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集合地点

「那、那是什么？」

小林有些害怕地出声问俊一郎。

「嘘……」

他将食指压在嘴唇上，环顾四周寻找是否有可让两人藏身之处。不过他边搜寻，边意识到小林刚刚不是说「谁」，而是讲了「什么」，这一点让人更加害怕得不得了。

在俊一郎下指示前，小林就已经自行躲进附近的草丛阴影里，果然是个机智的少年。确定他躲好后，俊一郎也闪进稍微有段距离的粗大树干后头。那里不仅可以藏身，应该还能悄悄确认爬上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唰、唰唰、喀唰喀唰……

那声响越来越大声，有什么东西的气息正步步逼近。

黑仔一直在留意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不过若是如此，那医生、小林和自己应该也会察觉这股气息才对。

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听见这种声音。

难道是猫娘说过的马骨婆吗？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但如果是在黑术师的结界内，搞不好反而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俊一郎内心的不安情绪益发膨胀。

唰哗哗、唰叩唰叩、喀唰……

渐渐地，除了拨开苍郁树丛和茂密草丛的声音之外──

……哈、哈、哈、哈、哈……

还开始传来喘息声般的骇人声响。

果然……

应该是妖怪之辈吧。俊一郎还在做心理准备时，就有个东西从树丛阴影中突然冒出。那道黑影圆圆短短地，比原本预料的娇小，还气喘吁吁的。

这是……

俊一郎定下神来仔细一瞧，那东西几乎也在同时走到较为明亮的地方。那瞬间，他立刻从树后走出来。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肯定早就走到更上面去了……」

「我帮你拿行李好了。」

「喂，你在干嘛啦？」

「知道了！」

「你喔……」

刚刚有这么安静吗？

在稍微休息一会儿后，俊一郎就唤四人再次出发，但蝴蝶坚持不肯动，只是不停抱怨「我受够了」，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这不是一开始就晓得的事情吗──这句话，俊一郎硬是吞回肚里，开口询问：

「班长就不说了，司机先生比你还胖，而且年纪也比你大喔。尽管如此人家还不是往镇上去了。」

「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啊，也是。」

回想起来，直到和蝴蝶她们碰头为止，都一直在跟小林讲话，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察觉。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他发现无论多么专心地聆听四周，都听不见一声鸟鸣。

因此俊一郎顿时不再说话。他不回应，小林也就不再开口。虽然蝴蝶断断续续地抱怨着「好累喔」、「我受够了」、「脚好痛」，但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猫娘和秋叶原──特别是后者──光是爬坡就已经耗尽全力了，丝毫没有力气讲话。

手拿名牌大包包，脚穿高跟鞋，没有比她更不适合目前情况的打扮了吧。话虽如此，当然也没人想到会需要爬山上斜坡而事先有所准备，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天哪，我快要渴死了，我就要不能讲话了啦。」

接下来，五人间没有交谈，各自沉默地往上爬。

俊一郎正举棋不定时──

「……啊，这不是学者和小林吗？」

这种断然拒绝对方的说话方式，真是好久没出现了。

「他们是男生呀。」

小林有些担心，但只要爬过最后的陡坡，远远地就能看到那栋建筑才对。

「呜哇！」

「没，只是稍微往下走一段就累了，所以决定放弃啦。」

「唉，你干嘛这样啦。」

两人的隔空交谈结束后，周遭突然陷入深沉的寂静。俊一郎大为讶异。

「我走不动了！」

「我们爬到一半时，蝴蝶她们就出现了。」

这次，秋叶原用俊一郎也听得见的音量回道：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小林和蝴蝶似乎都吓了一跳。因为，俊一郎拿走的并非蝴蝶的包包，而是小林的包包。

「那真是辛苦了。所以咧，那三个人呢？」

「班长的话，肯定会跟我们选同一条路吧。」

「不用等她们没关系吗？」

「下一次休息后，我就自己拿。」

「意外是他造成的，理所当然的吧。」

她立刻精神百倍地站起身来，还出声催促仍旧坐着的猫娘和秋叶原说：「唉，该走罗。」

「……谢、谢谢。」

俊一郎叹了一口气，率先踏出步伐。不过接下来爬坡时，他常常回头留意小林的情况。他身材纤瘦，现在却拿着两个包包，走在这种寸步难行的斜坡上，俊一郎有点担心。

俊一郎不理睬她，迳自开始往上爬。

一会儿后，斜坡趋缓，树林间开始出现疑似道路的痕迹。俊一郎连忙走近察看，那是宽度能容一台车通过、没铺水泥的泥土路。透过两旁的枝叶缝隙，能隐隐约约看到左边原本该是公车行走的道路，右边则露出大型建筑物的一部分。

真是败给她了。

「小林帮你拿包包是他的体贴，我不能让他的好意化为乌有。所以我为了帮忙他，就去拿他自己的包包。这一点都不奇怪。」

「而且就算回到镇上，要是跟这里一样一个人也没有，也招不到计程车吧。那到时候还不是要再走回意外现场，然后再徒步爬上集合地点。想到这里，我就受不了，才认为那还是跟学者你们一起走好了。」

俊一郎暂时旁观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他回头走了几步，从小林身上拿走一个包包。

从稍微下方传来的声音，毫无疑问地是蝴蝶。

蝴蝶发着牢骚，似乎觉得这情况很可笑。

从道路上分支出来的泥巴路，向左手边弯成一道弧形。俊一郎他们站的地方，差不多约在弧形的一半左右；沿着那道弧形继续走，穿出树林后就会来到拥有宽敞停车场、两层楼高、横宽惊人的会馆正面。

这么说起来……

「这是企业的会馆没错吧？」

在这里待太久，搞不好会有危险。

「学者？」

两人交谈时，蝴蝶她们仍是完全不见人影，于是俊一郎决定先往前走。

这座山中似乎连一只野生动物也没有，他突然深深有这种感觉。不，不只是动物而已。就连昆虫也是，总之完全没有生物存在。一点生命气息都没有。

从斜坡上传来应该是医生的叫唤声。

有一段时间，只有埋怨声持续响起，五人按照俊一郎、小林、蝴蝶、猫娘、秋叶原的顺序持续攀爬。虽然领头和殿后的人距离越拉越开，但还是有在慢慢前进。

不过在出发之前，蝴蝶主张男生应该帮女生拿行李。猫娘虽然轻轻摇头，但并没有出言反对，她大概是不想违抗蝴蝶吧。但秋叶原嗤之以鼻，小林露出为难神色。俊一郎则说：「个人自己顾好自己。」

蝴蝶当场蹲下来，猫娘就在她身边坐下。秋叶原单手倚着附近树干，垂着头不住喘气。

「啊、不、不好意思。」

像这样从头抱怨到尾，而且秋叶原也越来越落后。不过，俊一郎就是一个劲儿地向上爬。

不过，蝴蝶似乎是听见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

没想到，蝴蝶的回答也叫人差点跌倒。

不是只有鸟呀……

小林似乎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起蝴蝶的包包。

在玄关前方，站着脸色似乎不太好的医生和黑仔。先发现两人走近的是黑仔，不过开口跟俊一郎他们搭话的，不出所料地是医生。

「没问题吧？」

「什么呀。学者，我还以为你跟我是同一国的咧。」

正如他所预料的，没过多久小林开始逐渐落后。虽然走在他正后方的蝴蝶会朝他喊「加油呀，美少年」，但也没有任何帮助。

这里，除了过世的大大，就只有我们九个人……

「啊，对齁。马路会沿着山的表面弯弯曲曲地绕好多圈呢。」

「司机先生讲的会馆就是那一栋吧？」随后跟来的小林面露喜色地望向右手边，再将目光移到左侧说：「离马路不远呀。这样去镇上的班长不用像我们辛苦爬坡也能到这里吧？」

「你们有够慢耶。」

听到蝴蝶的回答，秋叶原似乎小声嘟哝着什么，但完全听不见。或许他是说：我也是男生呀。

「班长和的场先生往镇上走了吗？」

俊一郎边回答边环顾整栋建筑物，再开口问道：

而蝴蝶则不改其本色。

听到俊一郎的回答，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伴随着一声惨叫，失去重心摔倒，一路顺着往下滑的，正是应该回到城镇上的秋叶原。

俊一郎说明了原本往镇上去那三人的情况后，医生似乎就理解了缘由，说道：

「我只要有人帮我拿行李就好了，最好是还可以背我走啦，但这个大概没办法吧。」

现在得跟一群麻烦鬼一起走了。俊一郎感到有些烦闷，这时──

「但他相对的需要走更长的距离。」

「我真的快不行了，我一步都走不动了。快死了。」

小林神情惊讶地唤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帮你拿行李，只是为了给蝴蝶好看而已。」

这时小林也早已从草丛阴影探出身子来。

下方立刻传来当事者既着恼又好笑的嗔怒声。俊一郎自然是毫不理会。后来都只有偶尔休息片刻，其他时候众人都沉默地往上走。

不过，蝴蝶终于大声说道：

「喂！」

这个想法突然浮现脑海。毕竟俊一郎他们所在之处，货真价实地位于结界之内。而且还不是应该会保护施咒对象的正常世界，是由于意外而扭曲的封闭空间。

「喂，你怎么在这里？」

至今除了走在前头的医生和黑仔，还有俊一郎跟小林发出的声响之外，可能什么都没听见。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刚刚才会被蝴蝶她们造成的骚动吓成那样。

「……什、什么？」

小林跟在他的身后爬坡，如此说道。

俊一郎担忧询问。就算他们有什么理由所以没去城镇，但的场和班长没有一起过来这点，让人非常在意。

小林立刻回应：

「没事！我们有点落后，但待会儿就会追上去！」

「喂！我听到了喔！」

俊一郎担忧起新的问题。

该安抚她吗？该凶她？还是不管她好呢？

「学者，感觉有点差耶。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没过多久，蝴蝶和猫娘，以及全身黏满枯叶的秋叶原，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爬了上来。

「啊啊啊，我好想洗澡。我可是比一般人还要爱干净耶。」

她对俊一郎的评价肯定因此而下滑了。不过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别的地方。

显着缺乏沟通能力的俊一郎，能够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死相学侦探这份工作。为了协助出现死相的委托人，他在与相关人士接触的过程中渐渐进步。尽管如此，这是个根深蒂固的老问题，并非那么轻易就能克服。正因为明了这点，他不由得对于自己讲出的话语过度反应。

「嗯，虽然没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但既然都能盖这么大一栋，员工福利应该做的相当不错吧。」

俊一郎从来没上过班，对这句话不太能领会，但医生的言下之意，他倒是很能理解。

「你们两个抵达前，我和黑仔先调查过会馆周围了。大门锁着，我们有想过或许能从窗户爬进去，但所有窗户外侧的护窗板都关得紧紧的。」

「厕所的窗户呢？」

「没有护窗板，但相对地非常厚。」

小林听了两人对话，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

「我们有需要进去里面吗？」

「一开始我也只把这里当作是集合地点，不过──」医生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快要下山了，再往前走可能不太安全吧。」

俊一郎接着补充：

「而且也不清楚到目的地的距离，还有会花多少时间。」

「嗯，再加上今天大家遇上这种意外应该都累了。今晚就在这里过一夜，明天早上再出发比较好吧？」

「是这样呀。」

小林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遗憾，但似乎并没有特别反对。

三人在交谈时，黑仔仍显得非常在意后方的模样。只是，此刻他回头能看见的，也只有会馆的大门。在山里头留意后方动静，说起来或许相当自然，但同样行为出现在这里，就显得相当奇异了。

黑仔究竟感觉到了什么呢？

俊一郎拿定主意正要开口问他时，医生伸手指向二楼。

「那边，有看见吗？」他叫众人看向大门的正上方，「那排半圆形窗户，最左边的。」

「开了一个缝？」

俊一郎顺口将所见说出来后，就被医生拉往建筑物的左侧。

「这里有逃生梯，但是门锁着，进不到二楼。可是从逃生梯中间的平台，看来勉强可以跳到二楼最左边房间的阳台吧。接下来，就沿着二楼房间的阳台一路移动到刚刚那扇窗户，应该不会太困难。」

由于医生的提议，决定由他和黑仔负责二楼，俊一郎和小林则巡视一楼。

频频抱怨「我脚好痛」的蝴蝶，和累到说不出话的其余两人。其他人先将她们带到二楼交谊厅休息。黑仔也留在那里，所以就请小林在吧台烧水，俊一郎和医生则往地下储藏室走去。这是为了准备今天的晚餐。

「大概是吧。里头从吸血鬼、狼人、骸骨装和魔女这种万圣节类，到圣诞老公公及兔女郎等各种面具都有。在服装上，也有旗袍、拼布服饰这些民族衣物，跟袴裤、日式长裙、和服外褂及巫女装束等。」

俊一郎接着说明。

「二楼正中间是？」

「可是……」

下方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他差点就要失去平衡。似乎是和黑仔一同从大门跟过来的小林突然大叫。

「接下来就只剩耐心等待所有人到齐了吧。」

「西式房间里面有床吧？」出声询问这一点后，医生说：「和室的壁柜里头有棉被和床垫。换句话说，这样就确定今天晚上有地方睡觉了。」

俊一郎在大脑完全苏醒之前，就已经先开口询问。班长的回答虽然是早已预料中的结果，但仍是个令人高兴不起来的事实。

「喂，很危险耶。」

正如医生所料想的，可以看见窗户里头是大澡堂。他伸手去推窗，虽然有点卡卡的，但略一施力就开了。大概是为了换气所以开着，结果却忘记关上了吧。

俊一郎认为，此刻就算挣扎也只是无谓浪费时间，便立即走上逃生梯。接着，他踩上平台把手，衡量跳向房间阳台的方式。与其直接往阳台栅栏的另一边跳，不如先站上去应该成功率更高。因为逃生梯平台的把手和阳台栅栏刚好高度相同。

他叮咛自己。正要起跳的那瞬间──

听到这句话，小林便说：

站在阳台栅栏上，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他立刻跳了下去，再接着往隔壁房间的阳台前进。反覆同样行为数次之后，很快地俊一郎就到了那扇窗户前面。

「镇、镇上的情况……」

「差不多快到了吧。」

黑仔没头没脑地讲了这句话，就陷入沉默。医生露出「拜托你讲清楚」的表情，接着说明：

走到大门前方时，医生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开锁放众人进来，先告诉大家电话不通的事。即使如此，医生和黑仔还是分别自行确认了一遍。要是立场交换，俊一郎肯定也会采取相同行为吧。

「这个世界里，好像只有我们在。」

「在角落有个柜子，里头放了大量的扮装道具。」

十几分钟之后，四人回到一楼大厅聚集，相互报告斩获。他们在调查之后得知了以下这些资讯。

别往下看。

就在他这句话讲到一半时，话题中的那三人总算是疲软无力地走进大厅。

俊一郎他们也回到交谊厅后，大家就一起喝了即溶咖啡。那之后，众人依旧在沙发上坐着，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打起盹来。所有人都累坏了。

对于俊一郎的感想，医生苦笑着说：

「所以咧？」

小林跟着补充。至少不用担心要挨饿了。

等他醒来，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窗户外头一片漆黑。而且交谊厅里头，还出现了不知何时抵达的班长和的场。

「交谊厅里面有个奇妙的东西。」

「我们要不要分头调查这里面？」

「啊啊啊！」

虽然很想出声埋怨，但俊一郎要尽量避免望向下方。他缓缓地深呼吸，让内心镇定下来，接着，猛然起跳。

情况确实正如医生所言。从逃生梯二楼的平台到二楼最左边房间的阳台，中间只有成人的一步距离。而各房间阳台之间的空隙，约是其一半。

……拜托饶了我吧。

「我和黑仔对运动都没有信心。秋叶原就不用考虑了，班长不在，又不能让小林去做这种事，那两个女生也不行吧。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

俊一郎虽然认为这样实在太过没有防备，但就连他自己也没能战胜睡魔。他不停叮嘱自己，千万不能睡着。可是在数度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后，他终于还是进入梦乡。

俊一郎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出声追问。医生理所当然地答道：

「对、对不起。我吓到了，就不小心……」

医生生气斥责，小林频频道歉。

「上班族也是很辛苦耶。」

俊一郎先朝下方挥了挥手，就从那扇窗爬进去。从大澡堂经由更衣室，然后是二楼走廊──正如医生的推测，走廊另一侧也有一个大澡堂──再走下楼梯到一楼大厅。大厅的接待柜台上有电话，所以他试着拿起话筒放在耳边，不过完全没有讯号声。无论他按了几次话筒座上的按钮，结果都一样。

「餐厅和厕所的水龙头都有水。」

「是宴会余兴节目用的吗？」

「应该是大澡堂吧，我想在建筑物的正面和背面都有。背面刚好面向城镇，看出去的景色应该还不错。」

「蝴蝶她们有点慢耶，我去接她们好了。」

这栋会馆的形状朝东西两头延伸，从大门看来，右手边是东方，左手边是西方。一楼中央是大厅、接待柜台、餐厅、厨房和厕所，而二楼正上方则有两个大澡堂、设有吧台的交谊厅和厕所。客房在一楼东栋有西式房间六间，西栋有相同的西式房间四间，二楼东栋则有七间和室房间，西栋同样有四间和式房间。东栋的二楼和一楼房间数目不同，是因为一楼靠大厅的那间房是管理员室。此外，在大厅地下那一层发现了配电盘、锅炉室和储藏室，因此俊一郎就打开开关。

「储藏室的密闭性似乎相当良好，里面有充足的长期保存食品。就算我们九个人住下来，应该也能撑一个星期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