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y.「燈② ─星星哭泣之日─」
《這是你與我的最後戰場,或是開創世界的聖戰》 · 細音啓 · 1.5萬 字
1
在帝都開始生活,已經過了五個禮拜。
克洛斯威爾的生活如今新增了一項「日常」。
他一週有六天得去採礦場打工,而剩餘的一天則是得趁着上午做好家裏的洗衣和打掃,並做好一整個禮拜的便當菜放入保鮮盒。
在完成這些家務後──
「喂──克洛,你要去哪裏啊?」
「……散步。」
克洛斯威爾若無其事地回應乾姐姐艾芙後,便溜出了家門。
他的目的地是帝都十一號街的一條死巷。沒錯,正是他和那名「扒手」首次交談的地點。
一如往常的空地。
克洛斯威爾抵達那裏後,便聽到了可愛的「喵」叫聲。
「啊哈哈,你們看起來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只見皇太子詠梅倫根正在拿飼料餵食野貓。他和初次見面時相同,身穿樸素的變裝用衣,也戴着能隱藏面容的大帽子。
「啊,克洛來了!」
一看到自己,詠梅倫根便喜孜孜地摘下帽子。
「都不曉得哪邊纔是貓了。」
「嗯──?你那是什麼意思?」
詠梅倫根朝着自己投以白眼。
但他似乎相當受用的樣子,就連語氣都顯得雀躍幾分。
「算了,來這裏、來這裏!」
堆疊起來的廢棄鐵柱成了臨時座椅。
回過神來。
就在他想到這裏的時候,乾姐姐艾芙回到家了。
而他今天則是湊巧地從中午過後不需工作。由於帝國的高層再次前來視察,他們這些礦工便被驅離了現場。
對於睽違九天才終於能夠外出溜躂的皇太子來說,一個要他等上超過一個小時的庶民,肯定足以讓他對自己失望透頂。
沒錯。這可是他相隔九天的外出行程啊。
今天當然也有采礦場的工作要做……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詠梅倫根伸出舌頭,嘻笑了幾聲敷衍過去。
克洛斯威爾已經氣勢洶洶地推開家門,從屋子裏衝了出去。
他無話可說。
也不曉得是呼吸聲還是腳步聲的關係。
他還是選擇了拿來和自己見面。對方都願意做到這一步了,自己卻打算抱持着「反正他已經回家了吧」的想法不了了之?
「不過很好玩喔。」
「朕以前對所謂的大衆澡堂很有興趣。你想想,朕平常都是一個人去專用的豪華浴室洗澡的嘛。」
「──朕就是想聊這些事。」
「原來你是慣犯?」
「哎呀,那個時候還真的是挺難搞的。那場騷動的規模比偷走克洛的獎金袋時大上許多,爲了不讓那件事登上新聞,朕可是煞費苦心呀。」
「呼……嗚……呼……呼…………」
那麼自己──
「拜託你啦。人家和愛麗絲接下來要去買晚餐呢。」
「嗯?朕有說過自己是男人嗎?」
「結果被人逮個正着,造成了一場騷動呢。」
不曉得何時會開始下雨。也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大馬路上的人們似乎也擔心着降雨,步伐看起來比平時更爲匆促。
「……我爲什麼要這麼神經質地確認時間啊?」
這項嶄新的日常,他已經在這裏體驗兩、三次了。
自己甚至不曉得他是否已經回去了。
「……結果去不了啊。」
「那個,乾姐,我現在有點事──」
這次的對談就此結束。
比鉅額財富更有價值的少許自由時間。
「……啥?」
……雖然被他擅自安排了碰面的日子和時間。
基本上都是由詠梅倫根開口,自己則是負責聆聽。有時詠梅倫根講累了,就會由克洛斯威爾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氣象預報不是說今晚會下大雨嗎?你上次修理的地方已經鬆脫了,現在都有風從縫隙裏灌進來呢。」
……我也向他抱怨要顧慮我這邊的行程。
2
「…………」
坐在上頭的詠梅倫根指着自己的身旁,以手勢示意克洛斯威爾就坐。
在已經變得昏暗的死巷廣場裏。
對方是皇太子,而且還是相隔九日纔有空溜出天守府的大忙人,想必不可能容忍超過一個小時的遲到行爲。
「現在最要緊的事就是修理屋頂吧?」
「…………」
順便去路邊的攤販買些糖果點心吧。他想看看皇太子要是喫到帝國庶民平時享用的便宜點心時,會露出怎麼樣的反應──
「…………我知道啦。」
他肯定已經不在那處空地了吧。
克洛斯威爾突然想到一件事。
「咦?」
克洛斯威爾一次又一次地瞥向掛在家裏牆上的時鐘。
看來,這位皇太子似乎有在帝都各處惡作劇的壞習慣。恐怕每當他鬧了事,家臣們就得焦頭爛額地把相關消息全數抹消吧。
「嗯。」
下午五點半。
等一下──
詠梅倫根以一副理直氣壯的口吻繼續說道:
正如干姐姐艾芙所言,屋頂的修繕確實有疏失。他這次只花了不到上次一半的時間便修理完成,也是熟能生巧的緣故吧。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子。
皇太子詠梅倫根的自由時間相當有限。考慮到往返天守府的路程,他每次能對話的時間大概只有二十分鐘左右。
他抬頭仰望天空,只見厚重的雨雲形成了陰天。
「要麻煩你修理屋頂了。」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這該不會也是那小子安排好的吧……」
九天後。
克洛斯威爾將修理工具收拾完畢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他險些就將這句話脫口而出。時間點真的太不巧了。
詠梅倫根輕巧地站起身子。
「……這會造成很多人困擾吧。」
「……原來你是個變態男啊。」
他沿着大馬路一股腦兒地跑去,與踏上回家路途的上班族和攜家帶眷的人們呈反方向前進。他以十一號街的死巷爲目標,猛喘着氣一路狂奔。
「當時的朕想去偷窺女澡堂。因爲朕想知道偷窺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朕不就告訴你了嗎?」
「呃,朕下次有空的行程……是九天後的下午四點啊。那就一言爲定囉!」
被小貓們包圍的詠梅倫根,正孤伶伶地蹲在地上。
「明明是相隔九天後好不容易獲得的數小時空檔,那小子……居然拿來和我碰面啊。」
比約好的時間晚了一小時,完全是放了對方鴿子。
「你雖然講得一副我很清楚的樣子,但我對你的洗澡方式一無所知啊。」
乾姐姐的主張非常正確,而自己也得知了豪雨特報。從屋頂灌進的冷風若是源自於自己修繕不力,確實有必要好好修補。
可曾站在皇太子(那小子)的立場思考過他的行程?
──皇太子的談話對象。
「喂,克洛。」
「老實說,在偷窺男澡堂的時候也鬧出了一場風波呢。」
只是自己和那小子還有約──
「那麼朕要走了。」
他一直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思考,所以對於客觀的認知有些欠缺考量。
當事人「啊哈哈」地笑了笑。
總覺得要是每次都隨傳隨到,他就會和對方建立起奇妙的主從關係,所以克洛斯威爾一直有些猶豫不決。
「────」
「────唔!」
「朕會等你喔!」
明明是對方單方面立下的約定。
這名怪人就這麼揮着手,像是要融入十一號街的街景似的快跑離去。
「嗄?喂,你不問我有沒有空嗎?我還得工作啊!」
他只能以無力的嗓音這麼回應。
現在是下午五點。
他拍了拍屁股上沾到的塵埃,戴起了原本抱在胸前的帽子。
「唔……等等。」
「……嘖。好啦,我就去見個面吧。」
然而──
詠梅倫根側着那張中性的臉孔,像是在惡作劇似的吊起了嘴角。
「沒啦沒啦。朕先偷窺男澡堂,之後纔是女澡堂。因爲朕兩邊都想試啊。畢竟朕的外觀似乎是不男不女的,所以朕纔想對此做個實驗。」
下午三點。
在察覺自己到來後,詠梅倫根維持蹲姿抬起了頭。
他究竟是生氣了,還是感到難過?
但他所展露出來的,是不屬於這兩種情緒的──混雜着諸多思緒的眼神。
「……那個……」
被他碩大的眸子直視,克洛斯威爾搔了搔自己的後腦勺。
「……抱歉,我來得有點晚了。」
因爲忙着修理家裏的屋頂──
但他很清楚這種藉口說了也沒有意義,所以沒有宣之於口。
「────朕還是第一次。」
詠梅倫根輕聲低喃。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這是朕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頭一次遇到對方失約,只得傻傻地等待下去。」
「…………」
「原來如此,一旦對方失約,人類就會感受到如此空虛的心情啊。朕又學到了一課……在這個世界,也存在着不知道反而更加幸福的知識啊。能學到這一點,也算是有收穫了呢。」
皇太子仰頭看向灰濛濛的陰天。
天空在這時落下了雨滴,輕輕地打在他藍色的瀏海上頭。
「下雨了呢。你有及時修好屋頂嗎?」
「……唔!」
「朕當然對你的身家做過調查啦。畢竟朕就是膽子再大,也沒辦法放寬心胸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對象會面呀。」
至此──
『附近沒有其他人吧?』
「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克洛是去找女孩子了。呵呵,克洛也到了這個年紀了呀。呀啊──這下連我都害臊起來了呢!」
「我回來了。」
『……嗨。』
「……嗯?這個目的地不是天守府啊?」
「還真不公平啊!」
「喂,克洛,要把對方好好介紹給咱們啊!到底是誰啊!」
一起同居的乾姐姐不可能擁有這種昂貴的物品。
這大大地超出了克洛斯威爾的預期。
今天的克洛斯威爾嚴格地遵守了約定,他甚至提早了三十分鐘抵達,並提心吊膽地等待着對方到來。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應該早就已經過了約定好的時間纔是。
身爲市井小民的自己居然要去那種地方?他今天穿的依然是樸素的襯衫,一旦被哨所的衛兵攔下,他恐怕就要完蛋了。
「……這種理由沒辦法過關吧?」
『那是祕密通道。克洛,你應該有上過歷史課吧?無論哪個時代,國家元首都會打造能在緊要關頭脫身的避難通道喔。』
「不是啦!」
鈴聲再次響起。
「……我纔不會主動打給你咧。」
天守府後方的矮丘──
──隱藏通道。
在目送着這名怪人離去後──
在逐漸增強的雨勢之中──
「……我的目的地不是天守府嗎?」
『朕還是個小孩子呀。就算不小心把一些重要的事說溜嘴,也可以說是年紀小不懂事的關係呢。』
『好像是因爲前陣子某人害朕淋了雨,所以身子纔會着涼呢。』
這天夜晚。
「還有,你應該也知道,由於朕的身分是皇太子,要是你冷不防地打電話過來,可是會讓家臣們起疑的。」
「真是的。」
對方輕咳了一聲。
「……抱歉。」
「我就說是妳們誤會了!」
「朕叫部下買來了這個東西。這是最新型的LinLin-X6通訊機。既然要放朕鴿子,至少要通知一下道個歉吧?」
『那是朕平時使用的通道。』
「……不、不用,淋這點雨不會有事啦。」
「等等,你是不是說了很不得了的事?」
他原本做好了被大罵「不需要你了」的心理準備,卻萬萬沒想到換得的竟是今後能夠更方便聯絡的手段。
「…………」
在這麼嘆了口氣後──
「……你要送我嗎?」
來電鈴聲傳進了耳裏。
『……朕得了感冒,喉嚨的疼痛糟蹋了朕甜美的嗓音呢。』
詠梅倫根的嘴角總算是微微地展露了笑意。
一回到家,兩名乾姐姐便慌慌張張地圍住了他。
而且說起來,對方還是個難辨雌雄的一名怪人。
交疊的巨大巖塊之間存在着縫隙,將手指伸入其中後,便能觸碰到冰冷的按鈕。在按下按鈕後,巖塊的縫隙便敞開至數十公分寬,形成了可供一人出入的入口。
克洛斯威爾不甘不願地回答後,隨即照着地圖指示的路徑出發。
3
「這我知道。」
在能夠看到紅褐色天守府的山丘上,克洛斯威爾愕然地這麼開口道。
『朕會讓你以訪客的身分進入天守府。』
沒有平時的快活感,反而是微弱的喘息聲更爲明顯。
是詠梅倫根的聲音。
在過了大約三十分鐘後。
克洛斯威爾也在滂沱大雨中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妹妹愛麗絲蘿茲將浴巾遞了過來。
「……好慢啊。」
『朕希望你這麼做。』
「上次確實是我不對啦。那現在該怎麼辦?你要我帶些點心過去探病嗎?」
「是啊。山丘上雖然有幾個人,但沒有人會特地跑進森林裏啦。」
這回則是沒看到詠梅倫根。
皇太子一旦將天守府的祕密逃生通道的位置泄漏出去,肯定會造成大騷動,而知曉此事的自己想必也是在劫難逃。
以圖片檔案傳送過來的,是以天守府爲中心的地圖。上頭還親切地用藍色的線畫下了從現在地前往目的地的方法。
收到的通訊機在這時響起了輕快的電子鈴聲。
這下解開了其中一個疑惑。
那不是約會,只是單純的聊天罷了。
『朕馬上把祕密通道的路徑傳給你。』
「你的聲音活像是世界末日一樣。」
地點就在山丘的紀念碑後方五十公尺處的森林之中。
「那下次一定要準時喔。八天後的下午兩點見!」
「朕打給你的時候,要在五秒鐘內接起來。」
「克洛,你被淋得一身溼了耶!」
「你可要片刻不離身地帶着走啊。已經幫你把朕的私人號碼加進去了。」
他隨即將盒子推了過來。
「……我打從心底希望這個祕密通道的存在是一樁謊言啊。」
『那就進來吧。走進通道之後,就要趕快按下按鈕關門喔。』
這是一座能夠俯瞰帝都的山丘。
傳送過來的地圖所記載的藍色路線,通往了該處。
詠梅倫根取出了一個裝在漂亮盒子裏的通訊機。
應該就是那個原因吧。
『但你可要多加留意喔,要是被人瞧見的話就糟糕了。』
「但朕已經得走了。朕可是忙得很呢,等等晚上又得去開會了。」
「該不會是上次失約的『回禮』吧。那小子……」
「也太沉重了吧!……但仔細想想,我也沒其他對象的號碼能記啊。」
一聽到感冒這個詞彙,克洛斯威爾就想到是這麼回事了。
「克洛,你到底是怎麼了?不趕快換衣服的話會感冒的喔!」
這絕對是國家機密等級的資訊。
詠梅倫根也不撐傘,只靠着帽子遮雨,就這麼朝着大馬路奔跑而去。
八天後的下午兩點。
「……我知道了。」
至於姐姐艾芙則是莫名地亮起雙眼,發出了意有所指的「呵呵」笑聲。
「……結果是真的喔……」
「……不不,爲什麼是愛麗絲乾姐臉紅了啊?而且這是妳誤會了。」
「克洛去找女孩子?原來你是去約會了呀!」
「人家懂了!愛麗絲,這小子是去找女人了!克洛,你跑去幽會了是吧!」
「喂!……不不,你這是在開玩笑的吧!」
衆所周知,天守府就是天帝的住處。
「喂,克洛!你在這陣大雨中去了哪裏啊?」
『那座山丘就搭建了與天守府相連的祕密通道喔。』
在詠梅倫根指定的日期時刻,克洛斯威爾來到了平時見面的死巷空地。
「就說先等一下啊!」
「還有,朕不准你記下其他人的電話號碼。」
採礦場的同伴們也一樣。
克洛斯威爾被雙眼炯炯有神的兩名乾姐姐包夾,一整個晚上都被追問着和「約會對象」有關的話題。
克洛斯威爾一直對詠梅倫根爲何能夠頻繁地溜出天守府一事感到奇怪,但既然有這樣的通道存在,他就能在瞞過警衛的情況下自由進出了。
「是說,把這件事告訴我也不太好吧……」
祕密通道呈現下坡的構造。
這應該是好幾十年前建造出來的吧。通道相當狹窄,還充斥着塵埃和黴味。
他從矮丘走向天守府的地下樓層──
再沿着地下樓層的螺旋梯拾級而上,戰戰兢兢地打開了逃生門。
宮殿內部被絢爛的彩繪玻璃映射得熠熠生輝。
「……真是太誇張了。我是真的進了天守府嗎……」
既沒有被警衛瞧見,也沒被監視攝影機拍下。身爲一介市民的自己都能如此輕鬆地入侵,要是被壞人知曉的話可就糟糕了。
「……可得小心別當成夢話說出口啊。」
就在自己的面前,有着一扇施以金色綴飾的巨大門扉。
『抵達了嗎?』
「總覺得我好像來到了一個超級豪華的大樓五樓,還站在一處超豪華的大門前。一想到可能會有警衛現身,我就一直靜不下心。」
『那朕這就幫你開門。等門開了要快點進來喔。』
嘰──
機械式的大門發出了沉重的聲響緩緩敞開。
房內的天花板吊着照明用的吊燈,腳底下則是看似特別訂製的高級地毯,牆上則是掛着看似歷史悠久的諸多繪畫。
像是來到了旅館的總統套房似的。
「……感覺這裏大概是我們家傢俱的幾千倍……不對,是幾萬倍的價碼吧。」
「要出言讚歎是無所謂,但一般來說,先向朕打聲招呼才稱得上合乎禮節吧?」
詠梅倫根驀地雙膝一軟。
「你說什麼?」
「而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這就是「星之肚臍」的真相。
「…………」
他趴在地毯上,劇烈地咳嗽着──就連只能躲在牀下窺視的自己,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舉動。
讓克洛斯威爾真正在意的,反而是他極爲不悅的口吻。
「……是這樣說沒錯。」
感冒的皇太子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虛弱地點了點頭。
牀鋪微微地搖晃了一下。
詠梅倫根嘻嘻一笑。
應該是躺臥在牀的詠梅倫根一鼓作氣地彈起了身子吧。他表現出活力十足的樣子,彷彿剛剛那副病懨懨的疲態是裝出來似的。
「……這個發達到不行的未來願景是什麼時候會降臨啊?」
躺臥在牀的詠梅倫根仰望着天篷,這麼開口說道:
「那邊在挖掘的,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新能源喔?」
「皇太子殿下,您的玉體可好?」
「呃,像是牀簾後方……但牀簾是透明的,衣櫥也沒辦法躲人……躲在牀底下吧!」
這個國家的皇太子居然表示「想告別這樣的生活」,這是什麼意思?
八個人的腳步聲相繼離開了房間。
他躺在牀上向上看去,像是在絞盡腦汁思考似的。
「你看起來狀況挺差的。啊,這是我在街上買的布丁,是探病禮。」
若是街上流傳着地底潛藏着未知能源的傳聞,那克洛斯威爾能肯定自己絕對不會把這種謠言當真。
「我說,雖然你可能覺得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我們這些礦工在那邊挖掘的,一直都是鐵礦石喔。」
不過──
「詠梅──」
牀底一片黑暗,他只能仰仗着聲響和說話聲來判斷狀況。這時──
他察覺到門被打開了。
「人類即將獲得嶄新的能源,而那說不定能改善朕體弱多病的身子。克洛,你應該也很期待吧?」
「如果不是時機將近,朕纔不會跑去視察呢。」
「朕覺得這件事就算公開應該也無所謂啊。你會好奇嗎?很好奇對吧?」
「……嗨。」
「克洛,你們現在待的地下采礦場的深度是四千八百公尺對吧?那個不明的能源目前停滯在地底五千公尺的深度,所以只剩下兩百公尺囉。」
克洛斯威爾聽話地鑽進了牀鋪底下的縫隙。
「……那座採礦場開設的目的,並不是用來開採鐵礦石是吧?」
「大概兩週之後。」
「是啊。」
「再過不久,這個世界的常識就會遭到顛覆了。」
詠梅倫根的臉頰一陣抽搐。
「想不到克洛也挺機靈的嘛,但合不合朕的胃口是另一回事……咳、咳咳……」
就在這時,房門外側傳來了敲門聲。
「咦?」
「會不會想得太美好了?」
房裏有一張大牀被閃爍着珍珠色光芒的蕾絲牀簾包覆,還附有天篷。
「……朕只是患了點感冒,諸位貴爲八大長老,不必這麼大陣仗地跑來。這隻會讓其他家臣擔起無謂的心,以爲朕患了重病。」
「朕明天就能開始處理公務了。喏,你們看夠了吧?」
「還請您休養生息。我等爲您帶了探病禮過來。」
即便理性知道自己不該聽,但他還是壓抑不住純粹的好奇心。
感覺就像是童話故事的內容一般。
叩鏘!
「嗚……咳咳!……咳……嗚……啊……!」
這句話確實說服力十足。
「要是能採集到那種能源,世界一定會朝着未來更進一步。說不定還能開發出可以讓朕的這點小感冒瞬間痊癒的醫療技術呢。」
詠梅倫根露出了微笑。
「我們這些底層人員只有收到這樣的說明。」
……你的語氣處處帶刺啊。
之所以在帝都的正中央開設採礦場,還派出削巖機挖到地下四千公尺的深度,爲的就是取得那種能源。
皇太子像是在鬧彆扭似的說道。
「嗯?」
「好了,通通都回去吧,朕很忙的。」
「爲什麼我們這些小市民不能知道這種事?」
「你又講了感覺不能說的話……」
「克洛,快躲起來!」
「聽起來充滿了夢想對吧?」
「……只要朝着地底挖掘,就會噴出新的能量啊。」
「嗯。你想想嘛,如果只是用來開採鐵礦石這種隨處可見的東西,朕也沒必要特地跑去視察吧?」
「糟糕!可能是醫生或是來探病的大臣!」
「作夢可是個人的自由呢。」
「遵命。那麼,還請您多加照顧身子。」
……那裏可是一處礦脈,能挖到的不就只是鐵礦石和稀有金屬嗎?
他在說什麼啊?
這回輪到詠梅倫根沉默不語。
不太對勁。
「這已經算是很輕微的症狀了。朕的身體原本就算不上健壯,是個脆弱如花的體弱多病之人……唉,好想快點告別這種生活喔。」
「要、要躲在哪裏啊?」
「抱歉,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這個必要。」
詠梅倫根笑着笑着,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真的不要緊嗎?」
腳步聲和說話聲接連傳來。
……詠梅倫根?
躺在牀上的詠梅倫根有氣無力地向自己招了招手。
「天曉得。這是天帝和八大長老們發起的機密計劃,或許是想等到能源出土之後再大肆宣揚,讓全世界大喫一驚吧。」
「克洛,你們不是在採礦場挖掘嗎?沉眠在星星深處的能源,說不定能爲我們帶來奇蹟喔。」
「比我想像得還要快上一百倍啊!」
「哦,原來如此,看來相關訊息已經受到了管制,不讓帝國的一般民衆得知呢。」
有三、四個人嗎?不對,數量要更多一點。有七……不,八個人啊。
在那座名爲「星之肚臍」的採礦場裏,還沒有任何人目擊過採掘到鐵礦石的瞬間。
而在像是要趕跑他們似的關上房門後──
……沉眠在星星深處的能源?那種天馬行空的詞彙是什麼?
老實說,克洛斯威爾一點也不想聽。
「是我等失禮了。一聽說殿下發了高燒,天帝陛下便研議讓兩週後的降神祭延期。」
「克洛是特例喔。朕就告訴你吧。」
儘管如此──
詠梅倫根剛剛提及了「受到管制」這幾個字,而克洛斯威爾並不蠢,他明白一介平民要是知道了這種內幕,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從皇太子會特地跑來視察這點來看,計劃肯定已經來到了幾乎要成功的階段。
「所以朕不是說了嗎?實現夢想的日子已經不遠────」
「……是這樣嗎?」
「天帝陛下也相當擔心您的身子。」
「你這下明白了吧?」
「……已經是唾手可得了嘛。」
雖說自相識以來,克洛斯威爾就覺得這位皇太子有些特立獨行,但他還是頭一次覺得兩邊的對話完全兜不起來。
自己正在挖掘的東西?
「人類都是在星球的地表活動對吧?不過,那種能源似乎蘊藏在星球的深處,像是岩漿般到處流動的樣子。而根據週期性的活動,那些能量如今上升到了極爲接近星球地表的高度,甚至只要從地表向下挖掘,就能讓那些能源噴湧而出呢。」
「等等!」
就在克洛斯威爾打算鑽出牀底的時候。
出聲制止他的,是詠梅倫根本人。
「等一下,在朕說可以之前都別出來……」
「?」
「…………朕不想讓你看見穿着睡衣的模樣……那個……要是被你看到的話,你就會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麼啊?」
「……聽朕的話,先在牀底待着。」
詠梅倫根趴到了牀鋪上頭。
而在過了一會兒──等他急促的喘息聲平復下來之後。
「……讓你久等了。」
克洛斯威爾從牀底下鑽出。
他回頭一看,隨即看到詠梅倫根將棉被拉到了脖子一帶,正滿臉通紅地凝視着自己。
「……朕還想和克洛維持這樣的距離一陣子。」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
詠梅倫根凝視着天篷。
「朕打個比方吧。這世上有些父親想要女兒,也有些父親想要兒子。」
「這不是當然的嗎?」
「哎,你把話聽完啦。朕只是舉個例子喔──有個父親因爲兒子早夭的關係,所以想對下一個兒子投注更多的關懷。」
「……星靈?」
『真希望聽你向朕道聲謝呢。發放獎金一事是朕向天帝進諫的。爲了即將到來的「星靈」降神祭,也該讓有所貢獻的礦工們嚐點甜頭──朕是這麼說的。』
「大家聽咱說!聽說咱們在挖的這個洞穴,其實不是爲了開採鐵礦石喔!你們看這則新聞!」
「好消息。據說天帝陛下開了金口,預計在抵達五千公尺深的目標時,向在這裏工作的所有礦工發放特別獎金喔。」
連艾芙都罕見地露出了興奮之情。
七天後。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醫生目前還是下了禁足令,加上身爲皇太子,朕還得在各方面爲星靈降神祭做準備呢。見不到朕的克洛肯定是夜夜以淚洗面,這些朕都明白的。就讓朕送張私人照片聊表慰藉之意吧。』
他的認知都快要麻痺了。
仰臥的詠梅倫根眯細雙眼,展露出內心的厭惡感。
『朕會等你的喔!朕接下來還得和八大長老開會,拜拜啦!』
『現場(那邊)狀況如何?』
「礦工(我們)都沒收到這類訊息就是了。」
「我要掛電話了。」
『是即將挖掘到的能源的暫訂名稱啦。似乎是八大長老從古代遺蹟的象形文字引用而來的。他們還真是想了個很有詩意的名字呢。』
這想必會在全世界掀起一陣騷動吧。
克洛斯威爾側眼看着同伴們的互動,悄悄地繞到了電梯後方。
克洛斯威爾內心的這般吐槽,被詠梅倫根快嘴打斷了。
通訊機的另一頭傳來了詠梅倫根的笑聲。
「?你講的這些我都聽不懂啊。」
帝都裏最深的採礦場「星之肚臍」,被突如其來的一則新聞激得人聲鼎沸。
「算了算了,對我們這些庶民來說,這都是些想破頭也沒用的事……話說回來,你很討厭剛剛那八個家臣嗎?聽你的口氣好像帶着刺啊。」
「……是、是呀,電視上是這麼說的。姐姐,妳不是也和我們一起看了嗎?」
「我們不用再爲金錢擔心了喔,姐姐!」
在地下四千八百公尺處的地底。
在不斷挖掘的地底下方,沉睡着無從想像的嶄新能源。
「天帝會出席?……啊,對喔。他是你爸爸嘛。」
「要好好養病啊。你不是要在兩週後參加那個叫降神祭的活動嗎?」
「也就是說?」
「不過,小孩子對這種父母心是很敏感的對吧?於是那個孩子察覺到了:『啊……原來父親想要的是兒子啊。』那個孩子爲了回應父親的期待、爲了被父親稱讚,所以努力地走上父親所期望的人生。」
他們持續了接近一年的挖掘,說不定會成爲名垂青史的偉大功績。一明白到這一點,內心想必也會湧現出些許感慨吧。
據他所言,他這幾天總算康復了不少。不過,醫生還是暫時禁止他外出活動。
『沒錯!你真會說話!朕想講的也是這個!』
「不過朕今天的心情很好喔。因爲克洛來────咳、嗚……咳咳……!」
通訊機另一端的詠梅倫根,突然展露起淘氣的一面。
「監工應該知道吧?而朕和天帝都會出席這個降神祭喔。」
「這不是棒透了嗎,妹妹!」
「降神祭很快就要到了呢。」
星之肚臍便是採集那種能源而開設的工地。
「你是指八大長老嗎?」
「我們可能會被電視臺或是報社記者約見,然後上電視講述迄今的甘苦談和成功方程式呢。說不定還有機會出版自傳,或是翻拍成電影呢!」
這個話題實在來得太過突然,克洛斯威爾的腦袋完全跟不上。
4
「嗄?」
總覺得對方的回應比起平時還來得坦率許多。
『話說回來。欸,克洛。』
『……老實說,因爲天帝和警衛都會出現在降神祭的會場,所以在活動的過程中,朕大概沒有什麼和你搭話的機會呢。』
「……克洛,朕今天告訴你的祕密通道,你隨時都可以利用喔。」
『那就訂在降神祭的隔天吧。下午三點在老地方的空地集合喔!』
「真假!」
「我們說不定會一舉成爲知名人物呢。」
妹妹愛麗絲蘿茲則是還感到些許困惑。
「等活動結束之後再碰面不就得了?」
那八名賢者以天帝參謀的身分爲世人所知。
詠梅倫根彎起上身,用力地咳嗽着。
人類即將獲取新的資源。
……聽到天帝會現身在那個採礦場固然讓我很喫驚。
「大家都到齊了吧?」
對方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
探勘到的並非瓦斯、煤炭或是石油,而是在地底流動、呈岩漿狀的新能源──帝國向全世界發表了這一則新聞。
「……皇太子也挺辛苦的啊。」
「你聽得見歡呼聲吧?大家都卯足了幹勁──主要是爲了特別獎金啦。」
「欸,愛麗絲,發現新能源是很厲害的事嗎?應該很厲害吧?」
在地下四千八百公尺處的地底。
「……嗯。」
他放在胸口的通訊機已經發光了好一段時間。
「也就是說?」
所有人都是醫學、化學、生物學、物理學、軍事學和語言學等等領域的第一把交椅。
「……牽扯到的格局太大了,我一點實際的感觸都沒有呢。」
雖然用一副熟識的態度在交談,但眼前的人物可是堂堂皇太子。
「我的行程────」
「所謂的降神祭,就是紀念抵達目標深度的開通典禮喔。朕剛剛也說過,五千公尺的深度已經是近在咫尺了呢。」
沉睡在地底的不明能源。
『啊哈哈,原來要掌握民心還挺容易的。』
不過,這對克洛斯威爾來說已是習以爲常的小事。
皇太子嘆了口氣回應。
「……你這話題轉得可真硬。」
「朕只是把話題拉回來罷了。在八大長老上門之前,我們不是也在聊這個話題嗎?」
太棒啦──姐妹感情融洽地抱在一起。
『哇啊啊啊?你別這麼衝動啦!……哎喲,克洛真是開不起玩笑。』
這名皇太子到底想傳達什麼訊息給自己?
「……真的假的?」
剩下兩百公尺。
周遭的工作夥伴們似乎也設想着相似的情節,每個人都放下手邊工作,看起來有些飄飄然的樣子。
「那些傢伙上任之後,天帝就變得對他們唯命是從,如今已經是個傀儡了。朕一旦當上天帝,一定會把他們全部轟出去。」
『沒辦法和朕見面,是不是很寂寞呀?』
畢竟詠梅倫根已經作起了讓新能源改變世界的白日夢。
「……真是的,都是他一個人在自說自話啊。」
「……就先把降神祭隔天的行程空下來吧。」
那就老實點說出口啊。
「你就別硬撐啦。我差不多也該回家了,回去的時候用同一個通道就行了吧?」
臥病在牀的皇太子虛弱地點了點頭。
「……咳咳……請便……」
他的狀況果然還遠遠稱不上健康。
擔任班長的青年德雷克從電梯裏現身。
採礦場喧鬧了起來。
「討厭啊。」
「哎,對我來說沒什麼差啦。」
最爲年少的少女繆夏臉色大變地四處奔波。
「超開心的啦!」
……但皇太子(這小子)會跑來視察一事就已經很嚇人了呢。
「『星之肚臍』採集的其實是新能源一事,應該也會趁着這個機會向世人公佈吧?畢竟降神祭的行程表已經敲定了呢。」
「大消息!有大消息!」
克洛斯威爾抬起頭,仰望起位於地表的皇太子所在的方向。
然而──
兩人再次碰面的未來並沒有降臨。
不只是克洛斯威爾,連皇太子詠梅倫根都無從得知──這就是兩人以「人類」的身分展開的最後一次對話。
距離帝都覆滅──
═══
『還剩下七天。』
這是一間極爲黑暗的小房間。
設置於帝國議會地下的祕密徵詢室。
只要將房門關上,就絕對不會讓說話聲泄漏出去──此處便是採用了絕對機密工法的一間隔離房。就算貴爲天帝,也無法竊聽到這間房裏的對話。
而在這裏──
被稱爲帝都賢者的八名男女,正以圍坐的形式看着彼此。
「不明能源──被星之民稱爲『星靈』的力量終於要現蹤了。」
「那是在星之中樞流動的強大力量。綜觀這幾百年的勘查紀錄,那東西爬升到接近地表的現象也是極爲罕見。」
「──星脈噴泉(Vortex)。」
「那是極爲壓倒性的力量。畢竟這噴發的能量之強,甚至遠勝火山的大規模噴發呢。既然能量強大如斯,那麼會超越我等預測的爆炸範圍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沒錯。
那將會是偶然發生的不幸意外。
從地下五千公尺深處噴發出來的嶄新能源過於強大,所以也可能將整座採礦場──以及周遭的人們通通炸飛。
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也無法證明這是有人在背後策劃的陰謀。
「抱歉啦,都是愛麗絲花太多時間打扮了。」
「我先去外面等了。」
取名爲「星靈降神祭」的這場活動,將從上午九點──也就是此時此刻於會場開始進行。
搖搖晃晃地──
在兩人對話的期間,天帝和皇太子兩人終於將手放到了展示座上的按鈕。
5
居然真的給他遇上了兩名乾姐姐從嘴裏講出「絲巾」和「化妝」等等詞彙的這一天。
兩人先停下動作,提供記者拍攝的時間──
以一介觀衆的身分站在會場的繆夏一看到三人,立即對他們揮了揮手,而她身後也看得到工作夥伴們的身影。
「女人化妝是很花時間的啦!」
「……能見到天帝陛下固然是好事一樁啦。」
出聲要三名女子安靜下來的,是身爲班長的青年德雷克。他伸手指向路障的另一端。平時能讓熟識的礦工們自由進出的採礦場,如今則是被人高馬大的特勤警官們圍出了人牆加以警戒。
「不、不只我而已呀!姐姐妳也一樣!」
就只有這樣而已。位於地底的巨大削巖機肯定已經啓動,以驚人的氣勢挖掘着厚實的岩層,但地面上的人們自然是無從得知。
「倖存的只有八大長老(我等)啊。」
「克洛,讓你久等了!」
「────」
過了一分鐘。
……記得詠梅倫根說過,地下五千公尺沉睡着寶物(能源)。
就在周遭的相機和目光同時集中在天帝身上的這個瞬間。
「很快就要開始了。」
有那麼一瞬間──
就在兩人四目相交的那一剎那,皇太子耐人尋味地「嘻嘻」輕笑。而察覺到他露出微笑的人,肯定只有自己而已。
因爲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位於地下五千公尺的「星靈」之力究竟會不會噴湧而出,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是說,他們只按了一顆小小的按鈕對吧?咱的腦袋不好,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典禮就這樣結束了嗎?新能源真的會冒出來嗎?」
天帝和他的繼承人──皇太子會就此消滅。
現在是一般人正在工作的時間,所以抱着相機的記者和警衛們來回奔走的模樣更顯注目。
「在地面開了個大洞,向下挖掘了四千九百九十九公尺的明明是礦工(咱們),結果最後一公尺這種天大的甜頭卻落到了別人的手裏。你說是吧,克洛?」
然而──
他有着可愛的娃娃臉,輕晃着被陽光沐浴得璀璨生光的藍色頭髮,在向大衆揮手的同時向前邁步。
繆夏輕聲低喃道:
克洛斯威爾萬萬沒想到。
「咱們又不習慣做這種事──」
失去首腦的帝國,想必會陷入巨大的動盪之中。
畢竟對於帝都的居民來說,他們恐怕一輩子都沒機會這麼近距離的見到天帝這種大人物。
由於全世界的記者都聚集於此,所以他們有機會以觀衆的身分上電視。而兩位乾姐姐就是爲此忙得不可開交。
星靈降神祭──
「參加降神祭的天帝、皇太子和重要官員。」
就算自己(克洛斯威爾)出聲喊話,她也沒有回應。
「哦,原來如此。那隻好送給他們啦。」
那人是艾芙•蘇菲•涅比利斯。
工程的最後階段是由天帝動手,代表他親自開拓了新能源滯留的地底深處。
「嗚喔!那該不會是真正的天帝陛下吧?他剛剛朝這裏看過來了耶!」
被特勤警官包圍的天帝和皇太子,走到了地表電梯的前方。
艾芙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啊。」
「……還真是一轉眼就過了。」
這裏是採礦場──「星之肚臍」的入口處。
「……我雖然對上電視一事沒什麼興趣,但她們果然還是會在意呢。」
「對呀,克洛,絲巾可是有好幾種圍法的喔。」
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在一陣掌聲之中現身了。
只有自己看的是走在天帝后方的「另一人」。
『天帝陛下和皇太子殿下,將就此揭開新時代的序幕!』
「那顆按鈕與設置在地底採礦場的一臺削巖機相連,一旦天帝陛下按下按鈕,削巖機就會隨之啓動,並挖掘至五千公尺的深度。」
他有着高挑纖瘦的身材,眉眼顯得相當銳利。天帝哈肯貝魯茲──這個國家的首腦立刻從自己的眼前走過。
兩人雖然都穿着質料樸素的衣服,但姐姐艾芙爲了打扮而抹了口紅,而妹妹愛麗絲蘿茲則是在脖子上圍了一條絲巾。
「仔細想想還真狡猾啊。」
兩位乾姐姐說着悄悄話。
「唔?小姐,妳有什麼事嗎?」
在走了一陣子後,三人看到了路障,以及格外密集的人羣。
「艾芙乾姐、愛麗絲乾姐,再不出發的話,我們就要遲到了啦。」
那是身穿清秀白衣的皇太子詠梅倫根。
「克洛,出發吧!人家已經做好上電視的完美打扮啦!」
換言之,便是剪綵典禮──或者說是開通典禮吧。
在走出破銅爛鐵屋之後,極爲罕見的刺眼陽光讓克洛斯威爾眯起了眼。這是最適合慶典的好天氣。
在現場的觀衆之中,有一名少女無聲地朝着路障走去。
「再、再等我一下啦,克洛……絲巾是這樣圍的嗎?克洛,你覺得呢?」
才一大早,帝都十一號街的大馬路就響起了歡快的喇叭演奏聲,而天空則是飄揚着五光十色的氣球和紙片。
先一步停止拍手的艾芙,將雙手交抱在胸前說道:
她沒有回頭,而是踩着蹣跚的腳步,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般以不穩的步伐,朝着特勤警官的方向走去。
「……好像比咱想像得還缺乏魄力呢。」
「他們想必也預期到我們會有這種抱怨,所以纔會發放獎金吧?」
早上九點。
艾芙邊拍着手邊開口:
過了兩分鐘。
「他們一個也不會留下。」
「總、總覺得他似乎和我對上眼了呢……!」
目前的挖掘深度爲地下四千九百九十九公尺。
「欸,克洛,咱們到底還得拍手拍到什麼時候?」
「嗄?就這樣而已?妳們光是塗口紅和圍絲巾就花了整整一個小時?」
按鈕被兩人按下,吹奏樂隨之響起。
礦工們將前往會場,擔任這場活動的觀衆。
「艾芙乾姐!妳怎麼了!」
「……有『聲音』……人家…………被呼喚着…………」
「……這、這樣喔。」
沒人回答她的疑問。
「啊,你們三個好慢喔!」
平時的大馬路總是人煙稀疏,今天卻擠滿了人,簡直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
三人走在大馬路上。
該處擺放了一張展示座和一顆按鈕。
「……除了艾芙乾姐之外,我想所有人都有把當時的說明聽進去纔是。」
兩位雙胞胎乾姐姐衝出了家門。
『各位請看!』
而在這些警官的包圍下──
「哦──克洛,你挺清楚的嘛。」
在昨天晚上,星之肚臍的挖掘作業宣告結束。
……而今天舉辦的,就是挖通最後一公尺的典禮。
「──噓。天帝陛下要大駕光臨了。」
「我能理解想要就近觀禮的心情,但這裏很危險,還是後退一些吧。」
特勤警官們察覺到了艾芙的身影。
他們向艾芙搭話,試圖攔住這名嬌小的少女──
「……嗚……不、不要…………住手………………………………………………不要……進入朕的體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皇太子詠梅倫根的尖銳慘叫,響徹了開通典禮的現場。
他雙膝跪地,在大聲吶喊的同時搔抓着自己的頭。
……詠梅倫根!
……怎麼回事?
狀況明顯不太尋常。
就在克洛斯威爾反射性地想出聲呼喚之際──
「你、你說出現了異常狀況?」
身穿作業服的技術人員喊道。
他將通訊機按在耳邊,原本正在和其他的技術人員進行溝通,但因爲過於興奮的關係,使得他的大嗓門蓋過了在場的觀衆。
「地下五千公尺處噴出了驚人的光芒?那就是之前提及的新能源嗎!……你說噴發的狀況沒有止歇的跡象?那就快點拉下防護牆!」
被命名爲星靈的新能源目前還是一個謎團。
爲了防止典禮過程中出現會影響到地表的意外,地下采礦場設置了好幾道合金制的閘門。
那是能抵禦大規模的火山爆發或是間歇泉的厚實牆壁……然而……
地底傳來了像是爆炸般的劇烈地鳴。
「……你說什麼……」
技術人員啞着嗓子說道:
而這就是最後一幕。
被稱爲星靈的光芒,朝着地面的人們席捲而去。
「…………居然貫穿了……防護牆,還不斷向上噴發?……咕啊!」
若只是在一旁註視,想必會覺得這是一幅如夢似幻的光景吧。
彷彿要掀起地面一般的劇烈衝擊。
……就是這些發光的東西嗎?
「…………有人在呼喚……呼喚人家……呼喚我…………」
只有一人──
都被光之漩渦澈底吞沒,失去了意識。
『請各位儘速避難。切勿慌────』
林立的大樓猛烈搖晃,玻璃窗接連碎裂。回過神來,包含克洛斯威爾在內的觀衆全都站不住身子跪倒在地。
無論是雙胞胎乾姐姐、工作夥伴們、在場的數百人觀衆、天帝和皇太子──
無論是警報還是廣播,全都被眼前的景象抹消殆盡。
就在所有人都頂着蒼白的臉孔環顧四周的時候。
也就是克洛斯威爾•葛特•涅比利斯在「世界改變」之前看到的最後瞬間。
……這是詠梅倫根說的新能源?
警報聲和廣播通知響徹了會場。
聲音被蓋過了。
不對,好像有很多事接二連三地正在發生?
此情此景──
只有克洛斯威爾發現跨過路障的艾芙雙眼迷茫,正凝視着地下的大洞。
萬紫千紅的光之洪流自地下五千公尺處向上竄升,從地面的大洞噴發而出。洪流宛如巨大的噴水池般竄上高空,描繪出近似彩虹般的光之軌跡。
其中也有人仰躺在地──震動的力道之大,甚至讓人起不了身。
發生什麼事了?
『發、發生緊急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