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未剪断的头发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外传)》 · 依空まつり · 5196 字
艾萨克用指尖拈起〈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它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悦。
「你是谁?除了克劳蒂亚,吾辈无意与任何其他人说话。」
「你不打算承认希利尔为你的主人吗?」
「任何不是『识者家系』直系后裔的人都不够格。」
艾萨克对〈识守之钥〉的傲慢态度轻笑一声。
他的傲慢轻笑并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为了表达自己处于蔑视对方游刃有余的立场并表现出自己对它并没有顾虑。
「上古法器,本就不具备识别特定血统的能力对吧?这样的上古法器根本不存在。」
莫妮卡忍不住惊呼「啊?」
「是这样吗?」
「是的,我已经彻底调查过这件事了,所以我非常确信这一点。正因如此妳制造的『黑色圣杯』才如此珍贵无价,才会对克拉克福特公爵构成威胁。」
上古法器的意志,虽然确实可能偏向某一特定家族的血脉,但即便如此,也并不代表它就能识别出该家族血脉的人。
只要其中蕴含的意志认可,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上古法器。
「上古法器,其实是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可以使用的,只不过是个道具而已,而里面包含的意志,充其量只能算顺带的附加品而已。」
「小子!你是在侮辱吾辈吗? 」
「是又如何?! 」
「…………!!」
艾萨克冷笑一声,看着无言以对的〈识守之钥〉。
他俊美的脸上露出的冷笑让莫妮卡脊背发凉。
艾萨克用左手拿起戒指,用右手的指甲抠进宝石里。
「你知道人类是如何称呼那些派不上用场的道具吗?…………垃圾。」
「结果,希利尔的父亲在街上被孤立,变得孤苦伶仃。最后,他开始酗酒,还殴打老婆。『他是那种最坏的人渣。』…………希利尔自己是这么评价的。之后希利尔的父亲病重去世了,母亲只剩下一个和她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子。」
「妳不该太过宠溺自己的弟子。不过还是谢谢妳,我的师傅大人。」
「咿呀…………」〈识守之钥〉悲鸣起来。莫妮卡也有点感同身受。
莫妮卡的话让艾萨克猛地眨了眨眼睛,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被吓了一跳。
(询问一下,可以吗?)
(希利尔大人,您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吗?)
艾萨克继续和莫妮卡说话,但莫妮卡感到困惑,不明白他话里的真实意思。
「要击垮一个骄傲的家伙,最好的办法就是羞辱他。好了,现在该怎么羞辱你呢?…………就这样好了。把你烤成馅饼怎么样?谁能在切开的馅饼里找到这枚戒指,谁就能当一天国王。」
「什么!? ?你、你、你…………」
「没错,」艾萨克低声说道,望着远方。
「如果他真的那么憎恨那位如此注重贵族身份的父亲…………我想他就不会被贵族家庭收养了。」
「如果希利尔能憎恨父亲,或许心情上就能更轻松些,但他没有这么做。虽然他对父亲感到非常愤怒,但他始终无法放下对父亲的敬意。所以,即使因为长得像父亲而受到赞扬或侮辱,希利尔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我想这就是他变得僵硬的原因。」
〈识守之钥〉大概也意识到了对方确实是不好惹的,只能勉强用稍微恭敬的语气反驳。
「愤怒和仇恨有相似之处,但又有所不同。希利尔经常发怒,但他其实无法憎恨任何人。」
「每当有人提到希利尔的外表时,无论是称赞还是贬低,他要么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要么就像大脑停止运转一样僵住。他似乎连该如何回应才是正确的答案都想不出来。」
莫妮卡抬起头,看到艾萨克仍然拿起戒指,阴沉地微笑着。
艾萨克说,这比他本人想象的要更加根深蒂固得多。
莫妮卡听说希利尔并非出身贵族,因此他经常与相信身份阶级高于一切的艾利欧特发生冲突。
「不过是个区区道具而已,还真是擅自在那大放厥词了一番呢。给我认清自己的位置吧,〈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
艾萨克将目光从〈识守之钥〉移到莫妮卡身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
「艾克。」
莫妮卡从未见过希利尔有这样的想法。如果说有什么在意的话,看上去他似乎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身体力量不足,以及魔力过剩吸收体质。
听到艾萨克的话,莫妮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知道仇恨很容易让人动摇。如果人以仇恨为食,就能变得无情无义,甚至可以做到亲自动手却丝毫不会感到心痛。正因如此,我很钦佩希利尔不会选择走捷径。」
「希利尔也曾试图尊重你。」
面对脸上带着顽皮的笑容,说出如此险恶威胁的弟子,作为师傅反而只能被弟子弄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艾萨克举止如同王子一般,善于赢得人心,但其实只需稍微改变一下语调或笑声,就能让任何人感到脊背发凉。
他有着贵族般美丽的容貌,深蓝色的眼睛和美丽的银色头发都是不像平民的颜色。
「妳这么认为吗?」
这可能不是可以出于单纯的好奇就直接提问的内容。
艾萨克原本冷淡的态度顿时一变,他手托着下巴,有些好笑地嘟囔道。
「我不赞成因为外表而侮辱别人。希利尔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因为很像他的父亲。」
希利尔一定是对他的父亲非常愤怒,但依然无法憎恨他。
就连对世事不太熟悉的莫妮卡也觉得这种做法在市井之中生存会很困难。
艾萨克的低语听起来像是在怜悯他,又像是在羡慕他。
然后他揉了揉刘海,苦笑起来。
「莫妮卡,你对希利尔的亲生父亲了解多少?」
看来即使是上古法器,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然而,如果希利尔真的憎恨他的父亲,他就会抛弃贵族的行为举止,表现得像一个平民。
也就是说,这是否意味着希利尔自己其实也在意这件事,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呢?
他的表情似乎在斟酌该选择用什么词。
「…………希利尔大人,不喜欢自己的外表吗?」
艾萨克稍微压低了声音。
事实上,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艾萨克苦笑着继续说道。
但莫妮卡非常想了解,关于希利尔的事情。
说着,艾萨克轻轻一弹手中的〈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
「这和简单的不喜欢有点不同。我觉得这其实是比他周围的人想象中…………甚至比他自己认识中,都要更加根深蒂固的问题。」
莫妮卡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难想象,希利尔,一个性格认真到有洁癖一般正直的人,肯定无法原谅父亲酗酒和暴力行为。
「如果是像达德利君那样张大嘴巴吃饭的家伙,说不定可能会一不小心直接把它吞下去。尼洛的话则是可能会把它咬碎呢。」
「希利尔的父亲显然对他的旁系贵族血统感到自豪。他还对希利尔管教严格,经常告诫他要『举止要像个贵族』。」
所以他依然不能完全抛弃父亲的教诲。
莫妮卡不太擅长辨别外貌的美丑,但她无法想象希利尔的外表会在社交界被认为没有吸引力。
于是他怨恨、憎恶,最终杀死自己,然后选择以菲利克斯的身份活着。
「多年来一直守护着禁书室的吾辈的意志,希望你至少稍微尊重一下…………」
但是,没有听说过有关此事的更多具体消息。
艾萨克痛恨自己在失去昔日的主人和朋友菲利克斯王子后却无能为力。
「希利尔大人,他…………憎恨他的父亲吗?」
莫妮卡用坚定的语气喊出了她弟子的名字。
艾萨克垂下眼睛,手指间摆弄着〈识守之钥〉。
「哼、哼!那个骨瘦如柴、像女人一样的东西…………」
「嗯,只是有一点…………记得是个没有爵位的旁系,对吧?」
「我不能说艾萨克的做法是正确的…………但我也不认为你选择了轻松的出路。」
漆黑的指环旋转着,如同被抛的硬币一般在空中打转。
「噫呀,呀啊啊啊!? 」
艾萨克一只手抓住了尖叫的戒指问道。
「好吧,天色已晚。你差不多该改变主意了吧,〈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
「唔、唔嗯,我不会屈服于威胁的。」
「你从一开始就认可了希利尔对吧?很久很久之前…………在海恩侯爵收养希利尔的那时候。」
「唔呃?」一声如针扎般尖锐而细小的声音从指环向外逸出。
莫妮卡睁大眼睛盯着那枚戒指。
「是这样吗?」
「你一直在生闷气、抱怨、闹别扭,但现在你没有退路了。这对你来说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给你个台阶,索福克勒斯。我建议你明天早上之前想出一个折衷方案。」
艾萨克正要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睡觉前我还有一件事…………」
艾萨克看着〈识守之钥〉上的黑蛋白石,笑了。
「你能收回你对我师傅说过的那些辱骂性的话吗?」
「你的师傅在哪儿?」
「这里。」
艾萨克一边说着,一边将戒指举到莫妮卡面前。
莫妮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点点头。
「呃,好吧,你好……我是艾克的师傅。」
「…………」
所以现在,希利尔只是以困倦为借口,嘴里小声嘟囔。
养父并没有要求希利尔在这一个月里说服〈识守之钥〉。就算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无法说服他,养父也不会责怪他。
那种头发的颜色是高贵血统的象征。
我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原本趴在我肩上的图雷和皮克滑到了我的腿上。
「艾,艾克,艾克,差不多就…………」
两只鼬鼠静静地坐在我的腿上,仿佛欢迎我抚摸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考虑到它们可能不喜欢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人抚摸,所以还是乖乖地问了它们一声。
* * *
「…………嗯」
当抚摸着图雷和皮克时,希利尔渐渐有了睡意,倒在床上躺了下来。图雷原本坐在希利尔的腿上,这时靠近希利尔的头,拉扯他的发带。
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感到欣慰,还是悲伤。然而,因为妈妈在哭,我觉得我必须坚强起来。
「人类为什么要留长头发?明明实在很麻烦。」
我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要点燃烛台,然后还是决定作罢。为了不辜负殿下的恩情,今天就先睡觉吧。
「头发,不解开就睡吗?」
图雷和皮克都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我想他们都是以自己的方式顾虑我的。
〈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哑口无言。
于是希利尔不再关注身边孩子们的嬉戏,而是专心于学业。
「…………嗯。」
艾萨克对着漆黑的戒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给希利尔准备的客房虽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房间内没有灰尘或霉菌的味道,而是飘着一种清新的草本香味。
(那个时候,要是我能剪掉头发就好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安静下来。)
他说他是一个有贵族血统的人,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我应该表现得符合这个头衔的尊严。
「我突然很想吃夜宵。莫妮卡,你想要肉馅饼还是奶油馅饼?」
「好的。」
你是我的儿子,你不应该玩这种低俗的游戏。
「给我的主人十五分?那是十分满分再加五分,对吧?…………在我想把你扔进馅饼盘之前,你能告诉我你的答案吗,索福克勒斯?」
阿斯卡多图书馆目前正在进行翻修工程,部分图书馆服务暂停。进出禁书室的业务也是同样暂停,这也是为什么希利尔能够借用〈识守之钥〉大约一个月的原因。
我发现思考未来比面对对父亲的感情要容易得多。
后来,当父亲变成一个酒鬼,并且对母亲施暴时,希利尔第一次对父亲感到了厌恶和叛逆————但他依然无法改变父亲教给他的生存方式。
希利尔含糊地回应了皮克的话,然后钻进了被子里。
抚摸它们柔软的皮毛让我感觉平静了一些。
当希利尔羡慕地看着身边的孩子们热闹地玩着流行的游戏时,父亲皱着眉头说道。
「…………父亲说,要留长…………」
尽管我知道或许应该剪掉头发,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天真,但希利尔仍然无法忘记父亲的教诲。
每次我这样告诉自己,我的胸口就感到一阵紧绷。我感觉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讨厌他。
因此,当希利尔被告知要留长发时,他顺从地回答说:「好的,父亲。」,并像他父亲一样留住了长出的头发。
「啊,请、请等一下,特别给三十分!」
尽管如此,希利尔还是固执坚决地打算在这一个月内尝试说服〈识守之钥〉。他心里想,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不配当下任海恩侯爵,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可能知道我有容易钻牛角尖的倾向。
「如果你绑着发带睡觉,早上起来就会很难受。」
(殿下一定看穿了这一点。)
我也知道母亲很担心,因为母亲已经发现希利尔的行为和外表与父亲越来越相似。
当希利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说过:
他不惜一直不摘下戒指千里迢迢来到沙赞多尔,就是为了让莫妮卡看看那件上古法器的契约术式————但那其实只是幌子,实际上只是意气用事。
「希利尔,你真的很喜欢你的父亲呢。」
以前,当希利尔变得固执己见、无法退缩时,艾萨克就会巧妙地阻止。
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仍然尊重他为父亲,还是因为我害怕在这个时候改变自己,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于是希利尔模仿父亲威严的语气和举止。
我总是念叨我的两只鼬鼠要用自己的脚走路,但我又担心如果它们走到我的脚边的话我会一不小心踩到它们,所以最近我完全放弃了。
「这么说起来,我所化形的人类头发也很长。希利尔是有什么理由吗?」
我隐约意识到父亲的价值观与社会大众的价值观不同步,与周围的人总是产生摩擦,带有偏见和扭曲。
希利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没有戴戒指。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到了我的脸颊。这是图勒的尾巴。
「我可以抚摸你们吗?」
皮克将发带放在枕头旁边。
当人们说希利尔长得像父亲时,他很抗拒,但他仍然留着长发,借口说留短发让他感到不舒服。
我父亲总是这么说。
但最终,我的头发没能剪短,这仿佛成了最终的答案。
我困到懒得伸手去解发带,所以回答得含糊不清,皮克却一把拽住发带,不经我的允许就解开了。我感觉脖子周围的区域变得舒服一些了。
「请便」
「…………嗯」
(才不喜欢,我讨厌那个男人。他打我妈妈,对她大喊大叫,还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我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