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始祖」

1

在约莫半刻钟前。

涅比利斯王宫被前所未有的鸣动声所包覆。

那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的地鸣声让大地迸出了裂痕，王宫的玻璃窗也一一崩裂。

「皇厅的所有星灵都产生了共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米拉蓓尔•露•涅比利斯八世──现任的涅比利斯女王在仍未平息的鸣动之中，冲入了通往地下的隐藏通道。

地下礼堂。

沿着天然钟乳洞形成的斜坡走到底后，在篝火的照耀下，两名单膝跪地的士兵现出了容貌。

「在这种情况下将我唤至此地，究竟有什么事？」

「是！其实……！」

抬起脸庞的两人指向身后。

那是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而被架在上头沉睡的始祖涅比利斯──

「始祖大人的镣铐被解开了？」

将她的四肢绑在柱子上头的锁炼型镣铐，已经化成了碎屑。

「发生什么事了？」

「我等亦不明白……仅看见始祖大人忽然挥动手臂──」

「是她自行扯断锁炼的吗？而地鸣也是在这之后发生的，所以才会将我叫来此地？」

飘浮在空中的褐肤少女一动也不动。

她沉沉地垂着脖颈，勉强能窥见的双眼也是紧闭着。若就外表判断，她看起来依旧处于沉眠的状态。然而──

『…………』

褐肤少女缓缓地抬起了脸庞。

不过，爱丽丝则是隔着冰壁仰望上空，文风不动。明明来了始祖这个最强的援军，但她的侧脸显露出来的是浓浓的困惑。

「是星灵的自动防卫？星灵啊，你打算守护始祖大人吗？」

「磷，难道是妳动的手脚？」

「跳进陷坑之中！」

「始祖涅比利斯……」

……而那样的称呼，肯定代表着她是当时的帝国最为恐惧的魔女。

待可视距离不到一公尺的浓密沙尘被风吹散后，伊思卡目击到的，是一处巨大的大地伤痕。

……红色、召回？这难道是──

磷狠狠地瞪了过来。

话声发颤的

女队长

出声抗议。

「大概就和米司蜜丝队长想到的是同一人物吧。大魔女涅比利斯依然还活着──自从在一百年前的帝国引发那起事件后，就一直存活至今。」

帝国的研究员于深深的地底发现到那东西的瞬间，便是一切的开端。不明能源附着在一部分的人类身上，赋予宿主超常的力量。这便是星灵使──在帝国被称为魔女或魔人的人们诞生的来历。

「等等，那个叫始祖的不是妳们的同伴吗？」

而那便是被称为大魔女的少女。

『────星剑……「我来要回去了」……』

「阿、阿伊？那、那个……所谓的始祖该不会是……」

一脸焦急的爱丽丝甩着乱掉的璀璨金发给予的回答是──

「说起来，我们也无法确定她究竟是不是涅比利斯本尊。」

2

这颗星球上的不明能源──「星灵」。

随从少女嘶哑地喊道。

土之星灵使倒抽了一口气。从她垂下目光的反应可以看出，若是老实回答这个问题，恐怕就会有泄漏机密之虞。

「妳、妳等一下！」

原本地势稍高的斜坡被彻底挖开，在地面上开了个巨大的凹洞。

「与第三界层的『意识』接触，召回星之表层。」

「不妙耶阿伊，就连坑底都有热波──」

星灵化为鸦羽色的翅膀外型，显现在少女的背上。虽然翅膀缓缓地拍动，但少女始终闭着双眸。

在爱丽丝的命令下，寒气变成了如白宝石般闪烁的霜之壁，形成阻挡热波的薄幕。

霹哩──随着这道声响，大魔女的脚下迸出了空间的龟裂。

她与爱丽丝对上了视线。

……在这些人之中沐浴了最为强大的能量的少女。

「妳搞错了！『本小姐什么都没做』！」

「……目前尚不知理由为何，不过始祖大人的觉醒乃是求之不得之事，只要能借助那位大人的力量──」

他打断了双膝着地的随从少女的回答。

有着褐色肌肤和珍珠色头发的年幼少女。

「……爱丽丝大人。」

「躲起来，爱丽丝！」

他虽然在帝国的军事演习时见过

攻城炮弹

在无人平原上炸开的瞬间，眼前所呈现的破坏威力却与之不相上下。

涅比利斯的公主回头说道：

「……这……确实是这样没错。」

……怎么回事？和刚刚的涅比利斯一样，空间里有东西冒出来了。

一字字话语编织成句。

『扫荡殆尽吧。』

「盖上吧。」

「您、您误会了。我也和爱丽丝大人一样，仅在上回于那处地下室见过始祖大人而已。女王大人也没有给我任何的指示！」

而就在高喊的磷的头顶上方，从始祖背上长出来的漆黑双翼开始闪烁。

从始祖口中迸出的「星剑」这个单字。

「那是星灵？寄宿在身体的星灵居然……！」

受到了最为严厉的残酷迫害，比谁都痛恨帝国的星灵使。

她的背上显现出鸦羽色、宛如翅膀之物，在遥远的上空飘浮着。

磷以戒备的视线投了过来。

他抓住米司蜜丝的手，硬是将她拽了过来。

「爱丽丝大人，您连这两人都要保护吗？」

然而和火箭炮有决定性差异的是──

被炎之星灵焚烧的大气一鼓作气地膨胀开来，化为一道道冲击波，而火焰更进一步与空气结合，借由猛烈的燃烧引发了连锁爆炸。

在少女说出了呢喃般的话语后，她的身子在空中一翻，浮现在背上的星纹喷发出了宛如漆黑烟雾般的物体。

黄沙如粉尘般高高卷起。

「不管是一开始的攻击还是刚刚的爆炎，始祖大人都把我们拉入了攻击的范围之内。」

「…………」

「始祖大人！」

这时，捂着耳朵的米司蜜丝发出了惨叫。

蔚蓝天空的一部分碎裂开来，左右摇曳的「某物」从中探出了脸。

「『会被火焰吞没的』！」

「这、这是因为……她眼里只看得到帝国士兵吧？」

「……咦？」

「消失了？」

那是炎之星灵。不对──那已经超越了星灵既有的概念，而是以超乎人类智慧的不明能源形式喷发出来。

『「星剑」……强大星灵的波长……正在交战……？』

「摧毁帝国的计划就有着落了。」

「大概是星灵的自动防卫功能吧。」

他与米司蜜丝一同沿着陷坑的斜坡滑了下去。而在爱丽丝与磷滚落下来的同一时间，深红色的某物从碎裂的空间中爬了出来。

「竟然让始祖涅比利斯……让这种传说中的强大魔女跟在妳们后面。妳们难道觉得交涉破裂之后就能为所欲为吗？这就是涅比利斯的作法吗？」

「干涉星之记忆。」

「太卑鄙了！明明伊思卡就只有和人家一起到场……！」

女王露出了无人察觉到的冰冷微笑。

「若只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就连我们都打，那可太教人吃不消了。况且，要不是伊思卡刚刚有提醒我们，那我俩可就来不及防御了。对吧？」

不妙。相信自身判断的伊思卡放声大吼道：

「在帝国被称为大魔女的星灵使，由于是我国的建国者，是以涅比利斯的子民都会称呼那位大人为『始祖大人』。」

虽然就连女王都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但既然寄宿在始祖身上的星灵都采取了防卫行动，就代表受到的威胁非同小可。

「我们被

帝国剑士

救了一命……确实是事实。或许始祖大人的眼里，并没有同为同胞的我们身影。」

「好烫！」

「据说在一百年前，与帝国的交战中放尽力气的始祖大人为了治疗身体，进入了深深的睡眠。寄宿在始祖大人身上的星灵从未被他人所知，我们虽然称为『时空星灵』，但终究只是方便用的通称罢了。」

钵状的巨坑。

这毁灭性的一击既不可目视，也看不出原理为何。此外，使出这一记攻击的，还是一名少女。

「对于知晓始祖大人依然活着的对象来说，也没必要隐瞒这点小事了。」

「都看到这么惊人的力量了，你还以为她是冒牌货？」

卫士们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除了躲到陷坑之外，应该再无躲避这阵爆炎的方法了吧。

她指着眼前的两名星灵使说道：

「咦？」

磷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被大魔女涅比利斯攻击的现况暂时不管，无论是

自己

还是米司蜜丝，都对皇厅方的背景一无所知。

鸦羽色翅膀包覆了少女的身体。

轰然炸裂。

「现在不是争那种事的时候了吧？」

下一瞬间，古老星灵使的身子像是融入了半空一般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个始祖为什么连身为她子孙的爱丽丝都要痛下杀手？」

然而……

女王没理会他们，走向位于正前方的黑色石柱，以指尖触碰曾是始祖涅比利斯就寝处的石头表面。

「没有人见识过的星灵吗……」

「据说持续守护沉眠的始祖大人的，就是时空星灵。」

爱丽丝以理所当然的口吻继续说道。

在众多星灵之中，有部分星灵会守护身为宿主的人类。

伊思卡虽然也听过愈强大的星灵，在守护时会显得愈是主动，但在帝国里还仅停滞于假说的阶段。

「妳是指涅比利斯还没醒来？」

「大概吧。先不论时空星灵是对什么有所反应，但如果它之所以不分敌我地攻击，是因为负责控制星灵的始祖大人仍在睡眠的话，就还算是说得通了。不过……」

涅比利斯的公主哽住了话语。

她以沙哑的声调吐出了一句：

「好不甘心喔……」

「不甘心？」

「────」

一直凝望上空的少女，在这时首次转过身来。

宛如红色的满月──那对红宝石色的双眸大大地睁开，眨也不眨地游移双瞳，无言地盯着

自己

。

「本小姐原本下定决心，要只与你为『这件事』做个了断呢。」

她咬紧了嘴唇。

她像是在强忍着思绪，在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半哭半笑的神情。

「自从在中立都市遇见你后，本小姐的内心就一直积累着难以形容的躁动……身为一名公主，有这样的想法实在太不及格了。我今天就是为了斩断这份迷惘而来，打算为尼乌路卡树海的战斗划下句点。所以本小姐换上了和当时相同的正装──和我们首次交手时一样的服装。」

涅比利斯的

王袍

。

她将裙角皱巴巴地捏成了一团。

被复仇执念附身的最强星灵使。

坚强、通透且不带一丝迷惘的话声响彻了荒野。

全身被烧伤倒卧在地的随从少女。

就这么溶解于大气之中。

「咦？」

「爱丽丝大人，危险！」

巨人像

将爱丽丝推开，使之远离炎之刃的射程范围──抱着米司蜜丝的伊思卡，最后看到的便是这幅光景。

「队长，请冷静。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那只是火星而已，绝大部分的火星只要落地就会熄灭了。只要冷静对应的话，还不至于会酿成火灾……应该说，上空的对手更该优先处理。」

对于始祖涅比利斯这种难缠至极的对手，究竟该怎么应付才对？

『星灵使想阻碍我？如果胆敢与帝国联手……』

「妳（妳这家伙）就再一次睡上一百年吧（啦）！」

「磷，求求妳，把眼睛睁开……」

即使对始祖这样的存在怀抱着忠义之心，但她想必仍是在心底暗自戒备，为紧急状况做好了准备吧。

直径约超过一百公尺的炎之刃直逼而至。

「用冰为磷的身体降温，这是烧伤时的急救手续。」

右手握住黑之星剑，左手握住白之星剑。

朝着爱丽丝扑来的第二波火焰，被黑之刃斩断崩解。

那是让人联想到冰之风铃的嗓声。

土之

巨人像

自磷的脚底爬了出来。

『帝国兵、星灵使。你们两个居然────』

两人理解了彼此。

挡在两人身前的

巨人像

崩溃坍塌，变回了荒野的土块。

「妳的行动只会带来一场空。那里不包含我所冀求的未来。」

「得快去救人才行！」

火星纷纷飞上半空，进一步将火势扩散开来。

「别硬去搬动她。」

看到中立都市的天空被染成火红色的光景，帝国的部队长露出了悲愤交加的神情。

「队长，快跑。」

「米司蜜丝队长，将她送往医院！可以的话找个星灵症科的专门医生诊疗！」

「我也有同感呢。现在已经不是妳熟知的那个时代了。」

「磷？磷，快回答我呀！」

「磷？」

冰之薄幕向上弹飞，与肆虐着荒野的炎之气流产生冲突。热波和寒流像是在啃咬彼此似的交互相融，缓和了周遭的气温。

最古老的星灵使不发一语。

两人背对着背，同时放声吼道。

火焰形成了巨剑。

「……咦？那、那个……」

始祖的话语被打断了。

在最古老星灵使那熊熊燃烧的愤怒之火面前，即使是身为同志的星灵使话语，也仅如少许的水沫。

始祖涅比利斯。

「不仅妨碍本小姐和伊思卡的对决，对中立都市施加危害，甚至伤害了同为星灵使的磷……涅比利斯，妳才是唯一且真正的魔女！」

『就从这颗星球上消失吧。』

「那、那种混蛋？爱丽丝大人，就算是您也不该对始祖大人如此──」

在涅比利斯所在的位置更高之处，迸出了一团红光。形塑出刀尖状的火焰自空间龟裂窜出，朝着大地直射而去。

女队长很快做出判断。她背起了应当是敌人的星灵使，朝着依稀可见的都市跑了起来。

以及抱着她的身子，以凄厉的神情呼唤名字的爱丽丝。

「涅比利斯。」

他沿着陷坑的斜坡上冲。

爱丽丝打了个响指。

──炎之巨剑贯穿了地面。

切断大气的超高热能，足以让大地融化。

「这个时代不需要妳的存在！」

「所以────」

他们是敌人没错，总有一天得面临冲突的时刻。然而，那场决战应该由两人亲手做出了断，不需要外来人士的介入。

爱丽丝并不晓得这件事。

「快点！」

「别管那么多了。总之一直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要出去喽。」

「糟了！爱丽丝大人，不可以！」

……确实是没感受到她的意志。

「本小姐追求的世界也一样。」

……爱丽丝「依旧沉睡」的说法似乎是最接近的状况。

伊思卡重新握紧黑之星剑，制止了试图摇晃随从肩膀的爱丽丝，跳到了两名少女的身前。

──剑光一闪。

涅比利斯的公主蓦地抬起脸庞，与此同时，她的指尖释出了寒气，缓缓将磷的身体和衣服包覆。

「说什么始祖嘛，也不好好照个镜子。这个时代并不欢迎妳的存在！」

就算向帝都要求支援，距离也太过遥远了。当然也无法指望阵或是音音前来支援。就在伊思卡打算点出这一点的时候，映入他视野的是──

「始祖大人，感谢您出手协助我和帝国士兵的战斗。然而，我只想与这人一对一地分出高下！」

他瞥了一眼火星持续落下的都市──

「……本小姐可是下足了决心呢。不仅没向母亲大人报备，也叮嘱过磷不准出手，毕竟我想只与你在无人打扰的情境下分出高下呢。结果搞了半天，偏偏被那种混蛋出手打扰，可急死本小姐了！」

然而──

「在一百年前，妳说不定真的是引导所有星灵使的希望。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看过妳的行动后，我明白了，在这个时代里────」

伊思卡伸手指向中立都市艾茵。

米司蜜丝尖叫道。

虽然成功让爱丽丝逃离了炎之巨剑的攻击，磷自己却是晚了一步。虽然在

巨人像

的掩护下免于受到火焰吞噬，透过大气传导的热浪依旧无从回避。

被剑尖刺中的大地熔解成熔岩，刀尖的前端迸出一道裂痕，朝着前方的大地蔓延，并喷出了强劲的热浪和火星。

看似没有意识，却垂着头飘浮在空中的样貌，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倾听爱丽丝的话语。

落落大方地发表心声的，是站在身旁的少女。

「妳的星灵就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的吧。」

磷抓住主君的手臂向后一扯。

洒着无数火星在空中等待的，是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的大魔女。即使将稚嫩的脸孔望了过来，她的双眼依旧紧闭。

支撑新时代皇厅的公主，伸手直指皇厅的创始人。

伊思卡没有目送她的身影，而是重新与头顶上方的对手对峙。

「妳的力量不会带来任何东西，也没办法让任何人幸福。」

身为一流星灵使，加上从小就以爱丽丝护卫的身分所培养出来的危机察觉能力，让磷得以在第一时间预判出始祖的动作。

不晓得她将阻扰自己复仇之人全数视为敌人。

「始祖大人，请您回王宫去吧！」

「住口。」

爱丽丝扯开嗓子说道：

黑钢后继伊思卡和冰祸魔女爱丽丝。

「阿伊！火焰要烧到都市了……！」

「……唔！」

爱丽丝莉洁•露•涅比利斯九世。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不仅能察觉帝国士兵的气息，还会自动反击

「然后请向都市居民传达待机讯息，绝对不要让他们走出城墙。从现在起，这片荒野将会化为最危险的地带。」

他以师父托付给他的唯一一双对剑摆出架势。

也许该视为即使过了百年，时空星灵依旧忠实地遵守着涅比利斯在沉睡前所下达的命令吧。

对于持续被醒不来的恶梦囚禁的魔女，少年和少女齐声说道：

「好、好的！阿伊也要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