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第九○七部隊」
《這是你與我的最後戰場,或是開創世界的聖戰》 · 細音啓 · 2.4萬 字
1
獨立國家阿薩米拉──
這座被沙漠環繞的觀光勝地如今被夜幕包覆,進入了多數居民已然入睡的時刻。
「一年不見了呢,使徒聖伊思卡。」
在旅館四樓的客房裏。
入侵伊思卡房間的金髮少女,即便呈仰躺的姿勢被壓制在地,仍以沉穩的語氣這麼說道。
「你還記得我嗎?」
「……妳是……」
其實在白天的時候,她就已經留給伊思卡更爲鮮明的印象了。
當時,衆人正帶着在泳池玩到精疲力竭的米司蜜絲隊長返回旅館;而眼前的入侵者,明顯就是在十字路口處一頭撞上伊思卡的少女。
然而──
兩人首次相遇是在一年前。
「我和你是互爲敵對的立場呀。」
「明明立場如此,你卻要放我逃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時待在牢裏的女孩子……?」
「我名爲希絲蓓爾。若你願意記住的話,便是我的榮幸。」
仰躺在地的少女嫣然一笑。
伊思卡從沒想過,這名一年前以魔女身分身陷囹圄的少女,竟然會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畢竟她當時的頭髮和衣服都相當邋遢。
……而且她的年紀明明比我還小,卻還硬是要裝出成熟的口吻對話。
和如今的她判若兩人。
那是鑲着藍色水晶的一條手鍊。
站在客廳裏的伊思卡頷首回應。
「那時,從監牢脫身的
魔女
,竟連一句感謝的話語都沒有對
帝國士兵
說。雖然是我未盡禮數……但當時我非常害怕那是個圈套。害怕將我帶離監獄的行爲,乃是帝國精心策劃的陷阱。」
「妳究竟是什麼人?」
「我……不怎麼習慣被這樣對待……」
臉頰微微發紅的她,將抬頭仰望伊思卡的視線別了開來。
「是側近的意思?」
少女露出溫柔的微笑回應。
若不是從出生起就嚴格地接受禮儀指導的王公貴族,是不可能把這些動作表現得如此自然而優雅的。
看到遞到面前的手鍊,伊思卡發出了近乎慘叫的喊聲。
「這即是你幫助我的謝禮。」
「…………」
「就連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恐怕也得聽從妳的號令行事。就連身爲帝國士兵的我,也曉得王室成員總會有護衛陪同。」
「唔!」
「你是否能夠理解呢?」

在紅沙飛舞的荒野裏,
冰禍魔女
曾說過──
金髮少女紅着臉龐坐起身子。
這位自稱希絲蓓爾的少女,無論是長相還是言行舉止,都會讓自己不禁回想起愛麗絲。
「我爲深夜時分闖入房間一事向你謝罪……不過……那個……」
換句話說,她背後有女王本人,抑或是地位相近之人作爲靠山。所以她纔有權力提出和愛麗絲相同的提案啊。
……怎麼看都不是泛泛之輩的她,爲什麼要潛入我的房間?
而伊思卡則是伸出手,將那雙與日曬無緣的白皙手掌推了回去。
似曾相識的話語。
「……所以妳連我的名字都查到了?」
「…………」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自己也明白那麼做很亂來。」
「我可以確保你的立場,你就當個來自帝國的流亡之人吧。」
「我在那起事件之後,就成了司令部眼中的麻煩人物。倘若我在這時收了妳的東西,日後肯定會被視爲和皇廳互通聲息的危險分子。」
難道說,眼前的
她
也擁有同等級的權力嗎?然而,權力匹敵一國公主之人,理當不是這麼容易碰見的。
「…………」
和公主愛麗絲同樣的提議。
「妳說,妳會爲我準備等同於使徒聖的頭銜,但這種身分絕對不是能輕易授予的吧?」
「我也能爲你擔保身分和人身安全的部分。即使你是帝國出身,我也絕不會讓你的生活起居有所不便。」
魔女依然以雙手捧着手鍊。
「我不能收。」
她撣了撣衣服上頭的塵埃,在稍稍使了個眼色後,來到沙發上坐了下來。這一連串的動作可說是行雲流水,她所體現的「美」令伊思卡看得目不轉睛。
「我是王室……『成員的隨從』。」
因爲目前還不曉得
魔女
的能力爲何。若是在就座的情況下,近在眼前的對手忽然以星靈術發難,那就算強如伊思卡,也沒把握能躲過這樣的襲擊。
「妳、妳等一下!」
「爲什麼呢?」
「咦?」
既然對方尚未打算站在己方陣線,那就有可能冷不防地發起襲擊。
「這我早已明白。」
壓制體格纖弱的少女,跨坐在對方身上。
伊思卡看向雙頰染上紅暈的希絲蓓爾。
難道是和愛麗絲有關之人?
「請說。」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便是爲了招攬你加入皇廳。」
「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來,愛麗絲也一樣啊。
「失去了使徒聖頭銜的你,如今說是墜至谷底想必也不爲過。因此,這次輪到我來報答你了。我可以保證,你將獲得遠比先前更進一步的地位和名譽。皇廳將誠摯歡迎你的到來。」
「……你若是願意從我身上離開,我會很開心的。」
……一起待在旅館的時候,她的一舉一動都很好看呢。
仰躺在地的少女──
就在伊思卡煩惱該怎麼起頭的時候──
伊思卡回過神來。
伊思卡終於察覺自己的所作所爲,連忙彈起身子。
只見看似嬌弱的少女,正凝視着愣着不動的伊思卡。對於她的詢問,伊思卡沉默地點點頭。
「是的。」
思路接連轉了幾圈,卻理不出一個頭緒。
「我不是出於這種目的而幫妳逃獄的。若是真的覬覦謝禮,我就不會那麼做了。反正已經失去的使徒聖之位,是沒辦法用錢買回來的。」
少女的肩膀重重一顫。
王室的使者。
「這是半世紀前的寶石巨匠比爾多雷•莫菲斯的晚年之作。雖說以珠寶而言亦是價值連城,但在藝術史上更是具備了更高的價值。不管找上哪一間珠寶店兜售,肯定都能賣出不亞於一棟豪宅的價碼────」
「啊,抱、抱歉……!不過妳誤會了,我以爲會趁夜開鎖潛入房間的,只有竊賊而已──」
少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可以稱你爲伊思卡嗎?」
少女以有力的嗓聲說道。
高貴而典雅。
「……爲什麼挑上我?」
「不……沒關係的……因爲是我有錯在先。」
「之所以邀我加入皇廳,單純是因爲妳想要帝國這一方的戰力嗎?」
這句已經衝到喉頭的話語,被伊思卡握緊拳頭吞了回去。和愛麗絲有關的提問乃是禁忌,若是隨意脫口而出,肯定會被人懷疑自己和愛麗絲之間的關係。
──他不打算坐在沙發上。
在隔了一拍的呼吸後──
「伊思卡,我在兩件事上表現得禮數不周,在此向你致歉。其中一件是拿了備用鑰匙闖入你的房間,但更重要的是……」
「咦?」
她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就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你就當本小姐的部下吧。」
「我有那個權力。」
……我這次說不定真的會被就地處決。
……備用鑰匙應該沒那麼好弄到手纔對。說起來,我也沒泄漏過自己的房號。
少女杏眼圓睜,以充斥着好奇心的視線抬眼看向伊思卡,而她的面容也相當可愛。
希絲蓓爾露出誠摯的眼神站起身子。
「是的。我是侍奉王室相關成員之身,這次的行動也已事前獲得了吾主的許可。」
「請容我以此致謝。」
金髮魔女將手鍊從左手解下,行禮如儀地遞到伊思卡面前。
……要是被司令部抓到馬腳的話。
不僅披散在地、帶草莓色的金色長髮散發着柔亮的光澤,就連她身上穿的也是看似樸素,實則用了上等質料的洋裝。
自己營救過的魔女。
「妳……」
「我不打算否定妳那『與王室成員有關』的身分,因爲那應該就是事實吧。不過,若妳真是權高位重之身,那應該有大量的部下才是。」
「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調查了你的來歷。原爲天帝直屬士兵的你犯下魔女逃獄事件的消息,甚至傳到了周遭的中立都市裏頭呢。」
然後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
陰影──
嬌憐少女的眼裏,滲出了悲愴的決心。
這看起來不像是被伊思卡說到痛處而一時詞窮。少女脣瓣微顫、咬緊下脣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強忍淚水──
「…………因爲……我……」
過了不久──
金髮魔女以細若蚊鳴的沙啞嗓聲如此說道:
「我沒有部下。因爲我無法相信任何人……」
「咦?」
「此時此刻,我無法對你揭露太多事情。然而……皇廳這個國家,並不如世界各國所認定得那麼團結一致。」
「……妳雖然這麼說,但連一個部下都沒有?這是不是未免有點……」
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吧?
雖然不至於認爲她是在說謊,但至少伊思卡認識的
公主
並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我信不過任何人』!」
少女的喊聲迴盪在客廳之中。
希絲蓓爾來到了伊思卡的面前,二話不說地握住伊思卡的手。
「我無法相信皇廳,因此只能拜託
帝國人
了……我需要能力足以擔當部下職責、願意守護我的戰士!」
「…………」
「若非狀況如此迫切,我也不會孑然一身地前來造訪帝國人……因爲如此弱小的魔女……居然要面對身爲敵人的帝國士兵,甚至還是如同使徒聖一般的恐怖對手……你可知道我敢像這樣獨自前來,究竟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嗎……!」
這句話說到後半,已經變得泣不成聲。
尖銳的嗓聲中混雜着抽泣聲。
「……你若是願意從我身上離開,我會很開心的。」
「…………」
「修鈸茲,是我……嗯……沒錯。就是這樣,我今天晚上和他打過照面了。」
米司蜜絲以絲毫不輸給熱風的氣勢,讓興奮不已的吶喊聲響徹四周。
他錯愕地嘆了口氣。明明造訪了遠離帝國和皇廳的沙漠國度,但在這裏相遇的,卻是自己在一年前協助逃獄的少女。
她從未想過──
名爲希絲蓓爾的少女調轉腳跟。
優點在於,有皇廳的星靈使找上門的消息,可以激發三人的危機意識。
在沉穩地進行交涉這方面,希絲蓓爾其實還是小有自信的。即使看似嬌弱,她也是從小就看着能言善道的母親身影長大。
這一連串的動作顯得極爲洗練。她踏着優雅而高貴的步伐,輕甩着淡金色的頭髮,離開了伊思卡的房間。
人們不禁汗如雨下,而沙漠的熱風則在一瞬間將汗水蒸發──
「我還會再來的。今天能見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該怎麼解除他的戒心萌生善意,並誘使對手加入己方,她對這些技巧都有十足的把握。若要說有什麼出乎意料的部分,那肯定就是──
「還有下一次。我會挑個時機,再一次與他接觸。沒錯,此事不可心急,說什麼都得成功。我是不會死心的。」
……她連我的房號都知道。這到底是從何得知的?
……但只要開了口,就無法回頭。
明明是希絲蓓爾擅闖房間,但天底下恐怕找不到第二個會對這樣的闖入者道歉的房主了吧。
……我原本還以爲她會偷偷跟到露營區來,這還真是有些意外。
是不是該爲防萬一換個房間?
「隊長,有時間自得其樂的話,不如過來幫忙啊。」
而在足以凍骨的沙漠夜風吹拂的大街上,希絲蓓爾正專心致志地向前奔跑着。
想到這裏的瞬間,希絲蓓爾登時忘了當下的狀況,扯開嗓子高聲吶喊。
「……看妳……看妳做的好事!希絲蓓爾!」
眼前的少女驚覺到伊思卡於沉默中冒出的疑問。她似乎終於察覺自己處於感情用事的狀態。
這是她留下的訊息。
這般過於溫柔的態度,讓希絲蓓爾提心吊膽的內心一口氣放鬆下來。
經過一整晚的深思熟慮,伊思卡的結論是──「暫且」不說。
畢竟,爲了從潛伏於涅比利斯王室的「那個怪物」手中守護女王,她說什麼都需要實力強大的同伴。
「啊!」
「啊,不行啦,隊長。得先從不容易熟的蔬菜開始烤。來,拿去!」
從門外傳來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後終於再也聽不見了。
更何況,這裏可是獨立國家。
在承受沙漠熱風的同時喝下果汁,滋味想必是格外甘醇吧。
……要開口並不難,隨時都能說。
原本冷冽如冰的沙子吸收了朝陽的熱量,讓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氣溫在轉瞬間變得酷熱。
伊思卡講話的口氣,實在不像是個恐懼魔女的帝國子民。
「啊,抱、抱歉……!」
對話時,希絲蓓爾也察覺到了。
這裏是距離旅館不遠的露營區。這座設施的人氣不亞於昨日造訪的泳池,從一大早就被觀光客擠得水泄不通。
伊思卡雖然一度將手鍊退了回去,但原本系在希絲蓓爾手腕上的這條珠寶飾品,卻在她離去之後堂而皇之地被留在沙發上頭。
上次把話說得如此氣急敗壞,已經不知是幾年前的事了。
「名爲伊思卡的少年太過溫柔了」。
「我可真是窩囊,居然對着想寄託的對象扯開嗓門……這下可沒資格交涉了呢。但請你別誤會,我是因爲非常想得到你的助力,情緒纔會亢奮起來……」
如果是他的話──
希絲蓓爾不曾對母親抱怨過一字一句。就她的記憶所及,自己只有在小時候對貼身侍從修鈸茲頤指氣使,讓對方大傷腦筋過。
伊思卡側眼看着她的身影──
一旦共享了魔女越獄事件的真相,三名同伴就可能會被視爲該起事件的共犯。只要八大使徒或是司令部一時興起,整支小隊都可能被押入大牢。
太陽自沙漠的地平線升起。
然而,她在這之後的表現卻是──
「人家好幸福……」
……畢竟纔剛過一個晚上。
她從未想過伊思卡竟然能如此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的存在。
他的視線停在她所坐過的沙發上。
這攸關女王的性命。
房門傳出了自動上鎖的「喀嚓」聲響。
「被擺了一道啊……」
「────」
她向在投宿旅館待命的貼身侍從說道:
『小姐?』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伊思卡拾起被她擱下的珠寶飾品。在澈底檢查過沒有被安裝竊聽器後,他茫然地仰望房頂。
她呼出了脆弱的嘆息。
魔女依依不捨地放開了伊思卡的手。
他視自己爲一個平等的人類。
隊長的右手握着冰冰涼涼的罐裝果汁。
而無論他再怎麼尋找,都沒能從人羣裏找出昨晚遇見的希絲蓓爾。
2
該露出什麼樣的笑容,該如何拿捏語氣。
剩伊思卡一人徒留在現場。
正因如此。
──我可還沒有放棄。
嬌小的女隊長被音音塞了滿滿一盤的蔬菜,消沉地垂下肩膀。
就算不換房間,也該徹查房裏有沒有被安裝竊聽器吧。就在他這麼想,並環視客廳時──
該向三人傳達她的事嗎?
……這是巧合嗎?不過,這有些古怪。
至於音音則是在他身旁切着蔬菜,伊思卡則是將肉切成小塊。
═══
她找出了帝國士兵伊思卡的住宿處,順利潛入了對方的房間,終於達成了與對方面對面進行交涉的目標。
鬧區裏閃爍着霓虹燈。
「她……到底是什麼人啊……?」
說不定就能道出潛藏在心底的真心話。就算一時衝動大聲吶喊,請求對方協助,他也會伸出援手。
皇廳第三公主緊抿下脣,再次這麼說道。
以水晶製作的手鍊正發出蒼藍色的光芒。
「烤──肉──囉──!」
「怎麼這樣──」
「那人家就來幫你們烤肉吧!」
「…………對不起,我有些失態了呢。」
「就是在闖入你房間的時候,我也很擔心會不會被誤會爲竊賊而遭受槍擊,我是真的很害怕……畢竟我和母親大人不同,擁有的星靈並不強────」
「……真是天大的失態。」
並將目光集中在露營區熙來攘往的人潮之中。絕大多數的觀光客都是攜家帶眷,不然就是情侶或是老夫老妻。
「這真是天大的失態。我明明已經多次模擬過對答的內容了……」
接觸前任使徒聖伊思卡。
陣正在看守爐火。
母親大人?
「一點都不像我的作風……」
「啊啊,真是太幸福了,居然剛起牀就可以喫烤肉喫到飽耶!反觀在帝都的時候,人家早上連烤麪包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喫罐頭食品果腹呢……」
至於缺點,則是若要說明希絲蓓爾的來歷,就說什麼都得詳述一年前魔女越獄事件的真相。
她從懷裏掏出通訊機。
伊思卡花了整整一晚思考這件事。若要說開口與否分別有什麼優缺點──
包含伊思卡在內的所有成員,早在行前就知道皇廳的星靈使可能會基於某些理由入境,也爲防萬一作好了備戰的準備。就算不在這時提起希絲蓓爾的事,三人也作好了會遇到星靈使的心理準備。
「呵呵~原來如此。阿伊!人家看穿你的心思了!」
「唔哇!」
只見女隊長露出壞笑,走到了自己身旁探出頭。
難道內心的想法真的被她看穿了?
米司蜜絲隊長那意味深長的笑容,讓伊思卡不禁向後一退。
「您、您看穿了什麼事?」
「阿伊,你從剛纔就一直盯着這個對吧?鐺鐺──是烤得熱呼呼的熱狗喔!人家還幫你灑好特調香料了!快喫吧!」
「…………」
「咦?怎麼了?」
「……不,我原本惦記着一些事,但看來是我多想了。」
米司蜜絲隊長沒留心伊思卡的回應,將盛在盤子上熱騰騰的熱狗遞了過來。
「好啦,阿伊,就麻煩你嚐嚐味道了。」
「讓我試味道真的好嗎?隊長,您不是一直很期待喫烤肉嗎?」
「沒關係啦,因爲這是超辣熱狗呀。」
「嗄?」
「有破綻!」
米司蜜絲對準了伊思卡愕然張開的嘴巴,強行將熱狗塞了進去。
下一瞬間,一道電擊在伊思卡的嘴裏迸散開來。他才咬了一口,舌頭隨即傳來了陣陣劇痛。
「~~~~好、好辣!應該說好痛?」
「────────」
由此看來,不管用上何種手段,肯定都忍耐不了XXX級的辣度。喫到熱狗的人,肯定會如實地表現在臉上。
米司蜜絲隊長眨了眨雙眼。
「其實這裏面混了一根特製熱狗喔,而且辣度還是XX級的呢!裏面放的香料分量,是阿伊剛纔喫過的整整兩倍之多!這就是會辣出人命的奪命輪盤!」
「……隊長中獎了對吧?」
「嗯……是、是這樣嗎……」
──也就是「今天的人家很走運」。
「不會吧!居然是阿陣?」
「因爲我沒被揭穿就喫光了,所以遊戲就繼續下去吧。」
陣喝着加了冰塊的果汁問道:
「……欸,隊長,只喫肉的話對身體不好喔?」
就只有發起人米司蜜絲隊長雙眼炯炯有神。
「隊長──────!」
「嫌犯肯定是音音小妹!」
「還有!中獎的那一位還得接受另一項殘酷的懲罰喔。那就是得一個人喫光這餐烤肉的全部蔬菜!」
「……這纔是隊長您的目的啊?」
「我只是湊巧在開始之前喝了果汁,這還不構成…………咳咳……!這、這是在開玩笑吧?即使如此,我也還能……咳咳……!」
……但實際上,能從蛇王底下逃脫的人類少之又少。
「不可能。」
光是X級辣度就已經超過了伊思卡所能忍受的極限。
…………沒事,我喫到的是原味熱狗!
「啊哈哈。阿伊喫的熱狗灑的還只是X級辣度的特產香料,所以人家覺得應該不會有事嘛。好了,如此這般,大家看這裏!」
「畢竟也不是人家呀。不過阿伊和阿陣看起來都一派輕鬆耶……」
就連素來冷靜的陣也漲紅了臉。
……一點也不辣,是普通的口味。中獎的不是我!
「居然狗急跳牆了?這果然是基於隊長挑食的習慣辦的活動嘛!」
世界大陸東部──
魯特•賀拉德黃土沙漠。
「……這個辣度還真不是蓋的。都把嘴巴冰過一輪了,居然還辣成這樣……」
「超辣熱狗──辣度XXX!這是明令不準十五歲以下的小朋友食用的終極傑作!就算阿陣道高一尺,也抵擋不過這玩意兒的辣度喔!」
四根熱狗在外觀上全無不同。
他們俯視着怎麼看都不像是成年女子的隊長一會兒後,不禁仰天長嘆。
「那玩意兒辣得像是在嘴裏引爆了炸彈一樣。」
她的臉通紅得像是一顆熟透的蘋果,隨即又轉爲鐵青,最後則是變得宛如燃燒殆盡般的慘白之色。
「陣哥!」
……這根熱狗──
最該提防的部分,是牠猙獰的習性。
女隊長從冰桶裏繼續取出熱狗。在爐火的直接炙烤下,熱狗散發了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但終究還是藏不住話聲中的雀躍之情。
銀髮狙擊手握緊了裝了冰塊的果汁瓶。
「是冰塊。」
伊思卡和音音看到此情此景澈底明白,這絕對不是能耐得住的辣度。
三名部下的視線,自然聚焦在女隊長身上。
「最好是會連中兩次啦。」
環繞着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沙之荒野,如今雖然整出了安全的公路,但古時候卻是以有去無回的險地之名爲人所知。
「我讓冰塊降低了口腔的溫度,麻痺了舌頭的功能,就能在短時間內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結果如何?
「這也蠢得太過離譜,我這下沒話說了。」
傳說這種徊獸擁有能讓人變成石頭的眼睛。
「呵呵,這纔是人家要提醒你的呢。那麼,比賽開始!」
總覺得能把她這樣的心態看得一清二楚。
而陣就算準備了萬全的對策,也難以澈底承受住XX級的辣度。
『能在這不毛之地生存的生物爲了繁衍下去,都朝着強大且兇暴的方向進行演化。而其中鶴立雞羣的存在,正是各位也有所耳聞的大型徊獸──蛇王。』
「奇、奇怪?是誰中獎了?」
「……嘎嗚。」
「阿陣太狡猾了吧!」
伊思卡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妳的意思是,能面不改色地喫光的話就算安全過關嗎?」
「……說穿了就是妳不想喫蔬菜吧?」
「糟、糟了!這下不妙了,伊思卡哥!得快點讓她喝水纔行……不如說該叫救護車了!」
伊思卡、陣和音音面面相覷。
已經烤得熟透的熱狗正散發着誘人的香氣,然而──
「好啦,命運的決賽要開始了。這回一定要分出勝負!」
「大家都誤會了啦!人家也是真的很想大啖蔬菜呀!但是爲了炒熱氣氛,就得安排懲罰節目纔行。人家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呀!」
只見眼前的隊長保持着咀嚼熱狗到一半的動作,全身都僵住了。
衆人依序拿起叉子叉了一根,下定決心咬下一口。
架在火爐上頭的烤肉架,平放着四根熱狗。
「總之,我可是忍下來了,所以繼續吧。」
音音的話聲戛然而止。
雖然用了音音拿來的冷水漱口,但嘴裏還殘留着宛如燙傷一般的痛楚。
「好厲害──!欸欸欸,陣哥是怎麼辦到的?」
雖然她的表情確實顯得很不甘心──
「唔唔……那、那麼,人家會讓你在下一輪沒辦法故計重施的!」
四人各從烤肉架上拿起了一根熱狗,一鼓作氣地塞進嘴裏。
「音音我也是──陣哥呢?」
「那伊思卡,我問你,就現實層面來說,那是能強忍下來的辣度嗎?」
「
犯人
是我。」
「那就再追加一項例外規則吧。如果真的喫到了超辣熱狗,但沒人能看得出來的話,就不用受罰了。」
剩下三人。
觀光循環巴士──
「才、纔不是呢!米司蜜絲隊長才可疑吧?說音音我是犯人也太不自然了!」
至於陣已經把一整根喫得精光了。
音音極爲謹慎地輕輕咬了熱狗一口,米司蜜絲隊長則是用力塞進了嘴裏。
「隊、隊長,這不會出事嗎……?」
……因爲外觀渾身是沙,纔會杜撰出這樣的傳說,然後廣爲流傳嗎?
「我知道了。不過隊長,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如果妳不幸中獎的話,那在喫光蔬菜之前,我可不準妳碰任何一片肉喔。」
「我沒中。」
米司蜜絲隊長髮出有如幼犬般的慘叫,就這麼癱倒在地。
然後──
「請別拿
部下
來證實傳聞好嗎!」
「伊思卡哥!水,快喝水!」
3
「人家纔不想喫蔬菜呢!」
三名部下將隊長搬到了樹蔭底下。
就在音音和米司蜜絲歪頭不解的時候,她們的身旁──
陣居然大大方方地坦白了。
沒有任何回應。
「哦哦!真不愧是沙漠地區的特產香料。『只要喫上一口,舌頭就會像是被雷打到一樣變得又紅又腫』──這樣的傳聞看來是真的呢。」
「音音我明白了,是隊長忘了把超辣熱狗放進去了。大家肯定都是喫到了原味熱狗吧?」
「欸欸,米司蜜絲隊……啊。」
將觀光客載往阿薩米拉這座度假勝地的大型車輛內,迴盪着車掌透過麥克風發出的聲音。
第一輪是在觀察情況。雖然米司蜜絲也懼怕自己可能中獎的狀況,但在看到抽中超辣熱狗的是陣後,她肯定產生了莫名的自信。
『之所以能規劃出這條路線,主要還是得歸功於搜索隊拚了命地查
清蛇王
的地盤呢。』
牠的體軀巨大,足有四公尺之譜,不僅速度極快,還有死咬着獵物不放的執念。
蛇王尤其無法饒恕踏入巢穴之人,甚至還曾留下追擊獵物至沙漠盡頭的紀錄。
『但還請各位放心,這輛巴士是繞着蛇王巢穴外圍前進的。就算不幸遇上了,本車也準備了蛇王厭惡的惡臭催淚彈。這輛車上也有兩名專屬獵人隨行──』
「還真是可靠呀。」
愛麗絲不帶感情地這麼答腔,再次靠到了窗邊。
自王宮搭專車前往國境。
之後,她便以個人旅行的形式行經幾座中立都市,再於離這座魯特•賀拉德沙漠最爲接近的都市換乘觀光循環巴士,如今已經搭了十多個小時的車程。
……沙漠的風景已經看膩了呢。
……老坐在座位上,本小姐的屁股都要生疼了。而且沒辦法活動身體,肩膀好僵硬呀。
更重要的是,磷並沒有陪在身旁。
沒有隨從隨侍在側陪伴的不安,以及沒有談話對象的無趣感,這兩者都是愛麗絲已經遺忘許久的感覺。
「上一次距今差不多有十年了吧?記得是被母親大人帶去搭火車的時候……」
夜晚的大陸鐵路。
那是在王室家臣們的陪同下,搭乘火車遊歷大陸的記憶──
當時,愛麗絲搭乘的火車正以燈火通明的遠方中立都市爲目標。而火車通過大量徊獸的地盤,因而遭受襲擊的記憶,如今仍是歷歷在目。
……本小姐那時候是怎麼反應的?
……因爲初次看到了大型徊獸,好像被嚇得不輕呢。
當時的她完全動彈不得。
即使寄宿了強大的星靈,對於還不能完全掌握力量的年少愛麗絲來說,面對獸羣來襲,她也只敢躲在火車車廂的後頭。
「也曾經發生過那種事呢……」
「怎麼了?」
宛如自言自語一般。
是血跡嗎?
「真、真是的,是怎麼回事啦……好危險呀。」
「啊,隊長,先停一下。」
「……那東西的前進方向是……」
……畢竟換旅館是爲了未雨綢繆啊。
她按着遮掩視野的側發說道:
吹過沙丘的熱風,將愛麗絲如絲綢般的金髮輕輕撩起。
灼熱的沙丘瀰漫着濛濛沙塵。
明顯是某個巨大物體通過沙漠時所留下的痕跡。
『真、真是非常抱歉……那、那個……』
她捲起袖子,重新將貼紙貼好。
就在愛麗絲一面這麼想,一面湊近之際,一股略感刺鼻的臭味隨即竄入了她的鼻腔。那不是血。讓鼻腔和肺部爲之倒彈的臭味其實是──
「──在前方看到了『腳印』。」
司機的低喃聲,讓乘客們不禁議論紛紛。
若是再順着車道驅車前行,就會通往一路延伸到地平線的沙漠公路。
貨源不明,而且都是非官方製品。
那是一段腳印。
在前往旅館的這段路上,伊思卡總是對着周遭多加提防。他能保證,路上完全沒有任何一個行人是皇廳刺客喬裝的。
也沒有被跟蹤的跡象。
司機大吼道。
她回想起與帝國士兵的戰鬥。
「嗚嗚……明明繼續住昨天的旅館就好了呀。」
那宛如大象或是犀牛一類的龐然大物,震天價響地昂首闊步後留下的痕跡。
表面上的理由,是住宅區的旅館更爲便宜。
「我、伊思卡和音音早就絞盡腦汁,但還是找不到解決方案啊。眼下只能暫時放空腦袋一陣子,然後再從頭摸索可行的手段了。我們還有整整六十天的時間可以考慮。」
太陽逐漸西沉──
「馬上就要到了。」
陣走在最後面,如今正抱着米司蜜絲隊長的游泳圈和行李。
不只是自己而已,連同伴們都可能陷入危機。
「阿陣,你好過分!」
……是蛇王嗎?但這裏離牠的巢穴很遠呢。
綠色的光芒從薄薄的襯衫底下微微透出──
「欸……阿伊,還沒到旅館嗎?人家已經累到走不動了耶。」
然而,眼前的腳印卻有些古怪。
「購物的原則是先搶先贏。若想搶到手的話,最好就是一大早出擊了。」
「說起來,我不是在出發前就提醒過這件事了嗎?」
她跑向巴士的後門,操作了緊急開關將其推開。
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都市郊區──
接着輕輕搖了搖頭。
米司蜜絲隊長呈現着雙手被伊思卡和音音拖着走的狀態。
「收到──」
「要胡鬧是無所謂,但至少要留點能走回旅館的力氣啊。」
狙擊手遠眺着被染成赤紅色的地平線,眯細了雙眼。
這裏遠離了充滿度假村風情──坐擁泳池、露營區和大批旅館的鬧區,是一處林立着上流階級購入的別墅住宅區。
4
……而旅館也是剛剛纔打電話訂的,如此一來就不會被鎖定落腳處了。
「也、也是呢……現在可不是玩整天的時候,得找個辦法把這個圖紋遮起來纔行呢。」
也買得到源自涅比利斯皇廳、用以製作星靈部隊制服的特殊金屬纖維。
以雙腳在沙地上留下深陷的印子。
昨晚希絲蓓爾造訪了他的房間。
「啊~好幸福喔。」
既買得到帝國製造的槍枝和子彈。
愛麗絲凝神注視的,是夾在兩排腳印之間的黑色水漬。
「啊!對、對不起喔,音音小妹!都是人家沒注意到……」
這是一處相當寧靜的區域。
是比人類大上許多的「某物」,以雙腳踩過沙漠的痕跡。
她沒理會車掌的制止,跳出了車外。
從停駛於丘頂的巴士向前看去,可以看到一道古怪的印子印在坡道上頭。
而在這段期間,米司蜜絲隊長原先笑容滿面的表情也逐漸消沉下來。
也有些乘客因而撞上了前方的座位,車內陷入了輕微的恐慌狀態。
車輪在揚起大量的沙塵後緊急停下。在其反作用力下,就連愛麗絲的身子都差點被震出座椅上頭。
雖說她只是爲了交涉而來,所以並沒有鬧出大事﹔但若換作是星靈部隊的強行攻堅,那就讓人毛骨悚然了。
「唔?那是……」
原本抓着她左手的音音,忽然慌張地停了下來。
……旅館是我一個人挑的。
正要登上沙丘丘頂的巴士緊急煞車。
「居然還特地換了住處,阿伊還真是心機重呢。」
這時──
不同之處在於,對現在的愛麗絲來說,區區蛇王已不足爲懼。當然,若能避開這種野獸的巢穴,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希望能在今日之內抵達呀。」
愛麗絲自座位站起身。
「這是爲了節省預算。鬧區附近的旅館普遍偏貴,而這一區的旅館則能以更便宜的價格享受同等級的服務。」
蛇王是以強韌的腳力在沙上滑步而行,若要比喻的話,就是像滑冰選手一般的動作。
「總覺得,很久沒過得這麼開心了呢。平時休假的時候,每到晚上人家的心情都會變得很鬱悶……因爲會想到『明天又得上戰場』呢。但現在的人家,卻能爲了明天的玩樂內容而感到歡欣期待,光是稍作想像,就能陷入幸福的情緒之中喔。」
光是向外踏出一步,拂來的熱風就幾乎要讓全身上下都噴出汗水。愛麗絲迎着熱風衝下坡道,朝沙地上的痕跡前進。
一路向獨立國家阿薩米拉持續延伸。從腳印的深淺來看,那東西通過此地似乎還只是不久之前的事。
『這、這位客人!請別這樣,現在外出是很危險────』
「是比蛇王更巨大的生物嗎?」
「市集?你是說辦在市街角落的那種活動嗎?」
「機油?」
「…………」
一道冷顫輕輕地竄過背部。這座沙漠的掠食者頂點,應該就是蛇王纔對。但若是如此,眼前的腳印又是誰留下的?
從一大早就在烤肉時鬧了個天翻地覆。
當然,這些特產的數量有限,而且價格還相當高昂。
……而且腳印會是深深烙印在沙子上的東西嗎?
藍髮的女隊長以放鬆的口吻這麼說道:
「放心、放心──!只是貼紙的邊角有點脫落罷了。大概是游泳時弄到的吧?」
而光芒來自米司蜜絲的左肩。
「停車!」
與現在的狀況有些相似。
之後一行人再次前往昨天的泳池遊了個過癮,到這時候才踏上歸途。不過,在伊思卡的提議下,他們變更了住宿地點。
「隊長就是想破頭也白搭,所以就放心去玩吧。」
足跡往東而去。
「本小姐還以爲這是能和
希絲蓓爾
好好聊聊的機會,但看來情況有些不對勁呢……」
「『那個快脫落了』。」
就在她想到這裏的時候──
在愛麗絲攻入帝國據點的時候,也總是會聞到與此相似的氣味。
雙手被伊思卡和音音拖着的米司蜜絲隊長,露出了純真無邪的笑容。
「這裏是獨立國家,既不是帝國也不是皇廳,『所以兩方的商品都會流入市面』。說老實話,那邊根本和黑市差不了多少。」
……但老實說,米司蜜絲隊長這次還真的矇對了。
「不過,隊長如果有那個心,那明天就去市集走一遭吧。」
「陣哥,音音我們要搶的,該不會是那個吧?呃,就是隊長在星脈噴泉遭到挾持時的……」
「沒錯,就是夏諾蘿蒂前隊長身上的貼紙。」
「有嚇一跳嗎?」
「魔、魔女?────呃,好痛!」
「對呀。就是你們所說的魔女──無論是我還是我的部下都是呢。」
僞裝成帝國軍人的夏諾蘿蒂前隊長,隨即撕下了脖子上的貼紙。
那是可以藏住星紋和星靈能源的貼紙。
貼在米司蜜絲隊長肩膀上的,就只是普通的藥用膚色貼布罷了。就算能遮住星紋光芒,也阻絕不了星靈能量。
「在星靈方面的研究,那邊比帝國還要高明──這也是夏諾蘿蒂前隊長親口承認的事實。」
皇廳已經在着手開發可以阻絕星靈能量的特殊纖維了。
而帝國境內還未開發出這樣的產品。
「只要是類似的產品就行了。這裏弄得到皇廳開發的素材。即便要退而求其次,找出製造方法也是可行的方案。」
「真不愧是阿陣!人家好開心喔!你平常雖然嘴巴壞又待人冷漠,但人家陷入困境的時候,你果然還是很可靠呢!」
「別黏過來。
沙漠
的氣溫已經熱得夠惱人了。」
「你的柔情呢!對人家的柔情到哪裏去了!」
對於一把抱上來的隊長,陣則是身手敏捷地加以閃避。
「……真是的,難得有女孩子投懷送抱,阿陣的反應也未免太不上道了。」
「隊長,已經能看到我們的旅館囉。」
伊思卡扛着她窄小的肩膀,指向建在馬路旁的旅館。雖說比鬧區的高級旅館遜色幾分,但這間旅館的等級也在中上程度。
更重要的是,這是帝國旗下的旅館。
魔女──
天色逐漸暗沉下來。
「但這裏還有其他人在場。無論是對
皇廳人
還是
帝國人
來說,被人目擊都不是一件好事,我們不妨換個地方說話吧?」
散發出朦朧微光的星紋,從洋裝布料的縫隙間顯露出來。
希絲蓓爾換上與昨日不同的另一件洋裝。她步出旅館後,便優雅地提起裙襬行禮。
「是鑽油井喔。我聽說這個國家用了鑽孔機鑿穿了沙漠的地下岩層,藉以採集原油。畢竟也有謠言指出,帝國之所以會盯上這個國家,也是覬覦豐沛的能源資源的關係。」
伊思卡向後轉身,看向旅館的入口處。只見玻璃自動門朝旁滑開,一名金髮少女一派輕鬆地從大廳步出。
不僅透過某種手段得知伊思卡的房號,還欺騙旅館經理取得備用鑰匙,難保她今天不會故技重施。不過她也可能並非孤身上陣,而是有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協助她進房──
「你信不過我嗎?」
「是後者。我名爲──」
「……我知道了。但希望妳能讓我聯絡同伴,我得告訴他們會晚點回來。」
「……應該和妳的星靈脫不了干係吧?」
此時是夕陽時分,在遠處搖曳的太陽,已經有超過一半的部位沒入了沙漠的地平之中。
「好啦──」
「好像得從住宅區走上一小段路啊。」
「而昨天我撒了一個謊。也就是關於我的身分。」
「對了,音音……還有陣和隊長都先進去吧,我去兌換明天會用到的錢。」
「……正好相反。」
「魔法?哎呀,原來你也會開這種超現實的玩笑啊?還是說,我看起來真的是那麼恐怖的魔女嗎?」
希絲蓓爾則在一旁全程觀看,而待伊思卡結束通話的瞬間,她便指向沙漠的方向。
「我是今天才決定要換旅館的,但妳卻早我一步,進了旅館等我上門。」
「────妳是……!」
「我的星靈,具備着將過去化爲影像投影出來的力量。」
少女在露出純真的微笑後,隨即變回了原本嚴肅的神情。
他握緊手裏的帝國銀幣,走向外頭。
……要是用於諜報戰的話,還會有比這更危險的能力嗎?
「說謊的是希絲蓓爾這個名字?還是侍奉王室的這個身分?」
伊思卡撥打通訊機,聯絡起米司蜜絲隊長。
希絲蓓爾昨晚的入侵手法着實高明。
在前往這座鑽油井的路途,伊思卡一直在思考。
那無論是機構司令部的資訊、帝國議會的決議內容,亦或是使徒聖和八大使徒的個人資料等機密,肯定都會被她一覽無遺。
徒步大概要走上二十分鐘左右吧。意外的是,一直到抵達腹地外圍爲止,金髮魔女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在鎖骨的下方──
「請便。」
「晚安,伊思卡。你在找的人,該不會就是我吧?」
而希絲蓓爾雖然說得雲淡風輕,但這肯定是能干涉時空的星靈術。縱然星靈爲數衆多,這也是極其罕有的能力之一。
「她不在這裏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吧。」
儘管如此,伊思卡仍沒看到可疑的人物。
少女淘氣地拋了個媚眼。
「這也和我被派遣至此的目的有關。啊,遺憾的是,任務的內容是不能透露給你的。」
「那我們出發吧。」
在夕陽的照映下,少女敞開了自己的胸口──此情此景堪稱是美麗如畫。
金髮少女解開了洋裝的前排鈕釦。她以一隻手解開了最上面的扣子,接着移向第二顆。
「去那邊吧。在那處地平線所在的方位,能看見一棟巨大的建築物呢。」
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確認出希絲蓓爾的星靈之力爲何。
與三人道別後,伊思卡來到旅館外頭。
「話雖如此,但我在準備這次旅行時,並未攜帶足以證明身分的物證。」
……這已經不是跟蹤這種層次的玩意兒,是高出好幾個層級的兇狠能力了。
……妳就抱持着我已經進入旅館的成見,跟在後頭試試。
少女以嫺淑的動作按着胸口,抬眼瞧了上來。
若是移動到大樓的後方,那未免太過陰暗,也會有閒雜人等路過。但若是前往餐廳一類的地方,也會因爲時值尖峯而滿是客人吧。
金髮少女就這麼按住發光的星紋,朗聲報上名號。
就連伊思卡也是首次聽說這種星靈。
「這便是此行的優點。因爲該處人煙極其稀少。」
「你在找誰?」
「我以爲妳肯定是用了某種魔法。」
看似是走入旅館,其實是以極快的步法退回到室外的人行道上。
雀躍而嬌憐的話聲,伴隨着一聲輕笑傳來。
「我明白了。」
「好的──阿伊要快點回來喔,畢竟我們等一下就要去喫晚餐了。」
「哎呀,你是在說什麼呢?」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打照面了。
「……妳到底用了什麼伎倆?」
踏進大廳的三人還來不及轉身,伊思卡就已經取出了一把帝國銀幣了。這裏是帝國境外,若沒兌換成世界通用紙鈔的話,甚至無法支付住宿的費用。
「要是外幣兌換店打烊的話就頭痛了,我會快去快回的。」
她迎着拂過頭髮的冷風邁出步伐。
「請放心,我不打算無意義地裸露身子。」
「…………」
「妳知道的可真多。」
之所以刻意挑選寧靜的住宅區旅館,也是因爲此地的人煙比起鬧區少上許多的關係。只要有人走在人行道上,自然就會引起他人的注意。
前往鑽油井──
看到她的身影,伊思卡感受到的已經不是驚訝,而是接近戰慄的反應了。
「如你所言,那確實是我的星靈之力。」
但即便伊思卡提防再三,旅館前的大馬路上還是看不到可疑的人物。
那是緊鄰沙漠的廣大腹地。在那片區域上頭,能看見宛如巨型工廠般的大規模設施的輪廓。
「……不在嗎?」
「今天的正午過後,你打了電話聯絡這間旅館,複誦了房號資訊,也通知了入住時間──而這一切都能在我的眼前重現。換句話說,我便是親眼看到了這些資訊。」
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才能早自己一步待在旅館埋伏?
「這點我也同意,但要去哪裏?」
「我不是說過『還會再來』嗎?我可沒打算就此放棄。」
這不可能。
兩人穿過了腹地的看板,踏入其中。
伊思卡看着轉過身子的希絲蓓爾。
這怎麼可能!
她是這麼稱呼自己的。
的確,若非擁有這樣的力量,想搶先抵達旅館根本是癡人說夢。
「……居然有這種力量。」
在被絢爛燈光照耀的自動門處。
即便是涅比利斯皇廳的有力人士,肯定也是不得其門而入。
「走到這裏應該可以了吧?正如我所預料,此地空無一人呢。」
若是讓這名魔女入侵帝都的話──
希絲蓓爾伸出手,指向與鬧區完全相反的方位──
「那座設施是……」
「過去的影像?」
「隊長和陣哥也快點跟上嘛!」
天很快就要黑了。
「唔!妳做什麼……」
「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乃是有權繼任女王之位的正統繼承人。」
他首先要求說明的,是先前那陣衝擊的幕後真相。
解開的鈕釦並未扣上。
伊思卡露出了苦澀致極的笑容,用力甩了甩頭。
自己的直覺果然沒錯。這名讓人聯想到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的少女,其真實身分竟是──
……和愛麗絲一樣,是現任女王的女兒。
……看來不會錯了,她就是愛麗絲的親妹妹吧!
也難怪她會身負如此驚人的力量。
這名少女也是始祖的後裔,被稱爲純血種的星靈使一員。
「我相信妳沒有說謊,所以纔會反應得如此震驚……但這樣坦白真的好嗎?我可是帝國的士兵喔。」
「正因爲想拉攏身爲帝國士兵的你加入,我纔不得不揭露自己的底牌。」
如她所言,希絲蓓爾公主的嘴脣正微微地顫抖。
她承受着沉重的壓力。畢竟知曉了公主身分的帝國士兵隨時都有可能態度一變,對她動粗。
「雖然貴爲公主,但我的身邊沒有任何一名同伴。」
「…………」
伊思卡稍微花了點時間思考個中含意。
「是因爲周遭的人們都恐懼妳的星靈嗎?」
「正確來說是『投鼠忌器』吧。雖說不能透露詳情,但我國女王的性命正遭受威脅,而幕後黑手是始祖的後裔之一。」
「唔……」
「你認爲這是皇廳自取滅亡嗎?不,那人的盤算並非奪取皇廳,而是更爲毀滅性的──以讓世界潰亡爲目標的邪惡征途。一旦女王喪命,那人的下一着,肯定就是與帝國同歸於盡了吧。」
「……這豈不是自殺式攻擊嗎?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爲了剿滅皇廳之中的礙事人物。讓擁有強大力量的王室全數投入戰亂之中,並趁着戰況混亂之際拔除眼中釘。」
然而──
在路燈燈光下浮現而出的,是戴着假面的黑衣男子。
全面性的戰爭將會爆發?
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希絲蓓爾面露困惑的神情,將自己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
對此,伊思卡則是一語不發地向後退去。他與這名男子的關係,絕不是「打過照面」就能一筆帶過的。
她露出茫然的眼神。
「妳剛纔問我,是否期盼兩個國家毀滅。我當然是不期望了。」
「看來你是明白了呢。」
「……我不期望。」
「對佐亞家來說,事情的真假並不重要,只要能獲取足以操控輿論的少許對話紀錄即可──目的是陷女王於不義。」
「請聽我解釋,假面卿!我並沒有投靠帝國,而是恰恰相反,是爲了阻止背叛者竊國──」
「透過談和成真。」
「────唔……嗚……」
純血種魔女那張惹人嬌憐的臉蛋如今皺成一團,她甚至還咬住了下脣。
「伊思卡──我想要你!」
「我──『打算澈底終結兩個國家的爭鬥』。」
他刻意秀給兩人看後,隨即收入了西裝外套的內袋。
希絲蓓爾公主沒有回話。
「要怎麼想是妳的自由,只不過一切爲時已晚了呢。」
回應像是刻意算計好似的,從背後傳了過來。
「就算我真能當上女王,我也能斷定這絕不可行。因爲我國的國民……恐怕是絕對無法原諒帝國的。」
她咬緊牙關忍耐,但悲痛的嘆息仍不聽話地從齒縫之間緩緩滲出。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是在星脈噴泉挾持米司蜜絲隊長的傢伙!
「咦?」
她微微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假面底下流泄出冰冷的笑聲。
「女王肯定會大失所望吧,想不到自己的女兒居然是通敵之人。」
公主的話聲中混雜了怒氣。
「伊思卡,你期盼世界潰滅嗎?兩個國家將會有一方消滅,而倖存的一方也會變得百廢待舉。你期望着這樣的未來嗎?」
「…………果然……我一個同伴也沒有呢…………」
握在假面男子手裏的,是一臺錄音機。
若說這樣的話語能否消減伊思卡的覺悟,那答案是「否定」的。
假面男子以誇張的動作搖了搖頭。
「這是不可能的!談和云云根本只是癡人說夢!」
敵國的公主露出安心的神情,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他是……」
也許是情緒激動的關係吧。
能透視過去的魔女所預言的未來。
「唔。」
「這一點就是我倆的不同之處。」
「這我早就明白了。」
希絲蓓爾尖聲喊道。
「假面卿!」
「……爲什麼呢?」
求之不得。既然如此,「那就在全面性戰爭爆發之前結束所有的戰事」。這就是伊思卡的覺悟,同時也是他和愛麗絲與希絲蓓爾的理念相悖之處。
就在她嘔血似的這般呢喃後──
並這麼吶喊道。
冰冷的嗓音。
「沒必要和我打馬虎眼,我本人就曾在上次處理星脈噴泉的案件時,和那位帝國劍士互別苗頭過了。但當時的對峙僅是草草收場,有些意猶未盡呢。」
「我已經作好準備,可以將你的家人和部隊的同伴們以國賓的身分邀入皇廳,並讓你們過上榮華富貴的安全生活。你只要……只要待在我身旁就可以了!我希望你能保護我的性命!」
「少女於冰冷的夜晚垂淚──這是何等美麗的情景,彷彿渾然天成的畫作。不過,這也是妳試圖勾起帝國兵同情心的演技嗎?」
「我辦不到。我無法加入涅比利斯這一方。」
「……嗚!」
被假面男子伸手一指,公主登時渾身一顫。
「你……你打算怎麼做?」
涅比利斯皇廳的公主兩頰發燙,向前踏出了一步。
「真遺憾。對我來說,這實在是太過遺憾的狀況了,小希絲蓓爾。」
在無人的設施之中,唯有少女嬌憐的喊聲響徹四周。
「我沒有要你連內心都背叛帝國。只要三年……不,只要兩年就好了。護衛的期間只到我成爲下任女王即可。在那之後,你既可以返回帝國,也能在皇廳久住。若想逃離戰火,躲至中立都市亦無不可。」
「我的星靈對於戰鬥時無能爲力……你若是在此時此刻拔槍相向,我應該就會沒命了吧。」
畢竟那名部下同爲背叛者的機率並不是零。
纖細的肩膀顫抖,嘴裏流泄出微弱的抽咽聲。
「────」
「那麼,伊思卡,還麻煩你從今日起保護我了。」
「就如同我監視着背叛者一樣,背叛者也同樣監視着我。即使到了現在,我也還沒能查出誰與背叛者是同夥……」
爲此,她無法委任皇廳裏的部下。
……我知道。
「只是湊巧放了個假啊。我想把國內的喧囂忘掉,所以跑來了度假勝地,這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少女展露出伊思卡從未見過的憤怒眼神,瞪視起假面男子和他的部下。
「那、那你爲什麼拒絕呢!再這樣下去,皇廳會淪爲傀儡,兩國的全面性戰爭會變得箭在弦上呀!若想避免這樣的……」
「一旦女王落入了怪物手中,整個國家就會淪爲傀儡,向帝國挑起全面性的戰爭。事態若走到這一步,那你所珍視的人們說不定也會因此喪命。」
……因爲愛麗絲也和我說過一樣的話。
大概是當作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吧。
「嗨,小希絲蓓爾,妳在招兵買馬這方面還真是用心啊。」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同改變那樣的未來。」
這恐怕是淘氣的星星所帶來的命運吧。
再過不了多久,帝國就會與涅比利斯皇廳爆發全面性的戰爭吧。而且就伊思卡聽來,少女並不像是在說謊。
雖說伊思卡曾直接交手過的,是名爲琪辛的純血種,但她所聽令的這名男子也散發着詭譎的氣息。
「伊思卡?」
「是、是我聽錯了嗎?」
「……這確實是優渥到誇張的提案,但我不能握住妳的手。」
「────」
「所以我不能成爲妳的部下。」
金髮少女腳步虛浮地向後退去。
「……這還真是好到誇張的待遇啊。老實說,我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條件。」
而四名全副武裝的人物跟在他的身後。所有人都穿着與觀光勝地極不搭調的獸皮飛行裝,並以全罩式頭盔遮住臉孔。
「站在身旁的少年是誰呀?」
「奇怪的是妳纔對吧,小希絲蓓爾?」
那對大大的眼眸中,只蘊含着濃烈的憂國之念。
這份陰謀終究瞞不過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的法眼。因爲她的星靈能看透這世間的所有盤算。
「……怎麼會……」
「看來好運站在我這裏呢。若不是曾去過謬多爾峽谷一趟,我就不能斷定妳與之交談的那一位是帝國士兵了。而如今爲時已晚,我已經掌握了你倆交談的證據了。」
沒錯。
魔女樂園的公主們試圖延攬,而自己則是一口回絕──「擦身而過」的宿命。
……這裏可不屬於皇廳,也不是戰場,而是一處中立國家啊。他究竟爲何而來?
「所以妳也被覬覦女王性命的背叛者盯上了嗎?」
「我有理由。有着不能不以帝國兵身分戰鬥的理由。」
「您、您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聽到這冷酷的宣告,金髮少女睜大了雙眼。
她雙膝癱軟,險些撐不住身子,但仍靠在路燈上頭勉力忍耐。她的狀態就是如此憔悴。
「背叛者是妳纔對啊。」
「……是誰將我的行蹤透露給您的?」
「容我重述一次,我只是單純過來休觀光假的。真是遺憾啊,小希絲蓓爾,我這下不得不以投靠帝國的罪嫌將妳逮捕歸案了。」
四名部下同時擺出了戰鬥架勢。
看到這樣的陣仗,金髮少女在伊思卡出聲叫喚之前,便先一步轉過身子。
她奔向夜路──
希絲蓓爾專心致志地發足飛奔,朝着點亮朦朧燈光的鑽油井深處跑去。
「居然逃跑了?真不愧是
女王
的女兒,我還以爲妳會乖乖就範,結果居然想抵抗到最後啊?若是被她躲進黑暗之中,要追蹤起來可會花上不少工夫啊。」
「……你叫做假面卿是吧?」
伊思卡側眼看着希絲蓓爾遠去的背影。
同時與假面男子展開對峙。
「她不是你們的同伴嗎?你們都是皇廳出身的吧?」
「你若是在詢問我和小希絲蓓爾的關係,那我只能這麼回答──『這絕不是在開玩笑』。」
從假面底下滲漏而出的,是極爲壓抑的憤恨之情。
「皇廳並非團結一致──你應該也親身明白了吧?那孩子偏偏用的是徵召帝國士兵這種作法,這可是相當嚴重的罪行。」
「……你不問她找上我搭話的理由嗎?」
希絲蓓爾公主向伊思卡闡明瞭「身邊沒有可信任的同伴」這樣的心境。
雖說自己因爲顧及身分和立場而無法點頭同意,但伊思卡明白,希絲蓓爾也是苦無良策,纔會採取這種最後手段。
她是拚了命地想守護皇廳。
……她也和愛麗絲一樣。
……雖然我們彼此是敵對的身分,也難以站在同一陣線,但我能理解她們的理念。
……說起來,我們並沒有爲了希絲蓓爾挺身而出的必要。
「不會吧……音音我從沒聽說過這東西會派遣到帝國境外,這究竟是……」
『星靈反應體,六。統計結束──開始追蹤優先拘捕對象「純血種9LC」。』
儘管是以二對五的不利形勢,陣的鬥志和自信卻沒有絲毫動搖。
身爲一流機工士的音音肯定對此知之甚詳。但爲何──
電子機械聲響起。
「咦?咦?人、人家怎麼了?」
「有必要在這時候爆人家的料嗎!」
男子以手指輕敲假面,發出了清脆的「叩」的一聲。
作出回應的──「並不是身後的四人」。
其身姿宛如一名騎士──
「陣!」
「真是的,你說會晚點回來,我還擔心了一下,原來是被小混混給纏上了啊。看吧,隊長,這不是悠悠哉哉挑選燒肉店的狀況吧?」
「那是殲滅物體嗎!」
希絲蓓爾公主和帝國劍士的對話,已經被錄音機記錄下來了。不過,假面卿打算藉由這項物證採取何種行動,尚不得而知。
銀髮狙擊手瞪視的對象,是文風不動的四名部下。
「隊長妳就乖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伊思卡,你和音音去追那個大塊頭!」
『星靈反應體。一、二、三、四、五……』
「你是那種腦子動得很快,但很不會掌握要領的類型呢。」
機器人被一層層的裝甲板所包覆,就剛纔的着地聲判斷,其重量恐怕在大型卡車之上。
無論是對伊思卡所屬的第九○七部隊,或是假面卿所率領的涅比利斯皇廳的精兵來說,那名不速之客的介入實在是過於唐突。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唔?」
兩名帝國士兵和五名星靈使,就這麼留在變得一片寂靜的現場。
假面卿嘆了口氣。
現在還來得及。兩人追得上以飛行模式追蹤希絲蓓爾的殲滅物體。
音音的悲鳴沒能阻止它。
「…………」
「你猜錯了。」
在星靈使們正要踏出第一步的瞬間,一顆子彈從他們的眼前橫穿而過。
簡單來說,那玩意兒就是他們的夥伴。
裝甲機器人飛上天空,筆直地朝着鑽油井的深處飛去。
「是我想把你們痛打一頓的理由啊。」
「包在音音我身上!」
不過──
在這聲吆喝的推動下,伊思卡和音音極有默契地同時疾奔而去。
「不過,那不是帝國的兵器嗎?」
大型機器人像是在估算似的,依序看向聚集在鑽油井的人們。其視線首先投向了假面卿和四名部下。
最後──
「這是怎麼回事?破壞……?難道說,『你們打算讓我們揹這個鍋嗎』?」
爲此,說什麼都得阻止它。
擁有厚重裝甲的漆黑機器人。
音音在飛揚的沙塵之中吶喊。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從鑽油機底下現身的,是陣和米司蜜絲隊長。而慎重地抱着伊思卡星劍的音音,也在隔了一拍後躍出身子。
「這就是理由。」
「真是教人不快啊。」
「這不是人質小姐嗎?我還以爲妳已墜入星脈噴泉之中,看來是平安生還了,實在是可喜可賀。妳最近的身子可安然無恙?」
陣的咆哮聲撕裂了黑夜。
只見重量驚人的物體揚起了大片的沙塵,撕裂了漆黑夜幕墜落而下。
一聲槍響撕裂夜幕。
一道強光照了過來。
『感應星靈能源。』
「可別誤會了。你們雖然有意開戰,但我們卻沒有戰鬥的打算。」
「你還有空放些沒人聽得懂的屁話啊?」
「是、是那時候的……!你是把人家踢下去的魔人!」
「……你說什麼?」
巨大鑽油機上的燈光被打了開來,將被夜幕籠罩的腹地照得宛如白晝。
「『隊長的資料被記下來了』。」
特別對米司蜜絲隊長、陣和音音三人來說更是如此。
兩人有着一段過節。
「不會讓你趁心如意的。」
「那麼──」
「在夜裏鬧事也是滋事重大,你們幾個傢伙別在這擾鄰啊。」
機器人轉身看向了米司蜜絲。
「各位,動作快。我們要逮捕希絲蓓爾公主,迅速脫離此地!」
包含純血種在內,敵人爲五名之多的精兵。
那肅殺的身影,就連假面卿也提高警覺向後一跳。
被米司蜜絲伸手直指的假面卿,看似愉快地聳了聳肩。
「……『不可以』!」
……該怎麼辦?這是需要作出判斷的時刻。
……要是那東西返抵帝國的話就玩完了。隊長魔女化一事會被司令部知道的!
被希絲蓓爾稱作假面卿的男子,肯定是純血種沒錯。若是如此,這四人想必就是與王室成員隨行的護衛吧。
銀髮狙擊手護着米司蜜絲向前踏步。
「哦,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小希絲蓓爾想收爲棋子的並非一人,而是一整支部隊啊?」
無論假面卿有何密謀,這都是敵對國家涅比利斯皇廳的內部鬥爭,不是帝國部隊需要插手的狀況。
這名常保冷靜的帝國兵,此時話聲中帶了寂靜的怒意。
「……怎麼了?」
假面男子打了個響指。
「你們懂了吧?好啦,各位,讓我們前去追捕希絲蓓爾公主吧。但可要下手輕些,就算成了背叛者,要是弄傷了公主遭受國民非難,那也很傷腦筋啊。」
那是希絲蓓爾公主逃跑的方向。
……殲滅物體。我記得那是帝國無人機的樣品名稱。
「我等的目的是將皇廳的同志押回本國而已。我們沒興趣在這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境內和
帝國士兵
玩火自焚。」
……那臺機器人將米司蜜絲隊長算成了「第六人」。
──沙塵平息下來。
音音加快腳步,緊緊地跟在伊思卡身後。
「理由根本無關緊要。王室成員總是在同一座棋盤上彼此競爭,但她卻選擇了作弊──打算將不屬於這套棋、名爲帝國士兵的棋子帶進棋盤裏頭。我沒必要詢問她作弊的緣由,光是違反規則,就足以讓她定罪。」
「她是王室的成員吧?一般來說,應該都會覺得她是因爲走投無路,纔會找上一介帝國士兵對話吧?」
「伊思卡哥,去追那臺機器人吧!不能讓它逃了,得破壞殆盡纔行!」
「我等沒打算把事情鬧大。我們的目的僅是帶回自己的同胞,爲何你們帝國士兵偏偏要阻擾我等?」
那比人體大上好幾圈的巨大身軀,應該至少有三公尺吧。
機器人的右手握着受過強化的陶瓷巨劍,左手則握着反星靈盾牌。
「快走吧。音音,可別脫隊了。」
「真教人傻眼。」
隨着一聲轟然巨響,從中現身的是──
假面卿的話聲中,蘊含着冰冷的怒意。這名男子想必在短短一瞬間,就已經識破帝國部隊的意圖了吧。
「在星脈噴泉對我們家隊長出手的,就是你這混蛋對吧?」

……是用來對付星靈使的兵器。
假面卿沒有察覺到──
═══
殲滅物體。
其飛翔時所噴發出來的光和蒸氣,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白色的軌跡。
……殲滅物體是所有樣品機的統稱。
……我知道帝國的研究機構製造了名爲「魔女獵手」的機器人。
那是能感應星靈能源,藉以追蹤魔女的行刑士兵。
但教人在意的,是那臺機器人的性能。
究竟是帝國星靈研究機構──奧門所製造的量產型?還是投注了鉅額資金打造的訂製型?至於另一個可能,就是尚未公諸於世的「非官方」型了。
「照理來說,那玩意兒應該不具備飛行組件纔對呀。能讓那麼沉重的機體飛上天的推進器……就連音音我也沒聽說過呀!」
「……是最新的機型嗎?」
「不曉得。音音我認爲那應該是衆多殲滅物體的其中一臺樣品機。」
循着光之軌跡向前行進。
伊思卡和音音持續一同穿過鑽油井的腹地。光之軌跡緩緩下降,恐怕是找到目標了吧。
也就是找到了希絲蓓爾。
「總之,伊思卡哥,絕不能讓那臺機器人回到帝都!」
音音喘着氣說道:
「那臺機器人所點名的『魔女』之中,也包含了米司蜜絲隊長。要是司令部收到資訊的話,隊長魔女化的事就要曝光了!」
「這我知道。就算得澈底破壞也要阻止它。」
而且單純地將之破壞也不行。
他們必須讓狀況僞裝成「殲滅物體在追蹤希絲蓓爾這名純血種的過程中,被希絲蓓爾和其麾下的護衛破壞了」。
那麼,我爲什麼依然跑個不停……!
就算被迫背上莫須有的罪名,就算會遭受軟禁,身爲公主的希絲蓓爾仍有該完成的任務。
這是何等撲朔迷離的命運。理應由自己親手活捉的純血種,卻偏偏是自己協助越獄的對象。
「伊思卡哥?」
──啪嘰。
要去哪裏?
「『下不爲例』用在這裏有些不太對,畢竟已經是第二次了。」
明明是這樣的────
這樣的說法流傳至今,而伊思卡也深信不疑。正因如此,他認爲若想進行和平談判,就得由自己親自活捉純血種。
他沒辦法對敵國公主伸出援手。
淚水盈滿眼眶,使得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優先拘捕對象「純血種9LC」,開始進行捕捉。』
他已無暇再去活捉純血種了。
「……唔……呼……呼……!」
如此一來,皇廳就得以存續。
前使徒聖伊思卡。
站在自己面前的他,就像在袒護自己一般。
降落在她的眼前。
咦?
就算淪落到得在沙漠之中爬行,她也要固守尊嚴返回王宮。等確認完畢之後,纔是自己遭到逮捕之日。
明明已經疲憊至此,爲何──
她知道自己遲早會被逮住。就算能躲在鑽油機的影子底下熬過一晚,等天一亮,她終究還是會被假面卿的部下找到吧。
這麼做已經沒有意義了。
5
……只要能回到王宮,我就能用燈之星靈作出確認了。
一道詭異的聲響傳來。那是腿部內側被某物擦過的聲音。隨即,希絲蓓爾的左腳變得無法動彈。小腿傳來的劇痛竄過全身上下,讓她的下半身抽搐連連。
只要能如實告知女王,或許就能保住她的性命。
「追上妳了。」
與帝國爆發全面性的戰爭。
但他怎麼也想不到──
『鎮壓彈,命中。』
協助米司蜜絲隊長,摧毀殲滅物體。
自己將會被視爲投靠帝國的叛徒而遭到軟禁。
這場會將這顆星球破壞殆盡的戰爭將永無止境,直到再也無人生存爲止。
「唔……哈、啊……唔……唔!」
女王更不能算數。
「我名爲希絲蓓爾。若你願意記住的話,便是我的榮幸。」
「這是殲滅物體!帝國的機械兵……難道我的消息甚至走漏到帝國了嗎!」
她還是有尊嚴的。
「守護國家……這可說是身爲公主應盡的義務吧!」
…………
此時的她氣喘吁吁,全身汗如雨下。
少女攀着扶手,從寫有這番警語的招牌旁翻了進去。
「那就是鎖定出背叛者的存在」。
如此一來,就沒有人能對抗潛伏於王室的「那頭怪物」,女王也會慘遭毒手。現今的政權很快就會崩潰,涅比利斯皇廳應該會走上滅亡的道路。
明明狀況如此嚴峻,但他卻險些露出苦澀的笑意。
……我能查出假面卿在這幾天曾接觸過的對象。
「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乃是有權繼任女王之位的正統繼承人。」
「我明明已經傾注全力,爲什麼總是不盡人意……這樣的緣分還真是諷刺。」
在延續百年的戰爭史中,帝國軍方不曾活捉過純血種。
「所以我想到的方法,就是活捉涅比利斯的直系。」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掉頭轉身。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禁止進入。
一年前協助自己逃獄的劍士,面露五味雜陳的苦笑轉頭看來。
「你期盼和平的到來嗎?但這是不可能的。」
不適合穿來跑步的高跟鞋,如今似乎隨時都會從腳底連跟脫落。呼吸也變得困難,甚至連側腹都痛得厲害。
…………咦?
身子要不聽使喚地撞上堅硬的地面了──就在作好心理準備的時候──
「伊思卡哥,它進入自動排除模式了,很危險喔!」
……而現在也一樣。
「……別小看我了!」
伊思卡咬緊牙根,追着光之軌跡蹬地衝出。
她還是有尊嚴的。
「真傷腦筋啊……」
希絲蓓爾理當重摔在地的身子,被某人抱住了。
……她明明都出現在我面前了,但我不僅不能抓她,甚至還得出手拯救她的性命。
希絲蓓爾造訪這個國家的事,遭到背叛者一併送到了帝國之中。
不只是假面卿而已。
要往哪裏逃?
少女
漫無目的地發足狂奔。
她仰望着高聳如山的巨大鑽油機,繼續朝着腹地的深處一路前行。
「假面卿!向你通風報信的,到底是誰!」
貼身侍從修鈸茲總是跟在自己左右。
「……音音,我們動作快。絕對不能讓殲滅物體跑了。」
這便是她的骨氣。就算從母親到家臣都對她多有提防,她還是要將身爲公主應盡的義務全數完成────
而就在她背對那擋住去路的巨大物體,跨出第一步之際──
「我們這樣的緣分到底該怎麼形容纔好啊?」
因爲對伊思卡來說,始祖的後裔原本是用來完成伊思卡的宿願──也就是逼迫兩國進行談和的人質。
……就結果來說,我確實是幫了
她
啊。
希絲蓓爾此行的目的地並未公諸於世。就算放眼整座王宮,知情者也屈指可數。
奔跑時的慣性讓她雙腿一絆。
無論是逃跑或是被抓,下場都一樣。
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唔!」
……但就僅此一次而已!
就算有辦法一路逃回皇廳,與
帝國兵
的對話也被錄了下來。
純血種9LC。希絲蓓爾沒察覺那是對自己的稱呼。冰冷的電子嗓聲傳來後,一道巨大的影子隨即從天而降。
那是緊握着黑白雙劍的帝國劍士。
因此,有嫌疑的只剩下長女伊莉蒂雅和次女愛麗絲莉潔,犯人就是二者之一。
「這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