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崇拜者

「你这家伙。」

弦矢俊一郎吃完午餐回到事务所，就忍不住叫出声，因为接待客人用的两人座长沙发上，那只肥油猫正一脸唯我独尊、大摇大摆地趴着。

喵……

立刻响起讨人喜爱的叫声，但当然不是来自那只肥油猫，而是趴在地上的虎斑猫小俊，正在对他说「欢迎回来」。

「为什么是小俊在地上，你这家伙在沙发上啊？」

同样对话发生过太多次了，俊一郎既愤慨又傻眼，然而小俊平静地回答「因为它是客人呀」。当然小俊并不会讲人类的语言，是俊一郎如此理解它的回应。

「这是来别人家作客的态度吗？」

明明现在自己成为话题主角，肥油猫却还是一脸佯装不知的表情，稳如泰山地趴着。俊一郎看着它那副傲慢无礼又厚脸皮的模样，更是一把火烧上心头。

「我说呀，你这家伙该不会还抢小俊的饲料吃吧？」

单是从肥油猫的臃肿程度来推敲，就能想见它主人肯定每天都喂它过量食物，没想到这只胖猫居然还理所当然地抢食俊一郎为小俊准备的饲料。

「把我预先为了特殊时刻买给你吃的最高级竹叶鱼板偷吃掉的，就是这个家伙吧？」

小俊双耳瞬间颤动了一下。竹叶鱼板是小俊最爱吃的食物，而且刚刚还说了「最高级」三个字，它会马上有反应也是自然，不过它也只是回说「是朋友没关系啦」来包庇肥油猫。

「真是受不了，像你这么可爱又聪明的猫咪，为什么最好的朋友偏偏是这种货色啦。」

对于俊一郎的感叹，小俊喵喵叫地发出抗议，申明不可以讲重金属的坏话。

令人难以置信地，肥油猫的名字居然叫作「重金属」。它的主人是住在附近的年长女性，不过俊一郎从未见过对方。小俊似乎去过它家很多次，听说主人的身材也相当肥胖，老是自己吃什么，就让重金属吃什么。

「她该不会也拿给你吃吧？」

俊一郎询问后，小俊露出困扰神情回答，她老是拿一些过期的食物给我。

「你没有吃下去吧？」

俊一郎惊慌追问，而小俊像在回答「当然没有」般地平静叫了一声。

「居然拿人类的食物给猫咪吃，那个主人到底在想什么呀？」

他对于曲矢的怨言没有一句反驳，反倒开口道歉，同时在脑海中描绘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骚动，无法遏止窃笑的冲动。

曲矢吼道。两人听见后走近待客用沙发，但仍站在那里。曲矢稳稳地坐在长沙发正中间，对面虽然摆着两张单人座沙发，但要是两人坐了下去，俊一郎就没地方坐了。无论谁来看都很明显的事实，曲矢却丝毫不以为意。

「喂，你叫一下Eriko的咖啡。」

「干脆我来拜托外婆连带对肥油猫下咒，让它不管怎么拼命吃都会越来越瘦好了！」

「啊，真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付给你的费用可不是普通得高喔。」

想要赶它走时老是赖着不动，需要它时就溜得不见踪影。跟那臃肿身躯不相符，真是只神出鬼没的猫。厨房窗户为了小俊有稍微开了条缝，但怎么想都不觉得它能穿过那道缝隙。

真是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却……

俊一郎诧异地四处张望，却没有见着那尊臃肿的身躯，似乎是在俊一郎和曲矢斗嘴的时候，自己干脆地跑下沙发了。

「他是我们课里的城崎。」

俊一郎经常光顾的咖啡厅「Erika」，曲矢似乎也相当中意，才会每次来事务所时都吵着要俊一郎叫外送，当然咖啡钱也是让俊一郎出。俊一郎一开始想说咖啡只是小钱，没想到日积月累下来倒也十分可观。

俊一郎最害怕必须因为猫咪的缘故和其他人互动，因此他预先叮嘱，而小俊最近似乎也在犹豫是否还要去重金属家。

怪不得会很贵，一般人应该会认为……她是为了独自奋斗的可爱孙子着想，但就只有那个外婆，心中打的绝非这副算盘。

「嗯。」

「学校功课咧？」

小俊有些难过地喵喵叫说，每次它去玩，肥油猫的主人都会这样说它。所以虽然它愿意去重金属家，但不太想遇见那个饲主。

亚弓伸手拍了拍包包，露出得意的神情。

要是让曲矢看见肥油猫的话……

「她说什么！那个肥油老太婆！」

不过每次调查案件时，他总会拨电话给外婆，获得许多宝贵意见，正在撰写名为《死相学》的大部头研究书籍的外公也一样；还有追随俊一郎的脚步离开外公外婆家来到东京的──它到东京的方法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猫咪小俊也会大力相助；透过案件认识的警界人士──原本警方高层就有许多人是外婆的忠实信徒──也给予不少支援。在各方协助下，他解决了好几件大案子，回过神来，侦探事务所开张以来也快要满一年了。

「谁是客人啦。」

「你别再去它们家了。」

「午安。」

「打扰了。」

曲矢指着自己的脸回答。

他出外吃午餐时也因明朗春意，放松悠闲地散了个步，带着轻盈的好心情回到事务所，结果今天迎接他的也是没人缘长得丑又没家教的臭脸肥油猫。

然而，俊一郎从外婆身上继承了非常特殊的能力。他并非拥有和外婆相同的能力，更精确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但这肯定是一种隔代遗传。他的能力是「能看见他人外表上出现的死相」这种特异能力。不过，由于这份力量的缘故，他小时候经常遭人咒骂「恶魔之子」、「死神」、「怪物」，度过极为艰辛的童年。

「啊啊，都是爱染老师说多少就多少。」

啊，肥油猫。

「咦……果然是这样呀。」

「小气的是谁啦？明明不是要谈工作的事也擅自跑来，把我这边当成咖啡店，免费喝杯咖啡就拍拍屁股走人。」

俊一郎气到失去理智，根本没留意到以结果来说，当事者搞不好反而会因这个咒术而乐坏了，这个极为讽刺的可能性，而小俊则是喵喵喵地极力想要安抚他的情绪。这是前几天才刚发生的事。

「你不用来事务所帮忙，去学校或图书馆念书啦。」

「你再尽量睡嘛，我现在就把你扫出门。」

肥油猫消失不见，原本该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但现在俊一郎感到十分扼腕，这时──

俊一郎内心感到忸怩羞愧，同时也暗自思索着该如何报复曲矢。在让他体认到现实之残酷这一点上，他是很感谢曲矢。不过他可没打算就这样一路挨打到底。

即使俊一郎凶它，肥油猫也丝毫不为所动，根本连瞧都不瞧他一眼，俊一郎也只能举白旗投降。岂止如此，它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打了一个大呵欠。

「喂喂，你这阴沉又抗拒社会的小鬼，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晓得吗？看来你虽然装出一副独当一面的模样，还是很需要外婆的照顾嘛。」

「这……」

俊一郎虽然想坚决否认，但面对曲矢的取笑，他连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原本以为经过这一年来，至少自己已经能够独立了，但或许实际上，他连一步都没能踏出外婆的手掌心。

那么，金额究竟是如何决定的呢──俊一郎正感到不可思议时，就听到了惊人的答案。

即便如此，他已经逐渐习惯虎斑猫小俊了。曲矢的妹妹亚弓经常进出事务所，唤着「小俊喵」，疼爱小俊这点肯定也产生了影响。只是就连小俊，他都还没办法好好摸它。光是趁小俊看向其他地方时，飞快地轻轻摸一下就是他的极限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

「为什么？」

「收取高额委托费的家伙抱怨这什么呀？」

在唯木介绍之后，城崎轻轻低头致意。他看起来比年纪超过二十五的唯木还要年轻，不过那对锐利眼神显得比她还像个警察。

曲矢这个人，和他的长相跟举止不符，其实相当怕猫。只是，这男人很奇特的地方是，他其实又非常喜欢猫。明明喜爱猫咪，可是一旦猫咪来到眼前，又会吓得不知所措；明明想要抚摸它们，但就是怎么都无法伸出手。要是猫咪主动靠近，他就会惊慌失措地逃走。

「我现在因为删减经费，不能叫外送。」

结果，他在以旧书街闻名的神保町产土大楼内，开始经营「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依据委托人身上出现的死相设法解开谜团，拯救对方的性命。原本遭人忌惮的能力，现在却能对他人有所贡献，还进而成为自己的谋生职业。这可说是外公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她是护理学校的学生，平常有繁重的课后作业，照理说应该没有闲暇时间来事务所才对，但她经常在这露脸，帮忙接待客人或打扫，其余时间就在里头房间念书。

「喔，你在呀。」

「喂，你打算在沙发上睡到几时呀？」

「我呀，我。」

「对于前来侦探事务所的客人，你居然是这种接待方式呀？」

曲矢似乎是明了他内心的想法，立刻开口吐嘈。

俊一郎的怒火熊熊燃起。

「课本和笔记我可是都有好好带来喔。」

俊一郎因为内心的邪恶打算而暗自偷笑，开口请刑警到长沙发坐下。

「你这混帐。」

听到小俊的回答，俊一郎震惊到嘴巴都阖不起来。

「啊，抱歉我讲错了。不是普通刑警，你已经升官了，是曲矢主任吗？」

不，一只猫能够不讨喜到这种程度，肯定是与生俱来的。

而且大家说动物会像饲主，大概除了外表，就连这份傲慢无礼的态度，也跟它的女主人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吧？

曲矢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特别反应就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还不客气地往椅背上一靠。

「干嘛啦，你的表情好诡异。」

「干嘛呀，那什么态度？」

已经要一年了呀。

「是Erika啦。」

事务所内没有吸尘器这种方便的用具，只有搬家时外婆放进行李的传统扫把和畚箕。

两人之间突然有种类似共患难的情感油然而生，不过在下一瞬间又立刻烟消云散了。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门开了，亚弓走了进来。

曲矢刻意将完全无法自豪的事实说出口，再接着说：

才不是！

比起我们家圆圆胖胖、一脸福相的重金属，你长得实在很穷酸耶。

俊一郎住在奈良杏罗町的外婆弦矢爱是个灵媒。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她虽然拥有深不可测的能力和极受各方爱戴的高人气，但总是说「我不过是以前每个村子都有的灵媒罢了。」

俊一郎不禁叹了口气，请两位坐上单人座沙发，自己去拉了张办公椅过来。

将俊一郎的特殊能力取名为「死视」的，是孤芳自赏的怪奇幻想作家，他的外公弦矢骏作。俊一郎当初原本是从旁协助外婆的工作，说服他搬到东京自立门户的人也是外公。

「不要一直杵在那里，快过来坐下。」

除了警方之外，外婆在社会各界也都相当吃得开，因此俊一郎经常拜托她调查委托人或案件关系人的身分背景，不过那个费用相当惊人。虽然可以延迟付款，但频频催款的举动实在令人吃不消，简直就像是地下钱庄一样。

「……这个，其实我是有猜想过该不会是这样吧，果然是呀。你也是满辛苦的。」

「咦？」

她是为了从我这边回收拖欠的调查费。

伴随着一声拘谨有礼的招呼，曲矢的部下唯木走了进来。而且来者不只是她，背后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还不是因为我带来的案子，你才有委托费可以收吧？那我当然是重要的客人不是吗？」

俊一郎出言嘲讽，没想到却似乎正中红心。曲矢少见地迟疑着，显得有些尴尬。但这位刑警绝不会这样就退缩。

「就算变成主任，薪水还是一样低啦。」

「不要讲这种小里小气的话啦。」

「我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吗？哥哥你受人家照顾，我来回报呀。」

「下令叫你来的是新恒警部吧？而且支付委托费的又不是你这个低薪的万年普通刑警，而是警视厅吧？」

话虽如此，刚开始他没办法和最重要的委托人好好沟通，令他相当烦恼。幼年时期的惨痛经验让他彻底抗拒与别人接触，极为不信任人类。过去住在奈良的家里时，若是发生什么差错还有外公外婆出手相救；但在这里，他必须凭一己之力克服困难才行。

「总算呀。一开始就应该请客人到沙发坐下吧。」

「反正你只是来找我谈一些麻烦事吧？」

怪不得重金属会胖得这么夸张，变成一只肥油猫。这样说起来，这只猫也是受害者……俊一郎差点就要同情它了，但他再度看向重金属后，就不禁摇了摇头。

如他所料，曲矢果然不会乖乖放弃。

曲矢表情狰狞地狠狠瞪着她，但亚弓似乎完全没有发现，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算了，来这边坐吧。」

他只是太迟钝了吗？

「这样一来，我只能去拿扫把把你这家伙赶出去了。」

「就算你这样说，我可不记得我有跟你们报过价。」

俊一郎正打算走到里头房间去拿扫把时，小俊喵喵叫地阻止他。

「委托费的一半以上都付给我外婆了啦。」

难搞程度不比肥油猫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家伙现身了，俊一郎顿时无奈地仰望天花板。

事务所的大门突然打开，熟到演变成一段孽缘的曲矢刑警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不过在这句谦虚之言背后，其实她相当喜欢自己的信徒们尊敬地昵称她为「爱染老师」。委托费原本明明该是随喜付费，但倘若她发现对方是有钱人，就会找尽各种理由哄抬价钱。照俊一郎的说法就是「一个极难应付的老太婆」。

「唔哇。」

俊一郎好几次都这样推辞，可是……

「因为哥哥受你照顾了。」

她总是这么坚持着。个性固执这一点或许有些像曲矢，但幸运的是，其他地方譬如长相或性格都截然不同。

当初俊一郎对于亚弓频繁来事务所这事也感到很困扰。虽然与一年前相比，他进步许多，但不善与人交际这点依旧没有改变。和曲矢之间不晓得是幸或不幸，由于是彼此相互吐嘈的关系，相处时并不会感到不自在。但亚弓就另当别论了。他原本是这么想，没想到实际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固然偶尔会感到厌烦，但回过神来才留意到原来她在的这种自然状态反倒逐渐增加。而且就实际层面来看，亚弓一手包办了事务所的大小杂事，确实也对俊一郎大有帮助。当然小俊跟她也相当亲近。

只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亚弓的哥哥是那个曲矢。他对这个年纪悬殊的妹妹溺爱得不得了，内心似乎相当担忧可爱的妹妹会被俊一郎抢走。

「我马上泡茶喔。」

亚弓说完便走进里头，曲矢立刻发难：

「喂，你少使唤我妹妹做事。」

「她自己跑来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说什么？你这混帐，居然趁机利用我妹的好意。」

「所以说，我这边是觉得──」

「你给我好好付她打工钱。」

「什么？」

「天经地义。居然让目标成为护士而努力读书的穷苦学生免费工作，你觉得这种压榨别人的思维能说得通吗？」

谈话内容似乎歪到奇怪的方向了。俊一郎下意识地看向唯木想寻求救援，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像是搜查资料的文件，对两人的交谈完全充耳不闻。

他转头看向新人城崎，后者一脸不敢置信的惊愕表情。从那反应看来，不只对于俊一郎，他对曲矢也开始有些不信任。

这下好像不太妙喔。

曲矢的部下或后辈会怎么看他，这和俊一郎没有半点关系。但如果今后在现场需要这些成员合作搜查案件，话就不能这么说了。对手并不是一般的罪犯，而是只要这边的合作关系有一丝一毫破绽，绝对就会趁隙而入的邪恶存在。

曲矢仍是紧咬着他不放，但俊一郎立刻决定好言安抚他。

「那我会认真考虑一下打工费用这件事。」

对着内心泛起不安的俊一郎，曲矢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是关于黑术师。」

「咦？真的假的？」

「喔喔，的确是。」

曲矢胡搅蛮缠的坏习惯虽然有点难搞，但只要一切入谈话重点，他就会立刻换个脑袋，这一点俊一郎倒是颇为欣赏。可是只要一点小契机，他又变回老样子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不，不是。」然而曲矢立刻推翻了俊一郎的担忧，却又接着用沉重的语气说：「虽然不是那样，但那家伙似乎打算引发一些比躲在幕后操控案件更棘手的事。」

「我会遵守约定。所以咧，你今天有何贵干？还一次来了三个人，看来不是什么小事。」

「他又跟恐怖案件扯上关系了吗？」

「网路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崇拜黑术师的人。」

「你现在讲这种话，可是之后真的会好好付钱吗？」

虽然俊一郎早有心理准备，但一听到那个名字，内心还是浮现一种难以言喻的郁闷感。

「什么意思？」

「我会妥善处理，依法行事。」

俊一郎答应得十分爽快，曲矢反倒难以置信。

「拜托，你又不是那些无良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