕！」

希絲蓓爾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現在已經過了「齊心守護帝國」或是「一同守護皇廳」的階段，只能選擇兩者共存，或是兩者共亡。不中意的話就回去吧。若想在祖國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時光，那確實也是妳的自由。』

這回輪到愛麗絲出擊。

「本小姐和妳不一樣！我只是做事之前會好好思考！」

「隨你要把本小姐帶到帝國的哪裏都行。不過你可要好好遵從待客之道，若是表現無禮，本小姐可是會鬧個天翻地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