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言语的重量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外传)》 · 依空まつり · 4889 字
受命调查达尔斯莫尔的红龙的莫妮卡和塞拉斯,第二天便前往龙骑士团,并在那被介绍给一名将担任他们向导的成员。
「哎呀,你们好呀。」
一名身材中等,身穿龙骑士团制服的男子兴高采烈地向两人打招呼,并挥手致意。
他有着一头凌乱的黑发,蓬乱的胡须,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看上去有三四十岁的样子。
「我是罗布森,第七调查组的成员。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当提到龙骑士团时,莫妮卡印象中能想象出的是「一群吵闹而强硬的人们」,但罗布森并没有给人留下令人生畏的印象。
事实上,站在莫妮卡旁边的塞拉斯看起来更加严肃和令人生畏。
就在莫妮卡觉得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像龙骑士团的时候,罗布森抬头看着塞拉斯,咧嘴一笑。
「话说回来,这边这位是……那个,〈沉默魔女〉大人的父亲吗?」
「…………」
莫妮卡和塞拉斯相差六岁。
然而,塞拉斯的面相看起来有三十多岁,莫妮卡则是看起来显得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结果就是他们站在一起外表上也能勉强被认作父女。
莫妮卡和塞拉斯顿时都沉默了下来,罗布森突然大笑起来。
「开玩笑的啦,刚才那只是龙骑士团团式的玩笑啦。这是妳雇的护卫对吧?」
「我不是护卫,只是个后辈。」
罗布森看着莫妮卡,而不是塞拉斯,喃喃自语道:「……后辈?」的确,如果只从外表年龄来看,莫妮卡才更像是个后辈。
莫妮卡握紧法杖并说道。
「这边这位,是新任七贤人的〈屠龙魔术师〉大人。而我则是,作为他的前辈与指导员过来的!晚辈们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会指导的!」
「是、遵命!」
莫妮卡想起了她在沙赞多尔讨伐水龙时的情景。
整个城镇到处都有修复重建的迹象。
* * *
「塞拉斯你是,在这个城镇上长大的吗?」
「……?呃,是啊。」
去屠杀掉那条龙,本以为他接下来会这么说。
「十分、抱歉……我没、问题……」
对于罗布森的建议,塞拉斯皱起了眉头。
看到被塞拉斯背着的莫妮卡陷入沉思,罗布森一边嘟囔着,一边掏出一根烟点着。
当时的她满脑子就只想着展现自己作为师傅帅气的一面,结果却晕船了,最终只能由弟子背着。
莫妮卡被塞拉斯背在背上,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么,晚上请来驻屯所集合。啊对了,想吃点什么的话就去对面一条街吧……」
当莫妮卡被塞拉斯背在背上时,她抬起头环顾小镇。
莫妮卡用鼻子呼出一口气,塞拉斯则用力向她低下头。
此时已过中午,小镇十分热闹。
以她现在的状态,显然走三步就得坐下,所以莫妮卡决定依靠塞拉斯。
莫妮卡正在那里想着作为他的前辈该如何阻止他,罗布森耸了耸肩,说道:
当莫妮卡正思考着该如何跟他搭话时,塞拉斯开口说话了。
可是,不难想象,这会儿他本来就严肃的脸色肯定更加阴沉难看。
卢加洛亚是距离达尔斯莫尔最近的一个小镇。
塞拉斯打断了罗布森的话,然后背着莫妮卡走开了。
「如果必须二选一的话,我会选择更加谨慎派吧。如果不用和那些可怕的生物战斗的话,那当然最好了。」
「不是的,对于这次的事件,我们的团长实在是太过于热情了。所以,他直接去了现场指挥局势。」
现在,虽然她想以前辈的身份给予更坚定的指导,但结果却晕车了,最终还是只能被后辈背着。
(是不是,应该稍微锻炼一下体力,比较好呢……)
「姐姐,妳还好吗?」
一位路过的青年喊道:「哟,塞拉斯。」塞拉斯回答道:「哟。」
「十几岁后半开始,我基本上都在以消灭龙种为目的到处旅行……我们可以稍微绕道一下吗,姐姐?」
然而不知为何,塞拉斯却不自然地闭上嘴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
「我们会帮忙把你们的行李搬到旅馆去,你们两位可以休息一下。」
「现在我们大部分队员都躲在山里,估计要到天黑才能回来。」
罗布森的目光在矮小的前辈和高大的后辈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好的。」
别名〈屠龙〉的塞拉斯大概是想立刻去讨伐红龙吧。
「不必,我很清楚……我是本地人。」
罗布森或许看起来不强壮,但他在细节之处却体贴入微。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被选为七贤人的向导。
这是巨龙不断在这个城镇留下的爪痕。
「好……」
「哈、哈。」
「因为那都是被龙摧毁了,然后重建过了的。」
莫妮卡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
「不需要立即与团长会面吗?」
「到时候,全部都交给我……」
「不不,这不是没问题的样子吧,姐姐,我背妳吧。」
再加上龙骑士团准备的马车因为赶时间,途中摇晃得有些厉害。
许多主张尽速讨伐龙的人实际上都是目睹过龙造成的破坏,并因此遭受痛苦之人。
「可是,团长应该在城里对吧?那样的话,不如先过去打个招呼吧……」
塞拉斯说他是本地人。卢加洛亚是达尔斯莫尔附近的一个小镇。那这里的人肯定不止一次遭受过龙的袭击。
「叫我塞拉斯就好。」
想想自从离开沙赞多尔之后,莫妮卡就一直在王都和莱恩菲尔德之间奔波,再加上在祭典上使用了大规模魔法,以及之后又与塞拉斯用魔法战斗,所以她这一段时间几乎没怎么休息,已经很疲惫了。
看到莫妮卡一脸沮丧,塞拉斯嘟囔了几句。
「我们的团长主张尽快讨伐龙种。不过即便如此,我感觉这次他也太过有动力了……或许是因为他以前也来过这里调查吧。」
「〈屠龙魔术师〉大人是……」
龙骑士团的罗布森一边搬运着莫妮卡和塞拉斯的行李,一边一直观察着发生的一切。
罗布森说,目前留在镇上的只有联络小组成员。
面对塞拉斯的话语,罗布森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既可以理解为肯定,也可以理解为否定。
当罗布森提到要更加谨慎时,塞拉斯明显变得不悦。
「呐,姐姐。这个镇上有很多比较新的建筑,对吧?」
「那么您是支持尽速讨伐派,还是支持更加谨慎派?」
这一个并不大的城镇,但有很多相对较新的建筑,砖铺的道路维护得很整齐。
「这么听来,我和你的团长的应该会挺合得来吧。我也赞成尽快讨伐。」
「姐姐,我们去个能坐下来吃饭的餐厅吧,虽然妳可能并不饿,但是坐下来会舒服些。」
塞拉斯语气冰冷,却又体贴和蔼。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不让莫妮卡的身体摇晃。
(团长直接在现场指挥……情况有那么危急吗?从路易斯的描述中来看,好像应该没有那么危急啊……)
莫妮卡和塞拉斯登上了龙骑士团的马车,经过大约三天半的路程,抵达了龙骑士团驻扎的一个名为卢加洛亚的城镇。
马车停下后,莫妮卡说不出话来。她晕车晕得厉害。
塞拉斯低声咆哮着问道,似乎对此感到不满。
罗布森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帮忙把两人的行李搬了上去。
莫妮卡点点头回应「好的」,塞拉斯便向餐馆和咖啡馆街道的对面走了过去。
* * *
真是一条令人怀念的旧道。
当塞拉斯背着小女孩行走时,他的情绪变得十分复杂。
「当我还是个九岁小屁孩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一场大规模龙害。一大群地龙在城镇里暴走肆虐。」
他感觉到依偎在他身后的小女孩的身体僵住了。她——〈沉默魔女〉——肯定已经隐约猜道塞拉斯为什么憎恨龙种了。
尽管如此,塞拉斯还是认为应该亲口说出来更好。
这也是他作为〈屠龙魔术师〉的处事方式。
「那天正好有祭典,我和一些朋友在城里。然后,好几个我的朋友就那样死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记忆之盖微微打开,那天的记忆便浮现而出。每当我记起一件事,其他的记忆便会像连锁反应一样涌现。
卢加洛亚悲剧发生至今已有十多年,往事的许多记忆已经变得暧昧不清。
然而,压垮朋友的瓦砾的形状,不自然的尖叫声,地上躺着的孤零零的一只鞋子——这些悲剧的碎片都清晰地烙在了塞拉斯的记忆中。
那天,塞拉斯处于半昏迷状态,被其他大人带到了一个避难所。
塞拉斯的家人全部都安全,当他们在避难所找到塞拉斯时,都热泪盈眶地拥抱了他。
「即使在避难所与家人团聚后,我仍然无法立即接受现实。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朋友们已经去世的事实。我只是感到害怕。后来,在避难所住了一段时间后,有一天,我发现隔壁邻居家的一个小男孩一动不动地站在避难所入口处。」
这个男孩是医生的儿子,虽然比塞拉斯小三岁,但远比塞拉斯聪明。
他不仅学习成绩优秀,而且还具备这个年龄的一般小孩所不具备的理解能力与逻辑能力,他确实天资聪颖。
塞拉斯当时在当地是个孩子王,总想要周围人成为自己的追随者,所以我总会告诉这个小男孩,「叫我老大。」
我还记得当时他反问我:「你所谓的老大是哪种老大?」我回答说:「反正我就是老大,所以你得听我的。」他责备我说:「如果你想别人被尊重,那你就得做出相应的行动。」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只有六岁。
所以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聪明的男孩不进去避难所,而只是站在入口处。
「我跟他搭话的时候,他强忍着泪水,告诉我,他爸爸还没回来。他爸爸是医生,所以跑去救一个动弹不得的伤员了……可是那时候镇上还有龙在肆虐呢。」
「第二天,大家告诉我,他的父亲去世了。」
——全部都交给我吧,我会解决好一切的。
最终,一直缓慢行走的塞拉斯停了下来。
(这个人就只是,在当时很想让他的朋友振作起来而已……)
这个男孩是一名医生的儿子,他对死亡有着深刻的理解。
被塞拉斯背在背上的莫妮卡,一时竟无言以对。
但他还是说不出口。
莫妮卡只觉得,这个男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我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躲着大人,小声地哭泣。」
塞拉斯从附近的花贩那里买了一朵白花,放在纪念碑上。
「我希望能成为那种无论身处何种危机,都能抬头挺胸说出『全都交给我吧,我会解决一切』的魔法师。」
他之所以无法说出这些话,肯定是由于他恨自己小时候不负责任地对朋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呐,姐姐。」
一天晚上,塞拉斯偶然醒来洗手,看到避难所外面有一个男孩在哭泣。
(如果这个人,不由分说地就将刀刃指向红龙……我能阻止他吗?)
两人沿着道路一直走,最终来到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纪念碑。
年幼之时对友人说过的温柔话语,对他来说至今仍是一种诅咒。
塞拉斯想要安慰这个男孩,让他放宽心。
塞拉斯自身都还很难接受身边朋友已经死亡的现实,自然也就认为更别说比他还年幼的小男孩肯定更加无法理解死亡了。
* * *
纪念碑底座上摆放着许多白色的花朵。
即使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男孩也完全没有哭。
「……我非常不负责任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想对那个等着爸爸回家,快要哭出来的男孩说:『没问题的,我会救你的爸爸,也会把所有的龙都赶走的。』」
「那么您是支持尽速讨伐派,还是支持更加谨慎派?」
作为前辈的莫妮卡,这时候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那压抑的抽泣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父亲……父亲……」的那般细弱的声音,塞拉斯至今都忘不了。
但是,那种想法是错误的。
他憎恨龙。
他身后的女孩轻轻地喘了口气。
塞拉斯说道,他的目光紧盯着纪念碑。
如果是路易斯,他肯定会说这样的话:「总而言之,反正阻止我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就抱歉了。」
他十分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为了不让周围的大人和母亲担心,他一直强忍着眼泪。
「到时候,全部都交给我……」
当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愚蠢的时候,真想立马用头撞墙。
「就如刚才说的,面对红龙的时候,我感觉我可能无法冷静平和地交涉。抱歉,如果变成那样的话,你就得用无咏唱魔法打我脸才能阻止我了。」
「如果必须二选一的话,我会选择更加谨慎派吧。如果不用和那些可怕的生物战斗的话,那当然最好了。」
塞拉斯将目光从石头转向莫妮卡。
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在苦笑自己的不成熟。
他周围的大人都说,他还太小,肯定无法完全理解死亡。
那个瞬间,年幼的塞拉斯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死亡的现实性。
(啊啊,这个人是……)
莫妮卡请求塞拉斯扶她下来,这样她就可以直面纪念碑了。
这肯定是塞拉斯当时咽下的话。
但同时,他也憎恨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说一些不负责任的安慰话的自己。
他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充满了强烈而深沉的愤怒。
莫妮卡甚至无法回答,只是咬着嘴唇。
他那锐利的侧影带着深深的遗憾和悲伤。
莫妮卡想起了塞拉斯和罗布森之前的对话。
「所以我非常讨厌看到小孩子哭。一想起自己那时候是多么的愚蠢和窝囊,我就想死。」
作为一个老大,我很想鼓励他。
塞拉斯咬紧牙关,用带着怨愤的声音说。
但这又怎么能责怪年幼的塞拉斯呢?
光滑抛光的表面上刻有「卢加洛亚复兴纪念」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