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

「什么！牠叫作重金属吗？」

俊一郎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虎斑猫小俊喵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回答他「没错喔」。

他们身处神保町产土大楼内「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接待处。俊一郎坐在办公椅上，小俊则悠闲地趴在长沙发的扶手上头。

手上没有任何待办案件，也并非在等待事先预约的委托人上门，九月上旬一个平静美好的午后时光。正是这般无所事事的日子，俊一郎才会有闲情逸致和小俊闲聊。

事情的开端，是这样的。

「最近都没看到肥油猫耶。」

俊一郎提起了小俊的朋友，一只十分臃肿的三花猫。他并非担心，反而是希望牠最好不要出现。说起来，根本从第一次碰面起就是一场噩梦。

今年夏天，俊一郎在解决城北大学学生宿舍「月光庄」发生的百怪俱乐部成员连续离奇死亡案件，相隔三日好不容易回到事务所后，却发现一只从来没见过的肥猫稳如泰山、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

「你、你、你是哪位？」

会不会是出门期间迷路闯进来的野猫？但是应该没有这么胖的野猫吧？他再三仔细观察后，发现在分不清究竟是毛还是肉的后颈里，深深埋藏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项圈。看来似乎是只家猫。

把小俊叫来盘问一番后，牠说肥猫是牠新交的朋友，就住在附近，趁俊一郎不在家时找牠过来玩。

开什么玩笑！俊一郎在心里暗骂。而且自己都已经回来了，牠应该立刻夹着尾巴溜出去吧。待会儿要严正警告小俊，以后都不准再让那只胖猫进到事务所里。然而事与愿违，肥油猫连动也没打算动一下。似乎是对于沙发上的座位感到非常满意，始终牢牢地坐在那里。

接下来俊一郎大概花了一个小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那只肥猫赶出去。

「喂小俊，就算牠是你朋友，也不能在我不在家时让牠进来。」

俊一郎对小俊滔滔不绝地晓以大义。平常要是不叫「小俊喵」就相应不理的小俊，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特别老实。不仅两只前脚并拢坐好，呈现微微垂着头的反省姿势，两只耳朵还会竖起来，摆出一副认真听话的态度。

但是，俊一郎每次从外面回来，三次中就有一次看到肥油猫待在家里。据小俊的说法，牠似乎是等待俊一郎出门似地，看准时机自己跑过来玩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牠到底怎么进来的？为了让小俊可以自由进出，厨房窗户总是会微微打开，但是那只胖猫不可能穿得过去。就算猫这种动物和外表不符，能够穿过极为狭窄的空间，但肥油猫的臃肿身躯可是货真价实。

「根本是只妖怪猫吧？」

小俊可能也是类似的生物，但至少牠可爱又聪明。今年春天，俊一郎离开奈良的外婆家到这里来开侦探事务所时，小俊也追着他的脚步到东京来。虽然没有亲口对本人，不，应该说对本猫讲过，但对于牠大无畏的坚强勇敢，连俊一郎都不禁深受感动。

但是，肥油猫可不同。厚脸皮又不讨喜，老是摆出一副不晓得是没把俊一郎放在眼里还是根本看扁他的态度，偶尔还会毫不客气地擅自吃小俊的饲料。不过因为牠是小俊的朋友，俊一郎还是勉为其难地忍耐着。

『像我这样呀，什么招牌都没挂，还不是客人来个没完。果然受欢迎的人就是很辛苦呢。』

要是俊一郎抱怨居然跟外孙收钱，反而会被外婆训斥一顿。

就这样过了两年，俊一郎满二十岁了。三月下旬的某一天，他在别馆外公的书房里整理资料时，外公建议他到东京从事某种能活用自身能力的顾问行业。他问外公这是什么意思？外公回说他多年来持续整理外婆的顾客名单，其中受益于俊一郎的死视能力，被外婆救回一命的人为数不少。那份名单囊括了许多各界有力人士，无论哪位应该都不会吝惜出手相助。

外婆提议的方式对俊一郎来说简直难如登天。

俊一郎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帮忙外公和外婆的工作。两人虽然曾劝他去上大学，但在知晓他本人无此意愿之后，就放手让他照自己的想法过活。

俊一郎虽然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牠应该待会儿就会消气了吧。没想到小俊马上又跑回来，而且嘴里还叼着像是传单的一张纸。

俊一郎打从心底希望最好是不要找到，正要顺手把海报丢进垃圾桶时，突然又停下动作。在「重金属小可爱快回来吧！」下方写着连络方式，还注明会给找到猫的人谢礼。

越是人多的地方，这种风险就越高。他会恐惧步入社会，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事。

与其相较，在俊一郎的情况中，委托人不会看到任何具体的东西。死相只有俊一郎本人看得到，样貌又极为抽象、难以当场解释。另外，就算好不容易归结出死相所意味的「不久的将来的死因」，也只能回答「我认为恐怕是某某原因」这种暧昧不明的讲法。总而言之，与外婆的情况不同，委托人不会产生俊一郎救了自己一命的切身感受，因此一旦到了要付款的阶段就会心生迟疑，甚至最后还佯装不知。

这几天牠却都没有出现。即使俊一郎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一趟，回来后也没有看到那盘踞在沙发上的庞大身躯，所以才不经意地向小俊问了声。

「怎么可能好呀？」

自从四月侦探事务所开张以来，已经过了大约五个月。这段期间内，俊一郎用死视观察过为数众多的委托人，他们多半都带来外婆客人的介绍信，并非什么可疑分子。但服务结束后却都不会付款。这种人相当不少。

外婆经常让俊一郎参与灵媒的工作，藉由这个方式让他直接面对自身的死视能力，慢慢训练他学会如何凭意念自由操控。话虽如此，外婆算盘打得可精了，她可没忘记同时将俊一郎的死视能力应用在自己的工作上，这点实在非常有她的风格。

「好啦我知道了啦，对不起嘛。」

「居然说要为那只又胖又不可爱、个性又很差的三花猫付一百万……」

他在仔细考虑过外公的提案后，下定决心。但并非要从事顾问行业，而是打算开一间侦探事务所。从长年协助外婆的经验来看，他冷静判断这应该才是最能发挥自己能力的职业。

此时派上用场的，就是外婆经年累月累积的、外公用心整理并持续管理的那份顾客名单所交织出的情报网。光是应付一位委托人就已经超出俊一郎能力上的负荷，如果还需要额外调查对方家人或公司情况时，他经常委托外婆搜集相关情报，而调查报告也总是有力地给予他的侦探事业最实质的帮助。不过，只有一个问题。无论哪种调查，都是需要收费的。

「这样是威胁吧？」

不过，他似乎在协助外婆的过程中，渐渐开始对自己太过被动的角色产生疑问。就在外公建议他自力更生，告诉他既然是一生相伴的能力，应该要好好利用时，他发现了自己内心想法的变化。

关于俊一郎父母的事，外公外婆一个字也没提过。此外，不知为何他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彼此之间自然地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不去触碰这件事情。

出乎意料地，侦探这份工作带来了复健般的效果。外公多半是早就预料到了吧？尽管如此，年幼时期就根深柢固地无法相信人类的意念，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消除。他毫不客气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常常和委托人或相关人士起争执。

俊一郎告诉小俊此事事关重大。不过因为目前饲料都还是准时供应，所以小俊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小俊望着敷衍回答的俊一郎一会儿后，突然就从接待处跑了出去。

他重新认真思考死视这个能力，终于做出结论。

喵～喵～喵～小俊频频出声抗议，生气地表示不要叫牠的朋友「肥油猫」。打从俊一郎帮那只胖猫取了这个名字之后，小俊一直坚持表达自己反对的立场。

他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到学校学习了。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事，自己找书来看就足够了。从外公的身影中他自然地学会这点。至于能拓展视野的人生经验，他透过外婆的灵媒工作可说是已经体会到不想再体会了。

「而且还说『快回来吧！』对失踪的猫喊话是能怎样？一般应该是对看到海报的人说『我的猫失踪了，如果有人看到请跟我连系』吧？」

于是俊一郎开了侦探事务所，但是才一开始，就在和委托人对话这件事上碰到困难。俊一郎不仅极端缺乏与他人沟通的能力，更可说是根本就不擅长说话，甚至到了令他相当痛苦的程度。但为了正确解开死相谜团，无论如何都必须从委托人口中探听情报，从与对方相关的人事物当中找出线索。

再加上还有死视这个问题。藉由外婆的训练，他学会如何按照自己的意愿切换「看／不看」他人的死相。只要一直保持「不看」的状态，基本上就不会出现太大问题。但这需要相当程度的意志力。在突然松懈的瞬间不自觉以死视观看在场所有人的风险，无时无刻纠缠着他。

此外，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无论他多么努力想保持在「不看」的状态，也能够无视他的意愿硬闯进视野中，那样压倒性强烈的死相。即使他逃跑，那种东西也会跟在背后追上来。只要看到了，就算不情愿也得扯上关系。

「叫作总部，那分部是在哪里？而且取这种奇怪的名字，根本不会有人上门啦。」

「喂，现在可是紧要关头喔。」

惊讶到目瞪口呆的同时，俊一郎立刻就想到，小俊一定知道肥油猫，不，是重金属跑到哪去了吧？搞不好轻轻松松就能找到牠。这样一来一百万就是我的了。

俊一郎就这样在外公外婆的身旁逐渐长大成人。他身处的环境十分特殊，受到的教养想必也相当另类。不过，他拥有特殊的能力、因此引起了各种骚动、内心又满是伤痕、还有从记忆中消失的那件恐怖经历……如果从这些背景来考量，领养这个特别孙儿的外公外婆，肯定也是十分不容易。

身上出现死相的人，是因为尚未确认的「死因」，而注定在不久的将来面对死亡的「被害者」。

「办不到啦。」

至今的工作模式是，他用死视观察委托人，如果有出现死相，就交由外婆处理、找出死亡原因，并用外婆自己的方式解决危机。其中也有些人阳寿已尽，或是其命运无法违逆，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获救。

俊一郎接来打开一看，一张彩色照片占了整张纸的一半版面，是肥油猫那一点都不可爱的身影，照片下面大大地写着「重金属小可爱快回来吧！」原来是街道上经常可见的那种「请帮忙寻找走失的宠物」，由宠物主人亲手绘制的海报。

尚未被领养到外公外婆家，还和父母一起生活的那段时期，俊一郎对自己的力量太过天真、毫无戒心。看到有人身上出现死相，就会毫不迟疑地将这个事实告知对方。当然他是出于想帮助对方的好意。但听在当事者和其亲人的耳里，只会看作是个恶质玩笑。如果俊一郎继续坚持下去，对方会觉得十分不舒服，也有些人会因此而勃然大怒。

俊一郎用死视观看，确认死相形貌，解读其中含意，想尽办法找出从「死亡」手中拯救委托人的方法。依情况而定有时也需要和本人商量。至今，几乎所有人都成功保住性命，然而他们却都不付委托费。

「谁很受欢迎呀？不是有句成语叫作和光同尘？」

「是外婆妳先说的吧？」

「大家都说宠物会跟主人很相像，会拼命找那只猫的人肯定也是个怪咖吧。」

就算用死相两个字一言以蔽之，但其实降临在人类身上的死因有自然死亡、病死、意外过世、自杀、他杀等各种情况。因此俊一郎在委托人身上看到的死亡阴影可说是包罗万象。再者，就算他看得见死相，也不等于连对方短期内的死亡原因都能了解，反而可说是一个谜。

因此，弦矢俊一郎的态度总是毫不留情，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将自己封闭在独自一人的世界里，无论周遭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反应，看似十分冰冷但实际触碰就仿佛会被烈焰烫伤般……这样的形象在不知不觉中定型了。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管怎么想，「重金属小可爱快回来吧！」都代表照片里的那只猫就是重金属，也就是肥油猫的名字。

「还不都是妳和外公教我的？」

『哪里办不到？看到死相后，只先跟对方说明这个事实，然后再说接下来的服务需要收费──这样不就好了吗？』

外婆连集点卡都做了，调查速度配合紧急程度分为特急、急行、准急和普通，收费也会随之调整。俊一郎原本以为外婆只是在开开玩笑，没想到她是来真的而吓了一大跳。虽然是自己的外婆，但实在是个算太精的老婆婆，丝毫不能大意。而且其实，调查费用还有超过一半仍然拖欠着。

外婆即使察觉了那些说自己被恶灵纠缠的客人其实只是心里生了病，也还是会执行驱魔仪式。一方面是因为，当对方深深相信这是事实时，不管怎么向他说明都只是白费唇舌；另一方面则是，这种人只要徒具形式的仪式就能轻松治好。这样一来，客人心中自然充满感激之情，外婆一句话都不用说就会主动奉上谢礼。换句话说，虽然讲法不太好听，但这笔钱其实像是因为外婆的表演而付的费用。

但刚开始他没办法普通地生活，俊一郎失去了用语言表达的能力，无法开口说话。不管谁对他说什么，他都只会说自己的名字「小俊……」简直就像是忘记了该怎么和别人沟通。

「喂喂，那个可不是重金属，应该是重量级吧？」

该说是幸吗？俊一郎的记忆消失了。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和当时还是一只小猫的小俊一起待在外公外婆家里生活。

俊一郎边说边看向小俊，小俊没好气地转向旁边。

『话说回来，都是因为你耍帅挂了一个侦探事务所的招牌啦。』

不过，俊一郎从小就因为死视的能力而备尝辛酸，经历了普通小孩绝对不会体验到的各种苦楚。

喂喂，生气了呀？

话一说完，小俊微微歪着头，似乎也觉得的确有点奇怪的样子。

听到俊一郎的回话，小俊似乎先害羞了一下，喵呜……叫了一声后就低垂下头，不过接着又抬起头展开猛烈的抗议。

听说外婆从事灵媒的作风，几乎都是自行研究出来的，因此她并没有信仰特定宗教，依照本人的说法是「取各家长处的大杂烩方式」。尽管如此，只要来请教过外婆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成为她的信徒。有些人唤她「巫女」、「活佛」，此外也有人将她看作「祈祷师」、「预言者」、「灵能力者」。这是因为外婆处理的疑难杂症包罗万象的缘故吧。

顺带一提，和光同尘是老子的见解。意思是将自己的品德与才智挂在嘴上，是无知的人才会做的事，应该不要卖弄，不露锋芒。

不过，外婆对因一己私利而前来找她商量的人非常厌恶，无论对方是位高权重的政治家或有钱有势的大公司老板，外婆都会毫不留情地赏他们闭门羹。即使对方有事先预约也一样，一切都在当场见到本人后立刻下判断。

『侦探进行搜查和推理，非常有现实感吧。但你虽然挂着侦探的招牌，实际在做的却是死视这种极为非现实的行为。一般人当然会觉得混乱呀。』

俊一郎暗忖，外婆的观点的确有道理。

顺带一提，对外婆来说，这些客人并非她的「信徒」，顶多是她的「粉丝」。这种心态是出于外婆个人厚脸皮的私心妄想，她想将自己看成如偶像歌手或知名女演员般风靡一世的存在。不过，或许正因为她也会展现出和普通人同样俗气的一面，才缔造了爱染老师的高人气。

除灵、祛除附身之物、消除诅咒或封印怨灵，外婆的工作净是一些脱离日常生活、光怪陆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任务。但是，到头来最后实际执行的内容几乎可说是商量人生烦恼。据外婆所说，委托人的问题有百分之九十九都起因于自己的内心，所以她的工作就是要消除潜藏在对方心底的不安与害怕。外婆的说法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蠢蛋！你不会事前先收款就好了！』

没过多久，要好的朋友、朋友温柔的妈妈、最喜欢的幼稚园老师、附近亲切的大姐姐和阿姨们……这些人都开始对俊一郎感到恐惧、厌恶、忌惮。即使其他孩子们出手欺负他，大人们也理所当然地默许着。

如此说来，自己就是找出死因这个犯人的真面目，将委托人从「死亡威胁」中拯救出来的「侦探」了吧？

「小俊喵你身上有虎斑猫美丽的花纹，是一只漂亮的猫，但是那只不管谁来看，都会认为牠就是肥油猫啦。」

俊一郎走投无路，只得无奈地打电话给外婆说明实情。

「一、一百万！」

「那只猫是离家出走了吗？」

一开始俊一郎只是觉得，原来也有这种人。但即使外表看起来老实认真的人竟也做出相同的事情。他在仔细思考之后，大致可推敲出其中缘由。

「什么意思？」

俊一郎决定不上大学的理由，首先就是为了报答外公外婆的养育之恩。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不过另一个因素也不容忽视，是对于踏入现实社会的不安。打从心底不相信人类的他，有办法正常上班吗？无法和其他人有良好的沟通，这样究竟能做些什么工作呢？

除此之外，还会遇到像是入谷家或百怪俱乐部这种劳心劳力但是赚不了几块钱的案件，侦探事务所可说是面临了断炊危机。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你已经自己开了侦探事务所出去独立生活了，这就是必要的经费之一不是吗？」

对外公和外婆来说，俊一郎是无父无母的可怜孙儿──才不。他们将他当成生活在一起的独立个体来看待。无论是协助两人工作或是各种家事，俊一郎也都逐渐熟稔。

一得知牠从附近消失踪迹，俊一郎内心暗自窃喜。不过，他再度看看照片下的文字说明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什么！牠叫作重金属吗？」

对于外婆的信徒们，或说委托人们，身为作家的外公弦矢骏作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整理顾客名单并加以管理。因为他认为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建构出一个十分重要的庞大情报网。会产生这个构想，是因为他和外婆一同发现孙子俊一郎拥有极为特殊的能力。

主人究竟是怎样的奇人呀？

『改成弦矢俊一郎心灵研究所如何？不，太普通了。不然就死神对战总部！至少也该这么华丽和有冲击性才行。』

『你是几岁呀？』

要是看到了死相该怎么做呢？如果对方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根本不可能告诉他这个事实。就算告诉对方，多半也不会有好结果；况且，即使对方是认识的人，情况也不会变得比较容易。不，要是认识但不熟悉的人，事情就会变得更为复杂。再说，出现死相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亡，到时关于俊一郎的流言蜚语，就会开始四处流窜蔓延。总之，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不过就是个灵媒罢了」，本人倒是从以前开始就如此形容自己。她并非是谦虚，而是因为只有灵媒这个表现方式能精确地说明她完成的种种任务。

那就是能看见显现在他人身上的死相，这份难以置信的力量。外公将这个能力命名为「死视」。对于撰写的怪奇小说非常偏向某类癖好特殊的族群，也拥有一群狂热粉丝的外公来说，这个命名十分符合他的风格。

『所谓的威胁是，这位客人哪，如果你想知道死相的含意和解决的办法，不多给点银子实在是有点困难喔──这才叫威胁吧。不过呀，对有些人或许讲到这个程度也好。』

那个死因，就是为了夺取被害者的性命，送出「死相」这个犯罪预告的「犯人」。

「还写重金属……小可爱……」

但是，几天或几个星期之后，那个人真的过世了。此时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是俊一郎害死对方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都是俊一郎说什么看到死相，死者才会死的。当这种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之后，开始有人叫他是「死神」、「恶魔之子」或「怪物」。

这种说法听来十分冷淡，但俊一郎过去认为除了死视以外，其他一切都和自己无关。因为他能做的只有观看死相，其他事情一点也帮不上忙。从这个层面来思考，或许没有比这更没用的能力了。虽然他能够肯定地告诉当事者「你最近会死」，但无法告知对方死亡的原因，当事者也无计可施，只得落入束手无策、终日因死亡阴影惶惶不安的悲惨下场。

会对这两个字起反应的，是当时叫作「俊太」的小猫。每次只要俊一郎一说出「小俊……」俊太就会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喵地叫一声。渐渐地，即使外公外婆叫唤俊太，小猫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牠的名字就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为「小俊」了。不过因为这样会和俊一郎的自称「小俊……」无法区别，所以就把小猫的名字改为「小俊喵」。俊一郎紧接在「小俊……」之后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用来叫唤小猫的「小俊喵」。

俊一郎的外婆弦矢爱，是一位住在奈良杏罗町的灵媒。她的客人从哭诉「我梦到妖怪了」的附近四岁小孩到严肃告知「爱染老师，政敌对我下诅咒」的高官，年龄和职业分布十分广泛。委托人来自日本各地，从北海道到冲绳，许多人听闻外婆好评而前来求助，弦矢家经常挤满耐心依序等候的人。

如果是外婆倒是十分有可能说出口。

接着，发生了某件事……

的确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数字。

作家外公和灵媒外婆，虽然两人的工作内容天差地远，但俊一郎打小时候起就一直在帮忙，因此了解大致的情况。而且随着逐渐成长，他也有自信能帮上更多忙。

就有钱付给外婆了！

『说到底，你要依赖招牌就是搞错重点了吧。』

「那是什么？」

在外公外婆满满的关爱下，俊一郎一天一天成长。只是，年幼时期遭遇到的精神创伤没有那么容易复原，转变成无法信任他人的一根刺，深深插在他的心底。

不知不觉中，开始有人唤她「爱染老师」。这个尊称的由来是因为爱染明王，或是因为川口松太郎的《爱染桂下情》一书，信徒间众说纷纭，没有人清楚真正的缘由。

『你实在是有够像老人。』

「我可是被老人养育长大的呀。」

『你这家伙，都是因为外婆受欢迎，你每天才有饭吃。』

「外公咧？」

『我偷偷跟你说，孤芳自赏的怪奇幻想作家是养不活人的啦。』

虽然嘴上说是秘密，不过外婆的声音相同宏亮。

「果然……」

『你明白就好。』

「但是呀，外婆妳做灵媒都已经做了几百年了，有很多人知道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没错没错，今年正好是第四百年──胡说八道，你当我是妖怪吗！』

「总之因为这样，调查费用妳再等我一阵子喔。」

『不行。』

「我不是都已经跟妳解释原因了吗？」

『你这是拜托别人让你晚一点付钱的态度吗？』

俊一郎无可辩驳，顿了两秒后改口说：

「……由于目前情况有些困难，关于结清调查费用这件事情，可以麻烦您高抬贵手，再多宽限一阵子吗？」

『不行。』

「啊、太卑鄙了！」

『哪里卑鄙？叫自己外婆怪物，还借钱倒帐，实在是有够坏心。』

「怪物是妳自己说的吧？而且这才不是倒帐，我又没有不还。」

他放软声调叫唤，但小俊转往这边的脸孔看起来似乎有些戒备。不过一听到俊一郎的下一句话，牠的神情立刻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怎么样？当成寻找重金属的奖励──」

那天之后，外婆定期会打电话来催款，而且每次的利息都逐渐增高。她对自己的亲外孙，可是丝毫不留情。

俊一郎开口提议这笔对小俊来讲并不划算的交易时──

「竹叶鱼板，你喜欢吃吧？」

叩、叩……事务所的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俊一郎要是做得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说不定外婆正是意图让他进行精神层面的复健，才刻意摆出一副不管他死活的态度──俊一郎差点就要这样想了，但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念头。外婆肯定就是锱铢必较罢了。从至今的经验就能明瞭这点。

竹叶鱼板是小俊最喜欢的食物，现在也是才刚讲出「竹叶鱼板」这几个字，牠就一副恨不得要立刻飞奔过来的模样。

『总之就是不行。要是没有钱付给我，就去找那些没有付钱的委托人，跟他们要钱不就得了？』

「小俊喵。」

陷入这样的处境中，对于只要找到肥油猫，不，是重金属，就能获得一百万谢礼这件事，俊一郎当然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