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這是你與我的扭曲決戰,或是兩人起誓的夜晚」
《這是你與我的最後戰場,或是開創世界的聖戰》 · 細音啓 · 1.2萬 字
到底是什麼時候,又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
我和你的命運齒輪纔會像這樣出了差錯?即便我們互爲敵對,我也深信彼此存在着超越立場的共識。
現在也一樣。
爲了奪回被魔女碧索沃茲抓走的公主(希絲蓓爾),我一路追趕到了這裏。
「我們會去救她(希絲蓓爾),你們就離開宅邸,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吧。」
「……我明白了。」
「如果這麼做能讓希絲蓓爾大人獲救,那我們願在今晚聽從各位的號令……」
少女隨從們離開了宅邸。
伊思卡讓米司蜜絲隊長、陣和音音看守崩塌在即的宅邸,單槍匹馬追蹤魔女(碧索沃茲)。
然而──
「愛麗絲,聽我說!」
伊思卡在扎人的寒風之中扯開嗓子吶喊。
星靈產生的大量寒氣,將田園地帶和車道都覆上一層冰,化爲宛如溜冰場般的巨大銀盤。
「我是爲了營救希絲蓓爾才跑來這裏的,我沒有說謊。」
「我不聽!」
金髮少女的回應,是混雜了抽咽聲的嘶吼。
「本小姐……本小姐親眼看見伊莉蒂雅姊姊大人遭到砍殺!而且女王陛下也受傷了!」
「……你說什麼?」
「這是一場戰爭,會有人受到傷害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本小姐既然身爲公主,就有必要爲王室承受的痛苦展開報復!」
不能挾帶任何私情。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伊思卡的眼角確實捕捉到鏡面發光的異狀。這和路燈的光芒不同,而這道散發着魔幻光彩的淡淡光暈正逐漸收攏。
這些鏡子的功用爲何?
爆發全面戰爭,並讓帝國滅亡──
在夜色的掩護下,白霧變得極其難以辨識。愛麗絲便是看準這一點。即便這個術式曾被伊思卡躲過,愛麗絲現在也有「夜晚」作爲同伴。
……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的,我明明得趕去救出希絲蓓爾。
讓肌膚生寒的殺氣已經不容質疑。眼前的人物並非愛麗絲,而是帝國軍最爲強大的威脅──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
在伊思卡腳底閃爍光芒的銀盤,此時迸出了裂痕。
這是何等扭曲的命運。
……是打算使出大範圍的無差別冷氣攻擊嗎!
愛麗絲睜着紅腫的雙眸,筆直地看向伊思卡。
「唔!」
這個術在發動之前,有閃爍光芒的預兆。
「讓開,愛麗絲!我現在還得趕路!」
光芒閃爍。
「沒錯。本小姐以爲,你一定會先選擇打破鏡子,因爲這就是用來引誘你出手的陷阱。」
狩獵魔女的機兵「殲滅物體」。
「要是打破鏡子的話,我就來不及躲了。」
無論是再優秀的劍士,也快不過光的速度。
閃光從八面鏡子中激射而出。
就算真能達成目的,涅比利斯皇廳想必也是死傷慘重。無論是王室還是投入戰場的星靈部隊都不例外。
音音和希絲蓓爾的交談片段,於這時浮上了心頭。
夜晚的空氣發出了哀鳴聲。無論是田園、路樹還是路燈的燈柱,全都被散發着魔幻色彩的白霧覆蓋。
他不僅不會逃跑,還會選擇深入敵陣。他肯定會仰賴驚人的機動力,將冰鏡一一擊碎。愛麗絲便是利用他的戰鬥習慣,待他靠近鏡子後,釋放出閃光將之燒殺。
很難想像鏡子能具備多麼特殊的能力。鏡子終究是由冰所製成,既然能具備的力量只會與冰有關,那用星劍全數擊破纔是上策;然而──
「伊思卡,用全力迎戰本小姐吧。就像在尼烏路卡樹海交手時那樣。我也會把你當成無名的帝國士兵,毫不留情地戰鬥。」
握住星劍的手加強了力道。
「……是我運氣好。」
完全是用來反制伊思卡的戰術。
「伊思卡,你最好要有殺死本小姐的心理準備,因爲我沒有留手的念頭!」
他想起了機兵發動星體分解炮的前置動作。
被這種詭異的冰鏡包圍時,其他帝國兵肯定會心存懷疑,選擇轉身逃跑吧。
「不妙」。
始祖涅比利斯反叛的狀況相同。
這是決戰開打的信號。
……巨人像是用來保護部下的。
……這若不是半成品,而是澈底完成的術式,那我可就危險了。
既是冰禍魔女這個俗稱的由來,也可以說是象徵的星靈術。
那就不須在乎手段是否骯髒。就算是再不人道的戰術,愛麗絲也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以神速向後一跳的伊思卡,其臉頰垂落起紅色血珠。
……實際上確實如此。
矗立的八面冰鏡包圍住伊思卡,井然有序地佔據了八個方位。
「在尼烏路卡樹海初次和你交手過後,本小姐就特別爲你研發了這個術式;但在開發到一半的時候就放棄了。因爲我覺得這種作法太過卑鄙……」
是打算增加棋子嗎?
「你說要抗戰到其中一國滅亡爲止?愛麗絲,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第二公主愛麗絲莉潔,不能聽信帝國人的話語。
「……聽起來是專門用來設計我的招式啊。」
「我再說一次,本小姐這次絕不留情!」
這是首次看到的冰之星靈術。
僅僅過了幾個小時,一切都變了卦。
──理應如此。
嘰嚓!
「這是本小姐的新招式。這個術式纔開發到一半,連磷都沒見過呢。」
──「大冰禍」。
超過了一百道閃光,燒穿位於中央的標靶(伊思卡)。
──「冰禍•沙塵埃渺光扇舞」。
就只差連一秒都不到的時間。
「我就是這個意思。對其他人來說,這種術式根本毫無意義。」
而這也牽扯到兩人之間的關係──
能聯想到的術式只有一個。
「唔,可惡──」
「你的直覺還是一樣敏銳呢。」
黑鋼後繼伊思卡和冰禍魔女愛麗絲,展開了第二次決戰──
第二公主愛麗絲莉潔擋在他面前,成了營救第三公主希絲蓓爾的障礙。
「『是星靈能源的光芒呀』!」
所以伊思卡才得以察覺到星靈術的機關。若是精心調整過的術式,肯定不會留下光芒閃過一類的破綻。
有東西要從裂縫中飛出來了?就在伊思卡擺出架勢後,打磨得宛如寶石一般的巨大冰「鏡」浮現於眼前。
「原來是這麼回事!」
「…………」
「……你真的變得不擇手段了呢。」
……不是用冰塊砸人,就是把人凍結起來……但這好像不太一樣?
當面對不可饒恕的敵人──
一道筆直的光芒撞上鏡子,反射成兩道光芒,並接連經由其他的鏡面反射、分裂,增幅光線的威力。
「這是皇廳的總體意志。是本小姐一個人無法改變的結果。」
這和一百年前──
完完全全是比剎那更快的瞬間──伊思卡以沙塵埃渺(注:沙、塵、埃、渺皆爲數量單位,渺爲千億分之一,十渺爲一埃,十埃爲一塵,十塵爲一沙)之差,先一步逃到八面鏡子的外側,躲到了閃光的攻擊範圍之外。
那並非冰塊,而是將星靈術的來源──星靈能量本身發射出去。
……卻偏偏得在這種情況下了結與愛麗絲的決戰嗎!
「自從與你相識之後,本小姐明白帝國人之中也有明理人存在。即便是要打垮帝國,我也希望能儘量透過最少的衝突加以實現──可是!這一切都被你們帝國軍搞砸了!」
「冰做的鏡子?」
就在伊思卡感到疑惑之際,巨人像抱起倒地不起的愛麗絲部下。與此同時,少女用力甩動王袍,張開了雙臂。
「這是怎樣……那不是電力,也不是燃料。如此強大的能量究竟……」
在聽到她(愛麗絲)嘶吼的當下,伊思卡便本能地明白,皇廳與帝國的戰爭不止陷入了最糟糕的狀態,甚至連「起源」都跟着惡化了。
……愛麗絲的力量固然出類拔萃,但冰之星靈的能力大都極爲單純。
以冰牆隔開兩人的少女擦去淚水。
然而,命運的齒輪已經無法停下了。
「我原本的最終目的是打垮帝國,但不打算做得如此澈底。我根本不想殺光帝國人,也不想將帝國變成一片火海……因爲,這樣做不就變得和佐亞家一樣了嗎?」
只要是爲了應當守護的王室和國民──
不論結果如何,第二公主愛麗絲莉潔或許都願意成爲殘忍暴虐的化身吧。就算那並非自己的本意,她也義無反顧。
「本小姐說過了,想通過的話就把我砍倒再說!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星靈的光芒正被壓縮着?
但伊思卡不一樣。
從愛麗絲全身上下竄出的星靈能源,在夜空中開出鮮豔的花朵。
愛麗絲的身旁出現了冰之巨人像。
「是你們帝國軍跨越了那道不該跨越的底線……戰爭已經無法阻止了,在其中一方化爲一整片的火海滅亡之前,我是不會停手的!」
「我已經沒時間了!帝國軍現在也持續展開侵略,我必須守護皇廳纔行!」
「這和設下陷阱給你跳沒兩樣。既不能光明正大地打敗你,也不屬於本小姐原本的星靈術。我一直期盼,在決戰的時候,本小姐能使用本屬於我的一切進行戰鬥。可是,現在已經不是說這種漂亮話的時候了。」
這也是在自我警告──提醒自己正在面對強大的敵人。
愛麗絲的讚賞絕非違心之論。
甚至能追溯至首次見面的立場。
在不明白凍結範圍的情況下,他孤注一擲地向上一跳。
劈啪!
隨着凍結的聲響傳來,前所未有的強烈寒流席捲肆虐。
「…………」
伊思卡在「冰塊」上着地,而這裏位於地面約五公尺高的冰牆上頭。
再次過招之後,伊思卡又一次感受到全身發毛。
這簡直就是冰河時期。無論是田園、路燈還是翻覆在車道上的車輛,全都平等地凍結起來。這裏倘若是戰場,恐怕連戰車和據點都會化爲冰雕吧。
「果然被你躲過了呢。」
話語聲自身後傳來。
在挾帶冰雪寒風的另一側,站着被星靈光芒照耀的金髮少女。
「在尼烏路卡樹海被你躲開的時候,本小姐其實不怎麼驚訝。因爲我內心深處一直抱持著『你只是運氣好』的念頭。」
少女站在冰之丘陵上。
那豔麗的嘴脣迸出雪白的吐息。
「到頭來,還真是被磷說中了呢。她老是對我嘮叨,說名爲伊思卡的帝國劍士肯定會成爲本小姐的威脅,所以絕對不能對你敞開心房。」
「就『威脅』這方面的意義上,我們是彼此彼此吧。」
「…………欸。」
冰之結晶緩緩地堆積在少女的肩膀上。
昂然而立的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繼續開口說道:
「你不斥責本小姐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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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命運啊,這就是你期盼的世界嗎?」
愛麗絲打直雙臂吼道。
「…………」
倖存者亦是輸家。
冰劍從全方位襲來。不只是頭頂上方而已,就連前後左右都有如驟雨般飛來的冰劍,閃躲完全不是這個情況下能做的選擇。
第二公主愛麗絲莉潔與帝國劍士伊思卡的決鬥。
伊思卡如同貓兒一般,在沒有立足點的空中旋轉身子。他側眼看着劍刃擦過衣角貫串的光景,驚險地穿過劍陣。
這是一座能遙望田園的小丘。
種子約有拳頭大小,美麗得宛如通透的水晶。唯一的一顆種子受到了冰花花瓣的包覆,其散發的光芒正不斷加劇。
劍刃的數量多達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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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算在擋下星劍後進行反擊?
「這光芒是!」
「喝!」
悲傷的少女朝着伊思卡吶喊,表明了自己的戰鬥意志。
他轉身背對眼底下方的戰鬥。
「求求你別這樣!別對我……別對我用如此溫柔的口吻說話。本小姐已經……已經沒有資格當『你』的勁敵了!」
冰之劍撕裂漆黑的夜色,無盡地傾注而下。
在死亡驟雨的追趕下,伊思卡筆直地朝着金髮少女衝了過去。
少女還是不被允許在公主的身分上止步不前。懷著「守護皇廳」的命運誕生的少女,無論是在過去還是現在,都遭受着星之命運的戲弄。
「伊思卡,放馬過來吧!」
浮現於眼角的小小水珠,在寒氣的吹拂下化爲閃耀的冰粒散去。
在自己被擊敗之前,非得先一步打倒對方不可。
「本小姐說什麼都得貫徹身爲涅比利斯公主的身分!說什麼都得毀滅帝國!所以別再說了!忘記一切,和我一決死戰吧!」
「下面嗎!」
結晶滾滾落下,未有止歇的一刻。
「……看不下去了。」
──爲什麼我們只能以如此殘酷的方式結束彼此的關係?
雖然同是在尼烏路卡樹海見過的術式,狀況卻大相逕庭。在深夜之中,要以視覺捕捉到冰之劍可說是極爲困難。
目前帝國軍和星靈部隊依然在王宮上演着激烈的攻防戰。而兩人在臺面下所爆發的戰鬥,就只有自己在一旁觀看。
在風兒的吹動下,結晶一粒粒地向下墜落。
然後往前衝刺。
即將分出勝負。
「因爲這顆種子就是我的星靈。」
像是在回應她的喊聲似的──
「輸給了命運」。
「本小姐沒打算隱瞞你任何事情。因爲這真的是最後一擊了……!」
在伊思卡的上空,無數冰劍在寒風中接連成形。
但他一眼就看出發生了什麼事。一模一樣──那是三十年前米拉蓓爾在女王謁見廳看着自己時所露出的表情。
種子散發出光芒。
超越的魔人薩林哲毫不在乎地承受着這股寒流,俯視着眼底的光景。
「你要稱呼我爲魔女也無妨。因爲本小姐對帝國軍來說是敵人呀。而我已經向你宣戰了,所以就算你稱呼我爲魔女,我也會坦然接受。」
她的肩膀輕輕打顫,嘴脣也微微發抖。
薩林哲不明白兩人有着什麼樣的過節。
……對手可是拿出真本事的愛麗絲啊!
「愛麗絲。」
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向前伸出了雙手。
「王室會重蹈覆轍……嗎……」
星劍能斬斷的,終究僅限於星靈能源。由於愛麗絲的冰花是星靈本身,因此星劍無法將之一刀兩斷。
「這樣做對誰都沒好處。我也……」
最多不會超過幾分鐘的時間──兩人賭上性命的神情這麼宣告着。然而,無論是哪一方倒地,又是哪一方站到了最後,結果還是不會有任何不同。
伊思卡衝向冰劍滿天的夜空。
「……看不下去了。」
「……還是說,這也是你賜予人類的考驗?但這種魚死網破的戰鬥,根本無法締造出新的未來啊。」
少女睜大眼睛。
「『冰花』!」
──這就是最後一回合了。
「無論是誰獲勝,都會讓這一切結束。我們的戰鬥將劃下句點,『並痛恨着強逼我們這麼決鬥的命運』!」
少女咆哮。
她腳下的銀盤崩裂,宛如植物般長出一朵巨大的冰花化爲她的盾牌。這是少女星靈的象徵「冰花」──就連始祖涅比利斯的星靈術都能擋下的無敵盾牌。
他跳過冰上的裂縫。
在這一戰存活下來的,並不是贏家。
──「冰禍•千枚棘吹雪」。
他一腳踢碎從腳下長出的冰之荊棘。
「已經無所謂了。就算被你這麼稱呼,我也──」
就連伊思卡的星劍都曾被冰花擋下過。
以兩手架起盾牌的愛麗絲這麼回應:
「……原來如此。」
「來吧,伊思卡,讓我們作個了斷吧。」
「別說了!」
「你的聲音在發抖。我不想聽你故作剛強地嘲弄自己。」
即便腳下的青草都被寒流覆上一層白霜,白髮壯漢仍然面不改色地穩穩踩着大地。
即使身在暴風雪之中,伊思卡也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向前硬闖,像是在溜冰似的發足疾奔,前往被湛藍光芒包覆的她身邊。
要是不全力以赴的話就會沒命。對手就是如此強大的星靈使。
「唯有在展開冰花的時候,星靈會躍出人類(本小姐)的肉體,轉移到這顆種子上頭。」
……不行。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這下真的沒辦法手下留情了。
光芒正是來自於種子內部。
伊思卡握緊黑之星劍,將飛來的劍刃悉數掃開。
伊思卡出聲截斷了她的後半句話。
他喝斥着自己。
這時,少女狂甩着頭髮高聲喊道。
少女強忍着屈辱。
她像是嘔着鮮血般,以嘶啞的嗓音喊着:
他在感到有些焦躁的同時出聲低喃。
超越的魔人薩林哲,轉身背對起兩人即將分出勝負的決鬥。
就在伊思卡尋思之際,花朵的中心處大大地隆起。
爲了讓伊思卡作出這樣的抉擇,愛麗絲刻意選用了這個星靈術。
即使對着星星帶來的命運重重嘆息、感到不知所措──
──那是有如淚珠形狀的冰之結晶。
「那是花朵的種子」。
「…………」
就像三十年前的公主和自己一樣。
因爲結果是一無所得,殘存下來的只有無盡的空虛感。換句話說,在這場戰鬥開打的瞬間,雙方就等於都成了輸家。
第二公主愛麗絲莉潔的星靈所造成的大規模寒流,不容分說地將周遭一帶的景觀轉化爲冰河期般的景色。
混雜着冰雪的疾風四下狂吹。
「────」
冰花──也就是星靈本體所能產生的能源極爲龐大,想必不是八面冰鏡所釋放出的能量能比得上的。
光芒劇烈膨脹──
伊思卡高舉星劍;而在同一時間,冰花射出了驚天動地的強烈光束。
那是一秒、一瞬或剎那等時間單位都無法比擬的「同時」。
然後──
冰花的閃光,射穿了伊思卡斜後方的遙遠黑夜。
…………
……………………咦?
別說沒命中了,甚至連衣服都沒擦到一點,完全是胡亂瞄準的光束射擊。
難道說第一發只是虛晃一招,第二發纔是來真的?
他看向架着盾牌的愛麗絲的眼睛,然後明白了理應瞄準自己的閃光會射偏的原因。
是故意射歪的嗎?
不對。
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是認真的,她是真心瞄準着自己發射光束的。
但沒能打中。
「…………」
「怎、怎樣啦,伊思卡,你怎麼了!爲什麼停下來不跑了!」
受到冰花守護的愛麗絲,在察覺到自己停下腳步後這麼喊道。
伊思卡沒有回話。
他在即將踏入攻擊範圍前的位置停下腳步,與愛麗絲面對面。
是詛咒一類的東西嗎?
露家的別墅毀了。
「那這就更可疑了。因爲──」
伊思卡能想到的,就是僅僅一度的接觸。
她不懂哪一方纔是真相。
帝國人伊思卡知曉純血種的星靈。這樣的事實,應該能作爲當家塔里斯曼襲擊露家別墅的佐證之一。
「在看過那一幕後,我哪還能懷疑姊姊大人────」
「……咦?」
那是發生在愛麗絲離開別墅後──
一直沉默不語的愛麗絲,吐出了柔弱的嘆息。
內心動搖不已。
……灰色的光芒?這不是愛麗絲的星靈。
「……本小姐……搞不懂啦……」
「……我們停手吧。」
「果然是『共鳴』!是尤米莉夏……在我家別墅工作的女生的星靈。你對她做了什麼?」
「什麼……呃,這是怎麼回事?」
「……姊姊大人是犯人……?」
也就是在逃出別墅之前,與她說好要營救希絲蓓爾的時候。
……她說得沒錯。
「伊思卡,那是什麼?」
被愛麗絲伸手一指後,他才終於察覺。
「小愛麗絲,你難道會相信帝國人撒下的漫天大謊?你不相信同爲王室同伴的我,而是相信他嗎?」
愛麗絲握緊拳頭。
她不認爲伊思卡會撒謊,但自己也是親眼見識了帝國軍的破壞和暴行。
「『聽我說』!」
能在瓦礫底下搜出的物證,應該也都是帝國製造的槍枝或裝備吧。與其說是出自休朵拉家的攻擊,這些物證更能證明是帝國軍發起的襲擊。
金髮少女繃着臉說道:
「……嗚,這種小事──」
迄今除了女王之外,還沒有人敢對身爲公主的愛麗絲莉潔發火。而女王就算有動怒的時候,也只會冷靜地叮囑幾句。
已經夠了。
「她能將碰過的對象變成傳話人,並傳達自己的留言。你應該被尤米莉夏觸碰過了吧?」
眼前一片朦朧的她,根本看不清事物。就連伊思卡的身影,在她的眼裏也只是一團霧氣。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我不想和被憤怒衝昏頭的愛麗絲交手。現在並不是我和愛麗絲開戰的時候。」
「她頭一次惹別人生氣」。
少女的眼眶泛淚。
五名隨從全都逃出古堡。
「可是?」
「我不是在質疑你啦。她的星靈所擁有的,是留言的能力……」
所以,這是有生以來頭一遭。
當家塔里斯曼親自絆住伊思卡,甚至出動魔女碧索沃茲,對別墅進行澈底的破壞。
「我剛纔……明白了……」
迄今依然一臉訝異的愛麗絲,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走近。只見附着在伊思卡肩上的光芒有了反應,變化成蝴蝶般的外型。
「……本小姐也……」
「我、我要發射囉!就算你一副沒防備的樣子,本小姐也真的──」
「帝國人伊思卡的口信不能當作證據。」
她缺乏回擊這番辯駁的證據。
「我沒辦法作出判斷呀!因爲不管是塔里斯曼卿的名字還是星靈,都可能記載在帝國軍執行這次計畫的資料上頭。要是我拿這件事去質詢塔里斯曼卿,他肯定會這麼反駁的吧!」
「『你那樣的眼睛』,根本看不清楚我的身影吧?」
「露家的別墅已經在休朵拉家的襲擊下毀了。喬裝成帝國士兵的軍隊也是休朵拉家派來的刺客,而他們全都是聽從當家的命令行事。」
「說起來,這根本就是你誤會了。這並非完全出自於帝國的陰謀。抓走希絲蓓爾和勾結帝國軍的人,和愛麗絲一樣都是始祖的後裔,其中一人還是愛麗絲的姊姊第一公主伊莉蒂雅。」
愛麗絲的沉默成了回答。
「…………唔……嗚……」
他對着雙眸散發着怯意的少女說道:
「關於姊姊大人是否和軍事政變有所牽扯,本小姐也一直有所懷疑……但我親眼看到,伊莉蒂雅姊姊大人挺身保護瀕死的女王陛下的那一幕!」
「老實說……我根本不想懷着這樣的心情和你戰鬥!我很希望能找到一個能讓我們即刻停戰的理由,但怎麼找也找不到呀!」
自己的手腕部分,附着了極爲少量的星靈之光。這道光芒實在過於微弱,因此剛纔忙着應付緊急狀況的他才無暇察覺。
她的眼瞼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又紅又腫──
所以希絲蓓爾纔會被他們盯上。
愛麗絲像是看傻了眼似的半張着嘴。
「……當家……」
「這種小事我也明白!可是,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我無法原諒帝國軍呀!」
……那會是誰的星靈術?
這種從未體驗過的恐懼,讓少女抽搐着身子安靜下來。
被魔女碧索沃茲襲擊的尤米莉夏也毫髮無傷。
「希絲蓓爾是這麼說的。那是在你離開別墅後不久的事。」
被少年認真動怒的嗓音一吼,愛麗絲這才明白什麼叫做「惹人生氣」。
「唔!」
「留言?」
「纔不是呢!我無法相信的……是轉述希絲蓓爾話語的你!」
在女王遭帝國軍斬傷的現在,全涅比利斯王宮都不會有人相信帝國人(伊思卡)的話語吧。而愛麗絲也不例外。
「愛麗絲,聽我說。」
少女的抽泣聲滲入了風中。
她的雙眸被涔涔落下的眼淚遮蔽了視線。
「本小姐也……知道你不是那種會撒謊的人。可是……」
「…………」
「你連妹妹說過的話都不相信嗎?」
「我嗎?就說是你誤會了,我什麼也沒做,那位隨從應該也平安無事。」
休朵拉家當家塔里斯曼發起襲擊之前。
那是一隻由光芒構成的蝴蝶。
愛麗絲輕聲發出了悲鳴。
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
「皇廳裏的背叛者就是伊莉蒂雅姊姊大人……不會錯的,姊姊大人就是企圖反叛女王的幕後黑手!」
原本顯現於雙手的冰花,也像是被解開了線頭般逐漸消失。
伊思卡雙劍回鞘,並且這麼宣佈道。
這是因爲持續釋放過於強大的能源,使得星靈必須回到主人愛麗絲的體內,重新補充被消耗掉的能量。
愛麗絲按住眼瞼。
她以指尖擦去從眼角滲出的淚水,在冰雪飛舞的風中凝視着伊思卡──
但就算附着在肌膚上,他也完全察覺不到任何異狀。哪怕只會帶來一絲絲的痛楚,伊思卡也會在百忙之中發現有異吧。
「──噫!」
……除了希絲蓓爾的燈之星靈,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證明他們襲擊露家。
他已經知道,從這一瞬起,這就不是他倆所期望的聖戰了。
「難道說……」
「你打不中的。」
休朵拉家的信譽屹立不搖。
「希絲蓓爾不是被抓了嗎?既然這番話是出自沒能守住我妹妹的帝國士兵之口,身爲公主的我就無法聽信你的證詞。」
「…………」
「暴虐的塔里斯曼。他利用波動的星靈能源提升身體能力進行戰鬥。我說的這些應該都沒錯纔是。」
在寒流的影響下,淚水化爲冰粒向下掉落。即使如此,雙眼仍然止不住淚水,在眼角宛如湧泉般造出大顆水珠。
「我們會搶回希絲蓓爾,一言爲定。」
伊思卡撿起匕首,交付在少女的掌心中。
「要是辦不到,就拿走我的命吧。就是要拿這把匕首將我大卸八塊,我也會坦然接受。」
伊思卡觸碰了尤米莉夏的手。
看來隨從是趁着那個機會,悄悄將星靈術施放在伊思卡手上的。
「……伊思卡,我不會動手的,讓我靠近看看。」
伊思卡沉默地點點頭。
因爲他看見愛麗絲身上不再散發出星靈之光。她這是在展露「就算接近到身邊也不會出手襲擊」的誠意。
「露家所聘僱的隨從可都是些一流人才。那五人雖然都不擅長戰鬥,但都寄宿着能應對緊急狀況的星靈。」
「這個叫『共鳴』的玩意兒也是其中之一?」
「沒錯。若不是被指定的對象觸碰就不會發動。」
愛麗絲伸出手。手指之所以微微顫抖,是因爲她內心正進行着伊思卡所不知的天人交戰吧。
然後,她觸碰了光之蝶。
「愛麗絲大人、希絲蓓爾大人、伊莉蒂雅大人,又或者是女王陛下。」
以主子爲對象的「留言」。
僅在擁有露家血統的四人之一觸碰時,纔會播放這段留言。
「小的在此報告。我等隨從願意向王室發誓,以下話語全都是出自肺腑。」
「此次的帝國軍侵略事件,並非完全出自帝國軍的陰謀。」
「軍事政變的幕後黑手是休朵拉家。」
這並非是受到帝國軍(伊思卡等人)威脅所道出的話語。
歷史並沒有重演。如今,星之命運在此地宣告了「世代交替」的到來。
「……愛麗絲?」
伊思卡只是「一味地出口訓斥」。
對於仰首望來的少女。
然而少年的反應是──
「……本小姐要再次道歉。對不起。」
比任何人都還要接近的這段距離,將兩人在最後關頭拉了回來。
然而──
「我還是覺得,能喜歡你真是太好了。」
「你喜歡喫義大利麪嗎?」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被點名的少女震顫了一下。
就算女王遭人傷害,也該將矛頭對準太陽纔是。
一次次的擦身而過──
「伊思卡,你爲什麼喜歡這個畫家?」
在完成共鳴的任務後,一隻蝴蝶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第二公主愛麗絲莉潔,僅能看着它消失無蹤。
「愛麗絲,站起來。」
「還請您們對那四人從寬以待……」
愛麗絲緊咬嘴脣,而她腳底下的冰層則逐漸融化。
「謝謝你……仍願意將我視爲勁敵……你是願意保持原本的關係,纔會用對等的立場對待我的吧?」
在伊思卡反應過來之前,愛麗絲宛如絲綢般的金髮已輕柔地觸碰他的鼻頭。
只是將身子暫且寄放在他身上,並將雙手環過他背部而已。
帝國軍的侵略源自於休朵拉家暗中牽線,伊思卡一行人反而纔是爲了守護她心愛的妹妹而賣力迎戰的那一方。
「……咦?」
因爲響亮的警笛聲響徹了夜晚的車道。
就算襲擊王宮的是正牌帝國軍,也和眼前的他毫無瓜葛。愛麗絲總算能相信她所聽到的這一切了。
這絕對不是別有意圖的行動,也沒有索求任何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若要說原因爲何──
「兩人相互觸碰了」。
黑鋼後繼伊思卡和冰禍魔女愛麗絲即便扣除戰鬥,還有了解彼此各個方面並認同對方價值觀的時間。
「我知道了。」
「…………」
倘若──
「你要對我感到失望也無妨。不過──」
有那麼一瞬間,愛麗絲自嘲地輕笑一聲。
觸碰彼此的時間僅短短數秒。
兩人「並不是那樣的關係」。
在伊思卡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之前,美麗的魔女公主已經抽開身子,將目光別開。
愛麗絲隨即察覺失言,慌慌張張地更正道:
若是要威脅她們作僞證,只需要用上錄音帶即可。但她不惜向伊思卡等人暴露自己的星靈,也有必須訴說的留言。而這樣的行爲──
而胸膛則是感受到柔軟肌膚的觸感。
這並不是擁抱。
這與強弱或人種無關。
命運(趨勢)就此改變。
「『謝謝你』。」
沒錯。
在展露出撥雲見日的笑容說出這句話後──
「嗯?」
糾纏着過去的主角(薩林哲)和公主(米拉)的命運。
少年抱有敵意的話,要對這毫無防備的魔女揮下刀刃肯定是輕而易舉。而她想必也會心甘情願地接受吧。
少女的吐息拂過自己的頸脖。
「…………本小姐……真的……很想守護這個皇廳和家人……可是,爲什麼我…………要對你做如此齷齪的行爲……」
就算在王室的異端審問會上拿這段留言逼問休朵拉家,其公信力也不足以讓塔里斯曼當家名譽掃地。
愛麗絲轉身向後。
少女坐倒在冰之銀盤上放聲大哭。
「……你真嚴厲呢。」
──沒有戰鬥的理由了。
「…………這樣呀……」
一次次的相遇──
就算想分開也無法分離──
然後──
「對帝國人(我)來說,皇廳不管變得如何都無所謂,女王出了什麼事也與我無關。然而,我說什麼都不能棄希絲蓓爾於不顧,也打算去救助她。」
「塔里斯曼當家冒充帝國士兵襲擊宅邸,將宅邸破壞殆盡。而小的要在此致歉,希絲蓓爾大人之所以被抓,全是因爲小的辦事不力。」
三十年前的兩人,都只能在戰鬥中表現真正的自我。兩人過於高傲的自尊,不允許更進一步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我拜託磷呼喚的醫療小組似乎要抵達了呢……好了,你走吧。我不想被人看見和你獨處的樣子。」
「……伊思卡。」
既不說些好聽話,也不打算伸手拉她一把。
「…………」
這只是露家單方面的目擊證詞。
發生什麼事了?
「愛麗絲,你打算一直坐在這裏嗎?那我就先走了。」
少女身上沒有能夠護身的東西,哭成淚人兒的她連前方都看不清。
「到頭來,你……說的都是對的呢。是本小姐被耍得團團轉呢……」
一度險些止住的淚水,在這時像是潰堤般泉湧而出。混雜着抽泣和咳嗽聲的這段話語,柔弱得像是隨時要消散在空氣中似的。
「本小姐要去追查休朵拉家,那邊說不定還留有證據……我希望你能和那幾名隨從待在一起。至於別墅實在太危險了,你就暫時離遠一點吧。」
「你打算拿被抓走的妹妹怎麼辦?要棄之不顧嗎?」
「『真正的帝國士兵』不僅拯救了我等,還願意出面營救希絲蓓爾大人。」
她哭得梨花帶雨。
光之蝶緩緩起飛。
原本義憤填膺的愛麗絲,隨着這句話澈底泄了氣。
過了不久──
「本小姐痛恨着襲擊王宮的帝國軍,也絕不饒恕砍傷了女王大人的使徒聖……不過,我再也不會將這股難堪的情緒發泄在你的身上了。」
「本小姐既然身爲你的勁敵,就應當有知曉你一切的權利!」
巨大的冰牆融化殆盡,夜晚的田園也漸漸恢復成原本的樣貌。
「比起向敵人(我)道歉,你還有更該做的事吧?」
「────」
一切都是一場鬧劇。
「希絲蓓爾要怎麼辦?」
足以證明尤米莉夏說的句句屬實。
但伊思卡和愛麗絲則是──
抑或是,他們需再多一點點共處的時間,就能來到「相互觸碰的距離」。
「眼前明明有個女生哭得這麼難過,你不但沒開口安慰,也沒協助她起身。帝國人還真是野蠻呢。」
她以指尖擦去淚水,靠着自己的雙腳站起身。雖然腳步有些不穩,還是努力表現出公主應有的氣質與舉止。
對露家的公主來說,隨從的真心話已能作爲十足可信的證據了。
「不、不是的,本小姐不是『那方面』的意思,而是指對你抱持着身爲勁敵的好意!你……你爲什麼要傻愣愣地張着嘴呀!現在在講很重要的事耶!」
「那是我的錯嗎!」
他當然也明白「是那麼一回事」。
然而,不知爲何,伊思卡不能明白心臟怦怦直跳的理由。
明明彼此是敵對的立場。
明明才和這名「魔女」進行過一場激烈的死鬥,但她這一句話……
──爲何讓我如此心神不寧?
彷彿──
被下了真正的迷魂魔咒似的。
「……我還以爲那是愛麗絲新發明的圈套,害我差點就要備戰了。」
「你、你很沒禮貌耶!賣弄色相這種不知羞恥的行爲,哪是本小姐會做的事呀……!哎喲,真是的,你快點走啦。伊思卡,你這次撿回一條命了呢。下一次就會是貨真價實的決鬥,你可要給本小姐記住了!」
愛麗絲甩動王袍,逕自轉身向前跑去。
彷彿是在掩飾自己紅得發燙的臉頰似的。
「下一次……嗎?」
總有一天──
就算星之命運有所改變,兩人要分出高下的意志也絕不會動搖。無論是伊思卡或是愛麗絲,都如此堅持。
但那並不是現在。
會有那麼合適的一天,讓兩人發起決定一切的聖戰。
心有靈犀的兩人,朝著相反的方向邁步奔出。
冰禍魔女愛麗絲,前往戰火未歇的涅比利斯王宮。
迄今仍在交戰的涅比利斯王宮,發生了更爲詭譎的一場異變。
兩人還不曉得。
另一方面──
黑鋼後繼伊思卡,則是前往同伴們等候的郊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