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雙腿

再撐一天就是週末了……

迺川潺潺流過武藏名護池的南側，丸尾麗加獨自走在冷清的河岸步道上，在內心對自己如此低語。

每天認真工作的上班族在內心殷切盼望週末休假的到來，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但是她不同，除了能從每天瑣碎的工作中解脫，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就是瞞着公司持續進行的翻譯工作終於又能動工了。

今年春天才從大學畢業的麗加，在某家公司找到工作，上班地點是在新宿分公司。她原本的理想業界是出版界，理想職位則是編輯，可是她應徵的所有出版社都沒有錄取她。原本就是競爭十分激烈的業界，加上長期以來出版市場不斷萎縮，嚴苛情況遠遠超乎意料的激戰結果，就是令人無比沮喪的全部落榜。

她去拜訪在某間知名出版社負責海外文藝的畢業學長時──

「就算能應徵上出版社，也不一定可以做編輯喔。進公司一開始發表人事安排時，也很有可能被分派到總務或是會計去。而且就算順利進入編輯部，也不保證就能負責妳想做的童書。要是上頭叫妳做女性雜誌的編輯，妳要怎麼辦？」

即使這樣，只要能在出版業界工作，就有機會。就算做的是與編輯無關的工作，應該也能找到很多方法學習吧？麗加原本是這樣想的，但卻根本無法進入出版社。

社會經濟不景氣，應屆畢業生的就職率也相當低迷，在嚷嚷着理想業界或夢想職位之前，連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都是個問題。

「麗加呀，現在不是可以讓妳挑三揀四的時候吧。」

朋友也多次勸告她。

「擁有自己真心想做的工作，這是非常好的事情，說實話我很羨慕妳，不過妳總是得先顧好自己的生活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麗加認爲朋友的話有理，加上又沒有錄取任何一間出版社，於是決定去已收到錄取通知的現在這間公司。

研修結束之後，她被分配到總務部。剛出社會的新鮮人要學的事情很多，她比原本想像地更投入在工作之中。不過這間公司存在着完全沒預料到的問題，就是歧視女性。

並非在薪水這類的員工待遇上有明顯的差距。然而飄蕩在公司內的氣氛，就透露出這種想法的確根植人心。特別是剛進公司的年輕女性職員，都會感覺受到嚴重地迫害。不過就算同樣是新進女性員工，如果分發到業務部並且能確實一步步提升自己的業績，她們受到的對待就會有些許不同。

這簡直就是當我們行政人員是對公司完全沒有貢獻的廢物吧？

自從麗加產生了這種感覺，對於工作的熱情立刻就枯萎了。上司和前輩似乎認爲她只是得了五月病（注７），不過她的情況可不只是暫時性失去熱情。

她去找當初訪問畢業生時認識的那位學長商量。

「我不清楚這是不是那個業界特有的惡習，不過聽起來妳的公司的確是頗有問題呢。」

前輩耐心聽完麗加進公司以來的種種不滿後……

「那麼，妳還夢想着做童書嗎？」

她辛苦地翻譯，爲的就是能向出版社提出企畫案。聽說即使是知名出版社，這幾年來約聘編輯也逐漸增加。改變做法，或許就有機會朝自己夢想的道路前進。

在她自行多方嘗試之後，決定自己來翻譯一本英國青少年書籍《UNCLE STRAUB9;S TALES OF TERROR》。這本書的作者即使在英國也不太出名，但故事內容十分引人入勝，麗加認爲應該也會受到日本年輕族羣的喜愛。

六蠱會換上女裝接近即將成爲犧牲者的女性。

自己學生時代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呀？從無數次的面試經驗裏自己到底學到了什麼呢？麗加深切地反省。

無法言喻的不安突然在內心浮現。這次她慢慢地、戰戰兢兢地回頭往後看。

時間纔剛過七點，不過步道上已經十分昏暗，可以看到趕着回家的人們零星走在路上。然而無論她怎麼定睛尋找，都沒看到可疑的人物。

明明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結果似乎繞了好大一圈才終於明白。

她點頭回應後，前輩繼續說：

以前在那間屋子裏發生過命案，一個小學女生被殺了。下雨天的傍晚，就會從屋中傳來吟唱童謠的聲音。

就在麗加思考着往後計劃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股令人背脊發涼的氣息，她立刻回過頭去。

前輩給她建議時，她只想說是這樣呀……不過實際動工之後，才真正深切瞭解其中難處。

這種鬼故事般的內容，聽起來就像是孩子間流傳的無稽之談，她當時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可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果然讓人覺得有些不寒而慄。

麗加認爲自己可能是太過神經質了。但是在發現只有自己四周特別暗時，她想起旁邊就有一間很大的屋子沒有人居住。

「這樣的話，即使一邊在上班，也有些事情是妳可以同時做的吧？」

早點回家吧。

非常不幸地，丸尾麗加即將體驗到自己翻譯的恐怖小說中所描繪的，充斥着血腥悽慘畫面與淒厲尖叫的無間地獄。

「換句話說，根本就不用擔心六蠱會特地擴大範圍到麗加妳住的武藏名護池啦。」

不過，我從來都沒有感覺到那種視線……

天色完全暗了，步道上亮着一盞盞街燈，左手邊家家戶戶的窗戶中，也透出溫暖的光線。儘管如此，她卻感覺到在她身後不斷延伸的那條道路，簡直就像是通往異世界的小徑。

接下來的日子中，平日每天晚上，週末則是花個一天半，麗加都埋首於名稱暫定爲《史特拉吉叔叔的恐怖故事》的書籍翻譯。因爲原書是青少年讀物，所以文章結構並非十分複雜，但是她的翻譯工作卻難有顯着進展。

「妳纔出社會一年，能想到這些已經很夠了吧？很多事情不實際到社會上來磨練一下，不會有感覺的啦。就算是發現了新的方向，大部分人也只會留在原本的軌道上，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妳下定決心要行動，這已經相當了不起了喔。」

步道左側是整排住宅，右邊柵欄後方就是迺川的河岸斜坡，看起來沒有地方可以藏身。

「聽說被盯上的那些女性，都從遇襲的好幾個禮拜以前，就感覺到身邊有股毛骨悚然的視線。而且呀，犯人好像都是穿女裝喔。這樣遇害的女性們沒有人發現可疑人物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隨着這條消息逐漸傳開，對於跨性別和女性化男性的霸凌與暴力事件一口氣增加。雖然這種反應太過宣泄性質，不過也展現了六蠱帶給社會的影響層面之大。

全身一震的麗加正要踏出步伐時，突然發現那棟房子的圍牆陰影下，站着一個人。

的確有人叫它鬼屋……

「如果丸尾妳被盯上，肯定是因爲那雙美腿喔。」

一個人也沒有……

在做什麼……？

她記得曾經聽過附近的小朋友這樣說。

就連在武藏名護池，和之前相比，最近穿着制服的警察變多了。特別是上班族回家的時間帶，經常可以看到他們來回巡邏的身影。不過，感覺起來警備確實沒有新宿車站和上次假日去的吉祥寺一帶那麼森嚴。

麗加被迫從同事那邊聽到關於案件十分詳盡的說明。所以她知道容易被犯人盯上的是在新宿一帶的公司上班，下班時間相當固定，而且下班後就會直接回家，途中還會經過人煙稀少地點的年輕粉領族。除此之外，自己穿緊身褲或是短裙時修長迷人的雙腿這一點也十分符合。

她說完又接着安慰麗加，根本就不需要在意那些蠢男生說的話。

明明我走來這裏的路上，一切就跟平常一樣……

就在剛剛纔第一次感覺到吧？不過從車站走回家的路上，麗加的腦中只有書本翻譯的事情。雖然她從踏出公司的那瞬間起就是如此，不過投入程度達到最高峯時，還是從武藏名護池站走回家的路上。

從自稱六蠱的獵奇連續殺人犯在網路上發表犯案聲明以來，公司裏的那些愚蠢男生好幾次都對她開同樣的玩笑。

書的內容架構是由史特拉吉叔叔對讀者講述怪談。裏面有正統因果報應論的鬼故事，出人意表地也有沾滿血污、充斥暴力虐殺場景的恐怖故事。這本書並非只是營造恐怖氛圍來嚇唬讀者，有時也會訴諸生理上的嫌惡感，每一則故事透露出的恐怖本質都不盡相同，不過仍然沒有脫離英國作家的風格，保有了最低限度的優雅氣息，是相當少見的短篇故事集。

完成之後，下禮拜就來跟學長約時間碰面好了。

其實，麗加與那些因六蠱而感到惶惶不安的大多數女性不同，她幾乎沒有擔心過這件事。

與當初想做的童書相比，目標族羣的年紀提高了不少。話雖如此，她並沒有特別執着於兒童取向的書籍。同樣地，對於知名出版社的憧憬也消失了。就算只是中型甚至小型出版社，那些出版自己希望讀者閱讀的書籍的出版社，纔是她應該尋找的去處。

注７：每年四月是日本入學、就職季節，新人在新環境中因爲無法適應或壓力過大所造成的憂鬱狀態，在五月初的「黃金週」連假時一口氣顯現出來，假期結束後仍懶懶散散地不想上班上課，故稱爲「五月病」。

她這樣想的瞬間，對方握着毛巾的右手就伸了過來，她就此失去自由活動的能力。

「所謂的翻譯，並非只是把英文轉換成日文而已。雖然已經有原書，裏面寫好故事了，但翻譯者也需要擁有一定程度的創造力喔。」

不過按照那位同事的說法，案件發生的地區似乎有明顯特徵。除了吉祥寺這個例外，其他全都發生在東京二十三區之內。

是我想太多嗎……？

幾十分鐘之後，被當地小朋友當成鬼屋、敬而遠之的空屋內的一間房間中，開始了蒐集六蠱之軀的部位的儀式。

擁有美腿的女性，光在東京都內就不曉得有幾百個人了吧。

所以應該可以放心吧……

她對學長坦承自己的想法後，前輩苦笑着說：

自那天起，麗加經常利用前輩忙碌工作的空檔，向他請教了不少事情。

就這樣每天晚上、每個週末，她一點一滴、勤奮踏實地持續努力的翻譯，終於就要在這個週末完成了。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做出在專業編輯面前也拿得出手的成品。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而且那位同事還告訴她一個事實。

當然會講這種低級笑話的只有一部分色瞇瞇的傢伙，不過他們總是邊說邊肆無忌憚地一寸寸打量麗加的修長雙腿，令人感到十分厭惡。

***

難道只是我沒有發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