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星脈噴泉」

1

特殊任務。

距離實戰部隊演習還有一天——

帝都詠梅倫根的第三管理區。

現在是早上五點三十分，天色仍是一片昏暗。在地平線泛着焰色光芒的清晨，伊思卡在第四基地的中庭裏邁步着。

他收到了來自米司蜜絲隊長的緊急召集令。

「好奇怪啊，今天應該不會有這種召集纔對啊？」

等了許久的特殊任務演習，是從明天才正式開始。

今天原本是要爲演習做準備的一天，而且原本沒有其他的行程纔對。他也對這次的召集命令毫無頭緒——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第四基地的二樓。

「早安。」

「……呼啊——早……早……安……音音……小妹。」

在伊思卡踏入會議室後，迎接他的是啜着咖啡強驅睡意、看起來已經昏昏欲睡的女隊長。

雖然在打電話通知伊思卡時完全是剛睡醒的狀態，但現在似乎仍是被睡魔擺佈的狀態。

「隊長，您早。不過我是伊思卡。」

「……嗚……嗯……伊思卡……小……妹？」

「隊長？請您振作一點，別把我和音音的稱呼混在一起啊！」

「……人家……嗚嗚，不習慣比平常……還早起……人家會再睡一小時，接下來就交給附近的黑貓先生吧。」

「隊長，別睡啊————！」

成年女性就這麼趴在長桌上睡去。

在伊思卡猛搖她的肩膀試圖喚醒時，會議室的門在他的背後開啓。

那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位同期的朋友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音音看似開心地將拋棄式的注射器收了起來。

「如何？有效嗎？」

「畢竟是刺客部隊呀。」

「————啊——啊——……嗯，麥克風應該沒問題吧？」

「陣哥，幫我按住隊長的手臂。對對，那我要打針囉——！」

音音手上拿着看似是早餐的熱狗堡，嚼着用來提神的口香糖到場。

米司蜜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真是的！這麼一大早召集我們也太過分了！人家的睡眠時間是很寶貴的……」

音音與陣。

嘆息聲傳了過來。

「把我們召集起來，就代表有着某種目的。」

『嗨——第九〇七部隊的各位，早呀。一大早把你們叫來可真是不好意思。』

『啊，行了行了，因爲你第一個就答對了。』

至於機構第六師，則是負責暗殺和諜報部隊所構成的集團。

「是對血液注射的苯甲酸鈉咖啡因喔。妳這下醒了吧？認識的軍醫曾和我說過，比起喫藥錠，對血液注射的方式能更快起效呢。」

「我想到的候補有三個。」

「那可是負面風聲不絕於耳的機構第六師——把我們叫去和他們爲伍，究竟是有些什麼打算啊？」

「奇怪，是這樣呀？那這也得好好記錄下來纔行。看來還有改良的餘地呢。」

「雖然是被璃灑託付的特殊任務，但交給人家真的沒問題嗎？」

米司蜜絲所率領的機構第三師是屬於外派部隊。換句話說，這支部隊並不存在特定的駐紮地區，而是專門爲帝國內外引發的戰鬥提供支援。

在過了長達數秒的沉默之後……

『「要是在咱底下，咱就能保護你了呢」。』

『就先說到這裏吧。那麼米司蜜絲，妳應該懂陣陣剛纔所說的意思吧？』

『全部都忘掉也沒關係。』

聽出伊思卡的弦外之音後，嬌小的女隊長有些含糊其詞地給予回應，並以手指玩起帶了點卷度的藍髮。

「……這是。」

「不是嗎，使徒聖閣下？」

傻眼的女隊長將嘴巴張得半開。

『首先，你們都看過房間裏的資料了嗎？』

「喂，隊長0;老大1;，醒來的話就快點坐好啦。」

「以隊長0;人家1;的立場來說，雖然不能把這話講得太大聲，但和機構第六師一起參加的任務，還是讓人有點提不起勁呢。」

伊思卡也拿起了同樣的資料。這份資料的總頁數應該不到二十頁纔對，而誠如同陣所言，攸關特殊任務的機密部分都被塗黑，藉以保密。

女隊長看似緊繃到了極點，身體頻繁地抽搐着。

『那咱就順便再問一下，你覺得咱今天是爲了什麼召集你們的？』

「是、是滴？」

『嗯。』

他率先拿起了堆在牆邊桌上的一大疊資料，迅速地翻閱起來。

「沒錯。任務內容有部分被塗黑了，應該要等到明天演習時纔會公佈吧。這幾頁應該是參與這次特殊任務的部隊清單吧。我們的名字也記在上頭。」

『等你跳槽到咱底下時就告訴你。』

「音音小妹，那是什麼啦？」

被印章注射器擊中的米司蜜絲隊長登時彈起身子。

『…………』

「…………」

耳熟的女性嗓聲自會議室的天花板傳了過來。

「我和音音是最後到的嗎？」

像是要撣開米司蜜絲的嘆息似的。

『嗯——陣陣還真是優秀呢。』

『哇喔，真不愧是陣陣，到這邊爲止都被你完全說對了呢。』

「『是別的任務對吧』。」

聽那嗓聲的調調，就能輕易想像出璃灑強忍笑意的表情。

不拖泥帶水地——

伊思卡與音音面面相覷，接着點了點頭。

使徒聖以輕佻的口吻給予回應。

想必那在幾天內就會形成星脈噴泉，將星靈能源灑向地表吧。

『……嗯，答得很好。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狙擊手以冷淡的口吻繼續說道：

「別拿隊長0;人家1;當白老鼠啦？」

司令官是使徒聖——璃灑。

「是啊，畢竟鬧得那麼大……」

看了一會兒後，伊思卡注視起陣提及的特殊任務的部隊選拔清單。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這個嗎？嗯，這是明天發起的特殊任務的演習資料吧？」

這時，音音拿着一個透明塑膠容器湊了上來。

陣在靠底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天花板傳來了小小的拍手聲。

「……咦？」

「首先能想到的是和星脈噴泉有關，第二個則是——」

『陣陣啊，哪天要不要來咱底下做事？好玩的東西可會是現在的兩倍之多喔。』

「有效是有效……但人家似乎不是被藥效喚醒，而是被痛醒的呢。」

「咦，阿陣？那是璃灑的特殊任務嗎……？」

『啊哈哈，抱歉抱歉。』

「音音我確實也聽說了。」

讓人感受不到絲毫裝腔作勢的說話聲，在會議室裏迴盪着。

他們將諜報員送往世界各地，探查有可能與帝國爲敵的各種動向。在針對涅比利斯皇廳的部分，甚至還屢次策劃了暗殺純血種魔女的計劃……諸如此類的風聲層出不窮。

「啊——……也是呢……」

使徒聖的音調拉高了少許。聽到這被搶先公佈答案卻反而感到開心般的提問，陣將目光投向了天花板。

「……那是什麼意思？」

與話語的內容相反——

『……真可惜。』

當然，陣完全沒有爲此露出喜悅的反應。

「與此同時，這次的召集並沒有包含在預定的行程之中。光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就能預料到此事與特殊任務無關。畢竟那可是身爲天帝參謀的妳所訂定的縝密任務，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出亂子。換句話說，這既然不是爲了特殊任務而突發性地召集我們，就代表此次召集出自其他的理由。」

米司蜜絲將資料堆到桌上，用力嘆了一口氣。

『關於星脈噴泉的情報，咱已經通知過全機構第三師的隊長階級了，就算咱沒提，妳應該也有耳聞了吧？畢竟小伊和小音音應該也知道了。』

據說在不屬於帝國和涅比利斯皇廳領土的無主地，測量到了巨大星靈能源從地底竄升上來的現象。

「……人家緊張起來了呢。」

『誠如你們所知，一百年前於帝都形成的星脈噴泉，正是那場戰爭的開端。倘若沒有那些星靈能源，就不會讓大魔女涅比利斯誕生，也不會導致涅比利斯皇廳的成立。』

這是已從璃灑本人口中得知的消息，但該注意的部分則是在其下方——亦即代表帝國的暗殺部隊之名。

靠在椅背上的陣，以壓低的聲音這麼開口：

「啊？喂喂，隊長0;老大1;……真是的，看來是沒辦法了。」

「被挑上的部隊之中，也包含機構第六師呢。」

真實全都隱藏在黑暗之中。

她扠着腰，難得以帶着怒氣的口吻大聲說道：

陣雖然粗暴地搖晃她，米司蜜絲卻沒有反應。

「啊，伊思卡哥來得真快！早安！」

『還有呢，不瞞各位，今天之所以將大家叫來，其實不是爲了那個特殊任務——』

「我不要啊，畢竟不好玩的東西怎麼看都會增加到三倍之多。」

「璃灑？」

「早安，音音、陣……不過，抱歉啊，能麻煩你們幫我叫醒米司蜜絲隊長嗎？」

關於機構第六師具體的活動爲何，就連曾任使徒聖的伊思卡，也不得其門而入。

「是的……」

『哎呀，總之就是又有星脈噴泉要現世了。要是這被涅比利斯皇廳搶去利用，那就大事不妙了。』

被星靈寄宿者，若是再次沐浴到星脈噴泉的能源——

雖然這在帝國還只是研究到一半的課題——

但一般認爲，這會使得星靈的力量獲得再次強化。甚至還傳出過星靈部隊的一員獲得了能與純血種相提並論的強大力量的報告。

『關於純血種有多強，小伊應該已經很明白了吧？』

「……是的。」

『帝國最擔心的，就是純血種會在沐浴過星脈噴泉後變得更加強大。如果變得比現在更強，那就是名符其實的怪物了。畢竟那等於是再多一個等同大魔女涅比利斯的存在，帝都化爲火海的景象應該不難想像吧？』

星脈噴泉的爭奪，比起其他資源的爭奪戰都還要來得血腥。

『爲此，咱希望九〇七部隊的各位能努力一下。畢竟你們有着與冰禍魔女交手，並且阻止敵軍進軍的功績嘛，咱可是很期待的喲？』

……冰禍魔女。

……派至星脈噴泉的星靈部隊，會是由愛麗絲着手指揮的嗎？

當然，這樣的可能性相當低。帝國與涅比利斯皇廳的戰場遍佈世界各地，愛麗絲派被遣到與伊思卡同一戰場的機率，想必是低到不能再低。

不過。

由於迄今也發生過那種像是命中註定一般的重逢，所以也無法一口否定這樣的可能性。

「請問……」

『小伊，怎麼啦？』

「您有接獲純血種有前往該地一類的情資嗎？」

『這是當然，就是因爲有這一類的情報，纔會讓九〇七部隊0;大家1;出馬呀。』

冰禍魔女呢？

『可惜，咱差不多該忙別的事了，所以這件事就聊到這裏吧。』

初次與伊思卡交手，是在尼烏路卡的樹海之中。

「璃灑妳不來嗎？」

畢竟她對磷說過「已經扔掉了」，如果被母親發現帶着這種東西，可是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在爲這類血緣相關的問題感到煩惱時，那個帝國兵0;伊思卡1;的臉龐就會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

妹妹的行爲向來古怪，這幾年更是變本加厲。她總是窩在房間裏頭，就連用餐時，也鮮少在母親不在時與其他人同席。

她將伊思卡的手帕湊到了鼻子前方。

再過十年——甚或只有五年，爭奪王位的戰爭一定會找上她們這些血脈相連的姐妹。光是想像那幅光景，就讓她感到無比難受。

像磷那樣一手包辦伺候與護衛愛麗絲的隨從乃是少數中的少數，其他的王族大多都是一人坐擁好幾名隨從。

因爲涅比利斯的女王總是在年紀尚輕時，便將王位傳給了繼承人。

蘊含着迄今感受不到的沉重壓力。

「咦咦？等等，璃灑？」

但也不曉得是從何時開始——

她今年十六歲，比今年滿十八歲的愛麗絲還小兩歲。而她無疑是涅比利斯血族的一員，也是寄宿了強力星靈的星靈使。

……上次這麼做應該是一年前的事了吧？

她發出了可愛的嘻笑聲。

2

「等、等一下！」

她的話聲之中——

「……希絲蓓爾有話和本小姐說呀。」

得還他纔行。

這一百年來的國王僅有一位，其他的登基者全爲女王。

「……話說回來，本小姐還沒把這個還他呢。」

她甚至連嘆氣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無力地搖搖頭。

『咱之後會好好關照你們的，大家還是把心思先用在眼前的任務上比較好喔？』

「……呵呵，要是被磷看到可就糟了呢。」

悄悄地從懷裏取出了一條手帕。

過去。

這是因爲寄宿於人類的星靈之中，特別強大的星靈寄宿在女性身上的可能性偏高。也不曉得這是基於星靈的習性，抑或是單純的偶然。

不僅是愛麗絲的親妹妹，也是角逐女王之位的最強勁敵之一。

愛麗絲環顧着無人的花園。

愛麗絲不喜歡戰鬥。

「…………」

只見眼前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套裝、作管家打扮的隨從。那並不是磷，而是年近六旬的男子。他交雜着白髮的頭髮被梳理得十分整潔，並彬彬有禮地在愛麗絲的面前垂下脖頸。

「……會是因爲這樣的關係嗎？」

「呀啊？」

「貴安，修鈸茲。妹妹0;希絲蓓爾1;的執務官找本小姐有何貴幹？」

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

愛麗絲伸出了手臂制止了對方。她原本預期的是來自妹妹的傳話，收到的內容卻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報告。

涅比利斯皇廳——「星之塔」。

「真是失禮了。在下是聽聞您人在此處纔會前來。」

這是世上離天空最近的花園——在美麗花草散放芬芳的空中花園裏，做完平時工作並澆完水的愛麗絲，如今正坐在純白色的長凳上頭。

沒人能陪她相伴。在愛麗絲還小時，姐姐伊莉蒂雅和妹妹希絲蓓爾總是會和她玩在一起。

「……那去不了特殊任務演習的我們又怎麼辦？」

她發出了連自己都不明其意的慘叫聲，從長凳上彈起身子。這股力道之大，甚至將好不容易折平的手帕捏得皺巴巴的。

侍奉涅比利斯王族的隨從約有百人之譜。

「磷、磷？妳誤會了，這是——」

在中立都市艾茵的歌劇院裏。

「請問——」

「那個，如果不嫌棄，請用。」

……也不曉得伊思卡還記不記得。

涅比利斯皇廳——

「是的。女王大人和長女0;伊莉蒂雅1;大人方面，方纔已以機密形式由其他的隨從進行彙報。」

「要傳什麼話？」

倘若有事情要交代，她便會像這樣指派隨從前來傳話。

……頭真的要痛起來了。

因爲一直藏在愛麗絲懷裏的關係。

就連王宮都還沒收到消息？

「……看來是沾到了一點味道，是不是該再洗一次呢？」

「是『佐亞』。」

被帝國居民心懷恐懼地稱爲「魔女樂園」的這個國度，王位是由大魔女涅比利斯的後裔所繼承的。

「星脈噴泉？本小姐可沒收到這方面的報告。」

愛麗絲無言地緊咬嘴脣。

「教會的禮拜在上午就結束了，帝王學的課程則是因爲學者老師感冒而延期……母親大人還在工作，磷和本小姐的房間則是正在清掃。」

『妳難道忘了嗎？咱明天開始就得以特殊任務演習的指揮官身分好好監督纔行呢，咱爲了做準備可是忙得要命呢。』

說不定會沾到香水的味道。身爲男性，應該不會喜歡讓男用手帕沾到女用香水的味道吧？

『咱？啊哈哈，咱哪有可能去呀。』

在這方面的因果關連，目前還沒有全面性的解析。

「大人。在下有幸獲賜希絲蓓爾大人之言，於此轉達給您。」

驀地，她爲自己此時的模樣感到好笑。

當然，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愛麗絲大人對星脈噴泉一事可有知曉？」

『咱說過了，把剛剛看過的資料全部忘掉。要是不全力死守星脈噴泉，可沒辦法保證你們能平安回來帝都喲？』

「……真無聊呢。」

「啊，可是香水好像……」

而且還是帝國兵的手帕。萬一被磷瞧見的話——

……希絲蓓爾傳話給本小姐還真是稀奇。

那是一場激烈的打鬥。愛麗絲全力施放的星靈術被那驚人的劍技防住，並以野獸般的兇悍氣勢衝上前來。爲此，她也忘掉了身爲涅比利斯公主的立場，忘我地將思緒集中在那場戰鬥之中。

對愛麗絲等星靈使來說，星脈噴泉乃是最爲重要的資源，將這樣的消息延遲迴報，究竟有何用意？

她轉過身子。

……我們是下一任的女王候補，這是骨肉之間的征戰。

不過，無論傳話的內容爲何，她都不認爲那會合自己的胃口。

「位於皇廳西南方的謬多爾峽谷，觀測到了疑似是星靈能源的亂流，幾乎能肯定會在這幾天內形成星脈噴泉。而我方也收到了帝國已派出一箇中隊規模的兵力前往該處的報告————」

來自妹妹的傳話——這樣的消息讓愛麗絲暗自眯細了眼。

「……是你。」

但就只有與伊思卡的戰鬥不太一樣。

「『是佐亞家刻意延後了報告的時間』——希絲蓓爾大人是這麼說的。」

……不只是親姐妹而已，就連親戚之間的關係也會鬧得這麼僵。

傷心難過的事情全都被她拋諸腦後。她知道自己猛喘着氣，全身上下也變得燥熱不已——從涅比利斯公主這樣的身分受到解放的瞬間，她甚至產生了飄飄然的感覺。

只將意識投向伊思卡——

她開始害怕姐姐0;伊莉蒂雅1;，對妹妹0;希絲蓓爾1;則是抱持着詭異的印象。

「愛麗絲大人，請恕在下失禮。」

「關於我們任務的詳情……」

……我不喜歡這樣。倘若母親大人在位的期間能永遠持續下去該有多好。

首任涅比利斯——大魔女涅比利斯的妹妹曾代替在與帝國的交戰中負傷的姐姐，率領星靈使創立皇廳。

……不過是一條小小的手帕，他說不定已經忘記了呢。

『兩小時後到慣例的出境大廳集合。搭運兵車的車程要大約十五個小時，咱的部下會在這段時間好好說明的。』

有收集到愛麗絲會現身當場的情報嗎？

自己在嗅異性的——

「……咦？」

偶然坐在隔壁的伊思卡，將這條手帕遞給了哭得唏哩嘩啦的自己。她雖然細心地洗過摺好，形影不離地帶在身邊，但一直盼不到交還的機會。

米司蜜絲揚聲說道：

只看着伊思卡——

而在幾年後……

她生下了三名孩子。

「露家、佐亞家、休朵拉家……實在是難以理解。在該傾注全力對抗帝國的這個節骨眼上，爲什麼就是不能團結一心呢？」

涅比利斯的三大血族。

愛麗絲的全名爲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誠如其名所示，愛麗絲和現任女王都是名爲露家的一族。她們在與帝國的戰爭中守住了國家，並締造了減少同志——星靈部隊折損的功績。

另一方面，佐亞家則是信奉極端主義。

這一族認爲，就算要付出再大的犧牲，也該以毀滅帝國爲第一優先。

至於第三家——休朵拉家則是中庸派。他們雖然未曾在露家和佐亞家的王位鬥爭中爭得上風，但對於每一任的女王都擺出柔軟的身段服從指示。

「……也罷。所以說，那個星脈噴泉在哪？」

「回大人，謬多爾峽谷雖然並非我國領土，但由於與帝國的國界相近，因此亦是星靈部隊的固定駐守地段。」

「而那片區域是屬於佐亞家管轄的是吧？」

若屬於佐亞家的警備地區，那在該地出現突發狀況時，基本上都是交由佐亞家進行指揮。

然而，當狀況牽扯到星脈噴泉，就不能一概而論了。

……若是沐浴到這波強大的星靈能源，星靈使的星靈就會進一步成長。

……不只是本小姐和磷，星靈部隊的星靈使也一樣。

若是發現星脈噴泉，就該立即向女王進行彙報。

「至今遲遲沒有收到報告的理由……」

她抵着脣角思忖了一會兒——但能得到的答案中就只有一個。

「佐亞家打算獨佔星脈噴泉的能量？」

「希絲蓓爾大人亦是如此斷言。」

「……也是呢。」

「鋼鐵之街是嗎……」

「關於佐亞家的動向——她當然也『看在眼裏』吧？」

大魔女涅比利斯——

一百年前，在與大魔女涅比利斯交手的過程中，帝都的木造建築幾乎全被燒成了灰燼。爲了擺脫那沉痛的回憶，現在的住宅區全都做了防火設計。

他右肩背的是狙擊槍的防震箱，至於左肩扛的大概是裝了彈藥的箱子吧。

在星靈力量的支援下，就算過了百年的時光，她還是維持着少女的外表。

機械運作的理想鄉——

「……實際上來說也是這樣沒錯呢。」

她將深深低頭的隨從留在原地，快步離開了空中花園。

「————」

「倘若讓他們獨佔星脈噴泉，恐怕會一口氣增強佐亞家王族和麾下星靈部隊的戰力吧。換言之——」

「希絲蓓爾，妳八成現在也待在某處看着我吧。」

「畢竟扯到爭奪星脈噴泉，他們也是會出盡全力的。」

背上正扛着貨箱的音音從陣的背後探出頭來。她將裝了整套通訊器材的貨箱放到了裝甲車裏頭——

寄宿在純血種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身上的，是「燈火」星靈。

米司蜜絲隊長紅着一張臉大喊道。

「是琪辛大人。」

只見兩肩各揹着一個防震箱的銀髮狙擊手走向兩人。

「我只是打個比方。」

「是的。在下聽說她在與王宮守護星的模擬戰中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她今年雖然纔將滿十四歲，但在三大血族之中應當已是穩居中階的實力了，甚至可能還在這之上……」

「嘻嘻……這也是當然的呀。畢竟是這種任務嘛……呵呵、呵呵呵呵？」

……得阻止他們纔行。

「佐亞家是派了哪一名血族出去？」

米司蜜絲隊長靠着電線杆露出苦笑。

原本嬌小可愛的女隊長，如今已經深深陷入了低潮之中。她宛如對未來不抱希望的悲觀者，露出了帶着幾分魄力的笑容。

他唯一耿耿於懷的，就是涅比利斯皇廳派出的純血種究竟是哪一個。

竟然派出瞭如此強大的高手。不管出發點是好是壞，這肯定都代表着佐亞家打算私占星脈噴泉。

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好可怕！」

只見米司蜜絲隊長從電線杆後頭探出了嬌小的身子。

身爲涅比利斯後裔的冰禍魔女愛麗絲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3

「話說回來，您有回報大魔女的事嗎？」

帝都的街景被位於地平線上的夕陽染紅，散發着烈火般的色澤。

……倘若愛麗絲不在，我絕對贏不了。

米司蜜絲隊長在中立都市艾茵協助市民避難。

「是呀。至於星脈噴泉的任務，就算對方不會勞駕大魔女出動，也可能會遇上繼承其血脈的純血種就是了。」

「……不過，我們就算碰到星靈能源，應該也不會因此中毒之類的吧？」

「本小姐還真沒想到這會是派信使前來交付的事，但現在連抱怨的時間都讓人不想浪費了呢。比起希絲蓓爾，本小姐應該更適合跑這一趟吧？」

「嗯！人家當然有向司令部好好回報了，畢竟我可是認真地寫了報告呢。司令部卻對人家發脾氣，罵我『爲什麼不把戰鬥過程錄下來』……是說，阿伊你怎麼看？不覺得很過分嗎？」

冰禍魔女——

有現任女王王牌之稱的愛麗絲若是「強勢」造訪，那就算貴如佐亞家，也不能搪塞了事。

甚至能往回追溯至二十年前的事件。對希絲蓓爾來說，涅比利斯王宮裏面不存在她所不曉得的事。她這次也是偷看了佐亞家的動向吧。

……就只有那個始祖是貨真價實的魔女。她的實力之可怕，只能以超越人類的想像來形容。

「在那種攸關性命的緊要關頭，最好是還有空幫大魔女錄影啦！人家可是活下來才能回來報告的耶，當然該以保命爲第一優先呀。那些人真的很失禮耶！」

在與冰禍魔女愛麗絲的攜手合作下，好不容易纔將之擊退。

「不管是我還是米司蜜絲隊長，不都是因爲這樣把存款花光了嗎？」

「若您允許在下以露家隨從的身分發言，那依在下看來，對於擁有愛麗絲大人和希絲蓓爾大人的露家來說，最強的抵抗勢力就肯定是佐亞家了。」

「光是璃灑的特殊任務就不曉得能不能活着回來了，結果現在又被派去參加那個星脈噴泉的爭奪戰線……呵、呵呵……果然應該在賭場大賺一筆纔對，人家要買弗蘭切克出品的梅卡瓦MI62式——」

「隊長不也看過那名大魔女0;涅比利斯1;了嗎？」

這樣啊。「那個」琪辛終於有所行動了嗎？

無論是觸碰或是吸入都對人體無害。

「這我也不太清楚啊。」

「我們是第二批部隊對吧，音音？」

……要是涅比利斯皇廳的力量變強，那談和的機率就更加渺茫了。

雖然她留下了一人擊退帝國數萬大軍的傳說，但伊思卡原以爲她僅僅只是過去的威脅。

就只有少數——具備魔女適性的人類會因此被星靈寄宿，但據說機率還不到百分之一。若是星靈會寄宿在所有的人類身上，那在百年前自帝都噴發的星靈能源，早該將全帝國居民化爲寄宿的對象了吧。

大魔女還活着。

涅比利斯的血親掠過了伊思卡的腦海。

「她是佐亞家深藏已久的孩子呢。雖然連寄宿的星靈爲何都還在保密，但若謠言可信，似乎是相當厲害的高手呢。」

照理來說，對於人類而言，星靈能源就與空氣無異。

若是透過星靈噴泉強化星靈使的力量，就可能讓世世代代的子孫都寄宿着強大的星靈，而帝國也得不斷和這些威脅交戰，永無寧日。

雖然被帝國視爲怪物讓她不太舒服，但在這種時候，這樣的渾號還是能派上用場的。

那能造出海市蜃樓或幻影般的影片，將過去發生過的事情再次播放。

「所以我便化身爲魔女消滅帝國。」

「是的。根據希絲蓓爾大人所『看到』的紀錄，佐亞家的血族已經爲了拿下星脈噴泉而出動了。」

「我大概明白了。她是要本小姐前往佐亞家的宮殿嗎？」

至於伊思卡和愛麗絲，則是上演着沒有絲毫喘息時間的壯烈大戰。他們自然也沒有機會爲大魔女涅比利斯的存在留下證據。

「……啊——嗯，人家還記得很清楚，因爲真的太可怕了。就連人家跑去避難的中立都市0;艾茵1;都被火星籠罩，氣氛真的像是碰上世界末日一樣呢。」

愛麗絲轉過身子。

陣將彈藥防震箱挪到貨架上頭說道。

隨從說出口的那個名字，讓愛麗絲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大人明察。」

那是成爲首名魔女的少女，同時也是過去讓帝都化爲火海的最強星靈使。

「不……我那時候打得有點渾然忘我，而且那樣的結果也很難說是勝利啊。」

「嗯！我朋友在的部隊已經比音音還先一步出發，前往謬多爾峽谷了。」

伊思卡背對着素有這般稱呼的風景，朝着位於眼前的數十輛裝甲車邁開步伐。

「不過，據說強大的星靈使會將自己的星靈遺傳給後代呢。」

然而，據說大魔女僅是再次陷入沉眠，目前仍活在涅比利斯皇廳的某處。

愛麗絲喚着不在場的妹妹的名字，以略微尖銳的口吻說道：

「星脈噴泉呀……音音我也只在資料上看過相關的記載呢。應該是地面會冒出一個大洞，然後有很強的光從裏面噴出來吧？就像發光的噴泉那樣。」

「人、人家纔不會摔進去呢！」

「人家可是報告過了，至於信不信就隨司令部高興了！」

女隊長鼓起臉頰，加強了語氣說道：

「隊長，您來得真早。」

星靈的強度會遺傳下去。

絕對不能交出星脈噴泉。

他轉身看去。

「阿伊，這裏這裏。」

她仰望天空。

伊思卡搖了搖頭這麼回答。

在決議下一任女王的會議上，佐亞家的立場會變得相當強勢。

「妳偶爾也該親自出馬纔是。只要妳有那個意思，要本小姐與妳獨處多久都沒關係。畢竟本小姐是既不會逃也不會躲的。」

「隊長，璃灑小姐有提供更多的資訊嗎？」

「涅比利斯？啊、啊啊……難道說那個涅比利斯『又』要來了嗎？」

身爲露家一員的愛麗絲不能坐視這件事發生。

專屬執政官苦着臉頷首。

「不過阿伊打贏了對吧？」

「星脈噴泉基本上就像是蓄積了星靈能源的溫泉那般。光是跳入在地面上開出的洞口，就會沐浴在星靈能源之中。小心點啊隊長0;老大1;，如果在星脈噴泉前方滑倒，可是會摔入坑洞之中的。」

說起來，在對上純血種時，就算躲到最新式的反星靈戰車裏頭，也不曉得能發揮多少用處。

女王聖別大典0;Conclave1;（注：Conclave爲「教宗選舉」之意）。

這邊是帝都的軍用關卡。在黃昏天際的襯托下，遠處的監視塔綻放出刺眼的光芒。

「沒有喔。畢竟璃灑明天就要當特殊任務訓練的指揮官了，她好像忙着做準備呢。」

隊長沉重地嘆了口氣，打開了裝甲車的車門。音音坐在駕駛座上，米司蜜絲則是坐在她左手邊的副駕駛座——這已是她們的老位子了。

「星脈噴泉的爭奪戰，肯定會演變爲全面衝突……嗚嗚，希望我們能平安回來。」

「就算回來了，還有璃灑小姐的特殊任務在等我們啊。那邊也是得賭上性命的任務呢。」

「啊——啊——人家沒聽見！人傢什麼都沒聽見！」

米司蜜絲隊長用力捂住了耳朵。

伊思卡側眼看着她的背影，也坐進了後座。

……幾乎能肯定此行會遇上純血種。

…………那會是愛麗絲嗎？

他回想起那名器宇軒昂的少女。

「畢竟我——」

「想只與你在無人打擾的情境下分出高下呢。」

冰禍魔女愛麗絲究竟會不會到場呢？

「…………」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在感受到心跳逐漸「怦怦」加速的同時，伊思卡從發動的車上眺望起窗外的景色。

4

涅比利斯皇廳——「月之塔」。

自愛麗絲等露家王族所居住的「星之塔」行經超過兩百公尺的長廊後，便能抵達這處王宮。

亦即涅比利斯三血族之一——佐亞家的宮殿。

「上次來這裏的時候是一齊用餐的事了，所以是相隔三個禮拜嗎？」

「……真奇怪。」

「……能做到的應該只有妳就是了。」

身爲隨從的磷，難得地以尖銳的口吻說道：

真是明知故問。

「若是釋放出那麼濃烈的殺氣，那任誰都看得出來的。」

「正好是我要前去向佐亞家當家報告的時候。畢竟星脈噴泉這樣的資源相當珍貴，我們該慎重地進行判斷。爲此，我們才花了些時間製作相關資料。」

「喔喔，好久沒聽到小愛麗絲主動提到琪辛的名字了。這幾年來，還沒有哪個親戚提過想和那孩子見上一面呢。琪辛也會很開心的。」

「他以右手握着短劍的姿勢」高調地拍了拍手，是打算觸怒己方的意思嗎？

「那只是岩漿或是地底天然氣進行噴發，並沒有證據指出那就是星脈噴泉喔。」

戴着面具的男子以暢快的語氣說道。

「還不曉得真相爲何呢。」

被吊燈所照亮的通道上，人影少得讓人驚訝。她能看見的就僅有幾名隨從少女走動的模樣——爲何會看不見家臣和士兵的身影？

她所瞪視的位置，是自己和愛麗絲正後方不到一公尺處的位置。

「現在——」

假面卿看似過意不去地張開雙手。無論是他的動作還是佯裝關切的表現，都只能說是個經驗老道的謀略家。

「妳這麼說就太直接了。」

「假面卿，本小姐明白了，感謝您的說明。」

「瞞着女王大人打算獨佔星脈噴泉——這豈不是等同於叛國罪嗎？」

是愛麗絲和磷纔剛走過的那條路。

「容我再次向妳們問安，小愛麗絲、小磷。今天來這裏有什麼事呢？」

……看來他們是打算跑在露家和休朵拉家之前。

假面男子以目中無人的口吻竊笑道。

「這回只要交給琪辛一人就能徹底搞定了。琪辛……那孩子極爲優秀，若以露家來比喻，就是如妳一般的存在。」

由於四下無人，是以這麼做還沒什麼問題，但如果被人目擊到她此時的眼神，那就算被責備「妳是在向佐亞家挑釁嗎？」也是無話可說。

「……但可惜的是，琪辛的身體正好不太舒服，等她康復後再來吧。」

假面卿——昂。

「本小姐記得琪辛才十四歲吧？記得上次與她見面時，她還是個可愛的小小女孩呢。」

……但反而是佐亞家即將爲這次的失策付出代價了。

假面卿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向長廊。

「這把小刀只是護身用的，喏，畢竟我的星靈很弱嘛。倘若不這樣帶在身邊，我可是連覺都睡不好呀。」

「竟然對身爲現任女王之女的本小姐拔劍相向……」

「您認爲本小姐有何打算？」

「情資的來源應當是無關緊要纔是。」

「小磷，妳的嗅覺還是一樣厲害呢。妳是怎麼找到我的？」

「假面卿，女王已經接獲了此次行動的通知。」

完全就是在裝蒜。

「那麼，您爲何扣着這樣的消息不回報呢？」

愛麗絲對磷使了個眼色要她安靜，同時快嘴說道。

磷的話聲中混入了些許不快。

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不容許有人知情不報。她的妹妹0;希絲蓓爾1;擁有能讓王宮人們無條件屈服的強大魄力。

她露出了壓抑感情的銳利視線。磷露出了受過暗殺訓練的護衛的神色，以隨從不該使用的語氣繼續說道：

磷側眼望去——

磷瞪視着幾乎沒有人影的通道。

愛麗絲像是在撐腰似的，接着磷的話語說道：

「回答本小姐，佐亞家爲何打算獨佔星脈噴泉——」

「還請您留意自身的發言。」

他是一名魔人，寄宿了能產生穿越空間之「門」的星靈。方纔之所以能無聲無息地欺近，也是因爲在己方背後造門現身的關係吧。

愛麗絲在走到長廊盡頭時駐足，環顧起被美麗燭臺妝點的王宮內部。

雖然不是當家，但他確實是佐亞家血脈的一分子。

……說是年輕時曾被帝國的槍械擊傷，臉上留有大片灼傷的痕跡。

誠如磷所言，首先要逮住佐亞家的王族，讓他們承認所作所爲。

「我認爲妳要是聰明一點，就不該採取太高調的行動喔。」

和中立都市的交涉——

「…………」

這句話中帶着力量。

「貴安，假面卿。本小姐今天是想來看看許久不見的親戚。」

「…………」

「我能和琪辛見個面嗎？」

自己0;愛麗絲1;「接下來即將採取的行動」，似乎被對方識破了意圖。

接着則是追究責任——他們會先受到女王的責難，然後向國民公佈內容。只要一切順利，佐亞家的信用便會一落千丈。

就是在這裏爆發爭執，也只是在浪費時間。就在愛麗絲行了一禮，準備轉身離去時——

在隔了一拍後——

「『到此爲止了，假面卿』。」

「不，沒關係的……因爲我對這次的狀況感到相當憤怒。」

「……是哪一位親戚呢？」

「也或許是爲了挖掘星脈噴泉而疲於奔命呢。」

「得找個佐亞家的王族詢問一番。希望有人在呢。」

然而，這樣的反駁對愛麗絲來說是最爲「麻煩」的藉口。誠如假面卿所言，要一直到自地表噴發出來後，才能確定那是星靈能源。

假面男子喜孜孜地說。

「哎呀，這可真是厲害。」

以及爲了爭奪女王寶座的三大血族之爭——

「但既然妹妹0;希絲蓓爾1;大人這麼說了，便沒有誤會的可能性。佐亞家向謬多爾峽谷派兵的事實就是鐵證。」

「果然還是找現任當家爲佳吧。如此一來——————…………不。」

這條通道上沒有一個家臣和隨從的事實，不就等於是在坦承早就曉得兩人會造訪此地的表現嗎？

以侍奉王族的立場來說。

「哎呀，但還真是不好意思，害妳們擔了無謂的心啊。」

將右手短劍收起的男子看似無奈地聳了聳肩。

她暗自咂了一聲。

「唔嗯……哦，原來如此，是小希絲蓓爾的關係啊。那個星靈真的很厲害呢。」

既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呼吸聲。

與帝國的交戰——

「愛麗絲大人……」

「關於從地底竄升的流動之物，目前能確定的僅有帶有高熱這個特徵，但考慮到真有可能是星脈噴泉的狀況，還是先派出兵力比較周到吧？」

即使如此，現在還是該以追究對方的計謀爲優先。

「妳誤會了，別這樣瞪我嘛。」

「前往謬多爾峽谷——應該說前往星脈噴泉預計會形成的地點對吧？」

包含了毫不動搖的自信與自豪，以及深不見底的傲氣。

在磷全神戒備地監視男子行動的同時，愛麗絲轉身看向男子。

「假面卿，您這麼做有何用意？」

——那是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

磷的這番話，幾乎已經踩到了會被認定爲逾矩的那條線上。

「就用這種嘲諷的態度造訪吧，愛麗絲大人。我也贊同您的說法。」

身材修長的這名男子，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愛麗絲和磷的身後。

「正是如此。她有着凌駕在妳之上的才能——我是這麼認爲的。」

不過，露家之中並沒有任何人能確認這個消息的真僞。

茶發少女佇立在愛麗絲身旁。

「是三個禮拜又四天，愛麗絲大人。」

「明明人都不舒服了，您還派她上戰場嗎？」

這名男子已在這樣的爾虞我詐之中打滾了數十年之久。既然星脈噴泉尚未正式形成，那在這邊做口舌之爭也只會沒完沒了。

……他好像說過，臉上的面具是爲了掩飾舊傷。

「是患了流行病，導致所有人都臥病在牀嗎？明明是現任女王的女兒登門造訪，這樣的排場也未免太過寒酸。」

這是因爲在他將刀尖指向愛麗絲後背的瞬間，磷便察覺了他的動作並加以牽制的關係。

磷稍稍吊起了眼角。

這回可沒有打馬虎眼的空間了。這顯然是佐亞家向愛麗絲髮出的戰帖。

琪辛·佐亞·涅比利斯。

佐亞家的祕密武器。據說她有着舉世罕見的星靈使才能。

「星星充斥着怒火。」

自假面底下瀉出的話聲，混雜着激昂的情緒。

「應當憑藉星靈之力弭平帝國纔是。現任女王的作法實在太溫吞了。」

沒錯。這正是愛麗絲所屬的露家和佐亞家之間最大的政略隔閡。

現任女王慎重地行兵佈陣。

至於佐亞家，則是抱持着不惜犧牲一切也要毀滅帝國的思想。

「我應該不用提醒妳，帝國在一百年前對我等做了多麼殘酷的事吧。」

「這是當然。」

以女王之女的身分出生的愛麗絲，自懂事起便將「魔女歷史」當成搖籃曲一般，一路聽着這些故事成長。

而她也曾經看過迫害同族的影片。

涅比利斯皇廳在戰爭中，奪取了帝國拍攝的獄中影片。

——魔女和魔人被帶刺的鐵絲綁縛，關在牢裏。

——而每一小時都會對他們施展電擊。這是爲了讓他們宣誓徹底服從。

——他們的伙食則是帝國兵喫剩的發黴麪包，以及發酸後凝固的牛奶。

這些帶有惡意的餐食，甚至會讓人萌生捱餓還更好些的想法。

若這是對於罪犯的處置，那還有可以理解的餘地。

像是潑了一盆冷水般，男子再次變回原本的紳士語氣。

……就像和他戰鬥時那樣。

「帝國的迫害乃是不容原諒之事，無論實際情形的嚴重程度是否超過了本小姐所知，都只是細微末節的小事。無論如何，我們僅有與帝國戰鬥一途。」

所謂統一了世界的女王，就該是那樣的存在吧。無論是自己還是對手，她都希望能在沒有絲毫隱瞞的狀況下坦然相告，讓彼此在赤裸裸的狀態下對談、打鬥、分出高下。

「————」

「就說妳這樣的想法太膚淺了。」

「小愛麗絲，妳所看過的影片，頂多就是帝國的阿託利亞監獄的影片吧？」

「……恕本小姐失陪了。」

每當回憶起來，她就會對那名帝國兵變得更加關注。

……就像和伊思卡……

愛麗絲無法反駁。那恐怕是自己出生沒多久，甚或更之前所發生的事。雖然她對此沒有記憶，卻不認爲對方完全是在撒謊。

從男子的語意推敲，他不正是在暗示這樣的事實嗎？

「那是帝國刻意留下來的東西，剛好適合讓妳們產生誤解。他們之所以讓我們取回這些影片，只是爲了讓我們以爲當時的迫害『僅此而已』。」

「本小姐當然很清楚，甚至到了不願回想那些影片的程度。」

從佐亞家獲得了情報——倘若傳出這種風聲可是很傷腦筋的。

不過……

「妳所知曉的那段時期的迫害，還算得上是輕微的部分。地獄？這樣的形容太過溫吞了……好吧，不妨讓我舉個具體的例子如何？」

假面卿的嘴角浮現出冷笑。

「戰鬥？妳爲何不換成『消滅』兩字？不對，就算對妳這麼說，也只是對牛彈琴罷了。畢竟現任女王的手腕就只有爾爾罷了。」

就算僅有影片作爲參考資料，愛麗絲也還是厭惡到光是憶起就會反胃的地步。如此不講理的歧視行爲，已經超出了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了。

「『還是太膚淺了』。」

「不勞您費心。」

她這回真的轉過身子。

假面男子以誇張的動作用力搖了搖頭。

……這樣的鬥爭究竟要延續到什麼時候？

「因爲我們已經像這樣鬥嘴鬥了好幾十年了。過去小愛麗絲的母親……也就是現任女王也對佐亞家和休朵拉家說過類似的話語。一直到她登基成女王后，才逐漸改掉那火爆的發言。」

她希望自己能活得更加光明磊落。

「是的。那又如何……」

不只要和血脈相連的姐姐0;伊莉蒂雅1;和妹妹0;希絲蓓爾1;爭奪血族代表的大位，在這之後還有三血族代表聯合召開的女王聖別大典等着自己。

……真的很高明呢。本小姐差一點就要陷進去了。

「您這句話是在冒瀆女王0;母親1;嗎？本小姐會報告此事的。」

「假面卿——」

在磷的伴隨下，她朝着被玻璃包圍的長廊邁步。

完全是骨肉相爭——不對，應該是將毒蟲和毒蛇相互啃咬的蠱毒之壺吧。

「愛麗絲大人？我不是說過，請別說那種會讓人誤解的發言嗎！」

……真讓人心煩。

愛麗絲以沙啞的聲音吐露的，是內心情感的表現。

「……您說什麼？」

愛麗絲壓低嗓聲說道：

「哎喲，真是的，伊思卡到底在哪裏啦！」

還存在着更可怕的隱密紀錄。

她打斷了對方的長篇大論。

不管是什麼理由都好。就算不是爲了戰鬥，而是以休戰的形式在中立都市相遇也沒關係。

「那真是地獄一般的光景。」

然而，當時的星靈使絕大多數都是沒做過任何壞事的無辜人士。就只是因爲寄宿了星靈，他們就遭到逮捕、拷問，還被關進了冰冷的牢房。

「這麼做是沒意義的喔。」

「真是極其空虛……」

真受不了妳啊——

「唔嗯？」

……陷進他的話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