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KLEIN Re-MIX

特別收錄 始終凝望着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2萬 字

打開門以後,可以看見他在逆光下的側面。

放學後的教室,智春靠在窗邊的座位上,靜靜地發出熟睡時的呼吸聲。

約定的時間早就超過了,他恐怕是等累了吧。從他安詳的表情中,隱約有一種無法隱藏的孤獨影子滲漏出來。

樋口輕輕關上門,避免將智春吵醒,並走向他身邊。

昏暗的教室,兩人的影子被逐漸西沉的夕陽給拖長。

智春抱住樋口書包的纖細指尖,因爲用力過度而失去血色,變得彷彿被凍僵般白皙。

他竟然爲了自己等到這種地步……

一想到此,樋口的心臟便瞬間狂跳起來。一種無法以言語說明的情感輾過胸口。樋口無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摸智春的頭。柔軟的秀髮觸感,微微傳來對方的體溫,樋口不禁緩緩吐出一口氣。

「對不起……小智。」

樋口在強烈的罪惡感侵襲下,捧起了智春纖細的下顎。對着他那毫無防備的脣,將自己的脣重疊上去。

大概是威到呼吸困難吧,智春那猶如少年的纖瘦身軀,就倒在樋口的臂膀中顫抖。

嗯——智春發出微弱的呻吟,同時大大睜開眼睛。他的呼吸因驚訝而瞬間暫停,溼潤的眸子緊盯着樋口不放。

智春的抵抗也只堅持一下子而已。他那癱軟無力的身體,終於被樋口緊緊摟住。隨後兩人——

O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我將讀到一半的筆記本粗暴地往地上一摔,大叫道。

窗外是晴朗的好天氣。這裏是午休時間前的保健室。初秋的爽朗空氣吹拂,自窗戶的縫隙搖曳着窗簾。那陣風依稀捎來音樂課的學生歌唱聲。這又是一幕和平的校園生活縮影。

那是發生在中學二年級的秋天。

本來想頂足球的我卻頂到了金屬門柱上,害我在今早的體育課中被緊急抬到保健室。之後我就沒上課,一直在這裏昏睡,直到方纔才終於醒來。

保健室老師好像出去了,這裏也沒有其他生病的學生。我本來打算再回到牀上,一路睡到午休時間結束,卻恰巧發現了那本筆記。

老實說露崎是小說作者這件事,令我感到相當意外。她平日也不像是什麼文藝少女,我更沒有她坐在教室裏閱讀課外書籍的印象。

『這也還不到跟蹤狂的程度吧……』

「不,那樣不太好……這種東西哪能大剌剌地到處傳閱啊。」

我輕按住自己的前額叫苦着。剛纔已經慢慢不痛的頭部好像又開始發作了。

的確,透過上課時傳紙條之類的互動,女同學要看到朋友字跡的機會應該比較多吧。

「所以……我得把它讀完嗎……?」

『放着不管如何?反正作者是誰也不重要吧?』

我邊嘆氣邊確認。

操緒一下子恢復愛管閒事的青梅竹馬口氣,對我說教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還對那傢伙客氣什麼——我的感想卻是這樣。

「喂,這種東西掉在地上,任誰都會打開看看吧?不然要怎麼知道失主是誰?」

「哪裏不重要了!」

「因爲,夏目同學跟樋口同學感情很好。」

「……話說回來,我又沒學過筆跡鑑定。」

大約三十頁的空間,已經有一半被應該是女性字跡的整齊文字密密麻麻填滿,內容則全是剛纔的自創小說。

「啊?」

接着她又仰着脖子瞪我,緊抱住懷中的筆記急促地問:

什麼嘛——我突然火大起來。自稱是我守護靈的傢伙,怎麼能說出「麻煩死了」這種話。

她本人自作主張是我的守護靈,還因此糾纏我不放。不過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她有完成應盡的職責。雖說也沒到惡靈那種恐怖的程度,大概就屬於無傷大雅的背後靈吧。總之,我只希望她不要像剛纔那樣突然出現嚇人。

「所以,小說的作者果然是露崎囉?」

我不自覺發出粗暴的間話聲。只不過是交情比較好的哥們就被當作同性戀看待,誰受得了啊!露崎這時繼續發出「唔嗚嗚」聲,身體縮得更小了。

而令人不解的是,小說中所登場的角色範本,怎麼看都是我們班的樋口與我。

「對了,操緒。上課時你可以幫我監視一下嗎?看有沒有人一邊觀察我跟樋口,一邊在寫小說。」

沒錯。就算大多數人不至於誤解我跟樋口之間的關係,想必也會有不好聽的謠言到處亂傳。如果可以,我真希望立刻毀了眼前這本筆記。

「真正有問題的,是寫這種玩意兒的傢伙的腦袋啦!犯人寫出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難道在那人眼中我跟樋口真的是這種關係嗎?」

但操緒依然不服氣地嘟了嘟嘴脣。

「你看過了?」

『不知道是哪個學生寫的。嗯……文筆不錯呀。』

『嗯——』

操緒隨口提議道。每當她失去興趣時,就會以這種語氣說話。

她與操緒穿着相同的制服。是位個子嬌小,五官也顯得稚嫩的女同學。

與其說生氣,還不說覺得十分噁心吧。這跟亂傳謠言不同,要寫出這種自創的長篇小說可是非常費工夫,如果不是妄想症相當嚴重的人,根本寫不出來。

『……怎麼說哩?』

『智春用不着這麼討厭吧?操緒覺得小說滿不錯的呀。你看,樋口確實很像那種笨拙的攻方。』

無法理解——我搖搖頭。

「……我怎麼知道?」

「咦?」

讓中學二年級的健康男生讀這種BL小說根本就是拷問,況且其中一個主角的範本還是自己。我恐怕很難以正常的精神狀態完成這項苦差事。

『嗯……應該不是吧。』

『比起那個,人家還比較想讀小說的後續呢!』

我指着那本筆記質疑道,露崎很明顯因動搖而閉上嘴。一抹冷汗同時從她的太陽穴滑落。

『擅自把別人的嗜好說成變態不太好吧?況且仔仔細細去讀內容的話,搞不好就能掌握作者的身分喲。』

操緒咻地穿過我的肩膀浮現,湊近那本筆記。

「爲什麼主角要用我跟樋口的名字?」

我以發愣的表情望着這位去年還跟我同班的少女。露崎波乃——全名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操緒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以我的立場而言,這與跟蹤狂幾乎是一樣的。

「啊……看了一點點。」

操緒似乎很感佩地說。

操緒是幽靈。我的這位青梅竹馬,自去年的空難後便行蹤不明、成爲了幽靈。

「——理由就只有這樣!?」

犯人遺留下的線索,結果也只有這本筆記而已。但筆記本身是在學校福利社也有賣的普通商品,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我想我們這所中學的學生,應該全都使用過這種格式的筆記吧。理所當然地,筆記本上也沒有註明擁有者的姓名。唯一能特定犯人的線索,就只剩下筆跡跟文章的內容而已。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爲什麼自己還得被對方如此批評啊?

盯着手上那本筆記,我突然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還有,夏目同學是田徑隊的吧?我是網球社的。你知道網球場附近有長凳吧,從那裏可以清楚看見田徑隊的練習場面。我在那裏經常看到他。」

「我怎麼看都覺得關係很大啊!那是什麼變態小說嘛!真正噁心的是你纔對!」

不過她散發的氣息倒不會特別幼稚,應該比較接近普通的女孩吧。我對她的長相也有印象。

毫無預警就現身的她,是一名整體顏色淡薄的少女。與其說她的肌膚白皙到幾近半透明,應該說,事實上真的可以透過她看見背後的景色纔對。操緒身着中學的女生制服,無視各種物理法則,就這樣飄浮在我的肩上。

『會嗎?難得有人把智春寫得這麼有魅力……不,應該說過度美化吧。操緒看了也很懷疑那個角色是誰。』

「掉在地上的東西別管就好了呀!這跟夏目同學一點關係都沒有!」

「呃……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淡藍色的封面,這種筆記本到處都買得到。

「不可以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後續……你是指這部變態小說?」

「啊……嗯。是吧。」

『所以,這到底是誰寫的呢?』

「呃,因爲我會怕啊。學校裏竟然有一個我不知道的人,一直以這種眼光看我。」

我跟樋口的確是交情很好的朋友,但我可沒印象自己曾做出會被改寫成這類小說的行爲。

O

『這是,自創小說……對吧?』

「不,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別再討論了,真的很惡。」

「啥……?」

但隨後,一名少女便伴隨着尖叫聲闖入了保健室。

「……」

『耶……人家纔不要,麻煩死了。』

「當然。犯人自己應該也極力隱藏這種異常的嗜好吧?如果我們把筆記傳出去,她想必永遠也不會現身了。」

操緒又以平日那種不負責任的態度說道。什麼跟什麼嘛——我搖搖頭。

「唔。」

不過以文章內容掌握犯人身分的確也是一種辦法,操緒這部分的意見就還算有理。儘管她本人應該只是說着玩玩的。

滿臉通紅的露崎低下頭。看到她這種嬌羞的反應我很難覺得不可愛,但她如今害羞的理由卻讓我很難苟同。

我則浮現出露骨的厭惡表情,再度拾起一度被我扔掉的筆記本。

「哪裏噁心了……這應該是純真的少女情懷吧。」

但她並沒有理會我的問題,只是邊大聲喘氣邊走向我,二話不說便把那本筆記搶回去。

「啥……?」

「就說了不是文筆的問題嘛!」

操緒以強忍爆笑的口吻說道。我則不爽地瞪着她。對她來說這可能事不關己,但我卻產生一種強烈的生理厭惡感。搞不好再也無法信任他人了。

說出這番話令我感到一陣惡寒、全身赳雛皮疙瘩。我不自覺深深嘆了口氣。

『如果運氣不好,傳出去以後丟臉的人確實是智春。』

『爲什麼我會變成同性戀啊……而且爲什麼和樋口配在一起。』

「可是可是……或許你沒發現,但樋口同學在上課時,偶爾會以熱情的目光緊盯夏目同學不放呢。」

或許吧——操緒沒啥意見地隨口說着。

操緒則以興致勃勃的表情湊近筆記本。我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後,終於決定豎白旗、緩緩打開筆記的封面。

這種反應可說是罪證確鑿。看來小說的作者八成就是露崎了。

兩個男生抱在一起親熱的小說,跟純真的少女情懷要怎樣才能連結在一起?真是毫無脈絡可循。雖說那個世界我也沒興趣理解就是了。

光從文章來看,就跟普通的戀愛小說沒兩樣。然而實際上,裏頭卻是在描寫少年之間的愛情,這也就是俗稱的「BL」小說吧。

分成左右兩邊的頭髮以長緞帶固定住。這種打扮讓她看起來更年幼了。

「嗄……?」

『是嗎?』

我不耐地咕噥道。筆記本里的文字老實說並沒有太明顯的特色,既不特別美觀也不特別潦草。如果只是隨便比對,恐怕很難找出是誰寫的。

「呃……我應該沒說錯吧?」

被她的氣勢壓倒,我只能老實地點點頭。這一瞬間,露崎的眼睛瞪得好大。

我盯着因困窘而站着不動的露崎質疑道。只聽見她發出「唔嗚」的膽怯聲。

『要不要找個班上的女同學問?』

「呃……你是,露崎同學,對吧?」

「他是指……樋口?」

「真、真不敢相信!竟然隨便打開別人的筆記偷看,噁心!」

被操緒這麼一問,我腦海浮現了數名同班同學的臉。很明顯這種事一定是女生乾的,只不過,我實在不知道誰私下有寫小說的嗜好。

對——露崎誇張地點點頭。

「他手裏拿着大臺的照相機,不斷自遠處捕捉夏目同學的身影。所以我纔會認爲‘啊,那個人真的喜歡夏目同學呢’……」

「……」

我全身無力地趴在桌子上。操緒臉上也浮現不自然的些許苦笑,同時肩膀還不住地輕微顫抖。看來她是在強忍爆笑的衝動。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露崎會懷疑樋口的理由了。

「關於這些事,露崎你完全誤會了。」

「耶,是嗎?怎麼說?」

露崎瞪大眼睛反問我。

唔——我有點難以啓齒。

我的朋友樋口琢磨,其實是個重度的超自然現象愛好者。我們現在雖然是普通的好友,但當初他之所以會接近我,完全是出於我被幽靈纏身的謠言所致。

也就是說,樋口想觀察的並不是我,而是纏身於我的操緒。那傢伙想拍攝的,也就是所謂的靈異照片,然而,如果要讓露崎信服這種論點,就必須先讓她同意操緒的存在纔行,我認爲那是不可能的。

「還有,剛纔夏目同學上體育課受傷時,也是樋口同學送你上保健室的。就像這樣,兩個人搭着肩膀。」

「咦?不,那是因爲……」

樋口是想蹺掉體育課,纔不是爲了關心我咧。然而我還沒把事情解釋清楚,露崎就在胸口前緊握住雙手。

「當我看到那個畫面時,也覺得——好萌!」

她眼睛閃閃發亮地大叫道。

噗——操緒終於忍不住噗哧出來,我則脫力地仰望天花板。這女人沒救了。

「拜託,可以請你不要用那種變態的眼光看我們嗎……我真的覺得很不舒服。」

「耶……是喔?」

露崎浮現出失落的表情。不,真正難過的不應該是你吧。結果露崎這時又突然很認真地要求我。

我只能默默地對他聳肩。

「還有還有,這本的這個也很有意思。」

她的確可以用變態來形容。

她臉上冒出苦笑,似乎有點受到打擊。

這點我也毫無異議。被幽靈說是怪胎的露崎似乎有點可憐,不過那也是莫可奈何的。

「站住,不準逃!露崎!你躲在我們教室旁邊做什麼!」

「……看,這裏的玻璃窗上有張清楚的女人臉孔吧?智春,你有在聽嗎?」

可惡的變態女。

「咿呀……」

「……」

「有。」

然而在體育館中,又出現了某個對我們投以熱切視線的詭異人影。

『是呀……操緒也這麼覺得。』

我指着露崎懷中的筆記本問。

『……智春,智春。』

「……幹嘛?」

我忍不住抱頭叫苦。樋口則露出「嗯啊?」的驚訝表情。

「對了,露崎,有件事我從剛纔就很好奇。」

我也隨口回應着。結果當我突然警覺並回過頭時,果然如我所料,露崎在那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她的雙眸溼潤,緊盯着我與樋口並肩而行的背影不放。

「我知道。別理她。」

露崎緊緊抱住懷中的筆記,臉上露出些許警戒之色。

那傢伙的背後出現一個我看過的輪廓,且正稍稍探出頭。露崎現身了。她依然以緞帶束起分成左右兩側的頭髮,躲在走廊的窗戶邊,偷窺我與樋口的動向。

他開心地指着那些焦距沒對準曝光又不足的模糊照片,一一爲我解說。樋口的雙眼閃閃發光,但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的世界。真是抱歉啊,幽靈這種玩意兒我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當我無意間抬起頭時,恰好看到操緒在我的頭頂上咯咯地笑着。

我也覺得自己的批判太過火了,幸好露崎很快又恢復正常的表情。

「……智春,你怎麼了?」

「嗯,我昨天回去想過了。偶爾像這樣直接表達好意,應該會很有效果唷。」

「什麼?」

說完,樋口便將用紙袋包的一疊雜誌丟向我的課桌。怎麼又來了——我不耐煩地望着那些玩意兒。

「嗯。」

「噁心……太過分了,夏目同學。這可是純真的少女情懷。」

「啊……是喔。如果夏目同學你們進展得不順利,事情傳出去會很困擾吧?」

我隨口回應樋口無關緊要的解說,同時覺得跟他在一起怪不自在的。

露崎臉上浮現異常嚴肅的表情並點點頭。爲什麼這女孩就是能往那方面解釋啊?

樋口好像突然想到似地將手放在我的腦袋上問。面對他這種極其自然的動作——

「露崎……那傢伙,氣質感覺跟操緒有點像。」

今天的體育課上桌球。

「別裝傻了。你躲在走廊一直偷看我跟樋口吧?」

『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們兩人的祕密。』

「不好意思,樋口,我去去就回來。」

「智春,你在做什麼?咦?是剛纔那個女孩?」

「露崎!」

「傷心?喂……」

身爲田徑隊員的我,對這種必須具備巧手的球類運動並不擅長,但因爲這個時間操場已經被別班先佔去了,我也沒資格抱怨什麼。拿學校體育器材的陳舊桌球拍簡單練習過後,大家就展開了氣氛輕鬆的比賽。

「對了,夏目同學。」

樋口取出另一冊雜誌,再次亢奮地對我說。我不經意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結果卻嚇得倒吸一口氣。

「啥?」

「有其他女同學知道你的嗜好嗎?」

強烈的疲憊感讓我無力地嘆了口氣。我突然有種再也不想插手管這件事的衝動。

『露崎同學又在偷窺你們了。看,她就在那。』

不過今天的操緒卻很難得,只是靜靜地聳了聳肩膀。

「當夏目同學表現與平日冷漠態度截然不同的落差時,樋口同學一定會感動到極點吧!」

「做、做什麼?我只是剛好路過呀!」

她自己應該也要上課吧,竟然蹺掉自己的課跑來偷看。搞不好是因爲被我發現她那變態的嗜好,就再也不打算收斂了。

「啊嗚!痛死我了……」

「嗚嗚……」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女孩到底是用哪種思考邏輯纔會得出這種結論啊?我真的很希望對方說明一下。

露崎被我如此指責後。

呀啊——露崎自顧自發出興奮的叫聲,我則白眼瞪着她。對準她那形狀姣好的額頭,我毫不客氣地用力彈了一下。

O

「就是變……不,我是指你寫的小說。你有拿給其他人看過嗎?」

我自背後一把抓住她那左右亂甩的腦袋,那傢伙這才死心地停下腳步。

我拋下一臉訝異的樋口,直接衝到外頭的走廊。

「你確定你沒事?」

這個房間現在就只剩操緒跟我。我直接倒在保健室的硬邦邦牀板上。累死人了,不過露崎最後留下的俏皮笑容倒是令我莫名地印象深刻。

這都是露崎昨天說那些廢話害的,我現在纔會過度意識樋口的存在。周圍的同學會不會也開始懷疑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現在甚至擔心起這種問題。

「錯了,剛好相反!我希望你絕對不要拿給其他人看。」

「被那種噁心的眼神注視任誰都會生氣吧!雖然不會少塊肉,但是會被弄髒啊!」

「那個,夏目同學,剛纔的話最好不要在樋口同學面前說。他一定會很傷心。」

「如果泄漏出去露崎也會很困擾吧——這種變態的嗜好,傳出去可不好聽。」

「……你到底想說什麼?」

「有什麼關係嘛,小氣鬼。借我看一下你們兩個,讓我妄想又不會怎麼樣。難道會少塊肉嗎?」

「這張就是有名的威拉德圖書館(Willard Library)幽靈喔。然後這篇則是漢普敦宮(Hampton Court Palace)的靈異現象最新情報。另外這張公園長凳的照片裏,照到了遭遇交通事故的少女生靈,據說拍下這張照片的攝影師莫名其妙就死了。怎麼樣?很刺激吧?」

「又是那個變態女……」

「嗨,智春。我把新東西帶來了。這可是平行輸入的無碼版,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喔。」

我察覺自己跟她很難溝通,不過她既然明白了那就算了——我如此拼命安慰自己。

我無視按住額頭喊痛的那傢伙,徑自返回教室。但這時樋口卻主動迎了上來。他對於我突然衝出教室感到很好奇,所以纔會符地跑來查看情況。

露崎看到我轉身就想逃跑,但我卻沒有輕易放過那個嬌小的女孩。

我因爲頭暈而低下頭,樋口擔憂地將臉湊過來。

「我的嗜好?」

光是露崎一個就夠難對付了,如果還要加上樋口,事情想必會完全無法收拾。因此我急忙推着樋口,強迫他退回教室裏。

她抬起有點害羞的紅潤臉龐,楚楚可憐地仰頭望着我。同時又嘟了嘟充滿促狹意味的嘴脣,對我露出微笑。

「對了,智春。今天第一堂又是體育課。你昨天撞到頭沒事吧?」

「變態嗎……」

她在嘴脣前豎起食指,對我促狹地一笑。然後她又說了聲「再見」並朝我揮手。我目送她離開保健室。

「被不知道的人看了一定會產生誤解吧?我跟樋口又不是那種關係。」

然而這位樋口卻有個無可彌補的致命缺陷,那就是他對超自然現象的異常愛好。今天樋口帶來的海外雜誌,又是那種印滿了清晰靈異照片的詭異讀物。

「咦?爲什麼!?」

我側目對體育館的柱子後方瞥了一眼……

樋口琢磨,如果閉上嘴的話還算個外型不錯的男生。性格其實也不差,再加上人脈很廣,是個衆所皆知的情報收集高手。

「啊唔嗚……」

「沒事沒事,快回去吧。」

「嗯。還好啦,我沒事。」

「……你爲什麼要問這個?難道你想爆我的料?」

「純真的少女會妄想那些變態畫面嗎!」

她自己似乎以爲躲得很好,但那兩束以緞帶綁起的搖曳頭髮實在太顯眼了。果然是露崎沒錯。

翌日早晨,樋口在教室等着我走進來。

她用故作神祕的語氣回答道。接着她又望向我的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大概是想到了露崎的小說內容吧,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操緒將臉湊近我耳邊悄悄說。

她又在胡說什麼。

比賽的方式是雙打,我的搭檔剛好是樋口。不過這並沒有什麼符殊的理由,只是按照座號的順序分配罷了。

『總之,是個怪女孩。』

露崎搖晃着結起的頭髮,似乎很失落地低下頭。然而恰好與她的口氣相反,我總覺得她心底一定在暗爽。

「智春,你先發球吧。」

「簡單來說,不是每次都要表現得很害羞啦、向對方撒嬌啦,剛纔樋口同學在纏着你的時候,更可以傳達出‘喜歡’的氣氛。」

我自言自語地說道,但話纔剛出口我就後悔了。每次只要說誰誰誰很像操緒,基本上操緒的心情就會變得很不好。

「啊,嗯。」

樋口叫了我一聲,我從他手中接過乒乓球。瞬間,一股充滿壓力的視線打在我背上,害我不禁顫抖了一下,這麼形容絲毫不誇張。

轉過頭,只見從柱子後方露出臉的露崎,正以恍惚的表情凝望我們。她腦中想必又出現了自我滿足的妄想吧。拜託別用那種噁心的目光盯着我好嗎!

「今天要是有穿運動外套就好了。」

從體育服伸出的裸露四肢就這樣任那傢伙欣賞,一想到這我就忍不住渾身發顫。

「怎麼了,智春?你從早上開始樣子就好奇怪。身體不舒服嗎?」

樋口很難得以嚴肅的表情關心我。

「啊……不,我沒事。」

我假裝平靜地轉向桌球桌。雖然很感謝他的關切,但這種時候這麼做只會造成更棘手的反效果而已。

趕快把這場打完吧——我隨手發了個軟趴趴的球,沒想到跟我們比賽的同學比我們還遜。

這麼一來只好形成你來我往的對打,接球順序很快又再度輪到我。我勉強做了個類似殺球的動作,沒想到對方這次竟然接回來了。從旁人的眼光看,或許會覺得這場比賽相當激烈吧。

『智春,你怎麼突然發飄起來?』

操緒以有點不滿的口氣悄悄問我。

「別吵我好嗎。現在還在比賽耶。」

『唔——該不會是因爲露崎在看,你才故意要帥吧?』

「我纔沒那麼閒。」

然而我的情緒還是不自覺產生動搖了。操緒這點確實很敏銳。本來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練習比賽,我卻因爲意識到露崎的目光而不小心認真起來。

『智春好像很拼命耶。』

操緒以看穿一切的表情說道,我慌忙提出辯解:

「錯了,我纔不是因爲露崎而拼命。像那傢伙這樣盯着我,我反而會分心纔對吧?」

「有什麼辦法?我也是被強迫的。」

「啊哈哈,哎,說好不再提那個了。」

「啊……是啊。」

「道歉……?」

「不想上了。這堂課乾脆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對了,那露崎你咧?你前一堂已經蹺課了吧?」

「對呀對呀。這部是大約二十年前上映過的愛情片,現在重製版也廣受好評唷。」

「唔……」

O

我則白了那傢伙一眼。

「打工的同伴是?」

我不確定該怎麼回應這番話。

『哼——』

「是嗎?那太好了。」

「痛死我啦啊啊啊啊!」

她發出不帶情感且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我雖然覺得背後的原因一定不單純,帶還是姑且裝作沒看到吧。反正,該怎麼說呢,我也習慣了。

聽說是跟幽靈有關的電影,樋口便喜孜孜地找女友一起去看了。沒想到主題並不是超自然現象,而是戀愛,這讓他氣炸了。於是等電影結束後,樋口就對女友整整說了三小時該如何遭遇幽靈的正確方式。這麼一來,對方當然會逃之天天,再也不想跟這種男生來往。

「話說回來,我有個禮物要送你唷。」

「快閃開,智春!」

我連要求對方留步的機會都沒有,露崎便徑自大跨步走回校舍。她那逐漸遠去的背影,我只能待在原地愣愣地目送。

「嗯……是啊,哈哈。」

不過被樋口壓在地板上的我,後腦勺同樣受到強烈的撞擊。我暫時無法爬起身,只能躺在地上呻吟着。

就這樣,我不知不覺被她帶去了體育館的後方。那裏是面對網球場的安靜中庭。據露崎表示,這個地點因爲是死角,所以很適合避人耳目、堂堂正正地躲在那邊蹺課。

「去年我們就同班了,但我跟夏目同學幾乎沒說到什麼話。真沒想到今年會以這種方式多出那麼多聊天的機會。」

「嗯,關於剛纔的意外。夏目同學是因爲在意我的目光纔會跟樋口同學相撞吧?所以是我不好。」

露崎突然想起來似地說道。

但露崎不可能知道事情的原委。

「耶……唔哇!」

露崎促狹地對我吐吐舌頭笑道。

「夏目同學,你不上接下來的課嗎?」

「你這大變態給我閉嘴!不論你怎麼說,跟男的去看電影都免談。你去找樋口也不會有用。」

我坐在保健室門口的走廊上,不知爲何露崎已經先一步在那裏等我了。

如果是普通的女孩對我說這些,我心裏應該會滿高興的吧。

「……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那,星期六下午一點半我在車站的西出口等你,不準遲到!」

「你的傷沒事吧?」

畢竟以常理來說,現在這麼做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而已。與變態跟蹤狂少女單獨去看電影?冷靜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過把這門票浪費掉又覺得對露崎過意不去,只好設法讓自己不要想太多了。

爲什麼我要慘到跟一個男的去看愛情片啊。

對不起——露崎說完後便盯着地板。看來她表情如此難過是出於反省的緣故,我想應該不是故意表演給我看的吧。

「禮物?」

「等等,爲什麼我拿到的招待券要讓夏目同學跟其他女生去看咧!?」

登登登——她自己發出代表隆重登場的配音並順手取出兩張電影招待券。

「你那個不叫盯,應該叫糾纏不休吧。」

「反正我全身都是傷,暫時沒法參加社團活動。今天剛好又沒打工,閒得很。再加上這是免錢的票。」

「唔,該怎麼說……」

露崎胡亂敲打我的背同時笑道。

「怎麼會……真是失望透了。」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剛纔我在發呆時,樋口正好爲了接球而一頭撞過來。由於他勉強想救一個剛好打在桌角而彈開的球,所以纔會失去平衡。

樋口隨即便發出一聲慘叫。

「啊——夏目同學!你真的來了。」

我低頭看着自己好幾處裹上貼布的身體,不自覺面露無力的苦笑。連續兩天都被送到保健室,就連保健室的老師也忍不住唸了我幾句。這種精神上的創傷打擊也滿大的。

露崎立刻不解地拾起頭。

「愛情片,拜託……」

「好,差不多快開演了。我們走。」

「耶?大原同學?」

「這部是講跟幽靈有關的愛情片吧?樋口上禮拜就跟女朋友看過了。」

爲什麼自稱守護靈的傢伙要跟變態跟蹤狂比這個?一想到這個無謂的問題,我就不由得頭痛起來。也因爲如此,一瞬間我失去了專注力。

「我想跟你道歉。」

「呃——跟我一樣參加田徑隊、一個叫大原的女生。她家是開酒行的,我去那裏幫忙。」

我有氣無力地反駁她。就是因爲可以理解操緒的感想,所以我才覺得自己沒有跟她對抗的立場。

就這樣,我跟樋口雙雙抱着彼此,倒在體育館的地板上。

「我?啊,放心啦,我不會妨礙你們的。我會在電影院的出口等,期待你們看完以後甜甜蜜蜜地走出來。」

「是呀。電影的免費招待券,適合情侶一起去看。」

到了星期六,我在前往碰面地點的途中,只聽見操緒一直不爽地抱怨着。

我說完後,露崎彷彿得救般重重吐了一口氣。她立刻面露害羞的笑容站起身。

「——擅自把別人當同性戀小說主角的人,竟然還敢這麼說。」

操緒從空中俯瞰我們的模樣後,也繃着臉喃喃說了聲:「很痛吧——」

「——很痛耶。夏目同學,你做什麼嘛!?」

『呼——可是操緒幾乎時時刻刻都盯着智春呀。』

結果露崎卻露出了我前所未見的虛弱微笑。

這或許能安慰她一下,於是我便這麼說道。

我無言地彈了露崎的額頭一下。她發出「哈唔嗚」的急促悲鳴,隨後便淚眼汪汪地按住額頭。

「嗯?」

風有點冷,但露崎依舊心情很好地仰望頭頂上的藍天。我則對她那迎風飄揚的緞帶看得入迷。

「嗯,不必擔心不必擔心。女生本來就有許多小祕密嘛。」

我臉色難看地低頭望着她。這傢伙的行爲真的愈來愈像跟蹤狂了。

露崎訝異地眨眨眼。隨後她又不開心地猛然掀起眉尾。

「別鬧了。適合情侶去看?難不成你要我跟樋口一起去?」

『……爲什麼操緒也要看關於幽靈的電影嘛……』

我也來不及反應這個突發狀況。

「誰說我不想看了——!」

正確講,他跟女友也只交往到上個週末,接下來就分了。不過這個姑且別對露崎提吧。

露崎臉上浮現難堪之色,同時像個小朋友般用力跺地。她將嘴脣抿成一直線,使勁將那兩張票塞到我手裏。

她以失落的語調如此表示。這個出乎預料的發展讓我很疑惑。

「你不用道歉,反正不是你直接造成的。」

O

「不過,我很開心。」

然而露崎那傢伙親眼看見我們抱着彼此倒地,卻紅着臉亢奮地吐出一句:「好萌呀——」

是你勉強把票塞給我的耶——雖然我很想吐槽,但看到露崎天真無邪的喜悅模樣又收了回去。

那是什麼意思?我雖然聽不懂,但現在也沒氣力去吐槽對方。

「那露崎你咧?」

「嗯?你不是說這是給兩個人用的嗎?況且露崎自己也不想看吧?」

「咦……?」

壓在我身上的樋口,按住自己的肋骨附近慘叫着。那是因爲剛纔倒地時,我的膝蓋恰巧踢中他的肋骨縫隙。要說他是自作自受嘛,看起來又確實很痛。

「耶,是喔?」

話說回來,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她穿便服的樣子,與其說新鮮,不如用感覺不可思議來形容比較貼切。

「這樣不太好吧?我們學校對出席時數要求蠻嚴格的。」

露崎鬆了一口氣。

露崎已經先在碰面地點等我了。

她露出彷彿遭遇世界末日的表情。儘管我不想同情她就是了。

我努力舉出所有的理由,但操緒依然對我射來冰冷的視線。

沒多久,告知下一堂課要開始的鐘聲便響了。我忍不住再次嘆氣。就算現在回教室,也來不及換掉體育服了。

「耶!?樋口同學有女朋友?」

露崎拉起我的手開始邁步。這時我突然想到,從旁人的眼裏看來,或許會認爲我們是普通的情侶吧。

「不過,既然你難得送我這兩張票,我就找打工的同伴一起去好了。」

「還好。不過好幾個地方都摔到了,畢竟是狠狠趺了一跤嘛。」

露崎其實也蠻可愛的,個性就跟操緒類似、非常健談。這麼說來,似乎也沒什麼好挑剔的缺點了。如果她的嗜好沒那麼不正常,或許我會非常開心吧。不知爲何,我心裏突然對此遺憾起來。

大概是舊電影重製的緣故吧,狹窄的電影院裏竟然沒什麼人。樋口雖然認爲自己受騙而勃然大怒,不過這部電影還滿有趣的。

故事描述的是,本來已經死去的男主角變成幽靈,繼續守護他的戀人。光看這點似乎與操緒的遭遇頗爲吻合。然而這部電影的氣氛並不感傷,相反地,我看了以後還覺得,要是操緒能用這男主角一半的努力來保護我就好了。

到了電影最後男主角投胎的畫面還是有點感動,我也悄悄流了滴眼淚。

不妙——我太大意了。當我驚覺事情糟糕時趕緊轉向露崎那邊。要是被她發現我竟會因愛情片而溼了眼眶,她腦內鐵定又會製造出更多難以言喻的妄想吧。

然而觀察露崎之後,我卻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根本無暇注意我,只是緊盯着前方的大螢幕。原本娃娃臉的她露出了難得的成熟表情。淚水更從她那大大睜開的雙眸中不停溢出。我從側面望着她,不自覺就愣住了。

(插圖)

「啊……」

露崎這才察覺我的視線並轉過頭,在我的凝視下臉頰還愈來愈紅。

「討厭,你在偷看什麼……我只是……」

露崎似乎很焦急地死命搖着頭。看來她終於能理解被人緊盯住的感受是什麼了。這種強烈失態的反應連我都起了一點同情心。

「我、我——我要去洗手間!」

最後的製作人員名單還沒開始跑,露崎就直接衝出觀衆席。也不至於要討厭到這種地步吧,我心想。自己明明成天追着我跟樋口不放,現在我也不過偷看了她一兩眼而已。

『她只是不想被智春看到剛哭完的臉而已啦。』

先前一直躲起來的操緒,這時冷不防出現在我面前,還說了這番打圓場的話。

「我又不在乎那個。」

排隊離開電影院時,我還在不滿地咕噥着。至於覺得她哭泣的側臉很美這點,就暫時對操緒保密吧。

操緒頗爲無奈地嘆了口氣。

『因爲這麼一來她辛苦化的妝會花掉呀。』

「我本來以爲,你說那些話是想表示沒把我看在眼裏。」

不久後,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促使我睜開眼。

「那傢伙……搞什麼鬼啊!?」

「耶?」

佐伯對準站定不動的我用力揮了一巴掌。隨後她看也不看被她打飛的我,轉身直接就走。

在夕陽下,她的頭髮似乎呈現半透明狀。

反正我們念同一所學校,就算不去問人,遲早也能查出來的。一想到這裏,我就懶得采取任何動作。

她以恐怖的表情瞪着我,我只好閉上嘴。平常沒事就氣呼呼的佐伯,今天的態度變得更粗暴了。

「抱歉……把你吵醒了。」

『——對不起,智春。』

那一天也是極其平凡的一日。

尤其是關於露崎的變態妄想小說,那部分我根本就不想提。

她咬着自己那形狀美麗的下脣,惡狠狠地瞪着我。握住爆米花杯的那隻手更傳出了輕微的顫抖。

一個熟悉的聲音引誘我抬起頭。我發現那是一名單手拿着一杯爆米花、五官線條分明的美少女。

「說老實話吧,你爲什麼要撒那種謊?」

還真的被她看見了——我以手遮住雙眼。

「……露崎?」

我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閉嘴。」

話說回來,以前有個被佐伯拒絕的男生在私底下講過她的壞話,說她根本就是女同性戀。

真倒楣怎麼在這裏遇到她——我心裏埋怨着。由於她外貌條件不錯,在部分男生之間還頗受歡迎,不過老實說,我拿她的個性一點辦法也沒有。

對方的臉貼近到我雙眼難以對焦之處。

但假使我現在特地去問這些,就代表我很在意她,所以我才遲遲無法行動。

這回輪佐伯的表情瞬間變緊繃。

臉距離近到讓我嚇一跳的少女,我終於想起來是誰了。聽見我愣愣喚着她的名字,露崎像是要微笑般眯起眼睛。

不過操緒什麼也沒說。

我已經理解露崎慌忙跑走的理由,但這回操緒又在發什麼脾氣啊?我猜她大概很討厭剛纔那部電影的劇情吧。

接下來的幾天,完全沒發生任何事。

「你這傢伙,低級透頂!」

露崎最後簡短而無聲地喃喃說了幾個字。

我回話時忍不住音量大了些。

放學後我在教室等樋口,因爲我已經事先約好要順道去他家。不過我們的運氣很不好,他爲了某件班級股長的工作而臨時被叫走了。

佐伯的問題並沒有什麼特別用意,這點我懂。她以前被樋口死命糾纏過,所以她對樋口的印象一直很差。

佐伯所前往的方向是體育館後方,也就是上次露崎帶我去過、那幾乎沒人的中庭。

「是我們學校一個姓露崎的女生。軟網社的。」

「我們在電影院碰到那次,你不是說了奇怪的話嗎?——你說你跟露崎波乃在一起。」

「可是……我早就想嘗試一下這個,謝謝你。」

「女生?誰?該不會是謠傳中纏身於你的幽靈……」

「咦……?等等……你剛纔……」

O

等一下,露崎不是一個喜歡BL的變態妄想少女嗎?爲什麼她會對我做出那種事?

『……呆頭鵝。』

「什麼,原來是要討論那個……」

這時,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只好膽戰心驚地轉頭望向背後。

首先是某人的頭髮映入我眼簾。對方的髮絲顏色略顯淡薄,再來纔是固定頭髮用的長緞帶。

她該不會是氣炸了吧?我想從她的臉色推測,同時拼命在腦內尋找可用的藉口。剛纔那是出自大意以及不可抗力的因素,總之我缺乏行爲能力,或者該說是事件的被害人才對。

在露崎回來之前,我只能倚靠着門廳的牆壁發呆。

「耶?」

佐伯對我投以具有強烈攻擊性的視線,我則感到十分困惑。爲什麼佐伯要爲了這種事大發脾氣呢?

佐伯面無表情地聆聽我的回答。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她好像有點臉色發青。

操緒這才緩緩將視線轉向我。隨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凝望着身穿制服的露崎。我想問的問題太多了,一下子不知該從哪一個問起。

早就知道她會生氣。

被單獨留在教室的我,有一種完全摸不着頭緒的感覺。

『什麼跟什麼嘛……那傢伙。』

操緒對我用力吐了吐舌頭,然後便再度消失了。

因此他人的質疑我才無法沉默以對,忍不住就亢奮地回嘴了。

她悄悄說完以後,便自行消失了。

佐伯抓住網球場邊的鐵絲網,背對着我首先開口。

「嗯……夏目?」

我有點困惑,被對方爲這種事道謝總覺得怪怪的。不過現在我要是爲了同樣一件事向她抗議又覺得好像很蠢。這種時候究竟該如何回答對方纔好?

我回溯先前她究竟對我做了什麼,思緒立刻陷入嚴重的混亂。我的嘴脣上彷彿還殘留着她帶來的甜美芳香,這難道是錯覺嗎?

被叫來這種沒有人會看到的死角,最好不要期待是什麼愛的告白這種甜蜜的事。被太保太妹集團抓來修理的可能性還比較高一點。

我失落地垂下肩膀。雖說我經常這麼被人誤解就是了。

或許是因爲最近的事消耗太多體力吧。在透過窗簾的淡淡西曬照射下,我不自覺打起了瞌睡。

她並不是什麼壞人,在女生之間也滿有領導者的架勢。只不過因爲她說話向來不好聽,總給人一種無時無刻不在生氣的感覺。

『夏目同學,有很多事想跟你說抱歉……』

「咦?露崎今天有化妝?」

佐伯那麼問,聽在我耳裏,總覺得是在懷疑我跟樋口之間有難以告人的好情,所以我纔會一下子激動起來。這都是因爲露崎對我灌輸了太多她的變態妄想之故。

我終於不安地喚起她的名字。

露崎不理會我的困惑,徑自露出調皮的微笑。

自從那天以後,我也沒再與露崎見面。仔細想想,我對她幾乎是一無所知。不管是她家的住址或者是電子郵件信箱,甚至她現在分到哪一班我都忘了。

像是嘆氣般的吐息迎到我臉上。我的嘴脣感受到柔軟的觸感。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半睡半醒的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理解。

O

我之所以會那麼敏感,當然不是佐伯的錯,主要得怪罪在露崎身上。

爲什麼,操緒要對我道歉呢?

露崎微微吐了吐舌頭,不過似乎並沒有惡意。她臉上浮現出毫無雜質的純真微笑。

結果當我們抵達中庭後,現場除了我們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就在這時,我感覺似乎有人正走向我。

「——夏目,你跟我來一下。」

果然,一名顏色淡薄的少女幽靈就飄浮在我面前。那是操緒。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了,就這麼靜靜地俯瞰着我。

她蠻橫地如此命令我,根本不等待我回答就把我拉出了教室。

「至少我是跟女生出來的。」

「不是啦。纔不是咧。」

「爲什麼你只會想到樋口啊?」

只不過偶爾,她會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站在遠處默默凝視我。

「夏目也來看這部電影嗎?一個人?總不會是跟樋口一起吧?」

「呃……佐伯,該不會是你對露崎……?」

自從電影院的遭遇後,佐伯很明顯刻意避開我,甚至完全不與我交談。

「哪裏。」

第二天早上,在教室等我上學的人換成了佐伯玲子。

「什麼事嘛,佐伯,不能在教室裏說嗎?」

她正是跟我同班的佐伯玲子。剛纔在裏面我沒發現,原來我們不知不覺看了同一場電影。

在我理解她的言下之意前,她已經離開教室了。我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搖曳的緞帶就像殘像般烙印在我的眼皮內側。

「別轉移焦點!」

我按住自己紅腫的臉頰,當場蹲了下去。沒有人回答我的喃喃自語,只有散落了一地的爆米花,在佐伯離去的方向兀自閃閃發光。

「爲什麼……你要跟我說這個?」

「不,我並沒有撒謊啊。」

但操緒還是什麼也不說。她那雙悲傷的眸子,只是盯着露崎離開的那扇門而已。

這就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了。奇怪的話——我怎麼知道佐伯覺得哪裏奇怪。我跟露崎會去看電影確實很難解釋前因後果,但要我完整說明一遍我也覺得很厭煩。

佐伯以嘶婭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咦——大惑不解的我只能傻傻地回望着對方。這種反應真是出乎我的預期啊。佐伯緊緊眯起的眼角,這時似乎滲出了一滴淚光。接着……

我皺起眉自己抱怨道。

「波乃根本不可能和你一起去看電影。爲什麼你能說出那麼殘酷的話?」

「……操緒?」

我邊說才邊想起來,佐伯自己也是女子軟網社的一員。

「哪裏殘酷了?我跟她一起出門原因是有點複雜啦,但看那部電影可是露崎主動約我的!」

我也有點動氣地回嘴道。

一瞬間,佐伯露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表情。她臉上浮現既是驚愕,也是困惑,同時還泫然欲泣的表情。

「當時,你真的跟波乃在一起嗎?」

「是啊。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我望着臉色變得極爲蒼白的佐伯,不知道爲什麼她會這樣。如果我不去扶她一下,我還真擔心那傢伙會昏倒。愈看我的心裏就愈不安了。

「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佐伯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了句。

「波乃不可能跟你出門。那女孩之前生病了。自從今年春天就一下子惡化,然後就一直待在醫院沒出來過。」

「生病——咦?怎麼會,她根本沒對我提起啊……」

我終於驚訝起來。

露崎生病了?而且還過了至少半年的住院生活——我根本不曉得這件事。

然而,也不能說我絲毫沒有察覺。自從升上二年級以後,我就不記得在學校裏看過她,原因應該就是出自她住院吧。不知道她是何時出院的?一想到這裏,我又突然發覺出佐伯的用意。

「等一下,你剛纔說她之前生病了……所以說?她不是後來順利出院了嗎?」

「……」

佐伯默默搖着頭。個性一向好勝的她,這時竟然流下了大顆的淚珠。能看到她這種反應,令我覺得難以置信。

「波乃的母親……打電話來……說她,昨天就陷入病危狀態了,就在剛纔……已經。」

去世了——佐伯的最後三個字,在我聽來,就好像是不知名的外國語一樣。

露崎死了。

我的腦袋尚未徹底理解,全身就被一種完全脫力的絕望感所侵襲。

「嗯……」

不過,對之後沒多久就住院的露崎而言,那可能不是什麼一晃眼就過的小插曲。只可惜,現在我也無法親口跟她確認這點了。

我們好不容易抵達露崎的病房。裏頭坐着一位應該是她家屬、表情十分疲憊的中年男子。對方注意到我們身上的制服,立刻請我們進病房等。

露崎的住院地點是一間大型綜合醫院。佐伯之前似乎來探病過好幾次了。她在櫃檯輕易就問出了所在之處,然後毫不遲疑地帶我們步向遺體安置室所在的醫院大樓。

在上升中的電梯裏,我與樋口都保持緘默。我感到自己的情緒很難平靜。一種彷彿在胸膛中挖出黑洞的失落感正不停在我體內擴散。

「……這要給我?」

說完樋口臉上露出了溫柔的苦笑。他的這番話讓我感到有些意外。我之前一直以爲露崎跟操緒一樣,都是那種不怕生的性格。

她天生就充滿了田徑隊員應有的活潑氣質。然而今天,她臉上浮現的笑容卻有點尷尬。

「對了對了。波乃交給我一樣東西,說等你來了一定要拿給你。」

因此直到那天以前,我甚至遺忘了她送給我的筆記本。

「話說回來,那傢伙以前好像在班上擔任校外教學的股長吧?我們還幫過她統計問卷調查的結果,對吧?」

「啊……喂,杏!」

我簡短地對佐伯這麼說,她則露出了不太好意思的微笑。

我將目光從哭成淚人兒的佐伯臉上移開,急忙尋找不知不覺中消失不見的操緒身影。

杏說完想說的話就一溜煙逃跑了。我只能疑惑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我悵然若失地慢慢弓起背。這時操緒也靠了過來,我可以感覺到她正從背後做出抱住我的姿勢。

母女倆的五官雖然不怎麼接近,但氣質卻是相似的。露崎之母顯得極爲憔悴,然而她一看到我的臉,立刻露出了帶有促狹意味的微笑。

佐伯繼續爲我說明下去。露崎的身體本來就因爲心臟有病而衰弱。她最後接受的手術成功率非常低……佐伯的話我只聽進去一半而已。

在走廊上,原本走在前面的一名女同學發現是我後,隨即停下腳步。她就是跟我同班的大原杏。

等我打開教室門的瞬間,教室立刻掀起一陣劇烈的鼓譟。我尤其注意到佐伯玲子的視線。她鼓起臉頰,似乎有點困窘地望着我。這是怎麼回事——正當我想找人打聽的時候。

對不起——這是她昨天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我當下也跟着重複了一遍。當時操緒就已經曉得,我所見到的露崎最後一面並沒有實體存在。跟她一樣是幽靈的操緒當然可以很快發現這點。

似乎是爲了讓陷入沉默的我一個人靜靜,樋口刻意以平穩的口氣說道。真不好意思——我對他露出了微弱的笑容。

「就是說嘛。不過露崎本人有沒有自覺就不知道了。」

「我……要去見波乃最後一面。」

「……你就是夏目同學吧?」

『放心吧……有操緒在這裏。』

「露崎住的……醫院是?」

「喂……智春。」

故作堅強的佐伯其實手指在發抖。我故意裝作沒注意到,按下按鈕關閉電梯門。

是啊,自己應該更早一點察覺纔對。

我打斷他的問題並大叫一聲。他似乎從我們的臉色感覺出事態不尋常,於是便立刻正色。本質上來說,樋口確實是個腦袋很好的傢伙。

「是啊……嗯。」

我緊握住他的手,簡潔有力地要求道:

怎麼了——我望向操緒。誰知道——操緒也不解地歪着頭。可能是我神經過敏吧,於是我輕輕深呼吸一口氣。太久沒來學校,所以纔會對周遭變得過度敏感。

「夠了,樋口。」

「那個,我……不論智春私底下有哪些嗜好,我永遠都是智春的朋友。」

我怯生生地伸手接過那紙袋,然後便默默朝露崎的母親鞠了個躬。

佐伯走出電梯後停下腳步並這麼說了一句。接着她便轉頭以寂寞的表情面對我們。

露崎的母親眯起眼、溫柔地注視着我。從她的口氣,我不難想像她女兒曾多次提及我的事。

直到抵達校舍正面的樓梯口時,我才察覺出不對勁。

露崎想必是覺悟到死期將至,所以不斷強調要再去學校一趟。到了最近,她還好幾度偷偷溜出醫院。

女生本來就有許多小祕密嘛。

「嗄?」

那就跟露崎最後對我說的幾個字一樣。

「那,我先打個電話給學校那邊好了。雖然這種缺席理由應該可以被原諒,但沒請假總是不太好。」

幽靈少女在我耳邊輕聲訴說。

我以機械般的僵硬聲音問道。

當初我們邂逅時,露崎爲什麼會在保健室?她爲什麼可以不必上課,一直跟我待在一起?

然而態度詭異的不只是杏一人,全校對待我的眼神都變了。其中有許多男同學露骨地避免與我視線交會。還有許多一看到我就發出「呀啊」興奮叫聲的女同學。後者的反應我以前好像經歷過啊。

「那就拜託你了。」

那件事過了兩年後,我與樋口都變成了高中生。除了操緒以外,我又見識到其他幽靈以及難以形容的諸多怪物。被捲入那些傢伙之間紛爭的我,好幾次都差點送了小命。同時,我想起露崎的時間也愈來愈少了。

「是啊。我也沒打開來看過,所以同樣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你願意接受這樣東西嗎?」

『這是怎麼回事,樋口?』

由於捲入了某個事件中,我受到強烈的感冒侵襲,整整在家休養了一個禮拜。

露崎爲我準備的紙袋中,放了好幾冊筆記本。那跟我在保健室無意撿到的一樣,裏頭部是她在住院時自己創作的小說。

爲了回憶露崎調皮時的微笑表情,我閉上眼睛。

幫忙出計程車資的人是佐伯。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哭泣的她,以毅然決然的口吻告訴司機目的地,接着又對大惑不解的樋口說明事情經過。

那是我隔了好長一段時間後的上學日。

杏曖昧地點點頭,同時不自覺偷窺四周的情況。接着不知爲何,她又以生硬的表情牽起我的手。

佐伯以制服袖口拭去淚水。

察覺到她終於回來後,我立即抬起頭。

接着,她便簡單爲我說明她女兒的狀況。

「早啊。智春的感冒痊癒了嗎?」

「咦……爲什麼……」

這件事我就記得很清楚。不過與其說我們是在幫她,還不如用幫倒忙來形容比較貼切點。因爲我跟樋口一直在搗亂,本來半小時就可以完成的作業,最後卻一直拖到半夜才完成。因爲這件事我們還被導師臭罵一頓,不過我跟樋口倒是挺樂的。現在回想起來,儘管這種事沒什麼好稱道的,但依然是中學生活的一件小插曲。

我拉着一時難以停止啜泣的佐伯,頭也不回地拔腿狂奔。剛好衝到校門口附近時,我發現混在其他學生當中、正要走進學校的樋口。

操緒總算再次現身了。她在逆光中飄浮着,一瞬間我還把她誤認爲露崎。

不可能的。怎麼會有這種事。畢竟我昨天放學後,才與露崎見過面啊。當時露崎確實接觸了我的脣——

O

『……智春。』

「呃……沒有……」

與離開病房的樋口恰好擦身而過,一名上了年紀的女性走了進來。我雖然不認識那位婦人,但很快就看出她正是露崎的母親。

牆邊的衣架上依然掛着她的制服,此外還有我在電影院看過的可愛便服。不過,衣服的主人如今已經不在了。

「——你也跟我們一起來!」

要說好久沒來上學嘛,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新鮮感,至少在穿過校門時,我只覺得一切的光景都平凡依舊。

露崎的母親打開病房置物櫃,從中拿出一隻格子花紋的紙袋。

「嗯,差不多了。啊,對了……謝謝你借我考試範圍的筆記。」

「等等……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啊……我也聽說了。那個故事……」

——我喜歡你。

從遠處向我投來的好奇視線,以及女孩子們的竊竊私語聲。

我恍惚地聽着佐伯解釋,總覺得那好像是剛編出來的虛構故事一樣。某種強烈的超現實感籠罩着我,令我的思緒根本無法運作。

「夏目你們還是在波乃的病房等好了……請你們不要去看現在的她。」

「樋口!」

「露崎是不是有點男性恐懼症啊……我記得她以前很少跟同班的男生交談,不過跟智春你又好像可以正常聊天,你有注意到嗎?」

「咦……智春?你要上哪去啊……」

「喂,智春,你給我過來一下。」

過了一會兒,倚靠病房牆壁的樋口對我開口:

露崎的母親表示希望我在這裏多等一會兒後,便自己離開病房了。我坐在空蕩蕩的病房椅子上,將剛纔收到的紙袋打開。

「就是那個嘛?在書店裏……」

「啊……智春。」

「……操緒那傢伙,早就發現了。」

領悟到自己死期將至的少女、因事故而行蹤不明的少女——難怪露崎散發出的氣氛會與操緒如此相似。

先到校的樋口抓住我的手臂劈頭就說。一看到他的動作,又有好幾位女同學發出了「好萌呀——」的讚歎。這種強烈的既視感就像暈眩的感覺,強烈地朝我襲來。

露崎生前住的是單人病房,所以可以把很多私人物品帶進來。她把環境佈置得完全不像醫院——不過這也代表她住在這裏的時間非常久。

「謝謝你們。波乃的病房在六樓。」

什麼跟什麼?我的嗜好?

聽了這句話,我閉上雙眼。

『請你不要輸給輿論的壓力!』

「知道了。」

我印象深刻的緞帶纏住了筆記本的封面,上頭還以凌亂且無力的字跡註明小說的標題。

「反正你先跟我來就對了。這裏不方便解釋。」

這是我第一次爲露崎落淚。

我阻止企圖抗議的樋口,冷靜地回頭等電梯。露崎一定也不希望被我看見她沒化妝、梳頭的模樣吧。

彷彿爲了逃避同班同學們緊追不捨的視線,樋口將我硬拉到外頭。等來到空無一人的頂樓,那傢伙才終於吐了一口氣。

「問題就是這個。智春,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說完他拿出一本書。

那是一本精裝的高級書。內容則似乎是文學類的愛情小說,平常樋口是絕對不會拿起來閱讀的。

我偏着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題,等察覺出作者是誰後,我訝異地說不出話來。

作者——露崎波乃。書腰上的文案則寫了『早夭少女遺留世間的究極純愛小說』等不負責任的宣傳詞。

問題是,書本的內容完全就是當年露崎留給我的筆記本。我與樋口的名字甚至連改都沒改。

「露崎好像在去世前投稿到出版社。經過遺族許可並付梓上市後,一下子就掀起了熱烈的討論。除了獨佔本週的銷售排行冠軍外,還已經決定要改編爲電影了。」

「啥……」

我的強烈頭暈又發作了,只好緊靠着屋頂邊緣的鐵絲網。

露崎的變態妄想小說竟然是銷售排行第一名,而且還要改編電影?那也意味着,我與樋口之間遭人誤解的關係,很快就要傳遍日本全國各地——

唔哇,真了不起耶——操緒不負責任地讚歎道。

我搖搖晃晃地抬起沉重不堪的腦袋。

「露崎——!」

隔了兩年,我再度叫出她的名字。

頭頂上那無邊無際的藍天另一側,總覺得可以看見露崎露出微笑的調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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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機巧魔神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機巧魔神 2 夜與UMA與D罩杯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三卷機巧魔神 3 病由心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四卷機巧魔神 4 祕密的轉學生之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五卷機巧魔神 5 洛高地底世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機巧魔神 6 告訴我嘛學生會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至尊遊戲
  4. 04第二話 Complex π
  5. 05第三話 告訴我嘛學生會長!
  6. 06後記

第七卷機巧魔神 7 冰凍沉眠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八卷機巧魔神 8 仲夏夜的夢魘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九卷機巧魔神 9 KLEIN Re-MIX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炮彈
  4. 04compaign
  5. 05Stalking
  6. 06Cherry
  7. 07Memory
  8. 08特別收錄 始終凝望着你正在閱讀
  9. 09後記

第十卷機巧魔神 10 科學社潰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機巧魔神 11 邂逅異世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二卷機巧魔神 12 世界崩壞的倒計時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十三卷機巧魔神 13 櫻花飄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十四卷機巧魔神 14 The Lost Fil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Side K—
  3. 03序章 —Side T—
  4. 04Files.1尋貓歷險記
  5. 05幕間i
  6. 06Files.2 被詛咒的Flea Market(跳蚤市場)
  7. 07幕間ii
  8. 08Files.3 In My Friends
  9. 09幕間iii
  10. 10Files.4 The Lost Files
  11. 11尾聲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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