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深夜篇】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3.3萬 字

扇町街的突發事件(刑警們)

和泉刑警與志木刑警,繼續在扇町街周遭查訪。依照「井上攝影商會」老闆的證詞,遇害者經過「井上攝影商會」前面時已經遇刺。這麼一來,遇害者很可能是在扇町街至「井上攝影商會」的某處遇刺。兩名刑警抱持通宵的決心全力查訪。

然而,時間來到凌晨零點,「觀測史上最深積雪」的氣象預報逐漸成真,兩人難以繼續執行查訪任務。因爲街上已完全沒有人影。

「前輩,還是作罷吧。」志木首先發難。「就算我們是再幹練的刑警,繼續查訪也沒有意義。請看,現在雪這麼大,街上只有我與前輩。」

「似乎如此。」和泉刑警環視冷清的街道,透露遺憾心情。「沒辦法了,休息一下吧,畢竟也餓了。喂,你知道這附近有什麼可以兩人好好喫飯討論的店嗎?」

「啊,那要不要去這裏?這裏就可以兩人共處好好討論,應該也能用餐。」

「喔,原來如此,這裏很合適。休息四千五百圓、住宿八千圓啊……」和泉刑警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所以,要選哪一種?」

「咦?」志木瞬間怯懦語塞。「哈哈,前、前輩,真是的,我只是開玩笑啦。」

「什麼嘛,開玩笑啊,那就算了。」和泉刑警開朗回應之後,像是剛纔對話沒發生過般輕盈轉身,指着馬路另一邊的某棟住商綜合大廈。「喔,那棟大廈應該有深夜營業的咖啡館之類的店,去看看吧。」

正如和泉刑警的推測,綜合大廈裏有兩間通宵營業的店。和泉刑警在電梯前面再度詢問。

「KTV酒吧『高歌的蟒蛇』,以及簡餐咖啡館『不眠館』。要選哪間?」

「…………休息四千五百圓。」

「來不及了。」後輩依然不死心。和泉刑警哀憐般低語。「這話題結束了。」

「……我想也是。」志木咬脣注視天花板。啊啊,我究竟在搞什麼?我是笨蛋,是大笨蛋。簡直是在九局下半隻差一分,兩好三壞兩出局滿壘局面,因爲過度緊張而呆呆放過正中直球三振出局的明日之星。但是太遲了,絕佳好球已悠然經過面前!

志木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情緒,以殺氣騰騰的視線向前輩刑警訴求。「請讓我在KTV高歌!」

「哎,別這麼氣。」和泉刑警安撫着有點激動的志木刑警。「還是挑咖啡館吧。即使是深夜,我們終究是執勤中的刑警。」

兩人搭電梯前往簡餐咖啡館「不眠館」。

店裏幾乎是開店歇業狀態。掛在天花板的燈,微微照亮無人的餐桌,唯一的客人是坐在吧檯座位的中年男性,趴在桌上一副睡着的樣子。志木與和泉刑警佔據店裏最角落的餐桌,兩人先點了幹咖哩與牛肉燴飯填飽肚子,然後單手拿着咖啡,爲今晚查訪的悽慘成果嘆息。

「到目前爲止,目擊者只有相機行的老爺爺。」

「是啊。」和泉刑警也面帶無奈眺望違停車輛。「不過,只有今晚難免得網開一面吧?畢竟是出乎意料的大雪,沒準備雪鏈的駕駛,應該是不得已暫時把車子扔在路邊先行回家,總比硬是開車導致出事來得好……唔!」

「前輩,您說這什麼話,我只是想找個鐵飯碗,才進入名爲警界的『公司』當警察。雖然不是自豪,但『保護社會與人民』這句話,我只在面試時說過一次。」

志木刑警與和泉刑警走出綜合大廈,立刻在強風與大雪吹拂之下板起臉。兩人放棄撐傘,下定決心踏出腳步。人行道只有他們兩個行人,馬路只有加裝雪鏈的車子勉強能前進。沒裝雪鏈的車子雜亂排列在路邊。扇町街周邊原本就經常有車子亂停,但今晚特別多。

在金額欄位寫上數字的店長,以客氣的語氣如此回答。

「剛開始是一個人,記得她點的是紅茶,不過她的同伴很快就來了。」

「好的。」志木將車號寫在手冊收進懷裏。「雖然只是直覺,但好像逐漸接近案件核心了。」

「麻煩把名字重寫成『烏賊川警局大人』。」

志木繞到車頭,依照吩咐確認車號。

「別……別忽然躲開啦……志木~」

「菜鳥,這方面好歹也先做功課吧!」

「嗯,似乎沒錯。所以怎麼了?」

「警察。」志木帥氣地拿出手冊給他看。

「那你呢?爲什麼當警察?基於社會正義?」

「我們究竟在做什麼?」

「別看他啊。」和泉刑警在志木旁邊低語。「面不改色走過去。」

和泉刑警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志木沿着她的視線看去,是停在路肩的高級黑頭車。當然是違停。而且車子旁邊有個身穿黑色外套的年輕男性,年紀大約二十上下,至少不像是開高級黑頭車到處跑的人。這名男性環視兩側觀察周遭狀況,一察覺志木他們,就裝作若無其事,背對車子點菸。

「但那個傢伙運氣不好,不曉得刑警近在眼前。」和泉刑警竊笑般說完,輕聲指示志木。「趁他使用鐵撬,就當成現行犯逮捕。」

肯定沒錯,就是遇害的女性。她在這間咖啡館度過死前最後的時光。志木難掩興奮,店長朝他投以疑惑的表情詢問。「請問您是?」

「在前面轉彎吧。」

志木說完,再度從積雪人行道踏出腳步。

「後來有其他同伴過來?男的女的?」

「這樣啊。哎,這也沒辦法,剛纔稍微從容過度。」

「這樣啊,也好。但烏賊川警局是否算是鐵飯碗,還是一個問題。」

真可疑,簡直像是避免他人看見長相。

「捨不得花停車費,所以停路肩……應該不可能吧。畢竟賓士車主是有錢人。」

「就算您這麼說……」

「車窗或車門都好,快動手啊!」

「肯定是如此。好了,回警局吧,砂川警部在等我們。」

「那麼,那位男性什麼都沒點?」

「前輩,抱歉,對方逃走了。」

「兩人是否提過離開店裏要去哪裏?」

「是男性。他的特徵?這個嘛,他身穿黑色大衣,體格普通,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我沒辦法清楚說他幾歲,而且他戴墨鏡,所以我也沒仔細看長相。何況那位先生只在店裏待一下,女性在男性抵達之後立刻離席買單,兩人就這樣一起離開。」

「是的,沒脫大衣就立刻離開。」

「我明白。」志木期待的心情在內心高漲。

兩人向四周散發「完全沒看到高級車與外套男子」的氣息經過該處,在前方約十公尺處的白色建築物轉彎。兩人當然在轉彎瞬間停步回頭,從白色建築物與電線杆的夾縫窺視,發現剛纔的黑外套男子扔掉剛點燃的煙,取出藏在外套底下的小鐵撬。

「不過,遇害者那麼漂亮,走在街上肯定相當引人注目。」

「對吧?這當然不是結論,我的意思是值得調查看看。總之記下車號吧。」

「某個原因?」

「好的。」志木輕聲回應,屏息等待那一瞬間。

「感覺好蠢。」

「還有一件事。」和泉刑警追加志木冒失忘記的一個問題。「那位女性應該帶着包包,您記得是怎樣的包包嗎?」

「他們幾點離開這間店?」

志木感受着不悅的情緒回到原處。高級黑頭車得以完好如初,旁邊則是和泉刑警微微抬起右腳站立,令人不忍正視的樣子。

「但願如此。」

兩名刑警在建築物後方,斥責激勵着這個試圖破車的小偷。

「現實真的有這種人,那也只能接受了。」

「那位女性只有一個人?」

「嗯,有可能。話說回來,喂。」和泉刑警把志木剛纔遞來的收據舉到他面前。「這張收據請款時會出問題,名字只寫『警察大人』,根本不知道是哪個警察,畢竟奧牀市也有警察……店長,不好意思。」

「但願如此。」志木說着深深嘆口氣。「不過,當刑警真累。前輩不認爲嗎?」

仔細一看,剛纔扔出鐵撬害和泉刑警腳受傷的外套男子已經逃跑,志木也連忙追過去。但志木在追趕瞬間,就體認到自己沒勝算。對方似乎考量到這種可能性,刻意預先穿了釘鞋,志木則是普通的皮鞋,誰在雪地跑得比較快可想而知。穿過第三條巷子,轉過第四個轉角時,志木完全追丟外套男子。「唔,可惡!」

「請問有什麼事?」

「哇,前輩,還好嗎?」

「前輩,肯定沒錯。那名女性是遇害者,和她一起離開的黑色大衣墨鏡人正是兇手。」

「哇,父女兩代都當警察啊,真厲害。」

「對,就是她。葛莉絲•凱莉拿的那種大型包包。叫做凱莉包吧?那位女性也提了一個,記得是粉紅色。」

「包包是吧,這麼說來,我記得她確實拿着某個東西……」店長髮出聲音思索片刻之後抬起頭。

「咦,請等一下。前輩的意思是這輛賓士的駕駛,可能是那件命案的遇害者?」

就算詢問,外套男子當然不會老實回答。對方把鐵撬扔向志木腳邊當成回應。

「不,聽前輩這麼說,我也覺得有可能。」

「我也這麼認爲。這樣簡直像是請別人偷走。」

「沒幹勁又優秀……有這種人?」

「這個嘛,我沒印象。」

「喂,先生!」志木儘可能以嚇人的低沉聲音大喊,外套男子顫抖愣住。「你在那裏做什麼!」

「對了,前輩,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一次,您爲什麼要當警察?因爲想制裁壞人?還是想開槍?」

「腳不要緊嗎?」

「趁大雪夜晚下手,虧他想得到。」

然而在下一瞬間,志木身後傳來虛弱的叫聲。他驚訝轉身,愕然睜大雙眼。直到剛纔都面不改色的和泉刑警,按着受傷的右腳蹲在雪地。

「我看看,『奧牀33.NE•052……』」

和泉刑警接過收據,輕拍志木肩膀。「走吧,先回警局向砂川警部報告。」

「會是怎麼一回事呢?」

「對了,請問今天晚上,有沒有一位約三十歲的美麗女性來這間店?她應該穿着灰色套裝加米色大衣。」

「在平常夜晚肯定如此,但今晚很特別,狀況太差了。行人都是快步走路,而且都在注意腳邊,平常街上隨處可見的醉漢也不見人影,這樣難免無法提升查訪成效。即使如此,肯定有人看見遇害者,但目擊者應該在我們開始查訪之前就快步返家,只是我們沒見到。」

「你說這什麼話,這部分不是早有定論嗎?」和泉刑警以充滿自信的語氣斷言。「那個人沒幹勁又優秀。」

「接下來是我的推理。」和泉刑警靠在賓士旁邊。「這輛車的駕駛,在周圍還有人的時段,把車子停在這裏。雖然是違停,但原本應該不打算停太久。然而駕駛基於某個原因,沒辦法回到車上。」

「好、好痛……」

「笨蛋,不是這種怪理由。我的狀況很簡單,因爲我父親是警察,所以我大學畢業之後,以成爲公務員爲目標讀書,參加好幾種考試之後只考上警察。」

「喂!」和泉刑警指向志木身後。「別讓那個傢伙跑掉,去追,快追啊!」

「喔,奧牀市啊,那個地方現在應該下大雪吧。」和泉刑警像是不經意讓思緒飛到盆藏山腰的高原城市低語。「總之,回去之後調查這個車號。」

「放心,沒什麼大礙。不提這個,喂,你看。」和泉刑警撥掉高級車上的積雪。「這輛是賓士耶。」

兩人喝完咖啡離席。到收銀臺向年邁店長結帳開收據時,志木向店長詢問他忽然想到的一件事。

「有可能吧?從遇害者身穿的衣物判斷,她是有錢人,開賓士也不奇怪。從地理要素考量,從這裏很快就能走到那間咖啡館。總之先聽我說。遇害者在將近晚間七點時,把車子停在這裏,前往咖啡館。不久,身穿黑色大衣戴墨鏡的男性前來會合,兩人一起離開咖啡館,後來兩人可能是走路,或是搭那名男性的車,總之朝鶴見町的方向移動,男性在途中刺殺女性後逃逸,遇刺女性就這麼像是夢遊病患在四周徘徊,經過『井上攝影商會』前面,在鶴見街的馬路斷氣,結果這輛沒人駕駛的賓士就被遺留到現在。志木,怎麼樣,有哪裏不合邏輯嗎?」

和泉刑警非比尋常的模樣,使得志木瞬間得知事情多麼嚴重。

「不覺得奇怪嗎?即使下雪導致車子不好開,駕駛卻不曉得跑去哪裏,把這種高級車扔在路肩一個晚上。一般至少會找個停車場停放吧?」

「例如……被殺。」

「畢竟有砂川警部。」志木嘆出今晚最長的一口氣。「我搞不太懂砂川警部的想法,到頭來,他究竟有沒有幹勁又是否優秀,至今也還沒定論。前輩,您認爲呢?」

「您是說葛莉絲•凱莉?」

「明白了。」

「危險!」志木輕盈一跳,千鈞一髮躲過鐵撬,但是志木鬆口氣時,後方意外地傳來尖叫聲。志木連忙轉身一看,和泉刑警按着右腳倒在積雪的路上。「好痛……」

「應該是剛過晚間七點的時候。」

店長看都不看手冊一眼,說聲「明白了」之後,在收據的姓名欄位寫上「警察大人」蓋上店章。志木接過收據交給和泉刑警,再度詢問店長。

「看,果然想偷車上的東西。」

「啊,對了對了,忘記叫什麼名字,是好萊塢知名女星愛用的包包。我想想……不是夢露,也不是褒曼……」

志木問完店長,轉身面向旁觀的和泉刑警輕聲討論。

不過,這名外套男子出乎意料對這種犯罪不太熟練。雖然準備小鐵撬,卻不曉得該破窗還是破壞車門,連這種基本的事情都明顯無法抉擇。

「沒辦法,這也是自己選的職業。」

既然前輩這麼說,也只能接受了。志木如此心想。

他們做出這個結論,最後決定在對方動用鐵撬之前現身。兩名刑警從建築物後方一起衝出去,在歹徒依然背對時,一鼓作氣拉近距離。歹徒察覺身後異狀轉身,此時志木和對方的距離大約兩公尺。

「明白了。謝謝,您幫了大忙。」

「啊,確實有一位這個打扮的女性來過,記得是快七點的時候吧。是的,她是一位令人驚豔的美麗婦人。」

「前輩,要是全部開罰單,可以進帳不少喔。」

「前、前輩,還好嗎?該不會骨折了吧?」

「放心,只是小傷。」

「總之現在立刻去醫院,我來背前輩。來,快到我背上,現在沒空害羞。」

「知、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就受你照顧吧,抱歉。」

「前輩,您說這什麼話?也不想想我和您的交情。」

志木背起和泉刑警前進。

「……前輩。」

「什麼事?」

「到了。」

「好快!」

揹着和泉刑警的志木,站在「白樺醫院」的招牌前面。說來無奇,他們所在的門口,正是剛纔一起用來藏身的白色建築物。

「我說啊……」和泉刑警維持志木揹着的姿勢,輕拉他的頭髮。「既然這麼近,我單腳跳也跳得到吧!別多管閒事。」

「就算這麼近,我也想背您啊……」

「所以我才說多管閒事。」和泉刑警跳下志木的背,只以左腳站在白樺醫院門口。「不好意思~麻煩掛急診~」

「……警部,就是這樣。」

志木在醫院等候室打手機,向烏賊川警局的砂川警部說明狀況。包括咖啡館「不眠館」店長提供的情報、遇見竊車賊的意外事件,以及和泉刑警對路邊賓士的推理。將這些事情逐一說完,通話時間自然很長。相較於說完一輪的志木,砂川警部以簡單的話語述說感想。

『短短時間發生好多事。』

「發生太多事了。對了,趁沒忘記的時候先說。」志木將問題所在的賓士車號告訴砂川警部。「可以請您調查這輛車的車主是誰嗎?或許和遇害者有關。」

『知道了,我立刻調查。話說回來,和泉刑警傷勢怎麼樣?骨折嗎?』

「不像是在深夜和外遇對象幽會,總之跟蹤他應該能知道某些事。好啦,差不多該追蹤了。」

「看吧,不是溫泉就是屍體。」

「這麼說來也對。」朱美再度失望嘆氣。「爲什麼現在才發現?太慢了。」

朱美沿着走廊來到玄關大廳。掛鐘顯示現在是凌晨一點。周圍沒人,如同整座宅邸在沉睡,寂靜到毛骨悚然的程度。如今連吹拂窗戶的風聲也靜止,天候似乎暫時進入平穩狀態。但堪稱聲音的聲音都消失之後,反而提升黑暗的恐怖,感覺不太舒服。朱美小跑步穿越玄關大廳,沿着通往二樓的階梯踩了幾步。

「現在慌張跑出去,反而容易被發現。放心,不成問題。反正外面冰天雪地,他留下的腳印不會輕易消失,很快就追得到。」

「天曉得。不提這個,朱美小姐。」鵜飼指着車庫二樓提議。「要不要轉移陣地到我的房間?那裏剛好可以監視春彥挖洞,最重要的是不會凍壞。」

最後,兩人下定決心再度踏出腳步,並且祈禱降下的雪早點掩蓋他們的腳印。

朱美筆直指向玄關大門。「他剛纔出去了。」

他在挖洞。鏟子挖出泥土的沙沙聲、提燈的光線、持續降下的雪、全神貫注挖掘地面的男性身影。遠眺這一幕的朱美,感覺一道冷汗流經背脊。

「豬鹿村的善通寺,記得有一位知名的畫家。」

一階階踩踏階梯的軋轢聲,在她的頭上響起,有人正在下樓。朱美繃緊身體。腳步聲緩緩經過她頭上,來到一樓。

「什麼啊,怎麼回事?」

『沒錯,就是善通寺善彥大師。春彥是他的兒子,而且同樣是畫家,年齡約四十前後。記得他的夫人很美麗,叫做幸子還是咲子之類的。』

「不,並不是完全開玩笑。至少他在這種大雪紛飛的深夜專程跑來挖洞,肯定在挖非常重要的東西。」

他說的確實沒錯,無須慌張。朱美平復心情提問。

朱美抱持疑心,鑽出剛纔躲避春彥的階梯下方。接着,就在同一時間……

就這樣,朱美得到溫暖的衣物,鵜飼得到溫暖的咖啡。

鵜飼與朱美等待一段時間之後繼續追蹤。春彥的足跡從後院回到宅邸正面,卻沒有前往玄關,而是沿着遼闊的西式庭園蜿蜒而去。春彥拿着鏟子究竟要去哪裏?兩人更感興趣追蹤,發現足跡最後通往宅邸西側不遠處。那裏是鵜飼當作據點的車庫,隔一段距離的地方,是現在沒蓄水的乾涸葫蘆池。

「那麼,遇害者或許是那位善通寺春彥的妻子,要不要打電話確認?」

「只要沒多說什麼就遞出去,看起來肯定是普通的咖啡!」

「這保溫瓶沒那麼寶貝就是了。」

鵜飼與朱美以樹叢或樹幹藏身,順利抵達車庫,跑上二樓進入房間。他們不可以開燈。這裏沒有暖氣,即使是殺風景的房間,但是有天花板與牆壁就令人謝天謝地。相較於寒風吹拂、雪花飛舞的戶外,這裏簡直是天堂。朱美鬆一口氣時,旁邊的鵜飼打開附設的衣櫃檢視。「我找到好東西了。」他從衣櫃拿出工地工人穿的禦寒衣物。「雖然不好看,但保暖功能非常好,這件給妳穿吧。」鵜飼將衣服拿給朱美。「相對的,我要保溫瓶。」

「不用去追?你在監視他吧?」

「沒什麼,如妳所見。我一直在監視春彥的房間,就在剛纔,春彥寢室的門忽然打開,他從裏面探出頭,觀察周圍確定走廊沒人之後離開房間,身上穿着羽絨外套與長褲。我決定暗中跟蹤,後來……」

「發生什麼事?」

「就算再怎麼冷,只要待在房裏,應該不用擔心冷死……不過有個很貼心的詞叫做『勞軍』。」

對,換句話說,輪我出馬了。朱美如此心想,套上房裏預先準備的寬鬆厚上衣走出房間。

朱美上樓之前先到廚房。廚房空無一人。朱美花點時間思考步驟之後,總之以爐火燒水,在水燒開之前準備保溫瓶,預先放入即溶咖啡、牛奶與大量砂糖,等到水燒開就倒入保溫瓶關緊。「接下來……」朱美雙手抓住準備周全的保溫瓶,做出酒保調酒般的動作。「搖!搖!搖!」完成了。朱美拿着裝有世界最敷衍咖啡的保溫瓶,意氣風發離開廚房。

「好,走吧。」鵜飼迅速帶頭沿着足跡前進,但是走到宅邸轉角處,鵜飼忽然抱頭大喊。「啊哇哇哇,糟了!」

不久之後離開小屋的春彥,左手提着明亮的提燈,右手拿着鏟子。幸好春彥關門之後,朝着和偵探他們相反的方向前進。朱美鬆了口氣,旁邊的鵜飼不自在地低語。

樓上再度傳來踩木板的軋轢聲。糟糕,還有人。朱美慌張轉身仰望樓上,發現一個神祕的黑影。朱美備感恐懼而佇立不動,她沒有餘力躲藏,還不由得脫口詢問「是誰!」。但她錯就錯在不應該忽然詢問。在下一瞬間……

躺在幫傭房聽廣播的朱美,不由得坐起上半身。

『且慢,這麼匆忙也沒用。簡單來說,只不過是遇害者生前去過的咖啡館旁邊,停着善通寺春彥先生的車,現階段無法斷定遇害者是善通寺家的人。不能以這種模糊的根據,就在半夜打電話吵醒對方,這樣很沒禮貌。』

「我也要去。」朱美強行提出要求。「因爲似乎很好玩。」

「正在照X光,還不能斷定骨頭是否出問題。」

「坦白說,我沒在雪地跟蹤過別人,因爲我們的城市很少積雪。」

「?」

「咦?哪有什麼……啊~!」朱美緊抱着保溫瓶。「糟糕,我應該放屋裏的。」

「雪這種東西是雙刃劍,我太大意了。」鵜飼轉身指着兩人剛走過來的路,純白雪地清楚殘留兩人剛造成的足跡。「如果春彥現在回來發現這些腳印,將立刻察覺有兩個人跟蹤他,我們的真實身份將會敗露。」

「就算這樣,你說他在挖屍體也太異想天開了,肯定是早期偵探小說看太多。」

『沒辦法了,等明天早上打電話詢問吧。如果那裏的夫人失蹤或聯絡不上,那位遇害者就很有可能是善通寺先生的妻子。』

現在時間將近深夜一點。

是善通寺春彥。

志木和砂川警部的通話暫時告一段落。志木動也不動地坐在陰暗沁涼的醫院等候室一角等待。接着他的手機終於響了,是砂川警部來電。

「天曉得,或許是在挖屍體。」

不過,他在這種時間外出,究竟有什麼事?

「提燈與鏟子啊。該不會要在三更半夜剷雪?」

「我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嗯,車主是善通寺春彥先生,地址是白熊郡豬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聽到這些資訊有想到什麼嗎?』

「到、到底是怎樣!」

「咕咚!」黑影一腳踩空,就這麼成爲落體,發出「咚、咚、咚咚咚咚咚……」的響亮聲音,重重摔落階梯。「咚咚咚咚……」

「明白了,走吧。」朱美二話不說就接受鵜飼的提議。

「是我的錯。不過話說回來,在這麼急迫的場面,妳緊抱那是什麼東西?」

朱美忽然停下腳步。在寂靜之中,她似乎聽到某處傳來開門聲。朱美豎耳確認狀況,感受到二樓走廊有某人的氣息。肯定沒錯。確實聽到木板走廊傳來清脆腳步聲,而且聲音似乎往這裏接近,因此朱美不動聲色回頭往下走。她環視周圍是否有地方藏身,發現階梯底下剛好是空的,總之她衝進那裏縮起身體,如同要讓自己融入周圍的黑暗。不久之後……

沙、沙、沙……

兩人躲在樹叢後方,等待春彥走出小屋。

這麼晚了,會是誰?

「零下五度!」

「怎麼可能,哈、哈哈……你是開玩笑吧?」

池邊有提燈的燈光,使得春彥以及陌生孩童的身影浮現在黑暗中。寒冷導致春彥的影子微微顫抖,另一方面,孩童的影子動也不動。仔細一看,這個孩童原來是池邊裝飾用的尿尿小童,當然不會動。但春彥不曉得想到什麼事,自己使力硬是搬動尿尿小童,而且是以雙手抱着往上抬。看春彥順利就抬起來,應該不是連接水管的正統尿尿小童,只是放在地面的擺飾。朱美靠在庭院的桃樹旁,不由得輕聲詢問。

接着鵜飼從自己行李取出望遠鏡,搬椅子到深處窗戶旁邊,將椅子反過來跨坐,仔細地以望遠鏡觀察。

「我覺得不是溫泉。」

「唔,什麼嘛,還以爲是誰,原來是朱美小姐。」說完鬆一口氣的這個人,當然是鵜飼。鵜飼以感覺不到摔下階梯受創的輕盈動作站起來。「春彥剛纔有來嗎?」

「呀啊啊啊啊!」

「或許吧。但現在是深夜,又下大雪,加上古老的宅邸和神祕的畫家,難怪他在暗中挖洞。這些要素組合成舞臺簡直完美吧?不把這個場面想像成挖屍體反而困難。如果他不是在挖屍體,那是在挖什麼?難道是溫泉?」

說出這句話的鵜飼拼命扭轉身體,像是要讓扭曲的松樹枝枒和他同化。總之兩人在暗處,專注觀察春彥的一舉一動。

在深夜挖洞(鵜飼•朱美)

『知道了,有消息再通知我。』

「那麼警部,該怎麼做?」

「他究竟在挖什麼?」

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朱美面前,神祕物體若無其事迅速起身,在嘴脣前面豎起手指發出「噓~!」的聲音要求肅靜。「請•安•靜!」

「查到了?」

正如預料,春彥的足跡延伸到宅邸後方,筆直通往後院一隅的木造小屋。是儲存園丁工具的倉庫。倉庫門開着,裏頭透出橙色燈光,春彥似乎在倉庫準備某些工具。

「他究竟在挖什麼?」

「他在做什麼?真是奇妙的光景。」

『總之,和泉刑警傷勢治療完就先回局裏,明白了吧?』

「什麼?去外面?喔,這樣啊,這樣啊,那剛好。」

春彥將抬起來的尿尿小童放在約兩公尺遠的地方,至今擺放尿尿小童的地面裸露在外。在不斷降下的雪中,只有那裏露出黑色的泥地。春彥再度握住鏟子,將前端插入黑土表面。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可以預測他接下來的行動。實際上,春彥也開始進行正如預料的行動。

沒錯,一直待在這種地方,會在春彥挖完洞之前冷死。死了就無法見證春彥在挖什麼。

車主出乎意料來自名門,砂川警部似乎變得相當慎重。志木能理解他的心情。

「嗯,挖很深了。現在洞的直徑大約七、八十公分,深二、三十公分。」

……嘰……嘰……嘰。

「哎,事到如今也無從挽回。留下的腳印沒辦法消除,追蹤春彥不能半途而廢,妳的寶貝保溫瓶也不能扔在這裏吧?」

……嘰……嘰……嘰。

鵜飼應該正依照之前和委託人的計劃,進行深夜的監視工作。從轉角房間的旋轉窗專注監視善通寺春彥的房間,是一件需要毅力的工作,而且依照鵜飼自己的見解,春彥和真裏子沒有曖昧關係,兩人在今晚幽會的可能性極低。即使如此,委託依然是委託,鵜飼可不能偷懶沒在今晚監視,但依照他不正經的個性,現在肯定因爲寒冷、睡意以及枯燥而鬆懈下來。

「後來就摔下樓?」朱美嘆了口氣。「所以,春彥在這種時間去哪裏做什麼?」

朱美害怕到就這麼杵在原地放聲大叫。像是保齡球滾落的神祕物體,維持這股力道把朱美當成保齡球瓶撞飛,滾到玄關才總算停止。

朱美從階梯後方空間稍微探出頭,試着確認對方身份。雖然看不到臉,卻看得到背影,是男性。身穿厚實的羽絨外套與寬鬆長褲,圍着一條顏色不起眼的圍巾。男性來到一樓,就這麼背對朱美筆直走向玄關。朱美抱持着感到意外的心情繼續觀察,男性在她眼中謹慎開鎖,像是提防四周般微微開門,戶外寒氣瞬間拂過朱美臉頰。男性呼出一口白色的氣衝到戶外,此時,他的側臉首度浮現在玄關的夜燈燈光。

走出玄關一步,放眼望去都是厚厚的雪。雪地確實清楚留着一條剛纔有人走過的足跡。就眼中所見,周邊沒有人影。足跡走出玄關就往右,直接繞到宅邸後面。

『志木,查出賓士車主了。』

然後,砂川警部像是爲當晚的辦案工作做總結般下令。

「真是的,你有夠冒失!」

「最吵的是你!」

正如電視氣象播報員的預測,雪勢進入深夜更大,山區積雪已經超過二十公分,是當地創紀錄的大雪。盆藏山附近各處的道路當然停止通行,貫穿豬鹿村通往奧牀高原的大動脈———豬鹿路,也因爲下雪導致視野不良,終於在凌晨零點全面停止通行。就這樣,善通寺家……不對,不只善通寺家,豬鹿村的住家與聚落,大多陷入聯外交通斷絕的孤立狀態。依照最新的氣象預報,這場雪會下到天亮。順帶一提,豬鹿村明天早上的最低氣溫,預估是零下五度。

鵜飼不慌不忙拍掉西裝的灰塵,看來毫髮無傷。

「只有兩個選項?」朱美覺得兩種都不可能。「喂,借我一下!」

朱美半強硬搶過鵜飼手上的望遠鏡觀察窗外。雪依然不斷降下,善通寺春彥繼續孤獨進行作業。他蓬亂頭髮、緊閉着嘴默默挖洞的樣子,沒有白天那位圓融理智畫家的影子,簡直像是另一個人格轉移到春彥體內。

不知不覺,洞的深度即將達到四、五十公分。春彥像是要測量洞的深度,將鏟子立在洞的中央專心注視,接着再度開工。和剛纔一樣,露出駭人的表情默默挖洞。

朱美再度提出相同的問題。

「他……他究竟在挖什麼?」

「天曉得。」鵜飼說完從朱美那裏搶回望遠鏡觀察。「就我看來,那個人果然是在挖某人的墓。」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朱美剛纔以望遠鏡觀察之後也這麼認爲。

「那麼,究竟是誰的屍體?」

「問這個問題還太早,等挖出屍體再問也不遲。喔,看來洞已經挖得很深,我覺得差不多該挖出一些東西了……咦?」

鵜飼以緊張的動作,重新握好望遠鏡,狀況似乎出現變化。朱美也跟着以肉眼看向窗外,看得見雪幕另一邊有個模糊的男性身影。在提燈光線之中,善通寺春彥單手拿着鏟子佇立不動,直到剛纔都持續活動的軀體失去生氣,一副鬼上身的樣子。

「春彥的樣子不對勁。」

「嗯,確實不對勁。春彥動也不動,不曉得是洞挖好了,還是純粹暫停而已……啊!」

在兩人注視之下,春彥忽然雙手抱頭,像是在獨自放聲大喊。強風迅速蓋過他的叫聲,沒能傳到兩人耳中,但從遠處也清楚看見他異常激動的樣子。接着春彥再度以雙手握鏟子,猛然填平剛纔耗費許多勞力挖到現在的洞。短短几分鐘,耗時許久挖出的洞,再度還原成平坦的地面。

春彥填平洞之後,把搬到旁邊的尿尿小童擺飾再度放回原位,如同要隱藏挖洞作業的痕跡,而且展現一板一眼的個性,進一步以鏟子將四周弄亂的雪整平,然後拿着提燈與鏟子一溜煙跑向宅邸。就這樣,葫蘆池周邊再度恢復原本的寧靜。

目睹這一連串狀況的兩人,同時歪過腦袋。

「所以是怎麼回事?」

「嗯,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挖出什麼屍體啊?」

「不能這麼說吧?從這裏看不到洞裏,或許洞穴底部有某種東西。不對,春彥確實發現某種東西的樣子,裏面果然有玄機。唔~看來必須親眼確認那個尿尿小童下方的地面。」

「咦!」朱美啞口無言。

「其實不行,伯父不準任何人進入這間書房。但現在無妨吧?畢竟門開着。」真裏子說完率先入內。「我也是第一次進這個房間。」

「確實完全沒人,牀也沒躺過的痕跡。」鵜飼將手伸進牀單與棉被之間,然後搖頭。「也感覺不到體溫。」

「好漂亮的女性,是誰啊?」

「沒有啦,換句話說,那個,畢竟夜深了,必須考量外人可能潛入宅邸,在下覺得儘量不要落單比較好。」

「只是湊巧。應該是定期前來的園丁或某人拿來剷雪,就這麼放在車庫。這樣剛好,我就拿來用吧。」

「可以看裏面嗎?」鵜飼如此徵詢真裏子。真裏子一副無法壓抑好奇心的感覺,反倒是積極催促鵜飼。「快打開吧。」

「那個,不太對勁,伯父不在家!在這種三更半夜,他肯定沒辦法去任何地方,很奇怪吧?我好擔心。」

再怎麼細心注視,洞裏別說屍體,甚至連昆蟲殘骸都找不到。洞裏一無所有的事實,使得朱美稍微放心,莫名有種想笑的心情。

鵜飼將小盒子放回抽屜,接着專注檢視書櫃與錄影帶架。書櫃當然存放美術相關的書籍,但也有不少小說。錄影帶與DVD幾乎都是外國電影,從片名就知道大多是懸疑電影。春彥似乎喜歡希區考克的作品,代表作一應俱全。

「方便進去嗎?」

兩人走出車庫二樓的房間,來到寒風吹拂的戶外。鵜飼先到車庫一樓,拿出一把鏟子。

十乘寺櫻眺望窗外低語。她說的當然是雪。

「確實有看到,他那樣簡直是精神錯亂。當時他究竟在喊什麼?」

「我剛纔泡咖啡給你喝吧?」

「文具、收據、信、通訊錄、名片、舊錢包———裏面有少許零錢。此外……咦,這是什麼?」鵜飼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類似珠寶盒的綠色小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散亂收藏五、六把鑰匙。

「嗯,說不定是……!」

後來,兩人決議由鵜飼挖洞,朱美負責以手電筒照明,並且注意周遭動靜。深夜的挖洞任務,以這種絕佳的職責分配付諸執行。

「好像是,但我也沒聽說詳情。伯父與咲子小姐似乎都不太想提這件事,所以我也不太能聊這個話題,畢竟挖別人的往事不太好。」

流平眺望桌面低語。他說的當然是酒。

「確實很奇怪。門開着、燈開着……」鵜飼筆直走向桌子,指向桌旁。「抽屜也開着。」

「簡直像是預先準備的,爲什麼?」

「怎麼可能啊!」

「知道,在下問過。」

「怎麼了?挖到什麼嗎?」

「真、真裏子小姐,不好意思。」朱美不清楚現狀,但姑且以忠實幫傭的身份嘗試解釋。「那個,我和他一起,一直,那個,在外面一起……」

鵜飼默默動着鏟子,朱美移開視線,以免看到洞裏的樣子。

「『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

「啊,這下慘了。朱美小姐,這不是別的,正是我和妳鞋子上的泥土。糟糕,我們弄髒老爺的書房了!」

「啊啊,你們兩位!在這麼天大的時候跑去哪裏啦,太過分了,真是的!我怕死了,你們究竟跑去哪裏?」

「說不定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得知國王祕密的年輕理髮師,在原野正中央挖洞之後大喊「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這樣。

「向我道歉,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就是了。不提這個,先找伯父吧。我想他不會在這種時間外出,肯定在宅邸某處,說不定是在哪裏心臟麻痹動不了。我們三人分頭找,肯定找得到。」

三層抽屜的最上層,就這麼拉開數公分沒關。

換句話說,鵜飼想親自挖開可能埋屍的地面。朱美當然很認同這種必要性,雖然認同,但說到是否要參加就是兩回事。在深夜挖洞應該不是年輕美女該做的工作,就算他拜託,辦不到就是辦不到。沒辦法了,這時候就盡力展露可愛的微笑吧。「鵜飼先生,加油囉!來,手電筒給你。」

「看吧,果然是想太多。啊~嚇死我了!鵜飼先生一臉正經說什麼『有屍體』,害我也完全以爲是這麼回事,好蠢。冷靜想想,善通寺家是傳統名門,庭院怎麼可能埋屍體?」

「好,那就三人一起走吧!」

「裏面是鑰匙。」

是女性的肖像畫。畫中年約二十歲的年輕女性,身穿低胸禮服注視這裏。禮服是鮮豔的紅色,女性臉蛋似乎隱約泛紅。畫作右下角看得到善通寺善彥的簽名,應該是他的作品。從作品看來,畫家的畫技或許三流,但畫中模特兒的美貌一流。

「那個,我直到剛纔都在睡覺,卻不知爲何醒來,然後……」

鵜飼以手指挖起泥土審視,接着忽然以誇張動作起身,裝模作樣注視自己的腳。

「咦,這是……」

鵜飼從錄影帶架移開視線伸直身體,環視房內是否有其他線索。掛在牆上的一幅畫吸引他的視線。

「似乎如此。」

「……」

鵜飼緩緩踏入室內環視。

「難道你要我幫忙挖墳墓?」

「哎呀,什麼東西?」她立刻蹲下來確認踩到什麼異物。鋪在地面的褐色地毯,黏着溼潤的泥土。而且仔細一看,不只是這裏,地毯上好幾個地方都有溼泥土。「怎麼回事?」

「對,這是重點!」真裏子豎起食指,像是稱讚鵜飼詢問這個問題,接着以如同要揪住鵜飼般的氣勢訴說現狀。

「不過,喝得真多呢。」

「不提這個。」鵜飼插話切入正題。「真裏子小姐,您似乎遇到某些問題。這麼晚了,究竟發生什麼事?」

「咦……這……」這怎麼可能?朱美原本想這麼說。

遠山真裏子以由衷擔心的表情訴說不安。

她講得冗長又麻煩,以下是她陳述的重點。

「啊,說得也是。我不在意。知不知道號碼?」

「我也第一次看見耶。」真裏子以陶醉目光欣賞這幅畫。「說不定是前妻。」

鵜飼說完稍微遠離真裏子,立刻打手機給咲子夫人。

泡湯返家之後,不知不覺辦起酒宴,水樹彩子展現她的酒國英豪天分。她手上的飲料一開始是啤酒,再來是加水威士忌、加熱水的燒酒、溫日本酒以及冰日本酒。經過眼花撩亂的變遷之後,於凌晨零點左右再度回到啤酒。桌上擺着空罐、空瓶、寶特瓶與紙盒等等,完全是「可回收垃圾收集日」的模樣。流平對彩子的酒量啞口無言,但櫻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在流平耳際低語。「大家都稱呼彩子小姐是酒宴女星。」

「好,開工。」鵜飼用力將鏟子前端垂直插入漆黑地面。挖過一次的泥土很軟,鏟子前端一鼓作氣插入地面,一鏟就發現挖出來的土多得出乎意料。「這樣的話,可以輕鬆搞定。」

「啊,原來如此,妳不用說完,我懂我懂。」

流平他們泡湯回來之後,雪似乎下得更大,已經不是緩緩飄雪的抒情光景,是雪塊從夜空咻咻落下般的感覺。依照氣象預報,山區積雪達四十公分。不提這個……

「不過,下得真大呢。」

「不,肯定沒錯!」但鵜飼在她開口前斷言。「這是我們從外面帶進來的泥土,和老爺完全無關!」

「怎麼樣?」朱美輕聲詢問。

「也就是說,春彥挖到這麼深就停了。」朱美看着洞底。「什麼嘛,果然什麼都沒有吧?只是普通的洞。」

真裏子像是咀嚼鵜飼這番話般低頭片刻,接着說聲「說得也是」,抬頭輕拍鵜飼肩膀。「你挺可靠耶,比起司機更像保鏢。」

遠山真裏子在自己臥室睡覺,卻忽然醒來。她覺得既然醒來就去上個廁所,離開臥室時,發現春彥書房的門開着。真裏子覺得不對勁而看向書房,但房裏沒人,只有桌上的檯燈開着,她立刻莫名覺得不安。春彥個性一板一眼,不會開着電燈或房門沒關。察覺異狀的她前往臥室看看,然而牀上也沒人,四處都找不到春彥。

三人穿過二樓走廊,首先前往臥室。這裏是朱美他們白天和咲子夫人祕密討論計劃的臥室。鵜飼敲門做個樣子之後開門,臥室中央的巨大雙人牀沒有人影。

「原來如此,在下認爲這是明智的判斷。那麼,大致明白書房的狀況了。確實會令人覺得老爺憑空消失。」

「不,這可不行。」鵜飼以堅決語氣回應。「應該三人一起找。」

「事到如今,居然要我自己挖?」

「就是這裏。」朱美以手電筒照亮該處。

「這樣啊,畢竟在下做過類似的工作。」

「明白了,總之去臥室與書房看看吧。」

鵜飼像是調查結束般轉身,朱美不得已跟着踏出腳步,卻忽然感覺腳底踩到粗糙的東西而停步。

《電影導演彩子》(流平•櫻)

是是是,我知道了……朱美不再說話。鵜飼鄭重向真裏子道歉。「非常抱歉,等等我們會清理乾淨,請見諒。」

不過,鏟子響起的聲音傳入耳中,朱美的視線不知何時被引誘得投向洞裏。洞眨眼之間就挖到三十公分深,並且順利地逐漸挖到四十公分深,沒挖到任何東西。挖到五十公分深,還是沒變化。然而,繼續往下挖一陣子之後,鵜飼的鏟子尖端忽然發出「喀」的低沉聲音停止。

「前妻?在下第一次聽說。老爺和咲子夫人是再婚?」

也就是說,至少春彥挖洞之後,沒有回到這間寢室上牀。那麼,身體冰冷的春彥究竟去了哪裏?

不像幫傭的這種語氣,使得真裏子的表情瞬間浮現「爲什麼?」的疑惑陰影。鵜飼連忙像是掩飾般說下去。

「在這之前……」鵜飼緩緩取出手機,向真裏子確認。「在下方便聯絡夫人嗎?畢竟現在是老爺失蹤的緊急狀況。」

省下到倉庫找鏟子的工夫,確實很方便。兩人迅速跑到葫蘆池旁邊的尿尿小童。鵜飼默默抱起擺飾移到旁邊,覆蓋白雪的地面出現一塊裸露的地表,土壤又黑又溼。

「不行。」鵜飼搖頭回應,將手機收回口袋。「對方關機。畢竟是這個時間,大概在睡覺吧。」

「好了好了,冷靜下來,麻煩按照順序說明好嗎?」

真裏子出乎意料的這句話,引發鵜飼的興趣。

鵜飼與朱美把剛纔挖的洞漂亮填平,暫時返回宅邸。進入玄關一看,牆上時鐘顯示凌晨兩點,身穿睡衣又披一件上衣的遠山真裏子就在時鐘旁邊,像是在屋內迷路般四處徘徊。真裏子一看到朱美他們就主動跑來,照例以又快又流利的關西腔開口。

「唔~我推測錯誤嗎?」鵜飼以遺憾的表情觀察洞內。「既然這樣,春彥爲什麼在深夜刻意挖這個洞?而且還那樣大喊……妳也看到春彥喊得很嚇人的樣子吧?」

鵜飼立刻將抽屜完全打開,如同把頭伸進去般翻找。

「……我還沒找遍宅邸每個角落,所以還不能斷言,但伯父該不會出事吧?」

慢着,妳這樣就當成聽懂也很麻煩……朱美覺得她有着不必要的誤會。

「種類各有不同耶。」

「我剛纔借妳禦寒衣物吧?」

沙、沙、沙……

「天曉得,打扮得好像好萊塢女星。」

鵜飼自然而然掌握場中主導權,帶着朱美與真裏子跑上樓。

「不,不是那樣。只是土忽然變硬。」鵜飼的語氣聽起來明顯失望。「看來,往下就是還沒挖過的硬土。」

三人離開臥室,改爲前往書房。沿着走廊並排的房門,有一扇是半開的,裏頭微微透出光線。是春彥的書房。探頭一看,裏面是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空間。看得見擺在牆邊的高書櫃、擺在一角的電視與電腦、錄影帶與DVD的收藏架,卻沒看見人影。即使如此,窗邊的穩重寫字桌上,懸臂式檯燈無意義地照亮空間。

「啊?主演女星?」

(注:日文「酒宴」和「主演」音同)

「意思是在酒宴飾演主角的女星。」

「啊,酒宴女星是吧,確實如此。」

流平認同這種說法。但喝醉的彩子立刻搖頭。

「以爲我是普通女星就大錯特錯了。我和隨處可見的女星不一樣。」

到頭來,女星並不是隨處可見,所以無從比較,但流平也大致明白,水樹彩子不是普通的女星。「不過,您和其他女星有什麼不一樣?」

彩子隨即微微給了流平一個白眼,右手緊握那臺八毫米攝影機「中谷SV8」,大膽說出這句話:「其實,我不是女星。」

「……」果然如此,就覺得有問題。像是她的講話方式、個性,以及這種酒國英豪的模樣。「換句話說您是男性,所以不是女星,是男星。」

「不對~!」彩子揮動右手。

「咿!」中谷SV8從流平鼻尖數公分處咻一聲經過,流平額頭流下冷汗。「哈、哈哈、哈哈,彩子小姐,我是開玩笑的。那麼,既然彩子小姐不是女星,那您的身份是?」

「嗯,我的另一個身份就是……」彩子迅速起身,拿起掛在牆上的紅色擴音器,打開房間一角的摺疊椅,坐在上面悠然蹺起二郎腿。女導演坐在導演椅,雙手各自拿着八毫米攝影機與擴音器的構圖立刻完成。「我是導演,電影導演水樹彩子。預備~開麥拉!ACTION~!怎麼樣?這就是我原本的樣貌。」

「電影導演,水樹……咦咦!」

流平的烏賊川市立大學電影系肄業資歷,終於在這時候派上用場。回想起來,他聽到「水樹彩子」這個名字的瞬間,就覺得似曾相識。

「我想起來了。電影導演水樹彩子,就是那部傳說中的恐怖片《電影導演彩子》登場的女導演吧?」

「哇,請問那部《電影導演彩子》是怎樣的電影?」

「櫻小姐不知道也在所難免。《電影導演彩子》是距今十年前造成話題的電影。雖然這麼說,卻不是大型製片商拍攝的大銀幕作品,是由當時奧牀市立大學的電影研究會製作的,也就是學生電影。既然是學生電影,肯定是低預算的業餘作品,但這部電影很具爭議而聞名,在當時各大學的電影社團之間捲起一陣風潮。這部電影的主角是電影導演,名字叫做『水樹彩子』。」

「一點都沒錯。『水樹彩子』是電影主角的名字,同時也是飾演這名主角的女星名字,更是實際執導這部電影的導演名字,也就是我。」

「原、原來是這樣!」流平對面前挺胸的「活傳說」叩拜致意。「恕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不過,比起關於電影的傳說,櫻似乎對電影劇情本身更感興趣。

「剛開始一點都沒有恐怖氣息,感覺像是青春校園電影。」

「真是的,說什麼要在今晚拍完……」

「模仿安哲羅普洛斯風格一鏡到底……」

「不,沒倒,只有側移一公尺左右。我是從側面撞上去,就這麼推了一段。」

「好古老的宅邸耶~是哪位的宅邸?」

《電影導演彩子》的前半,主要以某大學的電影研究會爲舞臺。喜歡電影的學生們不分晝夜聚集於此,反覆進行「高達的不合理性」或「塔可夫斯基沉默的影像美」或「維斯康蒂眼中的毀滅美學」這種乍看高級卻莫名空洞的電影討論。社員大多對此不抱任何疑問。每天週而復始暢談這種如同春陽的傳統電影議題,鏡頭嚴謹記錄電影研究會的日常生活,甚至達到嗜虐的程度。

「那太好了。所以,當時尿尿小童怎麼樣?被撞倒嗎?」

「戶村大人,恕我冒昧。」櫻戰戰兢兢提出禁忌的問題。「戶村大人就讀大學電影系,卻沒察覺這件事?」

「我也有聽到。」

回神一看,導演椅沒人。

就這樣,深夜的酒宴緊急改爲電影上映會,時鐘剛好走到凌晨一點。

「真裏子小姐,您白天倒車入庫失敗的時候,說過『又失敗了』這句話。也就是說,您之前也有過倒車入庫失敗,車子撞到其他東西的經驗?」

「我只在看到彩子小姐不是殺人兇手時鬆了口氣。」這樣的評語明顯反映她的人品。接着她微微打了一個呵欠。「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總之別急,接下來會開始恐怖。」

「櫻小姐,妳覺得怎麼樣?」

「側移一公尺!」鵜飼的音量變大。「那麼,真裏子小姐撞到之後,有搬回原來的位置嗎?」

「嗯,有底。這件事要保密,其實伯父沒有繪畫天分,只依賴父親的遺產生活,他自己肯定也清楚這件事,內心想必很難受吧,會變得厭惡一切。」

「抱、抱歉,我還沒察覺就輟學了,哈哈哈……」流平硬是編出藉口,搔了搔腦袋。「總之,用這麼大膽的方式翻版,反而難以察覺。對吧,彩子小姐……咦,彩子小姐不在?」

這名熱情美女,正是這部電影的主角「水樹彩子」。她發出更詭異的氣燄宣佈。

「恐怕如此。」鵜飼說完立刻起身。「事到如今,果然只能到宅邸外面找了。話說回來,真裏子小姐,在下想請教一件無關的事情。」

「啊,原來是這方面。唔~這我心裏就沒有底了。雖說外出,但現在這麼晚,我沒辦法想像。該不會是被某人擄走?」

「接下來只需實踐。你們聽好了,我要拍一部最好看的電影,給我看清楚吧!」

「嗯?」

「嗯,就是這樣。所以怎麼了?」

「好,卡!OK!」

彩子大概是察覺自己的作品不太被接受,她輕咳一聲,爲自己的作品辯護。

中間是水樹彩子的受難篇。電影舞臺一下子轉移到西式宅邸,這裏是一棟如同早期環球電影的古老宅邸,屋主是知名畫家。水樹彩子與同伴們以拍攝恐怖電影爲由,造訪這座宅邸。接下來是拍片的每一天。水樹彩子自己拿着擴音器,將熱情投注在拍片。她指導演員的演技、朝攝影師提出要求、派工作人員奔走。但是導演越熱中,演員與劇組人員的不滿聲浪越強。尤其男性劇組人員非常抗拒接受女導演的指示,水樹彩子的領導能力逐漸下降,和攝影指導之間的對立尤其嚴重,拍片進度逐漸延宕。水樹彩子想維持導演的威嚴,對攝影指導的要求逐漸嚴苛,像是「類似希區考克的主觀運鏡」或「安哲羅普洛斯風格的長拍」或「當代美國電影形式的手提攝影機」這種陌生字詞交相出現,有效呈現她和攝影指導之間的對立。

青春成功劇?流平沒聽過這種說法。

但彩子很快就拿着一卷錄影帶回來,一邊將錄影帶塞給流平,一邊指着客廳角落的電視。

「這不是恐怖電影?」

「還想說究竟該怎麼辦……」

「……」好想拿東西砸向畫面上「完」這個字。但流平壓抑衝動,好不容易維持鎮靜,並且還是隻能對眼前的水樹彩子本人這麼說:「這確實是一部爭議作品。」

鵜飼、朱美加上真裏子三人,走遍宅邸的每個房間尋找春彥,但春彥的身影不在屋內任何地方。最後尋找的地方是飯廳,確認那裏沒人之後,宅邸裏已無其他地方能找。現在時間超過凌晨兩點半。

「唔,是嗎?我沒察覺。」

「啊?」真裏子剛開始呆呆張開嘴,像是聽不懂這個問題,接着露出心情很差的樣子。「我說啊,你在瞧不起我嗎?就算葫蘆池就在車庫旁邊,爲什麼倒車入庫會撞到葫蘆池畔的尿尿小童?所以是怎樣?你的意思是我倒車入庫的技術太爛,甚至差點不小心把車子開到池子裏?我再怎麼樣也沒發生過這種事……不對,發生過!」

「但我還是無法相信。伯父難道在這種大雪的深夜獨自外出?這是自殺行爲。」

挖出的往事(鵜飼•朱美)

「彩子小姐從這時候就好帥氣!」

電影導演水樹彩子,挺胸主張自己作品的正當性。實際上,這部電影確實達到欺騙觀衆的目的,但這樣的結尾令人不敢苟同。

「看來,宅邸裏只有我們三人。」真裏子拉一張飯廳椅子坐下。「你們也坐吧,站着會累。」

「拍片現場經常出現這種狀況吧?」

「發生過?」鵜飼探出上半身。

「有有有,我都忘了。這麼說來,我只有一次差點把車子開進葫蘆池。啊~當時我慌張得不得了!但我要爲了自己的名譽聲明一下,那不是倒車入庫失敗,是我練習窄巷過彎的時候,不小心把煞車踩成油門。」

「老實說,我沒看過那部電影,不過聽學長姐的描述,是相當嚇人的恐怖電影。劇情大概是『想在某間古老宅邸拍攝恐怖電影的女導演,面對延宕的進度與人際關係的摩擦逐漸瘋狂,終於逐一殺害劇組人員』這樣。」

水樹彩子滿臉灑脫的笑容,影射拍片工作平安結束,畫面一角也在同一時間打上「電影導演彩子•完」的文字。

某天,四、五名電影青年照例要討論「新浪潮」議題的時候,其中一名社員忽然起身。她是令人驚豔的美女。美女如同咆哮的野獸般提出訴求。

流平問完,櫻揉着惺忪的眼睛回應。

「反過來說,就是伯父在宅邸周遭?」

「那個,真裏子小姐……」鵜飼以困惑表情糾正她的誤解。「這是關於『自殺』的推測吧?在下想請教的是關於『外出地點』的推測。」

「假設是這樣,您心裏有底嗎?」

「這部電影是怎樣的內容?」

「綁架?不,很難想像是這種狀況。要抓一個成年人逃走,無論如何都要開車,但是今晚因爲大雪,附近的道路全部中斷。」

忽然響起電影導演水樹彩子的聲音。鏡頭移向聲音的方向,水樹彩子悠然坐在導演椅。她面不改色將紅色擴音器拿到嘴邊。

確實如鵜飼所說,今晚是最不適合綁架的夜晚。

「咦,《鬼店》?啊啊,那部《鬼店》是吧,說得也是。嗯,這是《鬼店》的電影導演版本,大致一樣。」

「好,那今晚就此散會吧!」

再來是後段的殺戮篇。攝影指導終於罷工,拍片進度完全停擺。預算用盡,進度亂七八糟,劇組人員的士氣只減不增。被逼到極限的水樹彩子終於開始瘋狂。拍片的最後一夜,她成爲「電影導演彩子」,進行最單純明快的恐怖電影拍攝程序,這是不需要演員與攝影師的嶄新拍攝手法,也就是自己拿着攝影機連續殺人。《電影導演彩子》是一部接連殺害同伴們,將過程全部拍攝下來的電影。鏡頭當然沒拍到她,但是激烈的呼吸聲,真實呈現她內心的瘋狂。

鵜飼與朱美像是得救般,坐在身旁的椅子。

「原來如此,這是任何人都會犯的錯。」鵜飼浮現滿臉笑容繼續詢問。「那麼,當時是否用力撞上尿尿小童?」

「總之,如果對方不是擺飾,我現在或許在蹲苦牢吧。」

「用這種類似希區考克的主觀運鏡……」

鵜飼問完,真裏子以得意表情點頭。

「好,各位辛苦了!」

「給我放!現在立刻給我放,實際看過就知道是不是《鬼店》的翻版。沒看過就做這種不負責任的批評,我堅決不會接受!」

「車庫旁邊有一座葫蘆池,池畔擺了一個尿尿小童,請問真裏子小姐之前是否開車撞過那個尿尿小童?」

電影終於進入高潮。最後的場面,是「電影導演彩子」和最大敵人———攝影指導的對決。歷經喘不過氣的攻防,她以攝影機毆打攝影指導致死。血花飛濺在鏡頭,影像令人不忍正視。然而,在觀衆以爲一切殺戮都結束的時候……

彩子從錄放影機取出錄影帶,開朗地爲深夜的宴會總結。

「沒錯,這也是我基於實際體驗寫成的劇本。」

就這樣,水樹彩子強烈批判至今的電影研究會,同時宣佈將以自己爲中心主導拍片。到這裏是《電影導演彩子》的開場,也就是電影導演水樹彩子的誕生篇。

「我姑且解說一下。總歸來說,這部作品是描寫拍片時的後臺,也就是所謂的幕後電影。到了拍片最後一天晚上,依然沒拍到高潮的殺戮場景,美女導演靈機一動,以手持攝影機一鏡到底拍出這個場景,促使全劇殺青。就是這樣的青春成功劇。」

她如此出言慰勞。接着,剛纔被打死的攝影指導以及被刺死的演員們,紛紛表達着不滿各自起身。

「咦?剛纔好像聽到一個怪聲音。」

「如你所見,《電影導演彩子》不是恐怖電影,是女導演想拍恐怖片而陷入苦戰的故事。彩子的發音等同『psycho』,有人擅自聯想成希區考克的作品《驚魂記》,誤以爲是精神病患犯罪的劇情。不對,其實看過這部作品的傢伙大多如此誤解,不過錯的人是那些誤解的傢伙,我處於公平的立場。」

「天啊,好恐怖!」櫻露出害怕的表情,接着忽然提出犀利的指摘。「不過,這不就是《鬼店(The Shining)》的劇情嗎?」

電影從黑底白字的「電影導演彩子」六個字開始。

時鐘顯示現在剛過凌晨兩點,看來電影片長約一小時。流平以前經常和朋友嬉鬧到這個時間(水樹彩子肯定也一樣,因爲她是電影導演),但身爲千金大小姐的十乘寺櫻,或許沒什麼熬夜的經驗,她的眼皮像是即將打烊的商店鐵卷門。

「居然像是當代美國電影一樣,使用手提攝影機……」

「電影不是這種東西!你們這種只想炫耀電影知識的研究者,已無用處可言!」

攝影指導以毛巾擦拭額頭上的血漿,一副舒坦的樣子。「哎,畢竟導演的命令絕對要服從。」

「不,就這麼扔着。畢竟我力氣小搬不動,何況那尊尿尿小童就只是擺在那裏,稍微偏移也不成問題。」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話說您提到尿尿小童側移,請問是往尿尿小童的右邊還是左邊?」

「左邊。」

「您的左眼是哪一邊?」

「這邊。」真裏子確實指着左眼。「這是什麼儀式嗎?」

「是避免虛耗勞力的儀式。」鵜飼隨口說完,維持平穩的語氣說下去。「我打算和朱美小姐一起到外面看看。不不不,您不用出來,不然您感冒會是我們的責任。尋找老爺的工作請交給我們。那麼,請真裏子小姐回自己房間吧。」

「……」真裏子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還是說聲「這樣啊」起身離席。

鵜飼與朱美兩人深深行禮目送真裏子。她的身影一離開飯廳,兩人就轉頭相視,大幅點頭。

「這次肯定沒錯。」

「再挖一次吧。」

鵜飼與朱美再度來到屋外,時間將近凌晨三點。夜幕依然深沉,積雪繼續增加,兩人剛纔留下的腳印,也被持續降下的雪覆蓋得乾乾淨淨。兩人在雪地留下新腳印,穿過庭園來到車庫旁邊的葫蘆池,走向池畔的尿尿小童。

「尿尿小童往左偏移一公尺,也就是說,正確位置是右邊一公尺處……好,就是這裏,這次肯定沒錯,果然有某種東西沉眠於這裏的地底,只是還沒挖出來!」

鵜飼早早露出勝利的笑容。「呼呼,善通寺春彥,你太大意了。這真的就是所謂的自掘墳墓。」

「是是是……」朱美冷靜地將偵探裝模作樣的臺詞當成耳邊風,將鏟子遞給他。「想講得妙語如珠自得其樂,等你挖完洞再說。」

「嗯,交給我吧。」

鵜飼握住鏟子猛然挖起土。這次也是由鵜飼負責挖洞,朱美負責單手拿着手電筒警戒。但是默默站着無法承受寒意,所以朱美刻意尋找話題。不久,她回想起一個遺忘至今的疑問。

「這麼說來,留在春彥書房的泥土,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說那是我們鞋子的泥土掉在地毯上,但不是那樣。因爲就算鞋子沾到泥土也沒那麼多。」

「非常正確。」鵜飼絲毫沒有中斷挖洞動作,只以言語回答她。「那確實不是鞋子上的泥土。那麼除了鞋子,還有什麼東西可能沾上泥土?」

「啊,難道是……鏟子!是鏟子上的泥土吧?」

「似乎如此。」鵜飼再度面向真裏子。「換句話說,妳看了。」

就算對方要求看清楚,這裏也陰暗得看不清楚,即使如此,聽腔調也可以立刻知道對方是誰。是遠山真裏子。她走到還有三公尺的距離就不再靠近,大概是在警戒。鵜飼以冰冷聲音詢問。

「不是寶藏獵人?」

「討厭……」

注意看黑暗的另一邊,看得到一棵桃樹,是數小時前朱美偷看春彥挖洞時,用來藏身的桃樹。如今同樣有個人影躲在同樣的桃樹後方,偷看這邊在挖洞。是誰?朱美腦中率先浮現的,是手持鏟子的善通寺春彥。

「確實是時候了。」鵜飼說着面向真裏子。「看來說出真相的時機到了。真裏子小姐,其實我想讓妳看個東西。」

「這樣啊,除此之外就是……咲子小姐吧!」真裏子暫時語塞。「爲什麼咲子小姐要僱用偵探?」

鵜飼悠哉開始講解,朱美連站都站不住了。

「所以要侵犯我嗎?我不要啦,我還沒『那個』……」

鵜飼再度低語。「還沒『哪個』?」

「因爲沒人保證殺人魔不會拿着鏟子從暗處衝出來。」

「是這個問題嗎?」朱美歪過腦袋。「她跟蹤我們吧?」

「是、是我啦,是我是我!我不是可疑人物,看清楚啦~」

把他埋起來吧?反正剛好有個洞。不,還是算了。在確認洞裏究竟有什麼東西之前,得讓他繼續努力。朱美將鏟子扔回給偵探。

鵜飼嘴裏嘀咕抱怨,卻還是再度揮動鏟子。結實的土壤將鏟子前端彈開,作業意外面臨難關,但是洞依然越挖越深,兩人之間的緊張感也隨之增加。朱美不知何時甚至感受不到寒冷,鵜飼還熱到脫掉上衣。洞的深度超過五十公分時,兩人變得不發一語。最後,鏟子前端敲到土裏某個東西的瞬間,鵜飼放聲歡呼,朱美輕聲尖叫。

「妳至今一直在那裏看吧?」

「咿呀啊啊啊啊啊~!」

「你嚇我是想做什麼?」

「春彥的行動確實異常,不曉得是陷入混亂、不知所措,還是沒有節制……總之小心爲妙。」

「或許某處已經有人遇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毫無後顧之憂放聲慘叫。

刺耳慘叫聲迴盪在下雪的夜空。

「什麼意思?」朱美背對着他詢問。

鵜飼適度打馬虎眼。

接着,鵜飼露出像是房仲推薦珍藏好屋時的笑容,招手要她來到埋着白骨屍體的洞。「請來這裏。來吧,來吧,不用客氣。」

「看、看了。不、不對,我沒看見。雖然在看卻沒看見。既然沒看見就等於沒在看,換句話說就是我沒看。對吧?」

鵜飼像是當成最後一鏟,將鏟子深深插入土中,再朝握柄使力。鏟子前端以槓桿原理挖掉一大塊土,隨即在黑土之中,有個陌生的物體從土裏滾出來。朱美甚至忘記眨眼,專注直視這幅光景。從土裏挖出來的東西,是弄髒成褐色的頭蓋骨。

「那麼,來見證吧。」

朱美尖叫之前先轉過身去,以雙手捂住自己的雙耳。

「唔,慢着慢着,她好像醒了。」

「是的。」

鵜飼在朱美身旁佩服低語。

「別想這種無聊的事情,快給我挖。」

「別嚇我啦……」

「當然是善通寺春彥。」

「就是這麼回事。換句話說,春彥在這裏挖完洞之後,就這麼拿着沾泥的鏟子回到宅邸,直接衝進書房。泥水在當時從鏟子前端滴落在地毯。春彥不在意這種事,跑到桌旁打開臺燈,大概是從抽屜取出某種東西,然後再度離開書房。」

「那麼,德川家的埋藏金……啊,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另一方面,鵜飼別說害怕,甚至像是看好戲般,變得比平常更加饒舌。

「真的有嗎?」

「事到如今,這種事都不重要吧?」總之,朱美拼命將離題的話題拉回來。「不提這個,你到底要怎麼做?事情演變成這樣,沒辦法編藉口掩飾。」

「不提這個,真裏子小姐。」朱美代爲詢問。「妳爲什麼斷定咲子小姐外遇?只是直覺?」

「頭蓋骨被劈成兩半,全身是血的屍體……」

偵探眉頭微微一顫。

這道人影隨即像是懾於氣勢,從桃樹後方跑出來。

「說來奇怪,但只能這麼認定。因爲書房沒有鏟子。」

「我們不會殺妳。」

「看,頭蓋骨前方有裂痕吧?」

「也對。但姑且徵求委託人同意比較好吧?」

「很遺憾,委託人不是春彥先生。」

「說得也是。」鵜飼立刻打開手機。「但我要怎麼說?如果我告知『我在府上庭院發現白骨屍體』,咲子夫人或許會在電話另一頭昏倒……」

「等、等一下,怎麼回事?別忽然不講話啦……」

「既然這樣,殺人埋屍的是誰?」

「不行,我受不了。」暈眩、頭痛、嘔吐感、食慾不振又胃痛,如今她完全是病人。「居然來到這種地方看到白骨,我想都沒想過。」

「我不曉得算不算好東西……妳聽過德川家的埋藏金吧?」

「原來如此,是偵探啊,我明白了。」真裏子像是理解一切般點頭。「那麼,委託人是春彥伯父吧?」

「請別激動,我會說出真相,請冷靜聽我說。」鵜飼仔細發音,區隔每個字詞。「我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不是可疑人物。」

鵜飼與朱美合力將昏迷的真裏子擡回宅邸。現在時間是三點半。讓真裏子躺在客廳沙發,喂她含一口白蘭地之後,她失去血色的臉頰總算紅潤,看來不久就會清醒。

「來,妳看看。」

「……」

「總之,這方面請之後詢問她本人。」

不曉得是幸或不幸,鵜飼的擔憂是白費力氣,因爲他的手機聯絡不上咲子夫人。鵜飼放棄在這個時間點聯絡。「果然關機,看來天亮才接得通。」

「妳爲什麼這麼認爲?」

「看到什麼?」

「是偵探?」

「清醒之後,得向她表露我們的身份。放心,反正沒兩樣。我們在庭園發現離奇死亡的屍體,警方遲早會來,我們將會接受偵訊,到時候終究得說出真實身份,這個情報也會傳入春彥與真裏子耳中。對吧?」

「不是直覺,我親眼看到。」

「噴出的鮮血、飛濺的內臟……」

如同等待鵜飼說完這句話,真裏子發出「唔~」的小小呻吟醒來。她就這麼維持恍神表情,在沙發坐起上半身。然而,當她視線捕捉到鵜飼與朱美的瞬間,就將雙眼睜得好大。

「你說他離開……難道還拿着鏟子?」

「就叫你別嚇我了……」

「本來就是這樣吧?說到偵探,就是外遇調查,既然是咲子小姐外遇,僱用偵探的當然是伯父。唔……不過好奇怪,既然你們要調查咲子小姐的外遇,那你們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嗎?咲子小姐不是去市區了嗎?」

鵜飼就這麼保持沉默注視黑暗,接着忽然朝黑暗開口。

他的語氣忽然增加某種和至今不同的嚴肅感覺。

「什麼事?」

「要報警嗎?」

「夠了沒啊!」朱美搶過鵜飼的鏟子,將這個沒神經的偵探推進洞裏。

「不,或許有,但不在這裏。」

「咲子小姐和年輕男性進旅館。」

「你、你們究竟是什麼人!來這個家做什麼?」

「不是,是偵探。」

「單手拿着鏟子,持續殺戮的精神病患……」

鵜飼不知爲何沉默不語。朱美不禁感到不安而轉身。

「那妳別看,聽我說明就好。聽好了,這個頭蓋骨的裂痕不是自然產生,可以推測這名死者生前是頭部遭受重擊喪命,而且屍體被某人埋在這裏。也就是說,這是殺人棄屍命案。」

遠山真裏子飛奔過來,抓着洞緣窺視內部。

「看吧,果然跟我想的一樣。哎,我早就知道是這麼回事。我看看,只有頭蓋骨埋在這裏?啊,看來還有其他骨頭。頸骨、鎖骨、肩胛骨、肋骨。要是挖的範圍廣一點,肯定挖得出一具完整的白骨。咦,這具屍體不只是埋在這裏而已。」

「是是是……」

「有道理!」

「那麼,埋在這裏的是誰?」

朱美不由得轉身一看,鵜飼忽然將頭蓋骨遞到她面前。

「所以要殺我滅口嗎?我不要啦,我還不想死……」

「也就是說,春彥就這麼拿着鏟子跑到某個地方?這樣不合常理。」

「不要啦……」

「什、什麼東西?是好東西嗎?」

「誰在那裏?」

「抱歉,只是想知道妳會嚇到什麼程度。」

鵜飼大概也感覺到危險,以雙手緊握鏟子再度詢問。「我知道你在那裏!」

「天啊!」朱美不由得捂嘴。下午竊聽時,已經知道真裏子懷疑咲子夫人外遇,不過老實說,朱美認定應該是真裏子擅自推測。何況那位形象賢淑的咲子夫人居然和年輕男性有染,這種光景實在難以想像。

「會不會是看錯?」鵜飼也半信半疑地詢問。

「不,沒看錯。我不是隻在瞬間看見一眼。我想想,記得大約是兩個月前吧,我造訪公司的途中,順便到奧牀銀座商店街閒晃,發現有個熟悉的女性走在前面,我察覺是咲子小姐之後想叫她,但咲子小姐身旁有個男的,我看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只是並肩走路,爲什麼看起來不對勁?他們手挽着手?」

「不,沒有挽手。唔~爲什麼呢……對對對,我想起來了,那個男的肩上揹着運動揹包,但另一隻手提着咲子小姐的包包。」

「真的是咲子夫人的包包?」

「那當然,男生一般不會提凱莉包吧?他是幫咲子小姐提包包。怎麼樣,很可疑吧?」

「原來如此,確實可疑。所以妳覺得不對勁就跟蹤兩人?」

「沒錯,這樣好像偵探,緊張又刺激。」

「然後,兩人就這麼進旅館?」

「沒錯,而且當然是那種賓館。」

「但妳沒看到他們出來吧?」

「那當然,我可沒這麼閒。」

「男性有什麼特徵?」

「不曉得,我只看到背影,但那個年輕男性身穿黑色大衣戴帽子,體格中等。這麼說來,還真的沒什麼像樣的特徵。」

「頭髮是不是金色的?」

「不曉得,他頭髮扎進帽子裏,所以看不到。金髮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鵜飼含糊帶過,真裏子隨即發出不滿的聲音。

「『沒什麼』是怎樣?你沒講真話吧?好奸詐。」

「那麼,真裏子小姐,我來回答妳的問題吧,想問什麼儘管問……咦?」

「不抱期待試試看。」鵜飼把手機放在耳邊片刻,接着不悅咂嘴闔上手機。「他沒關機,但是沒接電話。」

兩人在櫻說明時抵達木板露臺。櫻穿上涼鞋走到露臺,不明就裏的流平也跟着出去。櫻踩踏積雪抵達露臺邊緣,說聲「請看對面的別墅」指着斜下方。

「不,或許還有呼吸。我們上!」

「那你也來吧,兩人一起去就安全。」

「不,我直接打砂川警部的手機試試。」

沾泥的屍體(流平•櫻)

「不過,警部先生的樣子有點怪。明明不太關切白骨屍體,我一提到善通寺家,態度就完全不一樣。」

『等一下!』電話另一頭變得更大聲。『你剛纔說什麼?命案?』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他輕聲說完,將手機收回胸前口袋。

鵜飼徵得遠山真裏子的同意之後,立刻操作手機。

「還是不行,他死了。」

「其實不是在烏賊川市,是豬鹿村。」

「妳也看見埋在那個庭院的白骨吧?既然發現那具屍體,這件事只能交給警方處理,這是市民的義務。」

流平換上運動服代替睡衣,在凌晨兩點十分上牀。軟綿綿的牀舒適到無法言喻,看來肯定可以熟睡到天亮。流平抱着這個想法入睡,卻在天還沒亮時忽然因爲敲門聲醒來。看向時鐘,再過幾分鐘是凌晨四點,這種時間是誰在敲門?不對,無須思考是誰,現在這間屋子除了他只有兩人,所以肯定是兩人之一。會是誰?「誰都好!」

『豬鹿村啊……』

下大雪的這天晚上,那扇破掉的窗戶,應該會令屋內的人冷到受不了,卻就這麼扔着沒人理會。

流平搖頭回應。他沒想到會遭遇這種場面,所以手機就這麼放在枕邊。不過場中三人都一樣,沒帶着本應隨身攜帶的手機。

「睡着了。」

「打一一○?」朱美如此詢問。

『嗯嗯,豬鹿村的大字山田三三九……唔,這個住址,難道,該不會!』

「呀啊啊啊啊啊!」

世間有些男性,一講起電話會忽然拉高聲音,砂川警部似乎也是這一型,他的聲音甚至清楚傳入朱美耳中。

「他現在大概已經上警車了吧。」

「但他立刻掛掉。」鵜飼重撥號碼,再度挑戰聯絡砂川警部。「喂,砂川警部?忽然掛我電話太過分了吧?」

『對,確實是我們要處理的案件。但既然命案現場在豬鹿村,很遺憾,這邊也沒辦法立刻趕過去,這場大雪導致豬鹿村各處道路停止通行,連警車都不能走。總之,天亮應該會正式開始除雪,警方之後就會過去。話說回來,地點是在豬鹿村的哪裏?講詳細一點吧。』

如果發生某件事,應該和權藤源次郎有關。流平回想起他在露天溫泉的樣子,很像是容易捲入紛爭的類型。他是富豪,也有可能遇到小偷或強盜。

「慢着,就算你說要趕過來也不可能吧……啊。」鵜飼忽然停止說下去,心有不甘地看着手機。「掛斷了,真是急性子。」

「是的,豬鹿村姑且是烏賊川警局的管轄範圍吧?」

「地址是豬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

「哇,彩子小姐,請等一下,您這樣太勇敢了,還是等到天亮吧?」

「大概是白蘭地現在才生效吧。」

「啊啊,好啦好啦,我會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妳。不過在這之前……」鵜飼說着打開手機,將手指放在按鍵上。「先等我解決一個重要的問題。」

「嗯,是的,不過屍體已經化爲白骨,並不是分秒必爭的狀況。」

無論對方是十乘寺櫻或水樹彩子,只要是美女深夜造訪都非常歡迎。流平跳下牀用力打開門。

「這裏!」櫻拉着流平,從走廊到階梯不斷前進。「我剛纔醒來,覺得胸口悶悶的,肯定是還不習慣喝酒。所以我離開房間,下樓到廚房喝杯水,前往露臺想吸點新鮮的空氣……就是這裏。」

「是的,這我明白。不過,只有這樣嗎?」

「喔,不愧是警部先生。是的,發現白骨屍體的地點,是那個知名的善通寺家宅邸。嚇一跳嗎?」

「我也這麼認爲。難道是出事嗎?」

「咦,咦?跟妳走?究竟要去哪裏?」

「是的,我有點在意一件事。」櫻大膽地拉住流平手臂。「總之,請跟我走。」

門後是十乘寺櫻。她身穿厚上衣按着胸前,站在冰冷的走廊,表情像是在這間不算寬敞的屋子裏迷路。流平不禁擔心起來。

彩子不敢置信般睜大雙眼,流平也不禁倒抽一口氣。

偵探轉身一看,遠山真裏子躺在沙發呼呼大睡。

「我要報警。可以吧?」

「說得也是。既然有人,就不可能扔着那扇窗戶不管。」

鵜飼述說着就旁人看來很謙虛的事實。

「別慌張,先報警。你有帶手機過來嗎?」

「別這麼說,我們交情不到朋友的程度。」

「兩位,怎麼了,在這種時候到露臺幽會?」

鵜飼維持含混不清的表情,操作手機尋找另一個號碼。

「意思是還有其他隱情?」

三人踩雪穿過外門,靠近三角屋頂的建築物。雖然完全是非法入侵,卻沒有內疚的感覺。他們無視於玄關大門,繞到建築物後方,來到問題所在的破玻璃窗。周邊散落無數玻璃碎片,玻璃是毛玻璃,但破掉的空間意外地大,足以讓一顆足球通過。三人相互使個眼神,數三秒之後一起看向室內。

「咦!那扇窗戶怎麼回事?」

櫻立刻發出撕裂絲絹般的慘叫聲。

「如果要打電話,玄關旁邊就有家用電話。」櫻這麼說。

「他姑且接了。」

兩人旁邊的真裏子,佩服地瞪大雙眼。

「這、這下不妙了。」流平看向屍體頭部,破裂的額頭流出大量鮮血。

三人再度繞回玄關。門沒上鎖,轉動門把就輕鬆開啓。三人進入屋內,衝進權藤源次郎所在的房間。這裏是他的臥室,只有牀、小桌子與衣櫃等簡單裝潢。地面是木質地板,男性倒在正中央區域。彩子無視於佇立不動的流平與櫻,勇敢走到男性身旁拉起他的手。彩子做出把脈動作之後,悲傷地看着下方緩緩搖頭。

水樹彩子身穿運動服加棉袍下樓,大概是聽到聲音吧。流平大略說明狀況之後,水樹彩子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

他們從破碎窗戶外側看見的光景,是一名全身是血倒地不動的男性。

「這樣啊。」鵜飼思考片刻。「那就晚點再說吧,我之後再打電話。反正並不是這兩天發生的命案……那就這樣了。」

「這樣的話,櫻小姐會一個人留在這裏。」

朱美問完,偵探露出不上不下的納悶錶情。

「這個時間打給他?現在是凌晨四點,他肯定在睡覺吧?」

「好奇怪,難道沒人?」

「還講得這麼悠閒,權藤源次郎可能在窗子另一邊重傷奄奄一息啊?」

「什麼問題?」

「他討厭我到這種程度?」鵜飼稍微皺眉,將手機拿到耳際。數秒後。「啊,是砂川警部嗎?我是鵜飼……」但鵜飼一自報姓名,電話就被掛斷。「……嘖。」

「明白了。」水樹彩子說出單純明快的結論。「那三人一起去吧。」

「這次要打給誰?」

「唔~畢竟春彥伯父也下落不明……」真裏子不甘願地答應了。「沒辦法了。」

「可是,屋內的燈開着。」

流平慌張斷定,相對的,彩子始終保持冷靜。

「應該不是歹徒硬闖行搶,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沒辦法扔着不管。好,我去看看。」

『嗨,抱歉,我還以爲是惡作劇電話。』

窗戶玻璃破了一個大洞。

「就算聯絡得上也沒用吧?雪這麼大,他又不可能前來支援。」

「我明白這種可能性,但小偷或強盜或許還在那扇窗子的另一邊找值錢的物品,您這樣很危險。」

流平、櫻、彩子三人各自拿着手電筒與順手的武器,前往權藤源次郎的別墅。順帶一提,流平的武器是庭院的鏟子、櫻的武器是掃把、彩子的武器是「中谷SV8」———不對,是空酒瓶。不知道隱情的人看到這一幕,應該會認爲這三人才是要襲擊富豪別墅的可疑集團,幸好現在是下雪的深夜,除了他們三人沒有其他人影,「可疑集團」順利抵達目的地。

「他說不定不會接。」

「權藤源次郎死了……」

「那當然吧,善通寺家是這個地方的名人,要是出事,警方也會緊張。」

最後,流平的視線固定在一扇窗戶。這扇窗戶位於一樓,內部透出明亮的燈光。窗簾半開,可惜從這裏看不見室內狀況,但這扇窗戶有個明顯突兀之處。

『你說什麼?這件事要早說啊!』砂川警部像是忽然被引發興趣,在電話另一頭提高音量。『好,明白了,我現在立刻趕過去,你別做任何多餘的事情,等我們抵達現場,明白了吧?』

『什麼?白骨?』警部的音調稍微變化。『那就如你所說,不是這兩天發生的命案了。嗯,那麼案發現場在烏賊川市哪裏?』

「不,還不能斷言,但總覺得怪怪的,似乎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其他事件,或者該說是我們不知道的案件。」

「好厲害,你們真的是偵探耶,居然和烏賊川警局的警部先生是朋友。」

「嗨,所以是櫻小姐啊!」

「咦!要叫警察來這裏?慢着,可是……」

似乎接通了。朱美輕輕將耳朵湊到他的手機旁邊。

「唔,權藤的別墅怎麼了?」三角屋頂的山莊,乍看之下沒有異常之處。雖然室內在這種時間亮燈挺令人在意,這邊也沒立場計較別人熬夜。然而……

「我姑且打給流平看看。」

『所以有什麼事?這邊今晚特別忙,很多重要案件要處理,警方忙得不可開交,我也得熬夜。如果你的事情不重要,希望可以晚點再說。』

「嗯,說得也是。」鵜飼點頭回應,像是聽朱美說完才察覺這件事。「聯絡流平確實沒意義,反倒是浪費電。」

「那就用那個吧,我來打。」水樹彩子自願負責報警。「我之前就一直想打一次一一○。」

彩子說出意外悠哉的這句話之後離開臥室,如今臥室只有流平與櫻。櫻像是抓住這個機會,走到流平身旁訴說不安。

「戶村大人,難道這位先生是被某人殺害?」

「嗯,應該是這樣吧。」流平蹲在遇害者身旁,仔細觀察屍體。「就我看來,頭部的傷是致命傷,但不是跌倒撞到某種東西造成的。他當然也不會自己讓頭部受傷,肯定是某人以堅硬物體毆打造成,所以這是命案。」

「啊啊,果然如此。」櫻和屍體保持距離,維持完全背對的方向。「那麼,應該是某人闖入屋內行兇吧?例如強盜之類的,因而引發衝突變成這樣。」

「唔~這部分還不得而知……咦?」

流平察覺遇害者的頭部,黏着某種不同於血液的粗糙顆粒。他鼓起勇氣將臉湊到染血的死者頭部確認。「這是泥土?」

「戶村大人,請問怎麼了?」櫻依然維持背對方向詢問。

「沒事,雖然不曉得原因,但遇害者傷口沾着泥土。」

「天啊,傷口爲什麼有這種東西?」

此時,水樹彩子打完一一○報警回來了。流平將自己的發現告訴她。彩子對此似乎頗感興趣,卻要求兩人之後再討論。

「先回向日葵莊吧。其實我剛纔打電話才知道,盆藏山周邊道路因爲大雪中斷,警察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抵達。我們可不能在屍體旁邊,等待不曉得何時抵達的警察。總之先保留現場,我們回到溫暖的房間喝茶等吧。」

流平和兩名女性回到向日葵莊。在暖氣夠強的室內,喝着熱茶眺望美女,就覺得剛纔發現屍體的過程全都像是夢幻一場,真是不可思議。

但權藤源次郎的死不是夢也不是幻。屍體傷口不知爲何沾上泥土,也是剛纔親眼見到的事實。這究竟代表什麼含義?流平重新思考這件事,隨即得到靈感。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換句話說,行兇的是記恨遇害者的人。兇手打死遇害者之後還不滿足,以沾上泥土的鞋子踩傷口,泥土就在這時候附着在傷口。有可能是這樣吧?」

「喔,這推理挺像樣的,不愧是見習偵探。」水樹彩子語帶嘲諷這麼說。「不過要是兇手照你所說,是直接穿着鞋子行兇,屍體周邊沒留下兇手鞋印就很奇怪。但木地板沒有踩髒的痕跡,兇手是從玄關脫鞋入內。」

「唔,說得也是。」理論被輕易推翻的流平,不太高興地徵詢彩子意見。「既然這樣,彩子小姐會怎麼解釋傷口沾上泥土?」

「你問我,我問誰?我不是偵探,是女星。」彩子早早就像是投降般舉起雙手。「名偵探的角色交給你了。」

「明白了,請交給我吧。」流平單純地接下偵探角色,在進一步思考之後得到新的靈感。「明白了,是兇器,兇器。泥土附着在兇器。兇手以兇器毆打遇害者致死,沾在兇器上的泥土,在當時留在遇害者的傷口。如何?這正是最自然的解釋吧?」

「您可以證明那裏是烏賊川車站前面的酒吧嗎?」

「嗯,是的,發生一些事。雖然發生一些事,但我想先請教一下。」

『什麼問題?』

彩子看起來不太相信流平的說法,但流平拿起鏟子審視前端,雙手握住握柄做個揮動的動作,接着滿意地點了點頭。

流平輸入權藤英雄的電話號碼。櫻與彩子也把耳朵湊向話筒。鈴聲響數秒之後,對方接電話的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流平內心對英雄的質疑正迅速萎縮。流平不曉得烏賊川車站前面,是否有一間名爲「蕾貝卡」的店,不知道電話另一頭的歌聲是否來自英雄的朋友,也無從確認自稱媽媽桑的女性是真是假。但如果這全是謊言,之後肯定會被輕易拆穿。殺人兇手應該不會說這種可以輕易拆穿的謊言。總之流平只詢問這間酒吧的所在地,以及英雄幾點光顧這間店。

流平大致說明昨晚在露天溫泉和源次郎的對話。

「天啊,那一位嗎?」櫻不敢置信般,以雙手按着臉頰。「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位先生昨天傍晚就回到烏賊川市,肯定不在這裏。」

『你當真?受不了,我明明只是開玩笑……喂~媽媽桑,不好意思,可以跟這個人講一下嗎?就說這裏是「蕾貝卡」沒錯。』

不久,對方的聲音變成中年女性的妖豔聲音。『您好,這裏是酒吧「蕾貝卡」,請問您有什麼意見嗎?』

「喔,拿鏟子當兇器?聽起來挺奇怪的。不過也是一種可能性。」

英雄這個時間位於烏賊川車站前面的酒店,光是這樣就堪稱證明他的清白。假設他殺害源次郎,他不可能在行兇之後移動到烏賊川車站前面。畢竟深夜沒電車可搭,車子也因爲大雪無法通行。但這時候必須小心爲上。

『戶村~?啊啊,是當時幫忙勸架的人吧。這麼晚了,究竟有何貴幹?發生什麼事嗎?』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好,等我一下。」

「那麼,我打了。」

流平以櫻的提醒爲暗號,恢復爲正常播放影片的速度。手持攝影機拍下的暴戾影像,和殺人魔急促的呼吸同步。

『怎麼回事,你講得真奇怪……想問什麼事?』

電話另一頭傳來「咚」一聲,像是一屁股摔到地上的聲音,英雄似乎備受打擊而從椅子摔落,他整整四十五秒後才繼續講電話。

「這麼愛看《電影導演彩子》?」

「這真是太慘了,你是迷偵探。」彩子發出失望的聲音之後再度喝茶。

「比方說可能是這樣。兇手拿着沾泥的鏟子,來到權藤的別墅,並且襲擊臥室裏熟睡的遇害者。兇手和遇害者爆發混戰,在這段期間,鏟子尖端敲破窗戶玻璃,後來兇手終於以鏟子打死遇害者,鏟子尖端的泥土在這時候附着在傷口,兇手拿着鏟子揚長而去……就像這樣。」

「電影是在凌晨一點整播放,所以命案是在五十一分十八秒後發生,算起來就是凌晨一點五十一分十八秒。」

「就是這樣。兇手當時就在我們身邊不遠處。」

『不會吧?』

「天啊……」櫻瞪大雙眼。「那麼,三年前行兇失敗的那位一雄先生,重新進行殺人計劃?」

『我的店在烏賊川車站後站的金田大廈三樓。權藤先生?這位叫做權藤先生?這個嘛,他大概是凌晨一點進來的,後來就一直在喝酒。』

「我想知道英雄先生正在哪裏做什麼。」

「是的,就是這裏!我也清楚記得是這裏。」

「就是這裏!我在這時候聽到怪聲音!」

流平與櫻的意見完全一致。流平停止播放,確認錄影帶的播映時間。數位數字顯示播放至今是五十一分十八秒,水樹彩子見狀說出結論。

『開什麼玩笑,我不可能殺害親生父親吧?』

「請您儘快過來。再見……」流平正要結束通話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啊,請等一下,我最後還想請教一個問題。」

『現在?我在烏賊川車站附近的酒店和朋友喝酒。你聽,有KTV的聲音吧?正在唱歌的就是我朋友。』

彩子從容不迫地離開客廳,回來時拿着一卷錄影帶,上面貼着《電影導演彩子》的標籤。流平迅速伸手接過來,立刻放進錄放影機。由於影帶已經倒帶,《電影導演彩子》從第一幕開始播放。看開頭場面也沒用,因此流平快轉影片。旁邊的水樹彩子不滿地咂嘴表示「居然把我的傑作快轉」,但現在沒空在意這種事。不久,影片終於即將進入最高潮,拿着攝影機大開殺戒的場景不斷上演,逐漸接近問題所在的場面。

「真美妙!」櫻拍手稱讚。「戶村大人簡直像是鵜飼先生!」

「咦,打電話?打給英雄先生?」

「這真是了不起,你是名偵探。」彩子發出感嘆的聲音之後喝口熱茶。

『可能殺害老爸的傢伙嗎……有底。』

流平抱持厭惡情緒,關閉錄放影機的電源。櫻嬌細的肩微微顫抖,如同恐懼感再度迴歸。

『好,這樣就行吧?接下來換你說了。究竟發生什麼事?難道老爸被殺?』

「不,我並不是有什麼意見……」

「怎麼可能!」水樹彩子以高八度的聲音回應。「不可能有這種蠢事。事隔三年還故技重施……不可能。」

彩子不經意說出的話語,帶動流平的思緒進入新局面。

『兇手是權藤一雄,三年前下落不明的老哥。』

「我是戶村流平,昨天和您見過面……」

「天曉得……比方說蘿蔔。」

「啊,這提議不錯!請務必這麼做。」

「是的。畢竟剛發生那種事,果然不得不懷疑是他的犯行。」

『太精細了吧!』

「戶村大人,您認識這位權藤一雄先生?」

「這只是計算成果。」

「啊,在電視上面。」櫻拿起至今看都不看就扔着的名片遞給流平。上頭確實印着他的手機號碼,但沒有手機可打。流平起身要去拿自己放在枕邊的手機。

「既然這樣,要不要打電話確認?」

「很難說。或許他其實在半夜,趁着雪還沒封閉交通之前回來。不對,到頭來,他甚至不一定真的離開過這個別墅區,或許只是假裝離開,卻立刻回頭等待殺害源次郎的機會。最重要的是,他打從心底憎恨父親,他有行兇動機。」

媽媽桑說完,電話另一頭再度由英雄說話。

「有嗎?所以是誰?」

「似乎如此,我也放心了。」

『什麼時候?幾時死的?』

「話說回來,關於權藤源次郎遇害的重要嫌犯是誰,我心裏有底。」

「再看那部電影一次,就可以知道正確行兇時間。」

「權藤一雄是死者源次郎的長子。他和英雄一樣憎恨父親,還曾經吵到咬了源次郎的手臂一口。這位一雄大約在三年前下落不明,卻似乎不是一般的離家出走。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源次郎剛好在那段時間,在暗處遭到暴徒持刀行刺,源次郎推測那名暴徒其實是一雄。換句話說,一雄企圖刺殺源次郎卻失敗,就這麼逃走隱藏行蹤。不過源次郎只是嘴裏這麼說,沒證實這件事。」

『所以你懷疑我是兇手,打電話試探我?』

「這樣啊,所以纔會說『兇手是權藤一雄』是吧……」水樹彩子閉上雙眼低語,像是要說給自己聽。「原來如此,英雄說的似乎正確。」

『剛纔明明在懷疑我……不過,謝謝你的通知。既然得知這個消息,我也不能在這裏悠閒喝酒了,我立刻回去那邊。但我不確定能不能在這場大雪順利趕過去。』

「凌晨一點五十一分十八秒。」

「不,並不是不可能。原因在於這一陣子,源次郎身邊陸續有人發現疑似一雄先生的人。而且源次郎自己也說,如果一雄回來,唯一的目的就是來殺他。英雄先生恐怕也這麼認爲,纔會在收到父親遇害的消息時,立刻想到『權藤一雄』這個名字。」

「啊啊,看那部電影后半段聽到的刺耳聲音吧?這麼說來,很像是玻璃碎裂、敲擊金屬的聲音。」

「但是在昨天傍晚,您一副隨時都會動手的樣子。」

「可是,戶村大人,沾泥的兇器究竟是哪種兇器?」

「以鏟子敲碎玻璃、打破頭顱嗎?聲音應該很大吧。」

流平和權藤英雄講完電話之後,一邊放回話筒,一邊反覆輕聲說着「權藤一雄,一雄啊……」這個名字。他做夢都沒想到,昨晚在露天溫泉聽源次郎提到的名字,會以這種形式登場。櫻疑惑地注視着愕然的流平。

「啊,那裏就有電話。」

「唔~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早早放棄的流平,視線停留在某個東西。「對了,比方說鏟子怎麼樣?」

「是真的。」

流平下定決心提出這個話題,水樹彩子立刻搶先回應。

「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我聽起來也是這樣。也就是說……」流平立刻轉身向彩子要求。「可以讓我再看那部電影一次嗎?」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意外地斬釘截鐵,流平嚇了一跳。

「恐怕就是如此。不過即使明白這一點,狀況也沒有改變。」

『就算這樣,我也不可能真的動手吧?不過,哎,算了。幸好我今晚和朋友一起在烏賊川車站前面一間間拼酒,而且雪這麼大,我想殺老爸也無從殺起。應該有很多人能證明這件事。』

「關於殺害權藤源次郎的兇手,您心裏是否有底?」

「這樣啊。」老實說,流平不太開心。「沒什麼,只要具備正常的觀察力與想像力,任何人都能推理到這個程度。」

「說得也是。英雄先生給的名片放哪裏了?」

流平下定論之後,彩子隨口提出建言。

「是的,權藤源次郎被某人殺害。」

「總覺得難以置信。雪下得這麼大的夜晚,究竟是誰做出這種事?」

「啊,差不多了。」

「啊,是的,確實聽得到。」

「對。他的名片應該有印手機號碼吧?打看看吧。即使他不是兇手,也應該儘早通知他的親生父親遇害。既然是這種狀況,肯定不用顧慮現在是深夜時分。」

「你是指權藤英雄吧?」

『你說什麼?這裏是烏賊川車站前面的酒吧「蕾貝卡」,不用證明這種事實吧?不然我請酒吧的媽媽桑聽電話?』

「那是沾泥的蔬菜。」

「對……沒錯!那個聲音就是這麼回事!櫻小姐,妳也聽到吧?我們在看那部影片的時候,不是忽然聽到一個和電影無關的聲音嗎?」

很完美。英雄無法殺害源次郎。

櫻指着桌子邊緣的扁平家用電話機。流平立刻拿起話筒。

不對,不是那個意思。

『喂~我是權藤~』這個聲音聽起來,很像昨天傍晚交談的權藤英雄,但語氣緩慢得令人以爲他剛睡醒。『哪位~?』

「說得也是。」彩子恢復天生的堅強表情。「重點在於如何安全度過警方抵達前的這段時間。畢竟那個叫做權藤一雄的人,很可能還潛藏在這附近。」

「是的,與其說潛藏,應該說遭遇超乎預料的大雪無法脫身,想逃都逃不了。」

「我們也一樣無法脫身。」彩子搧動不安的情緒。

「天啊,好恐怖。」櫻向流平投以依賴的視線。「我們接下來究竟會怎麼樣?」

「沒什麼,無須擔心。在這裏靜待警方抵達就好。天亮之後就不會再下雪,應該也會開始除雪。櫻小姐,不要緊的,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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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烏賊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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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案發前
  4. 04第二章 案發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發第三天
  7. 07終章

第二卷烏賊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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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馬背海岸命案
  4. 04第三章 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5. 05第四章 櫻與魷魚乾
  6. 06第五章 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與偵探
  8. 08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9. 09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醫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與槍聲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戰書
  16. 16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17. 17第十七章 最後的解謎
  18. 18第十八章 他們與她們的終章

第三卷烏賊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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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三花貓失蹤案件
  4. 04第二章 招財貓兇殺案件
  5. 05第三章 葬禮兇殺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
  7. 07第五章 兇手與三花貓
  8. 08第六章 三花貓與招財貓
  9. 09終章

第四卷烏賊川市系列 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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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夜間篇】
  6. 06【深夜篇】正在閱讀
  7. 07【拂曉篇】
  8. 08【解決篇——在撕裂之夜的盡頭】
  9. 09終章

第五卷烏賊川市系列 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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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抵達月牙山莊
  4. 04第三章 緊張的氛圍
  5. 05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屍體
  6. 06第五章 不在場證明
  7. 07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8. 08第七章 雙雄會面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實
  10. 10第九章 犯人遭受懲罰
  11. 11終章

第六卷烏賊川市系列 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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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烏賊川市系列 7 我討厭的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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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烏賊川市系列 8 要是沒有偵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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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烏賊川市系列 9 史魁鐸山莊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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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失蹤的早晨
  6. 06第四章 警部與前警部補
  7. 07第五章 殺人的夜晚
  8. 08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9. 09第七章 地底探險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廳與KTV
  11. 11第九章 偵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槍戰
  13. 13第十一章 揭曉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團圓
  15. 15烏賊川市的終章
  16. 16南島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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