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鼬疗法与希利尔的梦话

在沙赞多尔的港口与莫妮卡等人告别后的希利尔，将〈暴食之佐伊〉抱在胸前，与劳尔和鼬鼠形态的图雷、皮克一起，前往与梅丽莎汇合。

其实真的十分想问问莫妮卡关于黑龙的事情，而且也很担心艾萨克的脸。

不过，将〈暴食之佐伊〉送往王都才是现在的最优先事项。

沿着道路快步行走之时，希利尔将抵达沙赞多尔后发生的各种状况，简短地向劳尔讲述了一番。

莫妮卡的记忆，艾萨克的肉体操作魔法均被〈暴食之佐伊〉夺走。希利尔和古莲原本被排除在战力之外，但他们强行闯入了现场。

随后，凭借着莫妮卡的力量将黑龙西奥多击落，最终黑龙西奥多落入了冥府之门——暂且，将莫妮卡携带的黑猫的真实身份先保密吧。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看来是经历了各种各样不得了的场面呢。」

「……确实，如此呢。」

老实讲，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今的希利尔脑袋都快要爆炸了。

希利尔对于同时处理复数事务十分不擅长。

所以现在就专注于传送〈暴食之佐伊〉的工作，艾萨克的事情就先不向梅丽莎等人报告吧——先只专心做好眼前的工作吧。

希利尔低头看着紧紧抱在胸前的〈暴食之佐伊〉。

被〈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再度封印起来的〈暴食之佐伊〉，一直都相当安静。

希利尔一边走，一边思考着黑龙西奥多。

化形成人类的那条黑龙，打算带着〈暴食之佐伊〉一起穿过冥府之门，曾如此与其约定过。

「……你是，想前往冥府吗？」

虽然小声嘟囔了几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劳尔则是，交互看着希利尔和〈暴食之佐伊〉。

曾共同聆听了罗蕾莱的歌曲的劳尔，也对〈暴食之佐伊〉的真实身份——即他的前身有所认识。

「希利尔」

话说到一半，希利尔忽然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暴食之佐伊〉。

但尽管如此，希利尔依然这么思考着。

在这样的状况下，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照顾病人，希利尔只能自行起身迷迷糊糊地洗了个澡，换上借来的衣服，然后倒在床上，就这么一觉睡到早上醒来。

听到这句话，忽然注意到喉咙好像有点沙哑。然后头还很痛，寒气上身。

在找到个住宿地都很困难的当下，能在魔法师公会借用到一个单间就已经很幸运了。

「不好了、不好了。身体好像很热啊。」

「如果发热的话，冻起来可好？」

想到那两个人，希利尔心里就更加郁闷了。

明明只要稍加思考的话就应该是十分容易明白的事情，却因为对莫妮卡有隐瞒的秘密而感到非常生气，气血上头的结果，便是完全不考虑状况就只顾着愤怒地大喊大叫。

希利尔十分执着地在地面上顽强爬行，但爬到一半左右就耗尽力气，最终气绝晕了过去。

「我……」

最后还是由劳尔背在身上，把他运送去了魔法师公会。

落入海水后的希利尔全身仍然是湿透了的状态，衣服和头发也都还没干。

「……？」

「死相毕露啊。」

「对于这个小孩子，周围从来没有能叱责他的大人在……实在是很可悲。」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一定，会为此感到震惊的吧……）

「怎么了，图雷？」

（为什么，谁都没有叱责过他？这样是不对的，为什么没有人教过他？）

平时的话，肯定会听到一句「这怎么可能！」的怒吼回敬，然后便是让图雷和皮克赶紧下来的训斥，但希利尔现在就是连推开鼬的力气都没有的这般疲累。尤其是现在由于高烧影响到了喉咙，光是发出声音就相当痛苦。

（又对莫妮卡发出怒吼了。）

将希利尔运送过来的劳尔，是位于魔法师顶点的七贤人之一。向梅丽莎报告后，正为准备给被魔力污染的土地进行的除污作业而忙碌。

哪怕是叛乱的狼烟四起之时，也完全没有任何人来阻止这位少年王，更别说是叱责。

（果然，我完全不温柔…………）

然后是，艾萨克。

以黑龙作为使魔，可谓是闻所未闻。要是被他人发现的话那可就麻烦大了。

看到蓝眼睛闪着凶光在地上匍匐爬行的希利尔那气势逼人的凶猛样子，劳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希利尔情绪陷入低谷之时，门外传来了轻快的敲门声。

由于〈暴食之佐伊〉的无差别攻击，和在沙赞多尔港口出现的黑龙的影响使得城市正陷入大混乱，魔法师公会的工作人员们忙得根本没时间休息。

或许是身体状态不佳的缘故，内心的思绪也开始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的感觉真恶心，正当如此琢磨着之时，金色的鼬——皮克嘟囔了几句。

就这样化身为暴食一般持续掠夺道具的少年王的灵魂，多半哪怕事到如今，也依然没能理解曾犯下的罪行的严重性。

要守护好莫妮卡要为那位大人提供帮助，等等之类的听起来很伟大的话倒是说了一箩筐，结果现在却是这副模样。真是何等难堪。

现如今，莫妮卡和艾萨克一定都忙得不可开交。然而自己却完全帮不上忙，只是在这里呼呼大睡。

那之后被囚禁起来忍饥挨饿的少年王，受到了甚至连死亡都不被允许，十分残酷而沉重的惩罚。

＊ ＊ ＊

即便如此，希利尔还是咋呼咋呼地深呼吸几口后，努力将手掌拍在地面上。

「先把湿透的衣服处理一下吧。希利尔，你的行李都在魔法师公会吗？」

只是想从痛苦中解放，所以才希望坠入冥府。

打开门的劳尔的声音，中途不自然地中断了。

「希利尔，希利尔。」

「那个……这算是，某种民间疗法吗？」

「噫呀！希利尔——！说起来，全身都湿透了啊！难道说是掉进海里了吗?! 」

这位天真却又残忍的少年王，周围的大人们都为了自己的权力而完全地纵容了。

在沉默的希利尔上方，两只鼬骄傲地说道。

作为其前身的暴食的少年王，以及这次的〈暴食之佐伊〉所引发的事件，都是残虐无道的行径。是绝对不可原谅的暴行。

头脑和后颈都感觉很沉重，仿佛无法支撑起身体。

落入被魔力污染的海中，又浑身湿透地在空中飞来飞去之后的身体，目前已经到达了极限。

一边发出怒吼，希利尔一边开始咳嗽。由于咳嗽的时候不得不弯起腰来的姿势，使得关节疼痛不已。

他用尽全力拍打希利尔的手，无疑是在斥责希利尔的思虑不足。

「那位大人，赋予的……工作……必须、好好完成……唔呜咕……」

现在，希利尔的额头上正趴着一只金色的鼬，被子上正趴着一只白色的鼬，两只都将身子伸得长长的横摆着。

（在如此困难的时期…………却完全不中用…………）

化形成白鼬形态的图雷，正用金色眼睛忧虑地抬头看向这边——眼前所见的那个身影甚至在一瞬间模糊不清，于是希利尔揉了揉眼睛。

劳尔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终于发出疑惑的声音问道。

「希利尔，你还好吗？虽然有点晚了，但我带了早餐过来，一起吃吧……」

正打算开口回答的希利尔，却忽然激烈地咳嗽起来。寒气越来越重，头也昏昏沉沉的感觉十分沉重。

听到脚边突然传来的叫喊声后，希利尔转过头去。

看到膝盖跪倒在地，就这么向前倒去的希利尔，劳尔发出悲鸣。

哪怕是现在的希利尔，仍然是个无法完成艾萨克托付的任何事务，仅仅只能躺在这儿的做病人罢了。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感冒的时候最好注意保暖，索福克勒斯是这么说的。」

「听说应该给额头冷敷一下。所以正在冷敷。」

「确实吾辈，是有教过这个……虽然教过，但这幅画面怎么看都很奇怪……」

在希利尔的手中，〈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小声地呻吟着。

希利尔为了让劳尔能看得见，便将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平放在胸前。黑色的宝石，反射着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正熠熠生辉。

「没有胸部的〈荆棘魔女〉啊。正如你所见，这小子目前身体不适，所以由吾辈担负起代他说话的角色。首先，麻烦找一位年轻姑娘作为护士来照顾病人。」

「如果要……代我说话……粗俗的言论，就停下……呃，咳咳。」

看到正发出嘶哑的呻吟，并不断咳嗽的希利尔，劳尔连忙将热气腾腾的杯子递过来。

「总而言之，最好先喝点能喝的热东西吧。这是罗斯堡家族的秘传药汤。」

希利尔轻轻揉了揉额头上的皮克后拖着倦怠的身体坐起身来，接过了杯子。

药汤里加了甘甜的蜂蜜。不过老实讲，蜂蜜的甘甜味道仍然掩盖不住药材本身的苦味，但喝下去之后喉咙痛的感觉确实舒缓了许多，全身也由内而外地暖和起来。

希利尔正缓缓地喝着药汤时，劳尔便将希利尔倒下后的状况，简单地说明了一番。

「那个，首先是关于〈暴食之佐伊〉，路易斯的弟子，用飞行魔法将其带回了王都去了。被夺走的事物有无法稳定复原的可能性，这点已经好好传达过了。」

古莲肯定也消耗了相当多的魔力，但他自愿率先承担这个角色。

与古莲一同离开前线的〈屠龙魔术师〉塞拉斯·佩吉，在梅丽莎的帮助下顺利剥离了侵蚀右臂的黑影，现如今似乎正元气满满地在现场四处奔走。

尤其是，响应黑龙西奥多的呼唤而来的水龙群，即使在西奥多坠入冥府之门以后，也仍有相当数量滞留在沙赞多尔港口附近，驱散或者讨伐这些水龙，尽快确保港口附近的安全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关于魔力污染，以及全国各地的遭受龙害的被害状况，目前还有部分地区需要等待详细报告，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收到状况特别严峻的报告。看来提前配置七贤人和龙骑士团的行动还是有效果的。」

「……这样、啊。」

黑龙西奥多的真正目的——穿过并前往冥府，这个愿望虽然没能看透，但希利尔所做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这个事实，让情绪陷入低谷的希利尔，稍微得到了一点安慰。

「以下的，只是梦话……」

「受到魔力污染最为严重的地方，果然就是沙赞多尔这里。梅尔丽女士……〈咏星魔女〉她，正带着上古法器，朝这边赶过来。」

「所以，本就不必对等。那位大人是，对我而言遥不可及的，一位了不起的大人，一直是这么认为和希望的。……所以就这样，为了自己的自尊心，只是利用了那位大人而已。……我真是个，十分狡猾的人。」

「那种事，公私混淆，太超过了……」

老老实实坦诚布公的时候，只感到羞愧得想死。

「…………」

「……？」

对于这个事实，希利尔坚定不移的认定。

「唔咕。」

「……能够得到王族的认可，令我感到无比自豪与欣慰。……自己是，能被如此厉害的人认可的希利尔·艾仕利——就这样，十分的安心。」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一位伟大的王族。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大人。而那样的人物，竟然认同了自己！……这样。

「想吃早餐吗？」

朋友这个词，实在一点印象都没有。

无论真实身份如何，艾萨克·沃克，确实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人。

停下正喝着药汤的手，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后，〈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闪着耀眼的光芒开口说话。

「那么，得力右手，和朋友两者都是就行了。」

「我是，那位大人的，得力右手。」

希利尔抿了一小口汤，被苦涩的药汤所麻痹的舌头，立马感受到了汤的鲜味正在缓慢渗入。

听到刚才还在脑海中想着的二人的名字，希利尔的脸色无意识地阴沉了下来。

刚成为海恩侯爵养子的那时，就被远比自己优秀的克劳蒂亚打败了。

「……在刚进入赛莲蒂亚学院的那时候……那位大人，便已经在关注我了……」

梦话时间结束了，希利尔推开皮克，缓缓地起身。

劳尔的话让希利尔感到困惑。

「……不……那个是……有些、害怕。」

「…………」

「唔嗯」

「没错没错！那个用起来，真的超级美丽壮观的。希利尔就别马上回王都了，先去见识下梅尔丽女士使用〈纺星之米拉〉的光景吧。多半，是会在晚上使用的，所以到时候把莫妮卡和艾萨克也都叫过来好了！」

看到背对着劳尔躺着的希利尔，皮克便飞跳到了他头上。

「…………」

虽然说不上具体缘由，但就是感觉无颜以对。

希利尔把喝空的杯子放在桌子的边上，然后麻溜地钻到被窝里。

这样发展下去的话，自己将不再有容身之所，一直都为此深感不安。

面对看起来情绪低落、垂头丧气的希利尔，劳尔却只是发出「诶？」的惊呼。

「不用了，这样就好。」

「恐怕是，〈纺星之米拉〉吧。可以将土地上的魔力吸收后再释放出来的，一个上古法器。」

「嗯啊，那我就拿走了哈。……对了，说起来啊。」

希利尔，对于〈咏星魔女〉所管理的上古法器的详情了解得并不多。

「但是，如今的希利尔，已经不需要厉害的大人物来认可，而是自己可以接受和认可自己了，不是吗。」

「我啊，经常被人愤怒地告诫『别把私人的事情带到公务场合中』，但希利尔却是恰恰相反呢。在私人的事情里总是惦记着将公务掺杂进来……」

看着不停用沙哑的声音嘟囔着找借口的希利尔，劳尔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看着羞愧不安到将被子拉到嘴边遮羞的希利尔，劳尔用他一贯随意的语气说道。

「唔嗯」

「也还有一些面包，需要吗？」

对于这样的希利尔来说，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赞美之词，是比任何事物都来得更甜蜜而甘美的存在。

「…………」

劳尔说着「给你，早餐」，便从手边递出一杯汤。汤里飘来生姜和鸡肉的香味。

「…………吃。」

用皮克那冷冰冰的尾巴遮住眼睛后，希利尔悄声低语。

「你说的害怕，是指艾萨克吗？」

「如果不是在工作的时候，那不就可以单纯做朋友了嘛。」

「然而对于艾萨克的尊敬，也是真诚发自内心的不是吗？」

「但是，艾萨克是希利尔的朋友对吧？艾萨克看起来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劳尔在撕面包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我姐姐大喊着，『为什么不亲自来报告啊，那条可恶的狗？这下非要贬为人渣不可！』，然后就朝莫妮卡家过去了……但是莫妮卡，她有养狗吗？」

希利尔只是说着「不知道」便摇了摇头。

他所知道的，只有一条真实身份是黑龙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