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蒙受污名的觉悟

阿斯卡多大图书馆禁书室的最深层是一个不太大的圆形房间。

中央有一个阅书台，周围有六个玻璃柜。

希利尔站在收藏着利迪尔王国六本禁书的玻璃柜前，大声朗读着自己的感想评论。

「——正因如此，罗蕾莱的歌声让我得以窥见旧时代音乐的发展方式，作为一项艺术文化遗产具备的非常价值堪称顶级而宝贵。更重要的是，，能让我从第一节开始就沉浸式地感受到故事的氛围的，正是女士高超的演唱技巧。一首具有历史价值的歌曲配上精湛的演唱技巧，便成就了一首如此美妙的乐曲……以上。」

希利尔读感想评论的时候，玻璃柜里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直到现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正当想着是不是对里面的内容不满意，希利尔感到有些不安和担心之时，便听到蓝色书籍中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还算不错。

看来至少这篇评论是合格了。

希利尔松了一口气，努力将感想评论折好放进口袋。

——请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

——你的感想评论是献给我的对吧？既然如此，请不仅用语言，而是把那文字也一并献给我吧。

罗蕾莱的话，让希利尔感到困惑。就算说让自己提交感想评论，又该提交到哪里去呢？

将它们放在玻璃柜中是不可能的。

——这个阅书台，雕刻的侧面有一个暗格抽屉。

「真的吗？」

房间中央的固定阅书台很小，仅能容纳一本大书。

希利尔用手指勾住侧面的装饰雕刻，然后拉了一下，暗格的抽屉很容易就打开了。

——在那里，请放入你的感想评论。

「可是，私人带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放在禁书室里吧……」

「……哇哦。」

桌子上，拿着羽毛笔的鼬鼠们正得意地说着。

「欢迎回来！罗蕾莱满足了吗？」

看来在魔法师协会，比起魔法地理学、魔力量之类的小领域，还是更推崇有关〈星枪魔女〉那宝贵的光属性魔法〈星枪〉的研究。

——愿这条路以荣耀结束。愿这条路以荣耀结束。

「希利尔，希利尔，我按照劳尔指示的路线，好好地绕了一圈。」

面对顽固坚持的罗蕾莱，希利尔只能一脸为难地说着「至少要唱没有精神干涉效果的歌曲吧」，这么要求她。

「……唔」

（〈星枪魔女〉一定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物……她已经预见到了魔法生物和人类的未来。）

仿佛在送别离开最深层禁书室，爬上楼梯的希利尔一般，罗蕾莱继续地唱着歌。

出了最深层禁书室之后，希利尔穿过第一禁书室，向着图书馆内的资料室走去。

这些数据，不仅参考了禁书室里的书籍，还参考了普通书架上的龙害记录，以及全国范围内魔力浓度的调查结果。

希利尔从办公桌前抬起头，看着那两只鼬鼠——图雷和皮克。

然而，由于她的哥哥跟〈暴食之佐伊〉的失窃有关联，她被迫辞去了七贤人之一的职务。

资料室里，劳尔和两只鼬鼠图雷、皮克正在工作，桌子上摆放着地图和书籍。

〈星枪魔女〉她，对于龙和精灵这样的魔法生物究竟有何看法，如果哪天能见到她的话真想问问看。

＊ ＊ ＊

希利尔感觉自己被忽悠了，但是当他保持沉默停下动作时，罗蕾莱却是不断催促他快点做。

所有的这些，全都证实了希利尔的假设。

〈星枪魔女〉在其魔法地理学论文中提出，「魔法浓度高的土地所蕴含的魔力，会像水脉一样在地下各处连通。」

希利尔别无选择，只好将感想评论折起来并放进抽屉里。

——你把那篇文章提交给我了，对吧？如果是这样，那它现在就是我的了。至于怎么处理，就由我自己决定了。

希利尔走到桌子前，查看劳尔为他整理的数据。

〈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是一位伟大的天才，她可以同时维持七个魔法，并能使用被称为〈星枪〉的光属性魔法。

但是，〈星枪魔女〉本人却认为，比起纯粹成为破坏兵器的〈星枪〉，调查土地的魔力浓度这件事更为重要，自卸下七贤人之位后，她便一直致力于持续调查各地区的土地魔力浓度。

也就是说或许可以通过预测龙的活动范围，提前制定龙害对策来防止可能的损失。

「啊，又被要求写感想评论了。」

通过魔力浓度调查，记录土地中魔力量的变动，就能大致预测龙、精灵等魔法生物的活动范围。

〈星枪魔女〉在论文中，并没有提到人类应该消灭魔法生物，或者应该与魔法生物共存，她就只是简单地从土地魔力浓度的调查结果出发，以及根据她自己的研究结果和猜想，来预测的魔法生物未来可能的变化。

——这样就好……今天也会再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就请再次提交感想评论吧。

从那时起，她就加入了魔法地理学学会，并开始对全国各地的魔力浓度进行调查。

希利尔查看了地图上的标记。

这是很久以前，献给一位皇帝的歌。

希利尔正说着，劳尔看着地图的脑袋往上抬起来。

「……果然，〈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那篇魔法地理学的论文，内容是相当可信的。这份论文的流通量竟然这么少，说实话真是难以置信。」

希利尔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魔力浓度的变化，在魔法生物衰落的历史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然后，如果魔力污染发生在魔力浓度高的地方，那么通过地下的连接，影响其他地方的可能性很高，希利尔如此认为。

其他的包括劳尔家乡的荆棘之森和艾利欧特·霍华德统治的莱恩菲尔德森林在内，也都是魔力浓度高的地方。

「标记了很多东西呢。」

——如果你的道路崩塌，我的歌声将成为一座桥梁。

「明明是一项如此出色的研究，但却完全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希利尔拿起桌上摊开的论文。

「这边已经大致上整理好了。剩下的就是清理一下了。」

图雷和皮克似乎是按照劳尔的指示，正在标记地图。

然而，魔法地理学是一个新兴的研究领域，因此总是受到人们的轻视。

（如果〈暴食之佐伊〉的能力，真如我所料想的那样……那么很可能，以〈暴食之佐伊〉为中心，将会发生大规模的魔力污染。）

希利尔不知道。

——如果你的道路闪耀，我的歌声将驱散云雾。

「抱歉，我回来了。」

在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发生全国性的大范围龙害。

「今天的话，并没有特别安排，要听妳唱歌。」

魔力浓度高的地区，在利迪尔王国中有许多。其中最大的是，被称为龙峰的有龙居住的山峰，以及图雷居住的卡鲁格山。

——如果你的道路沉没了，我的歌就是你的船。

劳尔暧昧地笑了笑，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书写的地图。

「自从〈星枪魔女〉退出七贤人之后，就一直受到魔法师协会的冷遇。尤其是在魔法地理学的研究上，协会根本就不怎么重视她。」

魔力浓度骤然增加的土地，很容易吸引精灵、龙等魔法生物——也就是说，发生大规模龙群迁徙、爆发大范围龙害的可能性很高。

这些歌声听起来既古老又陌生，但不知为何，希利尔却感到很受鼓舞，爬楼梯时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由于禁书室不允许使用笔墨，因此资料室便是整理研究成果的最佳位置。

——无妨的，随便写点什么就好。请继续为我的歌声献上赞美吧。如果你再也不来了，那我绝不会原谅你的。

希利尔的假设是，这才是〈咏星魔女〉所预言的史上最严重的龙害。

（根据过去的记录来看，使用〈暴食之佐伊〉的时候，并没有发生过龙害……但，那个时代是，一个魔力浓度普遍都很高的时代，不管是龙还是精灵，都能很容易地找到栖息的土地。正因如此，因为魔力污染而引发大范围龙害在过去或许从未发生过。）

希利尔看着地图，逐一核实自己的假设。

利迪尔王国境内魔力浓度高的土地——如果在那里发动〈暴食之佐伊〉的话，魔力污染便很有可能通过地下蔓延到全国各处土地。

「魔力浓度偏高的地方，果然，基本都集中在东部地区啊。」

「是的呢。西部地区可能没那么多。啊，不过，海洋里有些区域魔力浓度很高，我记得在一篇论文上面读到过。是〈水咬魔术师〉的论文来着？」

仿佛是为了回应劳尔不确定的喃喃自语，〈识守之钥〉在希利尔的手中闪耀着彩虹般的色彩。

「唔姆。正是〈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的论文。不过，论文里并没有指明具体的海域。比起陆地上而言，关于海洋中魔力浓度的研究要更加落后。」

和禁书室里的书不同，如果是普通书架上的书，〈识守之钥〉就能知道里面的内容。这种时候，〈识守之钥〉就非常便利了。

希利尔听着〈识守之钥〉的话，陷入了沉思。

〈暴食之佐伊〉的能力。以及，使用其能力所造成的魔力污染。魔力污染带来的连锁反应所造成的大规模龙害——所有这些都只是假说。

绝对的正确是没有人能保证的。

「那么就赶紧，三下五除二啪啪地写出来，然后向上面提交吧！」

看到劳尔开始收拾资料，希利尔惊慌地叫了出来。

「不，等一下。让我再验证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图雷和皮克好奇地抬头看着希利尔。

「希利尔，怎么了？」

「确实已经收集了很多资料，也确实思考了很多，尽管如此，还是不够吗？」

当希利尔内心挣扎着一时语塞之时，手中的〈识守之钥〉揶揄地闪着光。

民众本来就不会喜欢不祥的预言，如果预言被证明是错误的，那就更加会失去民众的信用。

那是什么，本想用傻眼的语气吐槽，但却未能说出口。

——站直了。别害怕周围人说三道四。你可是我的儿子。

「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如果这个假说错了，那我也会一起蒙受污名的！你看，如果我们会一起蒙受污名的话，怎么说呢，或许你也能更安心一点……」

（我，不会像你一样逃跑。自己的职责一定会切实履行好。我会维护这份自尊。……所以，就请您见证我吧，父亲大人。）

劳尔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图雷则轻轻摇着尾巴，皮克则发出「咳咳」声挺起胸膛。

希利尔心里又想笑，又想生气，可是为什么眼眶里却有一股热泪？

由于希利尔保持沉默，于是劳尔便用他惯常的语气说道。

想回答的话没有能说出口，全部都沉入了希利尔的心里。

「怎么了？害怕了吗？嗯哼？」

尽管如此，将可以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预言说出口，必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人类的文化真是不可思议呢。如果有人浑身沾满污渍，我会帮忙清洗的。」

〈识守之钥索福克勒斯〉，正感到并不存在的胸口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揪住的紧张感。

「希利尔和劳尔会被污渍覆盖吗？那么，我也一起被污渍覆盖不就好了？所以说不要害怕，希利尔。」

全部都只是为了这个国家能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怀旧、悲伤，甚至还有一点点嫉妒的感情。

——是的，父亲大人。

希利尔握紧拳头，低下头。

无论何时都要保持高贵的自尊。

尽管希利尔对父亲非常愤怒并且至今仍然无法原谅他，但父亲的话语却始终深深地印在了心底。

正在咬着嘴唇的希利尔，劳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我呢，向〈咏星魔女〉……梅尔丽女士曾如此问过，『妳不害怕说出预言吗？』这样。因为啊，一旦预言有错，大家可能都会恨妳，对吧？」

哪怕知道如果预言是错误的，必将会因此蒙受污名，尽管如此，她仍然继续不断做出预言。

（振作一点，希利尔·艾仕利。）

希利尔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拿起羽毛笔。

……但是如果，假说是错误的呢？

「……真是太可靠了。」

耳边又响起了，幼年时父亲的声音。

这正是，最让希利尔内心感到害怕的。

那位贤者，并没有朋友可以一起蒙受污名。

要做到这一点，希利尔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大的决心。

——什么鬼知识的守护者，什么鬼贤者啊？就因为你这家伙糟糕的计策害得我们战败，害得我们成千上万的子民丧命，害得我们国家衰败。连死对你来讲都是太过温和了。就用那灵魂来偿还吧！

「……或许是这样吧……确实没有自信。」

希利尔笑了笑，嘴角尴尬地翘了起来。

（……哎呀，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的故事？）

因那目光而垂头躲避的自己，真是窝囊。令人羞愧。

在回想不起来的思绪中，〈识守之钥〉抬头看着他的契约者。

她的预言命中率通常高得惊人，希利尔从未听说过她的预言有任何一个有错。

知识的守护者，在暗地里如此祈愿。

如果希利尔的假说成立的话，整个利迪尔王国全域都会进入戒备状态。

如果说，预言错了的话妳该怎么办？当年幼的劳尔再次发问时，这位国家最伟大的预言者，笑着回答道：

（我真是，十分不成熟啊。）

——啊啦，不祥的预言什么的，如果落空了那岂不是再好不过了嘛。如果真是这样，我会非常开心地一边蒙受污名，一边享受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静。

正按了按渐渐涌出暖意的胸口时，图雷和皮克用与平常一样的语气说道。

虽然还是个不成器的年轻人。还担不起「识守」之名。也很不成熟。但不过，如果他的努力和真诚，能得到回报就好了。

这势必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包括因此而调动的士兵、图书馆协会和养父大人。

与劳尔一样的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是这个国家最伟大的预言者。

这将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作战行动，涉及的资金和人员数量自然也将达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