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九孔之穴
《死相学侦探》 · 三津田信三 · 8999 字
俊一郎打电话到位于奈良杏罗町的外婆家时,难得是外公接的电话。
平常多半都是因仰慕外婆而频繁造访家里的信徒擅自当起接线生,因此俊一郎要应付的多半是些年长女性,她们只要一晓得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几无例外皆会长篇大论起来,简直就像接到自己亲儿子还是孙子的电话一样。
『你好。』
但此刻接起电话的声音平静清淡,显然是外公。拿起话筒后只应一声「你好」的人,就只有外公。
「外公,最近好吗?」
『嗯。我最近写了一篇背景定在东北的怪奇短篇叫作《白妖》,校稿时却发现怎么读起来不太恐怖。』
「没这回事,要是你本人觉得恐怖,那作品肯定会吓死人,这种程度不是刚好吗?」
『喔,这样呀。』
外公似乎有点接受俊一郎的说法,却又立刻反驳:
『可是不能让作者本人感到害怕的作品,真的能将读者推进恐怖深渊吗?』
「嗯……外公,你的小说不用担心这种事,反倒是要注意别写得太可怕……」
『你在乱讲什么,连怪奇小说都不可怕了,那这世界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值得害怕的。』
「这……」
俊一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猛然惊觉外公今天话特别多,该不会是陷入瓶颈了吧。
不过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并没有多余的心思陪外公聊这些,更何况他的意见对身为作家的弦矢骏作应该也没什么帮助。外公不会有问题的,肯定没多久就能写出让读者哭着求饶大喊「够了」的恐怖故事。不,可能《白妖》这短篇就已经是了。
于是俊一郎在内心悄悄向外公道歉,便要开口请他叫外婆来听电话时──
『唉。』
外公叫了他一声后,外婆的声音便紧接着传了过来。
『所以咧,你看到死相了?』
而且直接就切入主题。
『你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行直呼委托人的名字吗?』
『既然研究所上头有政府机关跟数间大企业在管,能够取代院长跟主任的人应该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所以咧,你在她身上看到的死相长怎样?』
「什么时候的事?」
『九孔指的是人体上开的九个洞。人身上有眼、耳、鼻、口、尿道、肛门这九个洞。』
「先回来讲沙红螺。」
没想到反而被念了。
「那位会长跟这件事也──」
如果外婆就停在这句话,他也会感动地认为「外婆果然很厉害」,可是──
俊一郎原以为外婆绝对会一口否认,没想到外婆难得沉默了片刻,才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又来,又直呼人家名字。』
『因为自从上次的巴士旅游,你就没办法真诚地面对委托人的死相了。』
『还有一个词叫九窍,意思跟九孔一样。』
『不能这样说,大部分的咒术都需要有憎恶或怨恨对方的情绪作为动力,这些负面情感会赋予咒术力量,导引咒术成功。』
不是听得见吗──俊一郎失笑,但声音听起来的确有种遥远的感觉,他抬高音量清晰重复了一次。
『废话。我可爱孙子的事,当然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俊一郎详细说明。
「你之前就知道DARK MATTER研究所的存在?」
干脆揭晓谜底这一点实在很有她的风格,是在掩饰害羞吧?
「这个死相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那时自己去了研究所,现在就是沙红螺的前辈了。
「啊,因为年龄而却步啦。」
『才不是。就只是希望他再多表示点诚意,海松谷先生却犹豫了。』
『谁年纪大了!』
『只是呀,如果我一直关在研究所这种地方,全世界的男性会多么伤心呀。』
『这项咒术需要九位牺牲者,以一次一人、一天一人的节奏分成九次下手。』
「照这样说来,『九孔之穴』的意思就会是『九个洞的洞』。这样意思不是很奇怪吗?」
「换句话说,他对身旁所有人都怀有负面情感的机率……」
『大概在你十岁的时候吧。』
「毛孔呢?」
『很高吧。这样一来,就能轻易使用九孔之穴了。』
「我、我知道了。」
『我当时在猜……可能是海松谷先生背后的人物,其实不愿意你伟大的外婆进入研究所。』
……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哪种委托人都接、努力解决案件是很了不起,但上次那件事之后,你就失去以前那种不计代价都要解开死相涵义的精力了。』
他指出这一点。
俊一郎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后,外婆的回应十分骇人。
「哪里难听了?」
「你是说比院长更大的人吗?」
他仍旧设法打起精神,继续谈正事。
『你把我当成谁了呀。』
俊一郎内心浮现相当不好的预感,但不先掌握关键资讯,就赢不了这场战,他决心问清楚。
「已享有敬老优惠的银发族。」
『玩笑话先放到一旁──』
外婆也表示同意。
外婆继续解说汉字。
「……什、什么?」
「咦……原来你知道呀?」
『你也要好好向人家看齐。』
外婆现在依旧生龙活虎的,当时肯定也是神采奕奕。
「比你还厉害吗?」
「那沙红螺她们也──」
『我是很想说没问题,可惜并非如此。虽然不晓得谁是凶手,但绝对可以肯定是跟研究所有关的人。』
「没吧,这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不过我现在突然发现,那个死相似乎正好对我产生了惊吓疗法的功效。」
令人不安的要素好像又增加了,不过既然是研究所的会长,至少不是敌人吧。俊一郎这么认为,只是一想到对方可能与外婆不相上下,心情就有点沉重。
「但外婆,你们没让我去呀。」
「这样说来,年长组的那七个人也就──」
『这类咒术的确存在这个问题,要是没能集满需要的人数,就没办法施咒。』
『据说她平常几乎不会过去研究所,但这次肯定是要出面的,你也注意点。』
「啊,抱歉,那沙红螺小姐她们就没事了吧?她们只有七个人,何况其中还包含了凶手,受害者就只剩六个,更不可能了。还是说不够的人数就从周遭随意挑选,反正只要想办法凑满九个人就行了?」
「我就算了,外婆,他们没有邀请你吗?」
『那个院长,海松谷先生曾来过我们家,说想邀你进研究所。』
「嗯,我也是这样想。」
『你问这什么蠢问题呀。我的美貌就不用说了,光从能力来看,他们怎么可能没邀请你外婆我。』
「无论活到几岁都坚信自己是二十出头年轻女性、言词夸张的妄想狂,总是忍不住讲蠢话,令人头疼的老婆婆呀。」
『就是说呀,肩膀硬得要命,腰又酸疼──不对啦。』
俊一郎如往常般不假思索地回呛外婆的愚蠢发言,然而外婆的下一句话,令他差点岔了气。
『居然取名叫「马的,大哥」,哪里不难听。』
『他实在是很优秀。光听沙红螺小姐讲,就立刻怀疑事情与黑术师有关。』
「不是马的,是MATTER,也不是大哥,是DARK,而且你还把人家倒过来念是要怎样。」
俊一郎立刻开始数起研究所年长组的成员。
『……搞不好不相上下。』
『他上面还有个会长,名叫绫津瑠依,现在应该还在位。她也是位女中豪杰。』
比起特异能力的评价,率先提到外表这一点,果然很有外婆的风格。
『废话,这世上有谁会将可爱的孙子──』
「看来新恒警部已经联络过你了。」
「咒术的内容是?」
扯了老半天都还没讲到重点,俊一郎不免心急发问。
外婆想也不想就驳斥他。
『天啊,这太过分了吧!』
「年纪大了听不清楚啰?」
『当然。这种难听得要命的名称,听一次就记起来了。』
外婆大肆赞美新恒一番后。
「……这样呀。不过,凶手自己也要算进受害者这个问题,又该怎么解释呢?」
『简单来说不管「孔」或「窍」,都是在指「穴」。』
『当时你的死视能力,消息也传到那间研究所了。』
『不愧是我的孙子,竟然注意到了。』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真恐怖……」
外婆的反应好似在说这下我没辙了,令俊一郎不禁大惊失色,却又马上注意到其实反而误打误撞是件好事。
语气激昂的外婆及反应冷淡的俊一郎在对话时,小俊置若罔闻、迳自趴在沙发上睡觉。平常它总会催促俊一郎让它接电话,与外婆愉快「谈天」,但今天却少见地安静。只是那双竖得高高的耳朵显示出它也非毫无兴趣。
『你说什么?你讲大声点。』
『蠢蛋,毛孔数得清吗?』
『你呀,到底有没有好好在听人家讲话。我告诉你,我当时可是活蹦乱跳的──』
『就算动机真的是经费减少造成的人员开除,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打算杀人,凶手想必平常就对相关人士累积了相当程度的不满与愤慨。』
『我又没有狮子大开口。』
外婆居然没有反击自己的吐嘈,俊一郎略感讶异,这是意味着他的「情况」真的颇为严重吗?
「你明明人在关西,还真是清楚。」
『你好像忘记了,其实你之前在电话里抱怨过。』
沙红螺、雏狐、火印及阿倍留、看优、翔太朗、纱椰……只有七个人。这样一来,九孔之穴不就不能用在她们身上吗?
『那个呀,肯定是名叫「九孔之穴」的咒术。』
外婆先说明汉字的意涵。
年长组的七人,再加上海松谷院长跟海浮主任,正好就是九个人。只是这样会连凶手本身都包含进去,而且要是连院长跟主任都出事了,他自己不是也会很麻烦吗?
「是……」
「对方开出的价码太低了?」
『既然负面情感的源头就在凶手身上,把自己算进九个人里,只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像这样凑人数的情况其实也满常见的。』
「可是如果这样做──」
『凶手也会死。不过呀,九孔之穴这项咒术最大的特征就在于,施术者可以在中途喊停。』
「……还有这种事?」
俊一郎感到傻眼。
「这对凶手来说也太方便了吧。总之先挑九个看不顺眼的人施咒,再从最憎恶的家伙开始杀害,一旦感觉差不多杀够了又可以随时喊停。这么好用的咒术──」
『不可能有吧。』
外婆立刻吐嘈。
『你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凶手必须要设法使受害者感到恐惧。让对方打从心底深深害怕后,才会开启九个孔的其中一个。只要孔没有打开,就没办法使用九孔之穴。』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追赶沙红螺呀──俊一郎恍然大悟。凶手之所以看起来就是个黑色人影,想来不光是为了隐藏真面目,也是在故弄玄虚以引发她内心的恐惧。
他述说自己的推测,外婆应了声「没错」。
『孔开启后,凶手会再对那个孔发动邪视。黑术师这次应该也有授予凶手邪视的力量。这样一来,鲜血会从孔流出来,第一个人就死去了。』
「激发对方的恐惧打开孔时,还有朝那个孔发动邪视让它流血时,这两次凶手都必须接近受害者吗?」
『没错,但现在我们不清楚邪视的施展范围有多大,很难防备。』
听起来确实颇为棘手。
「原来如此,九孔之穴的意思之所以会是九个洞的洞,是因为第一个洞指的是人体上的九窍,第二个洞则是因咒术而开启的洞。」
『不错嘛。』
「受害者不会发现自己身上哪里的洞被打开了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敏感的人可能会察觉到右眼有点模糊、左耳刺痛之类的症状。』
俊一郎心想沙红螺她们可能也一样,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
「毕竟──」
曲矢的态度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冷淡。
在沙发前面的桌上,放下咖啡连锁店的纸袋。
『我还有一大堆委托人在排队,其中很多件也是牵涉到当事者的性命。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问问题,但你自己接的案件,就必须自己负起责任设法解决。』
曲矢似乎是要发泄不能跟小俊玩的郁闷,但俊一郎直接忽视他的傲娇,迳自问道。
「居然说擅自跑来,你讲话怎么这──」
亚弓一副习以为常地插入两人之间。
亚弓走了进来,声音开朗地打招呼。她是曲矢的妹妹,年纪小他很多。跟她哥截然不同,个性好人又可爱。
叫声一响起,小俊就轻巧跑了过来,绕着蹲姿的亚弓转,用身体去磨蹭她。
就在两人正要一如以往地吵起来时……
俊一郎望着曲矢一会儿。
亚弓无视又开始拌嘴的两人。
「你之前就知道这个研究所和它的目的吗?」
他一说完便立刻做好了心理准备,以应付曲矢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
她难得谦虚回应,俊一郎小心翼翼地追问。
喵~
「我请客,你给我好好用心品味。」
『问题在于我们的对手不是凶手,而是黑术师。到目前为止,你都成功阻止了黑术师的诡计。』
曲矢一脸复杂地盯着自己妹妹和小俊看,俊一郎语带嘲讽地调侃他,也不晓得刑警到底有没有听见。
话说回来,小俊刚刚究竟是跑哪里去了?
「嗯,我知道了。」
俊一郎非常喜欢神保町的咖啡厅「Erika」的咖啡,有时候也会请他们外送到侦探事务所。曲矢只要在场就会啰哩八唆地表示「我也要」,结果事务所根本渐渐变成他专属的咖啡厅了,只好向刑警严厉宣告「禁止外送」。
逐一杀害相关人士,直到认为没必要再继续杀人,又能随时停手。黑术师传授给凶手的咒术,确实非常适合这次的情况。
『这个要试了才知道。』
「我是绝对不会请Erika外送咖啡的。」
「没这种东西。」
「应该是。」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俊一郎见状才稍微放下心来,
俊一郎在心里反省,自己是经常来寻求外婆的建言,但这次好像从一开始就想要完全仰赖外婆了。大概是因为沙红螺身上的死相实在是太凶悍了吧。
「所以这次的案子,黑搜课也会从一开始就加入?」
「啊,我刚说错了,是主任呢。曲矢主任,我真是失礼了。」
俊一郎只是随口一问,然而曲矢紧接的一句话,令他顿时火大。
「当然对,Erika的外送,你想都别想。」
「我可没有拜托她,每次都是她擅自跑来这里念书的。」
「好,我只会给它一点点舔。」
「嗯。」
「这次的案子不能指望新恒。」
『那的确是事实,不过同时你也救了很多条性命不是吗?』
「贫穷事务所还真可怜。」
亚弓想要当护士,现在就读护理学校,闲暇时常跑来事务所打扫、打杂、顾店,理由是「平常哥哥受你关照了」。不过她同时也会认真读书,俊一郎也是有种事务所变成她的专属图书馆的感觉。
她开始寻找小俊的身影,两人听了便立刻停止斗嘴。
先询问今后的打算。
曲矢本人大摇大摆地靠向沙发椅背,他向来是这种态度,并不特别稀奇。只是今天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小、小、小、小俊喵……在、在哪、哪里?」
「没有是什么意思?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我没听过。」
『俊一郎,接受这次委托的人是你吧?』
「小俊喵,我的咖啡拿铁分一点给你吧。」
「这样的话──」
「不让别人喝咖啡──这种话。」
「你这家伙──」
「没有怎么一回事,没有就是没有。完全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结果曲矢只是简短抛出这几个字,害俊一郎差点从椅子跌下来。更重要的是,一听到新恒不在,他内心就浮现出极为不祥的预感。
「那家伙明明是菁英分子,却一副没有想要飞黄腾达的样子。当然也是他自愿的啦,反正就是个奇怪的男人。」
「出钱的是本大爷。」
「以后我不会再让亚弓一个人过来这里,我一定都会跟在旁边监视你,看你有没有使唤她做事。」
他应声后。
「新恒不在。」
曲矢嫌烦似地点头。
「你们一起来的?」
「果然小喽啰派不上用场,我要找新恒警部谈。」
一道冷淡的招呼声响起,曲矢刑警大步走了进来。
「那么──」
「为什么?出差吗?」
这时机简直就像他算好的一样,不过俊一郎太清楚这位笨拙刑警才没有那种天赋。
「给小俊是没关系,但真的只能一点点。」
「哪种话?」
『也不是做不到。』
俊一郎没有回应外婆的这句话。
「你平常都会说没问题的,这个咒术真的这么厉害?」
「外婆,如果是你,就能与黑术师分庭抗礼吧?先在沙红螺等人身上设结界保护她们,再把发动邪视的犯人抓起来之类的。」
结果曲矢冷冷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回答,俊一郎不禁愣在当场。
「午安。」
「明明知道还一直缠着别人买咖啡的不晓得是哪位喔。」
拜托你先敲个门,等我应声后再进来──现在就算抗议,他肯定也不会听进去,这件事只好算了,不过俊一郎还是先表态一番。
「凶手如果想在中途停下九孔之穴,只要不再激发受害者内心的恐惧就行了吗?」
「外婆,你看得见那个洞吗?」
「那黑搜课的对策是?」
不可能是跟到外头送沙红螺离开吧?
曲矢的回应有点奇怪,听起来应该是「废话」的意思吧?
曲矢身子又往椅背靠得更深,一脸得意地说。
「那也就能把那个洞塞起来吧?」
「但还是……出现了许多牺牲者。」
『咒术都是很恐怖的,不过既然是术法,总有方法可以破解。』
……黑搜课内部发生了什么事吗?
「但新恒警部以前就晓得了?」
外婆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道,令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
「从创立黑搜课之前吗?」
刚挂上外婆的电话──
「是亚弓买的吧?」
曲矢,你也够奇怪了。但要是讲了这句话,两人肯定又会开始拌嘴,俊一郎决定把这句话吞回去。
『我什么等级,当然看得见。』
「喔嗯。」
「喂喂,你说这种话对吗?」
「我这种小喽啰怎么会晓得。」
「唷!」
俊一郎在担心小俊喝人类饮料这件事,而极度怕猫却又喜欢小俊的曲矢则慌张地环顾四周。
亚弓一边答应,一边继续搜寻小俊。
「怎样,你羡慕得要命吧。」
「……没有?」
过去它也有几次跟委托人特别亲近,不过当时也顶多送客到门前,应该一次都不曾跑到走廊上才对。
「怎样,我请的咖啡特别好喝吧?你给我心怀感激地仔细品尝。」
再变本加厉地调侃他,但是──
「来,喝咖啡。」
『没错,我虽然不想这样讲,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九孔之穴简直可以说就是最适合的咒术了。』
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知名学府──在学时不仅运动成绩出色,还展现了音乐及戏剧才华──成为警察后,在菁英之路上畅行无阻、人又绅士的新恒。跟曾两度遭到停学──而且两次都是因为跟其他高中的学生打架──勉强才从高中毕业,在所属辖区人缘不佳,千辛万苦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个性又差的曲矢,这两人原本就不可能合拍。
但新恒很看重曲矢与俊一郎的交情──正确来说就是段孽缘。尽管自己和俊一郎变熟,也绝不会主动出头,总是让曲矢居中协调。曲矢当初似乎对新恒颇为感冒,不过合作久了,也逐渐认同他身为黑搜课负责人的实力。
因此俊一郎一直认为两人处得还算不错,可是……
曲矢刚才的态度实在太诡异了。他难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从他嘴里问出事情原委,看来是不可能的。新恒肯定会愿意坦白,只是人不在就无计可施了。
新恒警部不在,真的没问题吗?
无以名状的担忧席卷了俊一郎的内心。
一开始也是只有我一个人……
他试图这么说服自己,却一点用也没有,看来黑搜课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了。换言之,这也能说是他已经完全信任黑搜课负责人新恒警部的证据。
「我说呀,只是新恒不在而已,黑搜课的支援跟平常没有两样。」
曲矢眼见俊一郎的反应,不禁皱眉。
「所以担任指挥官的就是曲矢主任啰?」
「嗯啊。」
曲矢回应的声音中似乎少了平常那种简直是傲慢的自信,令俊一郎内心的不安更加扩大。
……果然不太对劲。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打扰了,我是黑搜课的唯木。」
一位年轻的女搜查官走了进来,她是曲矢的下属。
「曲矢主任,我是上来接弦矢侦探的。」
「拜托,我讲过几百遍不要叫我主任了吧。」
「抱歉,主任。」
他主动叫唯木一同离开事务所,在朝外头停车场的秘密警车走去时,他装作忽然想到的模样。
「你的有话要说,就是指这个喔。」
自己接下来在研究所要设法完成的任务,真的是阻止肇因于开除成员的杀人案发生吗?
「叫她如果帮你顾家,就要拿薪水。」
「我有话跟亚弓说,你们先下去。」
却换来无从判断是成功还失败的结果。
结果曲矢自己却说了这种话,俊一郎正要开口抱怨时,念头一转又想到这是个好机会。
「有一个人影跑进我那栋大楼跟隔壁大楼的中间,好像在躲我们。」
说要准备,其实也就只是拿个包包而已。
俊一郎蓦地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产土大楼消失在另一栋建筑物的身后。
他设下圈套准备赌一把,结果……
她也是个人。俊一郎说出口的是黑搜课负责人的名字,而且还是用这种意味深长的问法,就算她回答的神态依然拘谨,难道真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她抛下这句话,便走进里头的房间。
「喂,动作快点。」
「这件事很重要吧。」
「好,我们走吧。」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外婆第一个就会接到消息,俊一郎当然也会听说,现在应该已经在和曲矢等人一起拟定营救策略了才对。
曲矢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唯木也依然沉默不语,俊一郎却不知怎地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
现在这是怎样……
「我去准备,你们稍等一下。」
她露出可靠的笑容,一旁的──实际上是下面的──小俊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问曲矢,但后者一脸疑惑。
之前请亚弓看家时,道别的招呼语总令他难以启齿,现在也能正常说出口了。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车子朝DARK MATTER研究所一路奔驰,以前每次唯木在前面开车,他们两个就在后面讨论案情,当然也不忘像双口相声一样拌嘴。这一刻却没人开口说话,车内气氛隐隐显得凝重。
三人坐进车里,警车正要驶出停车场前,俊一郎瞄到有个人影快速闪进大楼与大楼之间的缝隙,那背影看起来像个国中生,因此他并没有特别在意,直到车子慢慢驶离事务所,内心才莫名起疑。
「不是,看起来像个国中生。」
她就是个不会变通的直肠子,也不能说好或坏。即使她知道什么关于新恒的消息,只要曲矢下令不许讲,她大概就算嘴巴裂了也不会透露分毫。而如果她完全不知情,也绝不会用「咦?你是指什么?」这种轻松态度回应。
……新恒警部果然是出事了吧?
「对了,新恒警部好像不太妙呢。」
名叫城崎的男性搜查官最近常跟这两人一起行动,他比唯木晚进单位,却与过于认真拘谨的她截然不同,浑身散发出一股颇类似曲矢的无赖汉特质。
俊一郎看着拿唯木没辙、正叹了口大气的曲矢,勉强克制住自己的笑意。
不过或许因为眼前的人是上司和前辈,城崎还没有展现出这一面,只不过他看起来是对俊一郎确实抱持着复杂的想法。尽管从新恒警部及曲矢主任口中听说死相学侦探过往的成绩,也看过黑搜课里的档案,心里还是不免怀疑……这个菜鸟小鬼真的行吗?这一点倒是跟刚认识时的曲矢很像。
「那我出门了。」
万一黑术师拿新恒警部的性命要胁不准告知俊一郎跟外婆,曲矢他们势必也只能乖乖听话。
包包里头早就放好几天份的换洗衣物。以前都是临到出门前才整理,后来听了亚弓的建议,就改成现在这种做法。当然,他才不会告诉曲矢。他都能想像曲矢听了之后怒吼「亚弓可不是你老婆」的模样了。
简直就像在避免被我们发现一样……
「你读完书,准备好小俊的食物,还有要关门窗──」
对方是唯木时,就会是这种结果吧。
「告诫什么?」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认为唯木是讨厌曲矢才要故意激怒他,但她不同。她的个性极为一板一眼,没办法轻看对方的职等。在这层意义上,她是个非常有警察风范的警察。
真的是这样吗?这实在幻想过头了吧?搞不好都接近妄想的程度了。
但曲矢开口催促,俊一郎最后也只是摸摸小俊的头,说声「掰啰」,便快步走回接待区。小俊也只是「喵」地叫了一声。
「黑衣女子吗?」
在这种连方向都不明朗的状态下,俊一郎内心泛起无可言喻的惧意。
难不成是被黑术师抓走了……?
可是……
只是情况……
「你有看到刚才的人影吗?」
幸亏唯木向来不说废话,俊一郎才有个空档可以深思。曲矢来了。
「我已经好好告诫过亚弓了。」
俊一郎对于车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视而不见,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内心益发不安。
只是……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