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歡迎來到機械運作的理想鄉」

1

單一要塞領域「天帝國」──

世人普遍稱之爲帝國。

高度機械化的文明爲這個國家帶來前所未有的繁榮。而早在超過百年前，這裏就被稱爲「機械運作的理想鄉」。

雖說在始祖涅比利斯的反撲下，帝都曾經化爲一片灰燼。

但帝都詠梅倫根──冠有天帝之名、以鋼鐵之都重獲新生的這個國家，爲了籌備與魔女、魔人們的最終決戰，更進一步提升了機械化的水準。

如此這般。

對於從未造訪帝國的人們來說，他們對這個國家的第一印象肯定就是如此。

「……和我聽到的不一樣。」

混雜着焦躁和困惑的嗓音傳來。

大型廂型車滑順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而坐在汽車後座的磷，又再一次發出了不明所以的嘟噥聲：

「和之前聽過的不一樣。喂，帝國劍士，這裏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是如假包換的帝國境內啊。」

「那就解釋得清楚一點！」

磷伸手指向完全敞開的車窗外頭。

從高速公路另一端浮現的景色──並不是散發出銀灰色光芒的鋼鐵都會叢林，而是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

悠閒寧靜的放牧地。

磷伸手指向的方向，乃沐浴着和煦陽光、正在悠哉地喫着牧草的牛羣。

「這種鄉下地帶是哪門子的帝國啊！」

「怎麼看都是帝國啊。」

「少來了。你要是以爲我對帝國一無所知，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話又說回來，我、陣和音音都是在帝都出生的，不過米司蜜絲隊長的故鄉好像是在東部地區吧？」

「雖然只能信任這玩意兒發出的訊號……但爲何希絲蓓爾大人並沒有被帶到帝都？」

完全是莫須有的指控。

皇廳人（磷）喋喋不休地說：

「無論是議會還是司令部，這些重要設施都位於帝都之中，就連帝國唯一的星靈研究機構『奧門』本部也不例外。」

「──好了，蠢話就先聊到這裏。」

「八成是吧。我再強調一次，我們不會深入這件事。我們只會把妳載到希絲蓓爾被抓到的地方，之後就會直奔帝都。我們是不會淌這渾水的。」

「咦？」

「不是啦。音音我是在問，希絲蓓爾小姐爲何不是被帶到帝都，而是這種窮鄉僻壤呢？」

「……所以纔會長得和牛一樣大嗎？」

磷大動作地交抱雙臂。

「連阿陣也加入了！……阿伊，太過分了！你是爲了讓大家調侃人家，纔會聊關於出身地的話題吧！」

他的視線先是與磷凝視自己側臉的眼神相交，接着重重地嘆了口氣。

「磷小姐所提及的大都會固然很多，但這裏應該算是……保持着自然風貌吧。帝國在和周遭國家整合起來之前，似乎就是這樣的國家。」

「這──」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哈！笑死人了。你以爲我會因爲不用去帝都而鬆了一口氣？」

對於磷的反應，這次換成陣忍不住多瞧她幾眼。

磷的這句提問，並不是講給第九○七部隊的成員聽的。

「妳不覺得這樣正合妳意嗎？」

「就情境證據來說，已經可以篤定他和帝國暗通款曲了。不過，就算兩方勾結屬於事實，他也不見得會和檯面上的人物合作。」

她是在自問自答吧。因爲她的視線正落在握於手中的太陽耳環上頭。

位於後座──

「嗯？」

「應該要明天才會抵達喔。馬上就會抵達一座較大的城鎮，今天會先在那邊住一晚。而且這輛車也差不多該去充電了。」

這裏是一處中繼站，利用高速公路趕路的旅客們都會在這裏休息一晚。

納塔市──

而陣沒理會磷的反應，將視線投向車窗外頭。

「……也罷。」

陣抬頭看向車頂。

「那傢伙將希絲蓓爾移交給帝國裏的『某人』，而那個某人很可能不隸屬於司令部或是議會，而是第三方勢力。如此一來，也就能解釋她爲何會被帶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帝國邊陲了。」

……希絲蓓爾可是純血種，無論對於司令部還是帝國議會來說，應該都是望眼欲穿的對象。

……但磷的問題也問到了重點。

另一方面，磷心不在焉地眺望放牧地的牛羣好一會兒後，轉頭凝視起坐在一旁的米司蜜絲隊長脖子下方的部位。

「挺倔強的嘛。」

放眼所見盡是放牧地區。

「……什麼意思？」

伊思卡一行人前往的地方，是距離帝都非常遙遠的東部邊境，與「機械運作的理想鄉」這樣的俗稱可說是天壤之別。

「帝國的路面已經全數機械化，光是站在輸送帶上，就能自動抵達目的地。飛在空中的不是鳥類而是無人機，藉此監視着地面的人類，一旦發現可疑分子，機械士兵就會立刻竄出對其進行射擊……」

「如果目的地是帝都，至少還能給我帶來一些刺激感，想不到最後竟然是跑到這種帝國的邊境之地。」

可以說是帝國最東側的領土。

銀髮青年的手肘抵着窗沿，拄着臉搖了搖頭。

帝國領地遠東阿爾託利亞轄區──

「連音音小妹也要講這個！」

「爲什麼？」

「欸欸欸，陣哥覺得怎麼樣？」

「就是因爲想好好利用她的價值啊。」

「……什麼意思？」

被坐在駕駛座上的音音點名後，陣抬起臉龐。

坐在磷隔壁的米司蜜絲隊長小心翼翼地開口說：

已經在車子裏待膩了──

「…………」

陣瞥了一眼自己的左側。

「因爲這裏是帝國的邊陲地帶……的關係吧。」

在露家別墅遇襲時，他們曾遇過一個自稱是休朵拉家當家塔里斯曼的男子，而陣就像在回想他的長相般。

米司蜜絲隊長感受到磷的視線，連忙用雙手遮住胸部。

「妳們比較的部位都錯了。要比的話，應該比腦袋纔對。因爲她的個性比牛還要來得快活和樂天啊。」

駕駛座上的音音難得有些支吾其詞。

這便是帝國的權力結構。雖說伊思卡礙於立場不能隨便泄漏重要的資訊，但目前爲止提及的部分都是帝國對全世界公開的資訊。

「我先說喔，我也不曉得他的交易對象是誰，但他們的目的應該很好猜吧？音音剛纔提到的已經幾乎是正確答案了──希絲蓓爾是珍貴的純血種。有人不想將她交給司令部或是帝國議會，而是想佔爲己有。」

磷不發一語。

中央集權。

磷眺望窗外重重地嘆了口氣，將背部靠上椅背。

磷以胸有成竹的口吻放話道：

「我反而感到有點失望呢。在受命營救希絲蓓爾大人的當下，我就已經做好了踏入帝都的覺悟，想不到竟然是來到這種窮鄉僻壤。」

伊思卡正想爲自己辯護，但就在他要動腦思考的時候──

「唔嗯。」

沒錯。

「……那個某人就位於我們所要前往的目的地嗎？」

「要換人開了嗎？」

「嗯。不過人家的老家雖然算是鄉下，並沒有偏僻到這種程度呢。」

雖說每開上一個小時左右，就能見到小規模的市鎮，但這些小鎮都與高樓大廈林立的光景相去甚遠。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啦！」

「那個叫音音的，今天應該還抵達不了那個目的地吧？」

──帝國領地遠東阿爾託利亞轄區。

「這沒包含在契約之中吧？」

「音音我們雖然是帝國士兵，但就以帝國士兵的立場來看，你難得不會感到在意嗎？畢竟希絲蓓爾小姐是所謂的純血種，也就是極爲罕見的人質呀。如果不將她帶到帝都，豈不是沒辦法好好利用她的價值嗎？」

「妳的認知根本沒一個是對的啊！」

看到磷朝着自己看來，伊思卡毫不迷惘地點了點頭。

「那麼這裏到底是哪裏？如山嶽般的高樓大廈又在何處！」

在加上這麼一句後──

「那個舉止詭異的傢伙……是休朵拉家的當家來着？」

「換句話說，我們所要前往的地方並不是帝都那樣的大都市對吧，米司蜜絲隊長？」

「這絕非誇大其詞。你以爲我至今在多少戰場上出生入死過？」

磷一臉認真地回應。

「────」

伊思卡原本也認爲她被帶進了帝都。

「倘若打算將希絲蓓爾大人作爲俘虜所用，應當會帶至帝國司令部纔是，而帝國司令部就位於帝都之中──沒錯吧？」

「原來如此！」

和中立都市艾茵相似，這裏有許多古樸而風貌獨特的建築物。此地遠離大都會的喧囂，是一處時間緩緩流逝的觀光勝地。

「就和官方公開的資訊一樣，除此之外我們一概不知。」

「對於從皇廳來到這裏的妳來說，帝都可是一處地獄啊。不僅到處都裝設檢測星靈能量的機器，警備隊的數量也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重點是，直屬於天帝的使徒聖也會在街上走動，說不定冷不防就會被撞見。」

然而訊號來自帝都的東側邊境──她被帶到了這個邊陲之地。

「磷小姐！妳在看着人家的哪裏說話呀！」

「……真受不了。我只是在自言自語喔。」

2

「對……對。當然，這段路程中，我們還是會經過一些規模較大的城市啦。」

「我們這一趟只是要返回帝都，只不過在歸途中偶然路過希絲蓓爾被關押的地點罷了。除此之外我們什麼都不會參與，也不會多加干涉，更不會多問不必要的問題。」

「這就夠了。」

磷就像在表露這個意思似的，用強硬的口吻對駕駛搭話道：

然而──

某處卻瀰漫着一股與悠閒氣氛完全相反的氣息。

「我說磷小姐！就當人家退一百步好了，妳要貼在人家身後，還是要搭着人家的肩膀都行，但妳掐得那麼大力，人家也是會痛的呀！」

「……這、這又不是我的錯！」

平日的黃昏時分。

在人來人往的主街道上，第九○七部隊成了格外顯眼的存在。

精確來說，顯眼的只有磷一個人而已。

「這都是爲了戒備周遭。米司蜜絲隊長，妳就幫我這個忙吧！」

磷緊貼在比自己還要嬌小的米司蜜絲隊長身後，匆忙地窺探周遭。

她每走一步就停下腳步一次，如此反覆前進。

從路邊的上班族到觀光客，所有人無一例外地成爲她狠狠瞪視的對象，因此她們距離伊思卡一行人愈來愈遠。

「走在這條路上的全部都是帝國人啊，可不能讓他們察覺到我的真實身分！」

「妳這樣戰戰兢兢的，反而更容易引人懷疑啦！」

「唔！這些傢伙……都紛紛和我保持距離了？隊長，這是怎麼回事？」

「還不是因爲磷小姐一直在瞪他們的關係！」

居然連米司蜜絲隊長都有吐槽別人的一天。

對伊思卡一行人來說，這可說是彌足珍貴的光景；不過──

「喂，伊思卡、音音。」

站在路邊的陣對他們揮揮手。

「你們也過來這裏吧。要是和那兩人廝混在一起，連我們都會被當成可疑人物。」

「伊、伊思…………」

「阿陣，你太過分了吧！」

米司蜜絲隊長努力引開女服務生的注意。

「這個煎蛋三明治非常鬆軟！然後這個焗烤是用了超級貴的蝦子熬出的高湯提味！還有就是鬆餅！這間店採現點現做的正統做法，是最值得一提的餐點喔～」

「唔……喂，那邊的！」

「咦？爲什麼啊？」

「能不能請妳聽我說話啊！」

「爲什麼要對這種莫名其妙的事這麼有自信！」

「可、可是……」

「……這樣啊。」

「陣哥，這就是那種在籠子裏叫得很大聲，只要出了籠門就會怕得要命的小狗……」

「那其實是用來監視我的攝影機？我的侵入行動難道早就被帝國察覺，並對我設下了自動追蹤的監視器……」

在米司蜜絲的面前──

看到磷首次進入帝國後表現得緊張萬分，讓伊思卡垮下了肩膀。

「這、這樣啊……」

「……不，還有救。她的踢擊實在太快了，所以一般人根本看不見，有辦法糊弄過去！」

被磷踹中的男性胸口彆着「店長」的名牌。

「目的地是再過去一些的餐廳街喔。這份導覽手冊推薦的餐廳是──」

「給我做好覺悟吧！」

在六人座位上，米司蜜絲隊長熟門熟路地攤開菜單，遞給坐在對側的磷觀看。

「那個叫音音的，我記得妳挺會操作機械的對吧？」

磷仰起脖子，看向幾乎位於自己正上方的監視攝影機。

「嗯。」

伊思卡看了看已經自暴自棄的磷和仍然不省人事的店長，隨即轉過頭和身後的三名隊員面面相覷。

「────」

「不、不不，這真的沒什麼事！人、人家只是很久沒和這位熟識的店長見面，所以纔會邀他入座聊天……啊、啊哈哈……」

這間是帝國各地都廣設分店的知名連鎖店。由於帝都裏也有好幾間店鋪，伊思卡也經常上門光顧這家簡餐店。

隨着「砰咚」的清脆聲響──

然而──

被音音猛搖了好幾下肩膀的磷，驀地露出怯弱的神情說：

「我的水杯空了，麻煩再來一杯。」

「背後有人接近！」

「帝國連這種餐飲店也要設置監視攝影機嗎？」

「不要在貼在人家身後的狀態下大聲喊叫啦──！」

伊思卡還來不及喊停，磷便使出一記迴旋踢，踹中身後的人影。

「那種帥氣的臺詞不是用在這種情境的吧！」

「……真是的，什麼叫『不是帝都反而感到失望』啊。」

看來磷總算放鬆下來了。

順帶一提，他們事先說好，在鎮上的時候不會使用「帝國劍士」這個稱呼。

「你就是敵人對吧！」

磷對音音咬耳朵，用視線指向掛在天花板上的攝影機。

女服務生笑嘻嘻地邁步離去。

「伊思卡，你可別輕忽大意了。」

就在伊思卡要擦拭冷汗之際，始作俑者磷出聲告誡：

伊思卡連忙出手，托住昏厥倒下的店長。

就在伊思卡這麼一口咬定的同時──

磷聽見陣和音音低聲交談的內容，將眉毛高高吊起。

「居然說我像只沒膽子的小狗！簡直是胡說八道！」

「少、少囉嗦，我只是覺得喊你這種人的名字讓我很不是滋味罷了……」

隨即柔弱地點了點頭。

而陣則是緊接着將桌上的水一口喝光。

「你、你們在胡說什麼！」

磷從椅子上彈起身子。

「只要我還在帝國的一天，剛纔那樣的不幸事件（意外）就肯定會一再發生。我能和你打包票，今後還會鬧出更大的事來。」

「你到底打算把我帶去哪裏？我可是已經幾乎走遍了整條街啊。」

「磷小姐，妳可以表現得更坦蕩一點喔。音音我們都會遵守約定，不會有人出賣妳。來，這是內用的菜單。」

「那臺監視攝影機是怎麼回事？」

磷的腳跟結實地命中服務生的腦袋。

「啊……」

「嗯？可以這麼說啦。」

半露天咖啡廳「比翼天鵝（天鵝座β）」──

「那邊那個黑頭髮的！」

「也是。我也真是太失態了，雖說揹負了重要的使命，但我也因此變得有些神經過敏，應該得表現得更加自然纔行。」

這樣不行。

「……在鎮上喊你的名字，讓我莫名有種抗拒感。」

「餐廳街雖然有不少帝國的鄉土料理店，但這種咖啡廳風格的菜色應該也很合磷小姐的胃口纔是。還有，我也很推薦這裏的奶油蘇打喔！蘇打水上面會堆上滿滿的鮮奶油……磷小姐？」

「妳在搞什麼鬼啦！」

「妳想太多了啦！磷小姐，妳現在很安全，請冷靜一點！」

磷凝視着自己，講話不知爲何變得吞吞吐吐。不僅沒好好看着自己的眼睛，還像是忘了呼吸似的臉頰愈來愈紅。

「糟、糟糕！身體不自覺動了起來！」

「什麼？……你該不會打算把我帶到杳無人煙的地方，然後再做些不可告人的事吧！你這個變態！」

「哦，要加水是嗎？我明白了。店長，要是因爲這些小事把工作蹺掉的話，我可是會向老闆打小報告的喔～？」

磷將視線投向伊思卡。

「對我來說，還是把它打壞纔有辦法放心……」

磷凝視着朝自己遞來菜單的音音。

陣站在路邊嘆了口氣。

不只是主街道而已，她似乎在店裏也沒辦法平復緊張的心情。比起菜單，她更將注意力集中在鄰桌的客人和店員們的動向上。

「就連帝國的這種鄉下地方都怕成這樣，到了帝都恐怕連路都不敢走吧？她這種詭異過頭的反應肯定會被警備隊盤查，接着就沒戲唱了。」

不巧的是，另一名女服務生在這時從餐廳底側走了過來。

「各位客人，請問是否可以點餐──」

「這間店的路線有些獨特呢。雖然是咖啡廳，但咖啡和紅茶的評價並不高，反而是燉菜和咖哩等主食非常好喫。人家也常常到他們家的分店喫午餐呢──」

磷的額頭冒出宛如瀑布般的大量汗水。

「好、好的！不過剛纔的那一幕應該被其他客人看到了吧……」

「就是這樣！就用觀光的心情來面對吧！」

「那只是很普通的監視攝影機喔。音音我覺得是用來嚇阻強盜用的。」

「呼，看來總算──」

磷吁了一口氣。

用過晚餐後──

「……呼……呼……我得冷靜一點。」

「啊──店長你也真是的，怎麼可以坐在客人的椅子上摸魚呢？太狡猾了吧～」

「……會不會……」

「稱呼別人的方式變得更糟糕了！」

不對，就在她完全放鬆下來的前一刻，一道陌生的腳步聲從她的背後響起。

現在是晚餐時間，店裏相當熱鬧。

「妳會因爲毀損器物罪而被逮捕啦！」

「音音，趕快幫他急救。」

3

也不知算是幸運還是不幸運，一如伊思卡的預測，在場似乎沒有其他目擊者。

深夜時分的旅館十二樓。

走廊上一片寂靜，伊思卡待在深處的休息區啜飲着罐裝咖啡。

「……我們真的抵達帝國了啊。」

他直盯着瞧的，是剛剛纔用來購入罐裝咖啡的自動販賣機。

投幣孔只接受帝國硬幣，不接受世界通用紙鈔。這大概是因爲機器是國內製造，所以僅限於國內使用的關係吧。擺放在休息區裏的報紙，也全都來自於帝國的報社。刊載其上的新聞盡是和帝國國內有關的消息，這也讓他感到懷念。

若要說有什麼和以往不同之處──

「……這裏果然還是比不上帝都啊。」

透過旅館窗戶俯視的街景，與習以爲常的帝都大爲不同。瀰漫着先進氣息的帝都高樓叢林，並不存在於這個遠東之地。

凌晨三點。

鎮上陷入一片寧靜。除了在房門口站崗的伊思卡之外，走廊上沒有其他走動的人影。

「…………」

他又喝了一口罐裝咖啡。

如果陣也在場，肯定會冒出一句「真難得」吧。若非與他人一同聚餐的場合，伊思卡不會主動攝取提神劑（咖啡因）。

由此觀之──

他的腦袋和身體就是如此沉重，不得不攝取少量的提神劑。

……我明明已經小睡片刻，也纔剛和陣換班而已。

……但睡意居然還是揮之不去。

他很清楚理由爲何。

回到自己的母國，讓伊思卡在無意識中放鬆了神經。

恐怕是待在名爲涅比利斯的敵國期間所積累的疲憊感，隨着繃緊的神經舒緩下來的同時泉湧而出的關係吧。

伊思卡自認爲這已經是相當紳士的答覆了，然而這似乎不是正確答案。只見少女用力揪住手中的毛巾──

「話說回來，陣也難得地沒看書就直接睡了，看來大家都差不多。」

「這下總算能使用房間的設施了。」

……而是有幾十公斤重的物體墜落的聲響。

「具體來說要做什麼？」

「……那是什麼聲音？」

磷用力點點頭。

「……我明白了。我就當作客房裏沒被動手腳吧。」

「這絕對不可能啦！」

「窗簾底側和插座都沒有可疑的機械，牆上也沒有詭異的小孔。喏，就和我說得一樣，是間隨處可見的旅館吧？」

「伊思卡……」

五秒鐘如眨眼般一閃而過。

「可是纔剛喝完罐裝咖啡，接着又要喝紅茶……啊，不過，我要是沒把茶泡來喝的話，應該又會惹她不高興吧。感覺她會瞪着我說：『這樣啊，原來你嫌我帶來的紅茶難喝，所以沒打算碰是吧？』……」

「妳該不會沒睡吧？」

「……她是看到我在喝罐裝咖啡的樣子了嗎？」

「我是愛麗絲大人的隨從，身爲侍奉王室之人，必須常保身體的清潔。畢竟維持儀態可是很重要的。」

在純白蒸氣的包覆下，坐倒在磁磚地板上的磷一動也不動。伊思卡用浴巾裹住磷的裸身，抱起她的身子。

「總之，你給我安分地在這裏待着……我就大發慈悲，把特地從國內帶來的頂級紅茶分你一些。你就隨自己喜好去泡茶來喝吧。」

「還沒完。」

「啊啊，可惡！之後別對我生氣喔！」

「你在這裏待命。要是敢摸浴室的門一下，你這輩子都會被我看成禽獸，記着點。」

「磷！……妳沒事吧！」

就在這時，某個物品劇烈碰撞的聲響傳了過來。

喫過晚餐後，一行人就再也沒出過事。

在她離開後，伊思卡便在客廳桌上看到她提及的紅茶茶具。

伊思卡雖然拍着玻璃呼喚，磷依然垂首不語。

正當伊思卡這麼以爲的時候──

失去意識了嗎？

磷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爲了不被捲入無妄之災，就姑且喝個一杯吧。

「……我姑且確認一下，妳是認真的吧？」

他們要將磷帶往目的地，而在達成這個目的後，他們就能正式和皇廳分道揚鑣。

砰！

也許是浴室門扉緊閉的關係，也可能是被蓮蓬頭的水聲掩蓋了自己的說話聲。

換句話說，這是幫她把風的報酬。

「這裏可是帝國，就算每間客房都裝有竊聽器或針孔攝影機也不奇怪……」

他打開茶葉包裝袋，將熱水注入客房附設的茶壺裏，等上好一會兒。

「那真是太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去站崗……」

「因爲在那座宅邸裏，我們也經歷過類似的事啊。」

他被交付了把風的任務。

隱約顯露出來的，是握着蓮蓬頭、就這麼頹坐在牆邊的少女身影。

「磷？奇怪，妳不是去睡了……唔哇！妳的眼睛好紅！」

「磷！」

就在伊思卡側首不解的同時，磷打開行李箱取出自己準備的毛巾──那是能將磷的身子包覆起來的大尺寸毛巾。

這段漫長的旅程也只剩最後一哩了。

「那還用說，我沒有拿這種事開玩笑的打算。你只要對其他三名隊員保密，別把這件事說出去就好。」

「…………」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總之，在我洗完澡之前，你都得在這裏顧好我的行李和房間。」

「唔！」

不過，她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將身子轉回半圈。

磷按着胸口鬆了口氣。

「所以說，那個……哎喲！你爲什麼就是不懂啦！」

「喂，磷！……妳真的沒聽見嗎！聽好了，要是妳在五秒鐘內都沒有回應，我就要打開脫衣處的門了！」

……所以對於磷的心境，我也有些感同身受啊。

「～～～唔！啊啊，真是的！總之，在我洗澡的這段期間，你要在這間房把風！我就是這個意思！」

伴隨着「喀嚓」一聲，伊思卡眼前的房門被緩緩打開。

「是要幫妳確認客房嗎？像是檢查有沒有可疑的機械之類的？」

雖然聽得見門扉後方傳來的蓮蓬頭水聲，本人卻沒有出聲應答。

磷伸手指向浴室。

大概是因爲白天接連大鬧，使她耗盡力氣的關係吧，一抵達旅館，磷就像被帶到陌生家庭的貓兒般乖巧聽話。她現在應當也已經陷入了熟睡纔對。

這應該是屬於磷的顧慮；比起喝那種便宜貨，不如喝這個上等貨的意思。

一臉疲憊的茶發少女招了招手。

「你挺清楚的嘛。」

沒有回應。

也許是伊思卡多心了吧，總覺得磷那張土色的臉頰似乎稍稍泛起紅暈。

那是一聲悶響。如果伊思卡沒聽錯，聲音就是從磷所在的浴室裏傳出的。

在爲帝國部隊（己方一行人）準備好的客房裏，他們曾地毯式地搜查過有無裝設攝影機一類的可疑器材，這對伊思卡來說仍然記憶猶新。

「……這裏。」

「我知道了。這點小事的話沒什麼問題。」

「沒必要擔這個心啦。」

「聞浴室裏飄出來的蒸氣也視爲同罪。」

……那時希絲蓓爾曾篤定地承諾過「不會裝設那種東西」。

「妳也戒備過頭了吧？」

他走到脫衣處門扉的前方，試着呼喊磷的名字。

伊思卡扯下一條吊掛的浴巾，打開浴室的玻璃門。

「什麼意思啊？」

「讓我自己住一房真是失策。單獨進入帝國的旅館之後，我就一直承受着被人監控般的沉重壓力，身體因而僵硬得難受……」

只見磷死氣沉沉地將臉探出房門。

他指的是露家別墅。

沒有回應。

她照理說早已就寢，但身上還穿着白天那身套裝。臉龐也呈現筋疲力竭的土色，雙眼亦像是熬夜過似的充血通紅。

磷大聲吼道。

磷抱着毛巾轉過身子。

如今，可視的終點線就近在眼前。

明明已經檢查完畢了啊？

「我一開始還以爲會窒礙難行，不過磷也表現得安分多了。」

而就自己（伊思卡）的職責來說，他不能對這樣的聲響坐視不管。

磷快步走向浴室。

他踏進磷的房間。

「咦？」

……那可不是輕輕碰撞的聲響。

「我不會這麼做啦。」

「我有事得進去一趟。你懂了吧？」

他看向被熱氣和水滴籠罩、變得模糊不清的玻璃另一側。

「我就厚着臉皮說了，我有事想找你幫忙……」

──進入浴室。

「我們是早上六點要離開旅館對吧？如今已經不到三小時了。」

「磷？喂，我說磷！」

「……嗯，所以妳應該是要我快點出去吧？」

「……所以我纔有個想法。」

「那是變態纔會做的事吧！」

大概是因爲她過於戒備，所以沒碰過任何一樣東西的緣故吧，房間以客廳爲首，各處都整潔得令人驚訝。

「我再怎麼厲害，在洗澡的時候終究還是毫無防備。就算客房裏沒被安裝竊聽器，帝國軍也可能會趁我這個清純的少女入浴的期間破門逮人。」

「磷？我聽到一聲很大的聲響，怎麼回事？」

伊思卡用力吞了口口水後，將手搭在脫衣處的門扉。

「……唔……」

渾身溼透的少女發出微弱的吐息。

大概是因爲太過疲憊，纔會在洗澡洗到一半的時候昏厥過去吧。

……是因爲來到帝國後一直維持高度緊張的關係嗎？但這才第一天而已啊。

……若要追本溯源，應該是從更久之前開始的吧。

回想起來，磷就是身在皇廳，也總是揹負着大大小小的任務。

她不僅是愛麗絲的隨從兼護衛，也從頭參與了雪與太陽的入侵行動，讓伊思卡一行人沒有後顧之憂。

在皇廳保持全神貫注的，並不只有伊思卡一行人而已。

「磷，我要直接把妳搬到客廳嘍。」

伊思卡抱着被浴巾包覆身體的少女，讓她躺在沙發上。

接下來就靜觀其變吧。如果沒有好轉的跡象，要把她送去旅館的醫務室嗎？不對，在磷渾身赤裸的狀態下，說不定會被人察覺她的魔女身分。

「看來還是先把米司蜜絲隊長或音音叫起來吧。雖說我八成會被她們投以奇異眼光……」

「唔、唔……」

茶發少女有氣無力地睜開雙眼。

「磷！呼，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爲妳的狀況會變得更糟。」

「…………」

磷以仰躺的姿勢緩緩坐起上身。

她打量着自己被浴巾包裹的身子，然後摸了摸似乎與牆壁碰撞過的後腦勺。

「……我……」

磷從沙發上起身。

「只要不是機密資訊就沒關係吧？我拍攝的照片和帝國觀光手冊刊載的照片差不多。」

磷在主街道的正中央停下腳步。

她將原本只是稍稍裹住身子的浴巾用力在胸前紮好，然後撣了撣還沾有溼氣的瀏海。

「我先說好，這件事你可得保密，連你的三名同僚都不能說。」

但還是忍不住感到在意。

「然後就是把我搬到了沙發上，打算爲所欲爲對吧？」

「……就我的立場來說，看妳光明正大地從事間諜活動的感覺還是挺複雜的。」

「這是紀念照。畢竟我的身分是個觀光客。」

溼淋淋的少女用力跺了一下地面。

……可是愛麗絲還能升階嗎？在公主之上還能有什麼職銜？

幾個小時過後──

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所穿的那套白色王袍，應當是爲了愛麗絲的身分地位而量身訂做的。

「你認爲我是在洗澡洗到一半的時候，因爲被熱水淋昏頭而昏厥過去？……這種丟人的事實哪有可能存在！」

「呼，你這人可真囉嗦。既然如此，就改拍其他照片吧。」

磷朝着鬧區的方向走去。

「穿套裝動起來不太靈活，還是穿這身服裝比較習慣。」

「不只是我而已，愛麗絲大人也換了一身新衣。」

「啊，喂，你別跑啊！聽好了，你絕對不能把我胸部的事情說出────」

這肯定是昨晚在咖啡廳喫晚餐時得來的靈感。

「有事要辦？」

「等等，伊思卡。我在這鎮上還有事要辦。」

還是說，她是基於其他的理由纔會更換新裝？

「這我知道，我也沒打算深入追問。」

「話說回來，磷。雖然問這個有點晚了，不過妳換回原本的服裝啦？」

「唔嗯──」

磷作勢掩住嘴巴。

只不過看在伊思卡的眼裏，磷的這套女傭服和之前的看起來有些許不同。一言以蔽之，這套女傭服設計得更爲簡潔洗練、更適合讓人活動。

如今卻要換上新的衣服？

……她那時候明明表現得緊張萬分。

「我這次可真是出盡洋相。想不到居然會在洗到一半的時候失去意識。」

這一帶自然也有爲數衆多的人行道。而堂而皇之站在人行道上的磷，從包包裏掏出一臺看似高級的數位相機。

「往這裏走，跟上。」

「我當然會保密啦。雖然不會說出去啦……」

啪答──

愛麗絲究竟遇到了什麼樣的狀況？

在抵達帝國第二天的清晨──

「不過，伊思卡。我得澄清一件重要的事。」

磷任由水珠從髮梢滴落，同時咬緊牙根。

舉例來說，在被警備隊叫住的時候，若要用觀光客的名義掩飾自己的真實身分，出示拍下的幾張帝國觀光照才顯得自然許多。

「不、不對，妳等一下！妳是不是有什麼天大的誤會──」

「着衣的風氣？」

就磷的立場來說，她大可隨口帶過這個話題。

「……這樣啊。」

……卻還是將帝國城鎮的偵察重點盡收眼底。

由於施力過猛，她健康的大腿從浴巾底下稍稍裸露出來，但氣勢洶洶的她對此毫不在乎。

磷打斷伊思卡的話語開口說：

「……喔喔，是這麼回事啊。」

話雖如此，身爲遭受觀察的帝國人，伊思卡的內心還感到五味雜陳。

＝＝＝＝＝＝＝＝＝＝＝＝＝＝

她換上隨從穿着的女傭服。

「只會花幾分鐘時間而已。」

「我不會永遠都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有朝一日，我必會追上愛麗絲大人的尺寸，最後成長爲伊莉蒂雅大人那樣的豐滿身材！」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你因爲我去洗澡而獸性大發，趁我一時疏忽便從後方發起偷襲。」

「……啥？」

磷咬緊牙關。

「到這邊就行了。」

「妳說愛麗絲換了新衣？是指她換了一套新王袍嗎？」

「別說了，我很清楚狀況爲何。」

「嗯？」

「我、我就說那時是緊急狀況了！」

她用力掐住被浴巾遮住的胸口。

「話是這樣說沒錯……」

「大家已經在停車場等我們了，不是應該以營救希絲蓓爾爲第一要務嗎？」

「感到很在意嗎？但我是不會說的。這件事和愛麗絲大人與王室有關，我不能將內情泄漏給帝國士兵。」

「別以爲你看到的就是我的一切。雖說被希絲蓓爾大人超越一事令我感到扼腕，但我總有一天會追上希絲蓓爾大人的尺寸！」

那與旅館停車場所在的方位呈反方向。

「……我可以回去了吧？」

這句話確實很有密探的風格。

這隨口提及的一句話，讓伊思卡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回問：

「妳在說什麼東西啊！」

「……唔，我這臉真是丟大了。」

他們已經深入到鬧區的中心地帶。

因此，自己也能由此稍做推論。

「這是我在觀察過帝國後所做出的判斷，主要的着眼點在於着衣的風氣。」

「妳這不是很明白嗎！」

但她坦率地說出「不能透露內情給你」，其實已是對一介帝國士兵所能做的最大讓步。

「什、什麼事……」

旅館已經被遠遠拋在後方，要是再繼續走下去，就會離陣、音音和米司蜜絲隊長所等候的停車場更遠。

「纔沒有什麼誤會！」

「我期使穿上女傭服也不會引行人側目，頂多就是覺得有個咖啡廳的女侍走在街上吧？」

該說真不愧是磷嗎？她果然有兩把刷子。

她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伊思卡正要走向停車場，被打着手勢的磷叫住。

「妳有所自覺真是太好了。知道前因後果嗎？我猜妳是因爲疲勞過度──」

「呵呵，你似乎絞盡腦汁在思考呢。」

這舉動想必是在表示自己不小心說溜嘴吧。不過既然已經被伊思卡聽見了，會勾起他的好奇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裹着一條浴巾的磷步步進逼。

「跟我來。」

他能想到的就只有女王，但愛麗絲不可能成爲女王。

「愛麗絲嗎？」

磷瀟灑地在主街道上邁步。

只見磷將鄰近旅館的鬧區街景大拍特拍了一番。

「這我當然明白，我沒打算責備你。」

她按下快門。

在踏出旅館後過沒多久。

「……也沒有啦，我想不出個所以然。不過，我想問妳另一件事，我們到底要去哪裏？」

和昨天藏身在米司蜜絲隊長身後的情形相比，她似乎已經冷靜了許多，與伊思卡並肩而行的步伐也帶着些許輕盈。

「我的裸體明明就只被父親大人看過……卻偏偏被身爲帝國人的你……而且還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糟糕。」

看見少女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淒厲神情，伊思卡連忙奪門而出。

原來如此。

……對於帝國軍來說，只有在軍銜高升的時候，纔有更換新裝的必要。

「我想想喔，就先從那棟看起來格外顯眼的大樓開始吧。」

磷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她突然搭起伊思卡的肩膀靠上來，還將鏡頭對準兩人──

「咦咦！」

「你別亂動，鏡頭會沒辦法對焦。」

自己和磷的自拍照。

這是以觀光都市的主街道爲背景，只拍攝了一男一女的自拍照。由於伊思卡稍微動了一下身子，因此照片拍出來略顯模糊。

「……我雖然也覺得這麼說有點奇怪，但這張照片似乎會引人誤會啊。」

「這是很重要的照片。」

磷依舊一臉嚴肅地說。

她迅速確認起剛剛拍下的自拍照。

「潛入帝國的我平安無事，而你也遵守承諾與我同行──光是這一張照片，就能同時證明這兩件事。」

「妳要把這張照片傳給愛麗絲嗎？」

「那還用說。」

磷聳了聳肩說道：

「愛麗絲大人如今肯定操透了心，畢竟她最愛的隨從可是被迫在敵國境內孤軍奮戰呢。」

「……有孤軍奮戰嗎？我們也幫了妳不少忙吧？」

「在通過帝國的國境關卡時與三臺戰車共演的那場飛車追逐戰，可真是危機四伏啊。」

「妳加油添醋得也太誇張了吧！」

「這還在誤差的範圍內啦。」

磷俐落地操作數位相機。

不妙。那臺熒幕裝置存有一段禁忌的影片。不僅不能讓外人知曉，更是絕對不能讓女王看見裏頭的內容。

她按照某種複雜的順序，接連按下市售相機所沒有的小型按鈕。

「母親大人，您要喝些飲料嗎？」

磷平安無事的消息固然讓她感到開心，而追蹤希絲蓓爾的行動順利進行的報告，確實也讓愛麗絲的內心受到鼓舞。不過──

女王前往寢室──

當時的妹妹是真心打算奪走伊思卡，而愛麗絲也因而對她萌生了殺意；與之相較，磷的舉止都還在忍受的範圍。

但若是女王的「風」，就能輕易吹散這類髒空氣。

「……呼。真是千鈞一髮。」

涅比利斯王宮星之塔──

「這我當然知道。」

她手邊擱着一臺小型熒幕，熒幕上顯現着愛麗絲沒見過的街景，而這似乎是磷以相機拍下的帝國城鎮光景。

爲愛私奔。

這點她明白。

愛麗絲慌慌張張地將險些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

……而且事關重大，我相信她不會變得像希絲蓓爾那樣纔是。

……好險、好險。母親大人應該不認識伊思卡纔對。

「啊，這是儲存祕密藏身處監視攝影機影像的機器嘛。愛麗絲，原來在妳這邊呀。」

「不，我就不喝了。明天還得早起，我就先借妳的牀鋪一用了。」

愛麗絲的腦海裏浮現某種光景──

她將相機收回包包。

「不、不……那個……其實……這個有點…………」

『我不會讓妳孤身一人，一定會陪伴在妳身邊。』

……而磷也不在我身邊，所以晚上還是待在一起比較妥當。

「唔嗯……我對這個有點印象呢。」

知道這個位置的就只有愛麗絲和磷而已。順帶一提，磷有東西想藏起來時，也習慣將東西收進屬於自己的祕密角落。

「呀啊！」

母親拿起熒幕裝置，疑惑地歪着脖子。

這是她已經用了好幾年的「藏物處」。

……母親大人傷勢未愈。

女王的說話聲從寢室傳來。

「要、要是他們……做了接吻之類的事……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能放任這種事發生！我得告訴磷，要她不能做出更加不知羞恥的──」

這是愛麗絲昨晚向女王（母親）提議的護衛方案。

愛麗絲的「冰」雖然能擋下子彈和爆炸，對於催淚瓦斯或是煙霧類的「空氣污染」卻無法用冰牆抵禦。

「就算妳沒那個意圖也一樣。在名爲帝國的遙遠異地與伊思卡獨處，這種事實在是……」

「皇廳之民豈能和帝國人陷入情網！本小姐絕不容許！」

「磷，妳和伊思卡的距離會不會太近了？」

剛洗完澡、臉頰通紅的女王微微一笑。

在公主的私人房間裏──

她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子，只見身穿睡衣的女王就站在眼前。

「哎呀？這是什麼？」

「很好，這下就傳輸成功了。還有，你大可放心，我傳送過去的就只有我們的自拍照，帝國的機密完全沒有泄漏出去。」

……要是被她詢問「熒幕裏的男生是誰」，那可就麻煩了。

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問題。

「看到我平安無事，愛麗絲大人肯定會喜出望外吧。」

「母親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真是的！磷，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伊思卡是本小姐的東西啦……」

這句話當然傳不到磷的耳裏。不過──

「妳要對誰下什麼禁令？」

「母親大人，您已經盥洗完畢了呢。」

我們暫且一起睡吧──

而兩人的星靈也能夠互相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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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從以前養成的習慣。浴室不僅狹隘而封閉，也會被蒸氣遮蔽視線，況且還是處於沒有武裝的孤立狀態。要是遭遇襲擊，會難以應付。」

「這樣做太不得體了吧！」

磷達成目的，一臉滿足地抬頭望天。

『帝國劍士……不……伊思卡，你真的願意接受我這樣的女人嗎……』

「母、母親大人，那是──！」

她的內心莫名焦躁起來。

雖說女王正吹着頭髮，並用梳子梳理頭髮，但她十分鐘前才走進位於客廳另一側的浴室。看來她已經入浴完畢了。

愛麗絲將小型熒幕隨手一扔，猛力搔弄自己的頭髮。

「好的。女兒喝杯牛奶便就寢。」

……不過對方可是磷呀。

「再見了，愛麗絲。」、「永別了，愛麗絲大人。」──留下這些話後，兩人便會爲了構築屬於自己的愛巢，奔向不屬於帝國和皇廳的遙遠之地。

那是妹妹（希絲蓓爾）牽着伊思卡手的時候。

照片還有好幾張。包括磷與伊思卡並肩同行的照片，以及磷在咖啡廳裏近距離拍攝伊思卡用餐的照片。

「愛麗絲，這是什麼？」

她過去也感受過類似的心情。

愛麗絲瞪着磷和伊思卡的自拍照。

一邊是身在帝國，不安且心慌的磷。

「是、是女兒失禮了，母親大人！」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愛麗絲不由得彈起身子。

「……嗯──」

「……總覺得他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在自己這樣的勁敵不在的期間得知伊思卡和其他異性有所接觸，她自然會感到在意。

糟糕了。

愛麗絲在桌上拄着臉頰，以不太開心的表情嘟噥。

「愛麗絲，入夜後就不該大吵大鬧。要是被走廊上的士兵們聽到，該成何體統？」

之所以洗得這麼快，該不會是因爲沒好好泡澡的緣故吧？

「是有我入鏡的那張嗎？總覺得讓愛麗絲看到有些怪怪的……」

兩人最後終於下定決心──

「啥？你在說什麼傻話，重要的是我的臉。」

那是連磷也極少踏入、就算走進去也不會待太久的地方。

「請您別放在心上。晚上有母親大人陪伴，女兒也會比較放心。」

「可是呀，磷。妳不能再更接近伊思卡了，本小姐可不允許喔。」

「沒事，我看到枕頭有些歪斜，所以稍微整理一下，然後在枕頭底下找到了這個。」

愛麗絲打開客廳的衣櫃，將小型熒幕塞在角落。

「母親大人，您身邊有女兒陪伴呀。」

該不會──

另一邊則是扶持着她的伊思卡。磷起初雖然對他的溫柔百般抗拒，最後仍然敞開心房，拉近兩人的距離。

她自己也清楚理解這是有必要的行爲。不過──

「……糟！」

「然後兩人……說不定會萌生超越了敵對關係的禁忌之情……不，肯定會如此！」

而那個地方其實是────

在照片沒拍到的地方，兩人的關係已經進展到會做些更爲刺激的事了？也就是說，他們兩人已經踏入成人的世界……

這是爲了不讓人察覺是密探的僞裝行動吧。

「但我身爲母親，實在不想給女兒太大的負擔。畢竟我每晚都得來愛麗絲的房間打擾。」

愛麗絲對着小型熒幕搖了搖頭。

她慌慌張張地將手邊的熒幕藏在身後。

甩着與自己相似的金髮離去。在目送母親的背影后，愛麗絲這才放心地按住胸口。看來藏在身後的小型熒幕並未被察覺。

女王坐在寢室牀邊，手裏拿着一臺攜帶型的熒幕裝置。那與愛麗絲偷藏在客廳裏的是不同的熒幕。

「母親大人！」

愛麗絲下定決心地大聲喊道：

「女、女兒想使用那個熒幕裝置！呃……所以請您把它還────」

她慢了一步。

在愛麗絲伸手之前，女王已經按下熒幕裝置的按鈕，開啓了影片檔。

出現在熒幕上的是一男一女。

其中一人是磷，而另一人是伊思卡──但看在女王眼裏，那應該只是個陌生的少年吧。這是愛麗絲最近每晚都會拿出來重溫的影像，而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那、那個……我纔剛淋浴完……」

「你、你你你都讓我看了什麼呀！我、我可是……年僅十七歲的少女呀！你這暴露狂！」

那是大約在一週前，於露家的祕密藏身處所拍攝的影片。

對於凝視着熒幕的女王來說，黑髮少年一絲不掛的裸體，肯定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

他的身材雖然纖細，卻鍛鍊得極爲結實。

溼透的黑髮讓水珠從髮梢垂落，而水滴滑過他脖頸的光景，則是呈現出一股詭譎而嬌媚的成熟魅力。

「這、這是！」

女王發出驚呼。

她凝視着突然浮現的惹火影像說：

「愛麗絲，妳居然將如此清晰的男性裸體影片收藏在枕頭底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女王的臉頰微微泛紅。

──難道我女兒……

──偷拍了異性赤裸着身子的影片嗎？

女王勢不可當地抬起臉龐。

「您、您誤會了！母親大人，請聽女兒說……呃……對了，是這樣的。這是那個……珍貴的敵方資料。女兒爲了知己知彼────」

「啊……等等，愛麗絲？快點，還不快把手拿開！」

「每天晚上！」

「這位少年的年紀比妳小吧？」

愛麗絲被母親以這種目光直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女王的雙眼已經牢牢地釘在影片上。

眼見女王要帶走熒幕裝置，理智斷線的愛麗絲不由得出手阻止。

對不認識這名黑髮少年的女王來說，她只會認爲這是女兒每晚都會私下觀看的不良影片。

一切爲時已晚。

「然而！」

「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肌膚，確實就是少年揮灑着青春的象徵，而浮現於脖頸一帶的胸鎖乳突肌也相當美麗。但最爲美妙的當屬這頭溼潤的黑髮──頭髮雖然緊貼後頸，髮梢卻微微翹起，這隻能用神聖二字來形容……」

「然而！愛麗絲！身爲公主之人，豈能不懂得按捺？妳竟然讓如此純樸的少年遭受這般難以見人的恥辱！況且我身爲母親，更希望妳能明白成年男子的美妙之處！」

「居然讓如此年幼的少年赤身露體……不對。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年紀的少年確實就像含苞待放的花朵，帶着一股唯美而浪漫的誘惑。」

「那不是重點啦！」

愛麗絲滿臉通紅地出言辯駁：

「我要沒收此物。」

「這是在偵察敵情。女兒每天晚上都會觀看這部影片，好讓自己能更加明白他的裸……不對，是他的各項情報。女兒是爲了精益求精──」

「……那個，母親大人？」

愛麗絲的制止成了耳邊風。

「母親大人！我說過了，這絕非不知羞恥的行爲！」

「……什麼？」

她夾帶着連女兒（愛麗絲）都爲之畏縮的氣勢轉頭看來。

「不需要特別強調這一點吧！」

「不可以呀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