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被扭曲拋下的荊棘」
《這是你與我的最後戰場,或是開創世界的聖戰》 · 細音啓 · 5305 字
1
帝都軍立第三醫院。
是這座帝都之中唯一一所「星靈症」專科醫院。
星靈術之中偶有極爲罕見的「詛咒」、「洗腦」和「下毒」等症狀,由於使用者不多,因此治療也極爲困難。
爲此,配屬在這間醫院的醫生們,全都是對星靈症頗有研究的專科醫師。
在第二醫療大樓。
「好啦好啦,要忙起來了。畢竟這可是前所未見的星靈症啊。」
灑滿藍白色光芒的走廊上。
乳白色的磁磚上響起了快活的嗓音,一名身材消瘦的男子快步前行。而他的身旁有一名身穿白袍的助手──
「事發現場爲第八國境關卡,時間約爲七小時前。是這樣對吧,米卡艾拉?」
「是的。」
「犧牲者有三十九人。其中包含了負責守衛國境關卡的二十名帝國士兵,以及試圖入侵帝國境內的涅比利斯精銳士兵十九名。雙方全軍覆沒。共通的病徵是『原因不詳的昏睡』,以及絕對無法醒轉。到目前爲止試過哪些手段了?」
「使用過噪音──其中包含了呼喚患者的姓名,也試過拍肩等來自外部的衝擊,亦試過投藥強行恢復意識的方法。但這些方法都以失敗告終。」
「做得好。」
聽到女醫務官米卡艾拉流暢的應答,讓消瘦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米卡艾拉,把病歷給我。」
「牛頓室長。」
「怎麼啦?」
「您手裏拿着的就是病歷。」
「哦?對喔對喔,因爲一直在想事情,所以忘掉了呢。這就像明明戴着眼鏡,卻還是在找眼鏡的情境呢。」
被米卡艾拉這麼一提點,蓄着鬍子的室長隨即露出苦笑。
牛頓室長故作誇張地清了清嗓子。
「喂喂喂喂!」
「打擾啦,小牛頓!」
她和剛纔一樣,只是低着頭沉默不語。不過冥似乎對此毫不介意,打量琪辛的眼神甚至變得更爲好奇。
「表面上是這麼報告的。我剛剛收到了璃灑大人的聯絡,事情的真相是八大使徒暗中研究的實驗體失控所致。精確來說,那個實驗體正是涅比利斯皇廳的第一公主伊莉蒂雅。」
解開門鎖。
有那麼一瞬間,她展露了害怕和少許的話語,但那只是一池泉水所漾出的一道漣漪。彷彿水面迴歸了寧靜一般,少女的表情再次蒙上一層深邃的陰影。
「唔?冥,真是稀客啊。妳居然翹掉天帝陛下的護衛任務,來到這種陰陽怪氣的小地方?」
冥蹲低了身子。
少女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不打算開口。
她眉飛色舞地踏進偵訊室。
只見一名打扮粗獷的女性士兵豪邁地踹開房門,走了進來。
牛頓室長和米卡艾拉走入室內。
「他們很走運嗎?」
──使徒聖第十席。
房間裏放了一張方桌,以及兩把做工簡陋的椅子。
「好久不見啦,小姐。哎呀──那時候被打斷,真的很掃興呢。是說,妳居然在和人家分出高下之前就被抓了喔?還是說妳是刻意被捕,好和人家見上一面?」
「這是一種戰略上的互惠(交易),只是雙方各取所需罷了。妳提供自己所知的魔女相關資訊,而我等則是以此爲本,研發出能讓昏睡的人們康復的手段。妳的同伴將得以清醒,不覺得這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打擾啦,可愛的小姐。」
「讓我們迴歸正題吧。帝國(我等)──希望妳能提供協助,小姐。」
「未知的魔女……是吧。」
不對,從她的反應來看,是連開口的意志都被磨耗殆盡了。
使徒聖窺探着宿敵魔女。
「根據報告──」
此時的冥露出神采飛揚的眼神。
這時──
「…………叔父大人……」
牛頓室長沉吟道:
──這裏是魔女的偵訊室。
研究室長卡隆索•牛頓爵士。
「小牛頓!你真的抓到那個魔女了嗎!」
「────」
「就讓人家幫妳上一課吧,讓妳明白『驟降風暴』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
「…………同……伴……」
「欸欸,快回答啦?妳就算被這種手銬銬住,也還是可以施放星靈術吧?妳和那些蝦兵蟹將不一樣──這點人家最清楚不過了。別裝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立刻對人家動手啊。欸──」
兩人是相互廝殺的關係。
「請您小心。」
少女首次發出了聲音。
在帝國軍執行襲擊涅比利斯王宮的作戰之際,與前往月之塔的冥展開一場死斗的,正是眼前的琪辛。
黑髮少女微微發顫的反應,並沒有逃過牛頓室長的雙眼。
起初,冥看起來像感到詫異,其後則是逐漸變得不悅,最後──
「────」
她有着蓬亂的長髮與曬得黝黑的肌膚,過長的虎牙則是從嘴脣底下露了出來。
「唔。」
抽搐──
天花板設置了三架監視攝影機,同時也在天花板與地板的四個角落安裝了星靈檢測器。
「我名爲琪辛•佐亞•涅比利斯九世。」
「她名爲──琪辛。」
黑髮少女一直垂着臉。就算牛頓等人走入房間,也沒展現出一絲反應。
「──────」
這裏有一名黑髮少女。她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如此說道的助手米卡艾拉堂而皇之地將手槍的槍套掛在腰間。
「嗯?叔父大人指的是誰呢?」
「────」
冥低頭看着銬上手銬、坐在椅子上的魔女,發出了「哇喔」的喊聲。
「我等正在蒐集相關的資訊。畢竟爲了救助昏倒的病患,我們需要這些線索。而當然,妳的同伴──星靈部隊也是我等的醫治對象。」
「────」
「對方是純血種。外貌看似年幼的少女,但依據璃灑大人的報告,以隻身的戰鬥力來說,她的危險性甚至與冰禍魔女匹敵。」
她在害怕。
「我都要興奮起來了。真是美妙。」
年幼的魔女沒有回應。
牛頓坐到了椅子上。
「很符合這次星靈症的症狀呢。過去沒有出過類似的例子,八大使徒在研究的,大概是超越現存魔女的魔女吧。在第八國境關卡遇襲的三十九人固然倒楣,但光是還有呼吸心跳,就稱得上走運了。」
她看似愉快地從下方探看着不肯抬頭的魔女臉孔。然而,牛頓和米卡艾拉很快就看到冥的表情漸漸變得陰鬱。
「犯人是……始祖涅比利斯?」
「喂喂,小姐,妳還在審度情勢啊?」
「身體狀況還好嗎?我等爲了保護自己,不得不請妳戴上手銬,但假若妳有其他的要求,我們也會盡力配合。」
少女有可愛的相貌,以及嬌小卻血色充沛的雙脣。若是在街上偶然遇見,她可愛的外表肯定會讓人回頭張望。
一道嘈雜的喊聲和腳步聲接近。
讓帝國軍聞風喪膽的純血種,居然被怪物烙下嚴重的心靈創傷。
「────」
「哦,是我太過冒昧。妳似乎不希望我打探得太深呢。」
「這個魔女的名字是?」
「你們試圖入侵帝國領地。但是剛剛抵達第八國境關卡,隨即就不幸地遇到了怪物。是這樣吧?」
從坦克背心戰鬥服露出的上臂,可以看出結實得宛如鋼鐵的肌肉。搭配閃閃發亮的雙眼,讓女子看起來就像大型的貓科肉食動物。
俗稱「最不健康的研究員」──正如他那對像一吹風就會斷折的胳膊所示,在以頂級戰鬥力掛帥的使徒聖之中,他是少數的非戰鬥人士。
「────」
轟!
這名男子──
「小姐,妳的內心或許對於與帝國軍合作一事有所抗拒。不過呢,這件事並沒有妳想像得那麼嚴重喔。」
他與少女(琪辛)隔桌對坐。
過了幾秒鐘後。
「哎呀──嚇了人家一跳,是真貨呢。怎麼抓到她的?」
「還不就是因爲好奇嘛。還有,人家是來逗人的。」
「妳應該見識過怪物展露的力量。」
在位於通道盡頭的某間房前停下了步伐。
「重點還是她呢。她是在目擊過伊莉蒂雅的力量後,唯一存活下來的證人。啊……雖然那三十九人也沒死,但能講話的只有一個人呢。」
「而小姐妳大可安心,我等不打算加害於妳。聽起來很老套嗎?哎呀,我也不能否定這是種古典的懷柔手法。」
「已經對她上了三雙封印星靈的手銬……然而純血種的力量究竟強大到何種地步,我等依然不得而知。雖然會以監視攝影機加強看守,只要展露出敵意或是異狀,便會允許開槍。」
她是使徒聖第三席「驟降風暴」──冥。
「當然走運了。至少我會好好地診斷、研究這三十九人,並想辦法治好他們呢。」
「────」
然而──
兩人當時的打鬥以平手作收。不過──
米卡艾拉將視線投向手邊的報告紙。
消瘦的研究員攤開雙手,像在歌唱似的繼續說道。
隨着「嘰……」的沉重聲音響起,厚重的金屬門緩緩敞開。
她倏地揮出一拳,將眼前的桌子嵌進天花板。
「呀啊!」
助手米卡艾拉發出尖叫,縮起了身子。
「冥、冥……冥大人,您在做什麼呀!爲什麼要把桌子打壞!」
「因爲人家不爽。」
冥在起身的同時踢出一腳,將椅子踹成一團木屑。
桌椅的殘骸緩緩地落到米卡艾拉和牛頓的頭上。
「……無聊死了。」
冥低聲說道。
她露出冷淡的眼神,俯視着對眼前的破壞毫無反應的黑髮少女。
「已經被折了個稀巴爛啦。」
「嗯?」
「哦,小牛頓啊,你再怎麼偵訊她也沒用。她已經什麼也不剩了,沒有精力也沒有意志力,只是個空殼子……唉,真是白跑一趟。」
她刻意地嘆了口氣。
「就連逗弄的價值都沒有。掰掰啦,小牛頓,善後就交給你了。」
冥自顧自地說完,便轉過身子。
使徒聖第三席踏着略顯落寞的腳步,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而十五分鐘後──
由於不管怎麼搭話,魔女都保持沉默,牛頓和米卡艾拉也不得不放棄交涉,離開了偵訊室。
2
夜晚緩緩落下。
將湛藍的蒼穹塗成黑色的夜幕,朝着地平線的盡頭鋪蓋而去。
然而──
「就讓你們聆聽星之鎮魂曲吧。」
「……叔父大人……叔父大人您……是逃得了的吧……?」
如今他摘下假面,露出了真面目。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因爲我太弱的關係!叔父大人,您很難受吧?現在應該也很痛苦吧……我…………卻什麼事也做不到──!」
小時候,自己被教導不需要害怕夜晚,因爲在夜空閃爍的月亮會守護自己。
……我已經沒辦法相信了。就算想相信,夜晚也可怕得讓人難以相信。
但就算再次迎接早晨,他肯定也不會睜開眼睛──永遠都會是如此。
又想起來了。
以仍在打顫的雙手用力地握緊。
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了抽噎聲。
她知曉了自己的無力。
那他大可獨自逃出生天。
「……叔父大人,您或許會感到生氣。」
「…………叔父大人。」
「我更害怕孤身一人。我不想活在沒有叔父大人的世界呀……」
用「死神」或「惡夢」來形容或許更爲貼切。光是看上一眼,就讓琪辛以爲自己必死無疑。
……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
他沒有睜開眼睛。
月亮閃爍的時間。
「────對不起!」
然而──
白日流逝。
那樣的疤痕太過觸目驚心,有着王室身分的男子由於必須拋頭露面,於是決定戴上華麗的假面遮掩傷疤。在那之後,他便以自嘲的口吻這麼自稱。
必須孤身一人走完這一生的孤獨感,纔是真正的痛苦。她明白了這一點。
害怕怪物的存在?
在那一瞬間,待在廣場的佐亞家精銳部隊應該會全數覆滅纔對。
烏雲散去。
就算呼喚他的名字、觸碰臉上的疤痕,他也不會睜開眼睛。他已經不會再呼喊自己的名字,也不會撫摸自己的腦袋了。
琪辛在近乎一片漆黑的房間裏緩緩爬行。房間的角落設置了一張牀鋪──上頭躺着一名配戴着呼吸器的男子。
「就讓你們聆聽星之鎮魂曲吧。」
既然能讓一個人逃出戰場。
比起死亡和其他東西還可怕。
總是被人讚揚擁有強悍星靈、擁有成王器量的少女,在今天痛切地明白了自己是多麼無力的存在。
在回神過來後,她才發現只有自己位於稍遠之處,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類全都倒臥在地。
「孤伶伶的感覺……好可怕……」
都不是。
米澤曦比:很大。很華麗。太陽。
爲什麼?
還是害怕面對死亡的降臨?
自己卻活了下來。
琪辛其實很清楚。
琪辛,別這樣──他會不會爲了阻止自己而清醒過來呢?琪辛雖然懷抱着微弱的希望,但也很清楚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叔父大人……我這下明白了……原來這世上還有這麼恐怖的事……」
她察覺到另一件事。
夜晚降臨。
假面卿昂的星靈爲「門」。
自己的特殊能力是「眼睛」。由於獲得了星紋寄宿在眼裏的罕見肉體特質,讓自己得以看見星靈能量的流動。
──假面卿。
始祖大人:比任何人都還要巨大。氣勢驚人。暴風雨。
天帝:很小,但很廣闊。宛如連綿的山脈。
冰冷的地板。
都是那傢伙害的。
希絲蓓爾:很小。很微弱。螢火蟲的光芒。
這便是佐亞家──自己是這麼被教導的,也相信着這樣的說法活到今天。
因爲有人幫助自己?
都不對。
因爲自己很強嗎?並非如此。
「……叔父大人是爲了救我……才選擇犧牲自己嗎……」
對他來說,自己的真面目被帝國軍看見,肯定是能讓他活活氣死的奇恥大辱。然而若是不摘下假面,就無法爲他戴上呼吸器。
是有人捨命相護的關係。
「琪辛,快逃!妳一定要────唔!」
比起面臨死亡的恐懼──
琪辛聽說,那是他年輕時與帝國軍交戰之際留下的傷痕。
情緒潰堤了。
被月亮守護的一族。
比起察覺打不過魔女伊莉蒂雅時所感受到的絕望──
但是那傢伙是最要不得的存在。從伊莉蒂雅全身上下噴出的力量並不是星靈能量,而是逐漸轉化爲「某種東西」。
一道竄過全身上下的惡寒,讓琪辛微微顫抖了好一陣子。
她就這麼失去意識……
男子的右半張臉有着嚴重的燙傷疤痕。
在魔女伊莉蒂雅發動「星之鎮魂曲」的前一瞬,琪辛的面前出現了空間傳送門。
琪辛握住了失去假面的他的手掌。
然後──
琪辛輕撫着燒傷的疤痕。
在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琪辛明白了。
露家第一公主伊莉蒂雅…………不對,是聲音和她一樣的怪物。
「…………叔父大人。」
愛麗絲莉潔:很大。很漂亮。冰之花。
散發着朦朧微光的少女,從眼裏流出大顆的淚珠。
「我的力量並沒有強大到可以做出選擇。不管用上何種手段……我都想爲叔父大人報一箭之仇。」
「……嗚……爲什麼……」
因爲對方放過自己?
假面卿倒臥不起。
其他的星靈部隊:非常小。各有不同。
「嗚!」
那是極爲邪惡之物。
監控房裏映入月光,而月之公主在此時抬起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