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爲妳準備最棒的舞臺

抱着〈暴食之佐伊〉掉入海中的希利爾·艾仕利，聽到了歌聲。

考慮到是在水中，這顯得很奇怪。

在渾濁而漆黑的海水中，即使睜開眼睛也什麼也看不見。但不知爲何，卻好像看見了，纖細白皙的手和金色的長髮。

就在出神地看着那縷頭髮在漆黑的海水消失不見時，突然感覺手腕傳來痛感。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手腕並往上拽着。

終於，要被水龍喫掉了麼，雖然這麼想着，但手腕上傳來的疼痛卻不像是被撕裂的感覺。

手腕被拽了之後，希利爾的身體隨之開始上浮。從渾濁而漆黑的海水裏浮出來的他所見到的，是一片蔚藍的天空。

「——，咔，咳，嘎……」

正蜷縮着身子嗆着水呼吸困難的希利爾的身體被一陣強風吹打着。從背後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別亂動不然會掉下去的。」

「咳……咳咳……」

一手握着繮繩，一手托住希利爾身體的年輕女子，正是冰精靈阿舍爾皮克。

這時希利爾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正騎在白龍圖雷的背上。

肯定，是皮克和圖雷來救助自己了。

沙贊多爾的燈塔在遠處看起來很小。看來自己已經，隨着海水漂流到了很遠的地方。

「抱、抱歉了。幫大忙了……」

不僅全身都溼透了，而且在掉進了充滿暗之魔力的海洋中後，還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體力已經耗盡到只想立刻睡着的程度，但是一股濃厚的魔力卻一直在體內深處的五臟六腑肆意翻騰，感覺非常想吐。

儘管連整理粘在臉上頭髮的力氣都沒剩下，但希利爾的右手卻依然緊緊地將〈暴食之佐伊〉抱在胸前。

由於緊緊地抱着的緣故其外盒一直壓着自己的胸口，所以目前胸口有點疼。

──約定、約定。

「那是，莫妮卡他們……嗎？」

於是熱血上頭的希利爾·艾仕利，乘着圖雷衝到港口前，元氣滿滿地大聲發出怒吼。

呼嘯着拂過臉頰的冷風是來自高空的氣流，但對現在的莫妮卡而言，更覺得那像是從希利爾那兒吹來的冷氣。當然，如今的希利爾已經不會四處散播冷氣了內心還是知道的。

（約定？再等一下？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尼洛，往圖雷那邊去吧！」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但在較大的那條黑龍背上，好像還看到了的金色的頭髮和淺棕色頭髮。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

希利爾突然想起來，對了，黑龍西奧多也提過這件事。

「黑貓……？」

「是的。莫妮卡和帶眼罩的。」

噫呀，在不由自主地漏出悽慘悲鳴的莫妮卡背後，艾薩克提高了音量喊道。

「黑貓。自從來到港口，就一直陪在莫妮卡身邊。」

「……什麼？」

「……？」

「………………哈？」

「『那條黑龍，一直在守護着莫妮卡。』」

這一刻，佔據了希利爾心中的，是強烈的煩躁感。

「艾、艾克……可是，希利爾大人，非常的，生氣……」

這個聲音，和剛纔喊「我餓了」的那時明顯不一樣，其中透着明確的喜悅。

「沒問題的，我的師傅大人。」

在這種情況下，簡潔明瞭地說明自己擁有黑龍作爲使魔的事情什麼的，莫妮卡根本組織不出任何語言來說服希利爾。

跟在〈沉默魔女〉身邊的，一隻有着金色眼睛的黑貓！

溼透的身體正被冰冷刺骨的寒風吹得瑟瑟發抖，魔力中毒也使得頭痛欲裂的身體狀態十分糟糕。

「哇啊啊啊啊，希利爾大人，超級生氣啊……」

「完全沒聽說過！」

「……『把卡在喉嚨裏的鳥骨頭拔出來後就成了使魔，一直瞞着很抱歉』……唔嗚，感覺只會更生氣的……」

全身被黑影纏繞着，長着兩對翅膀的異形黑龍，還有一條擁有比那條更加巨大體型的黑龍。

感覺就像當初自己在白龍肚子裏甦醒那時同樣，陷入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混亂境地。

簡直就像，一個小孩子收到一份等待已久的禮物時一樣。

（黑龍在，守護着莫妮卡？）

（黑龍西奧多，和〈暴食之佐伊〉之間，有過什麼約定嗎？那究竟，具體是什麼……？）

意識到是指什麼後，希利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說明一下事情經過，莫妮卡·艾瓦雷特！竟然還有另一條黑龍什麼的，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對了，在賽蓮蒂亞學院的森林裏魔力暴走的那個夜裏——初次遇到〈沉默魔女〉的那天—，自己便已經見過它。

——我已經約定好了。

爲何沒有注意到呢無法理解啊，她的動作貌似在訴說這樣的話語。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對莫妮卡有事隱瞞，產生了強烈的焦躁。

黑龍尼洛的背上，莫妮卡將法杖抱在胸前抱着頭。

最終，在視力良好的莫妮卡眼中，隨着距離不斷拉近希利爾的臉也越來越清晰。不出所料的是一副憤怒的表情。多半，再靠近點的話應該就能看到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了。

看到果然還是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明白的希利爾，皮克便微微歪着頭。

聽到這微弱的聲音，希利爾皺起了眉頭。

輕輕拍了拍懷着抱着的發抖的身體後，艾薩克重新握住了繮繩。

爲了與黑龍西奧多拉開一定距離，尼洛飛到了相當高的空中。

皮克這番直白的話，讓希利爾臉色發青。

＊ ＊ ＊

——約定，必須遵守……

「妳只需要抬頭挺胸堂堂正正的就可以了。」

每次來到莫妮卡家時都會讓希利爾十分在意的，拿出小魚來投餵時從來都不理會的，那隻黑貓竟然就是黑龍！

然而，遲鈍到極限而又沸點極低的冰之貴公子這個人，自己究竟爲什麼煩躁根本完全意識不到，只是憤怒地握緊了拳頭。

莫妮卡身邊的黑貓。

希利爾正驚訝得嘴巴一張一合時，圖雷發出咻、咻的鳴叫。皮克替圖雷進行翻譯。

然而，內心湧起的沸騰般的憤怒，卻凌駕於寒冷、噁心和頭痛之上。

希利爾下意識的揉了揉眼睛。他雖然對自己的視力沒什麼自信，但還是確確實實清楚看出來了是兩條黑龍。

就在麻木的手指握住〈暴食之佐伊〉，思考着的時候，突然聽到恐怖的咆哮響徹雲霄。

「『沒問題的。』」

前方，在沙贊多爾港口前的上空，能看到正噴吐着黑色的火焰，漆黑的龍——而且，有兩條。

這彷彿隨時都會消失的微弱聲音，是從〈暴食之佐伊〉內發出來的。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完全搞不清楚，不知道爲什麼還有另一條黑龍，而艾薩克和莫妮卡正騎在上面。

尼洛清了清喉嚨發出鳴叫，就像在說真沒辦法一般，然後朝向圖雷那邊飛去。

「希利爾·艾仕利！關於黑龍的事情，我會全權處理好的！全部責任都由我來承擔！」

希利爾露出了十分驚訝的表情，但並沒有反駁。

向別人發號施令時艾薩克的語氣和表情，和他擔任第二王子指揮衆人，長袖善舞那時一樣，有着讓聽者挺直腰板，豎耳傾聽的力量。

「你有拿着〈暴食之佐伊〉嗎？」

「是、是的！就在這裏！」

希利爾的右手，確實將那個黑色珠寶盒緊緊地抱在胸前。當落入海里時，他也一直把〈暴食之佐伊〉緊緊抱在手裏。

很好，小聲讚歎後，艾薩克繼續下達了命令。

「已經展開了廣域幻影，還有幾分鐘時間可以隱藏圖雷的存在！趁幻影失效之前，趕緊討伐黑龍西奧多！一邊掩護這邊，一邊誓死守住〈暴食之佐伊〉！」

「好的！殿……唔嗯，咳咳……」

突然間希利爾開始咳嗽起來。也許，是掉進海里的緣故，身體已經凍僵了。

就在莫妮卡暗自擔心的時候，艾薩克嘟囔了幾句。

「……這份努力值得肯定。」

「艾克？」

「沒什麼。話說回來，現在應該關心的是討伐西奧多的方法。」

黑龍西奧多正保持低空飛行，密切注視着這邊的動向。

從那尾巴上延伸出來的黑影，仍在海中潛伏着，一旦發現這邊的空隙，就會立馬從海中飛出黑影，跳出來纏住我們吧。

沙贊多爾港口一帶的海水，已經因爲暗之魔力的浸染而變得漆黑一片，黑影究竟會從哪裏飛出來十分難以看清。

莫妮卡從口袋裏掏出寶石，並拿給艾薩克看。

「那個，其實，有一種叫做〈星箭〉的魔法……」

「資料已經看過了。那個魔法省略了維持術式，所以發動之後需要立刻發射纔行。威力雖然很高，但穩定性比精靈王召喚低，而且在這個距離的話就算是妳恐怕也很難精準命中。連射也不可能……是這樣沒錯吧？」

艾薩克將這個上古法器投擲出去，並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是在羅斯堡家族的森林裏，而這次卻是在海上。

希利爾發出了乾澀的叫喊。從那手上，骨碌、骨碌，漆黑的戒指滾落了下去。

「絕對會讓妳的魔法成功的。爲此，我會爲妳整備好舞臺的。」

在皮克將〈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回收期間，尼洛的身體也開始離圖雷越來越遠。

感受着各種各樣的心情湧上心頭後，莫妮卡喃喃自語道。

艾薩克，以之前用「因爲是王族」回答時一樣燦爛的笑容，這次也帶着晴朗的語氣回應道。

艾薩克將〈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扔向了希利爾。

「因爲是〈沉默魔女〉的弟子啊。」

重要的事物被奪走了，即便如此他也仍然繼續堅持戰鬥。

「作戰開始吧，師傅大人。」

「不過看來，白龍的吐息能夠抵消黑炎這點，是真的啊。」

不愧是艾薩克，對話進展很快。

「啊，說起來，之前勞爾大人和圖雷，也有過同樣的對話……」

現在，艾薩克正以驚人的速度計算着，爲了贏得這場戰鬥，下一步該採取什麼行動。

這個人，是非常棒的人。是值得尊敬的人。是相當重要的人。是自己會覺得慚愧的，優秀到沒邊的弟子。

守護着莫妮卡和希利爾，並試圖與未來聯繫起來。

原本與圖雷拉開一段距離的尼洛突然調轉方向，然後轉身與圖雷並肩飛行。

莫妮卡肯定地點了點頭後，艾薩克若有所思地眯起了青色的眼睛。

轉過身來看到的他，正抬起頭直視着前方。

將發出高亢叫聲的索福克勒斯停住的，是一個冰之容器。

艾薩克將漆黑的戒指緊緊握住，然後猛地高高一揮。

在嚥了口唾沫的莫妮卡手中，〈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戰戰兢兢地發出了有些不安的聲音。

「希利爾！接好了！」

「既然如此，沒理由不利用這點。尼洛，請一直維持在西奧多上方飛行的狀態。」

「啊」

「那個，艾克，這……」

在莫妮卡背後，能隱約聽到索福克勒斯的怒罵聲和希利爾的道歉聲。

「辛苦了。」

艾薩克向〈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簡要地下達了一些指示後，便伸出了手。

這和之前，在住宅區對人形西奧多使用〈星箭〉的那時，狀況已經有所不同。

艾薩克特意嘆了口氣，然後把戒指從莫妮卡的左手上摘下來。

抱住莫妮卡的手臂用力收緊了。

「那吾輩呢？」

尼洛雖然不滿地從喉嚨裏發出鳴叫，但還是按照吩咐升了上去。

艾薩克向站在肩上的威爾迪安奴斜眼看了過去。

艾薩克的投擲極其精準，〈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後準確地落在了希利爾身上……但，接應者似乎毫無準備，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噫呀——————————！！」

「既視感——！！」

這件倔強的上古法器，不喜歡被人命令，卻又想要大活躍，漆黑的寶石正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皮克從指尖伸出一條冰之鎖鏈，並在鎖鏈末端連接了一個冰之容器，這條冰之鎖鏈抓住了索福克勒斯。

「十分感謝」

「威爾，廣域幻影還能持續多久？」

「那麼，這次就請你務必保護好，那邊那個粗心大意的傢伙吧。」

「再五分鐘……不，八分鐘。會盡量維持下去。必定做到。」

首先，距離壓倒性的遠。更何況，不論是莫妮卡自己還是敵人那邊，都處在不斷移動的空中戰鬥中。哪怕是在攻擊魔法的使用中，命中率有着驚人威脅度的莫妮卡來說，想要準確命中也是極其困難。

「喂，這是把吾輩當什麼了?! 明明是上古法器!? 明明是上古法器啊!? 吾輩也想要大活躍啊！」

「艾克，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