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TRPG玩家在異世界打造最強角色 ~獻給亨德森的福音~》 · Schuld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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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by Erovy in Abyss
潤色:白夜
魔導師的徒弟,聽起來很體面,實際上卻相當於師父的半個私人祕書。
「今天也很多……」
魔導師的新芽,旁聽生少女,小心翼翼地打理着因疲勞而垂下一縷的金色長髮,緊緊握住爲了追趕這個夏天猛然長高的身體而新買的衣服下襬。
琥珀色的眼睛明顯流露出「適可而止吧」的不滿,幼女的圓潤開始消退的瓜子臉輪廓中,無論被師父如何責備,那難以改正的表情肌肉反射依舊無法停止。
即使被教導作爲魔導師,應時刻保持淡淡的模糊微笑或冷酷的無表情,但在一天的開始,打開郵箱的瞬間,面對堆積如山的手信,僅僅因爲嘴脣變成「へ」字形就被責罵,未免也太不合理了。
穿着與身份不相稱的豪華長袍的旁聽生,十三歲的艾莉莎,打開了馮·烏比奧爾姆伯爵,即魔導行宮伯爵師父的工房裏設置的私人信箱,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研究員以上身份的人,在被稱爲「鴉堡」的南方出城地下挖掘出的隔離魔導師工房區,其個人工房收到信件的方式有三種。
第一種是使用氣送管,直接從魔導院發送公文的方法。這是最正式且權威的,同時也是必須接收的,因此具有極大的約束力,但由於需要繁瑣的手續,所以並不常用。
另一種是通過魔導院的事務部門,將信件送到工房的正面玄關處必定設置的郵箱。
最後一種是個人使用使魔或傳書術式,穿越結界送達,但這通常只在非常親密的關係中才會使用,所以可以放心。
工房是魔導師的知識堡壘,是他們用一生去探索魔導深淵的核心,因此很少有人願意在保護祕密的結界上開一個被稱爲「裂縫」的洞。
因此,通過魔導院事務局發送信件的方法成爲了日常使用的方式……但這對於弟子來說,實在是希望得到諒解的事情。
如果是那些不參加茶會,不積極推銷自己的研究員,或許還好。甚至有些人每天定時在私人信箱前等待「有沒有信來」,但如果是受歡迎的教授,情況就不同了。
每天都有幾十封,甚至可能上百封的信件送達,忙碌於研究、講課和公務的教授根本沒有時間一一閱讀。
因此,弟子必須事先篩選出值得師父閱讀的信件,以免浪費有限的時間。
如果是同時指導兩三個學生的教授,或許還好——畢竟,從權威的角度來看,擁有這麼多弟子是正常的——但如果是在一個偏執且只收一個弟子的教授門下,那將是非常辛苦的。
「啊,真是的,事務局的人要是能幫忙整理就好了」
「嗚嗚,真想無視……但如果是師父的吩咐,放着不管反而更可怕……」
然而,少女明白,當想做的事情後來纔出現,而且與專攻完全不同時,會感到困擾。
不過,魔法院的師徒關係有些特殊,並沒有徒弟必須完全繼承師父教誨的規定。
艾莉莎心中充滿了希望得到諒解的願望,小心翼翼地撿起散落的信件。
所有的記憶都伴隨着香氣湧上心頭。
結束了沒有茶水的寂寞小憩,艾莉莎正要再次與信件堆展開搏鬥的瞬間,清脆的鈴聲響起了。
故鄉那略顯陳舊的木頭香味,懸掛的乾燥花的混合香氣,令人愉悅。宴會上烤制或煮制的大量香腸,關鍵時刻才能品嚐到的熏製食品散發出的誘人香氣。還有她最喜歡的大愛,母親拿手的磨碎蔬菜湯。
艾莉莎熟練地將信件分類到黑色箱子、綠色箱子、黃色箱子和紅色箱子中。
他對術式的理解非常直觀,能夠安全地處理危險的東西,而艾莉莎雖然經過了很多訓練,但仍然覺得自己無法與他相比。
然而,艾莉莎仍暗自爲其中寫給自己的部分最多而感到自豪。因爲她能切實感受到,在留在這裏的人們中,自己是被最關心、即最受寵愛的。
艾莉莎緊緊抱着充滿愛意的信件,輕輕嘆了口氣。她的煩惱還有很多。
兄弟姐妹過於優秀,同胞們就會被拿來比較而受苦。這是從神代至今未曾改變的法則。
「哥哥大人!!」
阿格里皮娜雖然是個邪道,但會遵守承諾,說了就會做。無論遇到什麼阻礙,既然承諾了要將她培養成魔導師,就會用盡一切手段來實現。
艾莉莎一邊煩惱着該怎麼辦,一邊又挑起了另一個煩惱。
然而,艾莉莎對空間和時間毫無興趣。
就連那個看起來自由散漫、實際上卻無所不能的阿格里皮娜,也公開宣稱以「基礎空間干涉」爲專業,她負責的課程內容也與此相關。
艾莉莎無奈地扔下手中的備忘錄,揉了揉眼睛。
在基底現實空間中使用魔法是理所當然的,調藥方面也因爲興趣是製作香水而在所有課程中都獲得了優等,特殊技能中的航空相關適應性也很高。雖然不像以前那樣無意識地飄浮,但現在如果想要浮起來也能做到,稍微集中精神就能讓物體透視,所以只要能語言化,什麼都好。
腦內的邪道一邊吐着煙一邊說「兩者兼顧不就好了嗎」,但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全國的學者都會舉起拳頭說「那就不用辛苦了」。
更糟糕的是,師父是個非常隨意的人,最後竟然提出了「只要決定招牌就好了吧?」這種毫無幫助的建議。
隨着對魔導的造詣加深,她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哥哥不像人類,這對她來說是個悲劇。
平時的話,她會親自送到這位難得能輕鬆相處的學長手中,但面對「不在」的人,是無法送達的。
實際上,艾莉莎並沒有自信能做到,也沒有自大。
比如那顆至今仍未決定用途的珍貴大珍珠。哥哥原本只是想買來逗妹妹開心,卻引發了席捲整個莊園的大騷動,還讓身爲長兄的他被嫂子唸叨了一輩子。
「又來了……?」
像一抱那麼多的信件山,僅僅對照收件人名單和禁收名單就需要花費大量時間。
現在的她,如果沒有導師的許可和陪同,是無法離開魔導院範圍的。不要說回故鄉,就連見哥哥一面都做不到。因此,她拼命爭取權利是理所當然的。
此外,如果混有初次見到的名字,還需要對照貴族名鑑,確認是否是師父命令絕對無視並燒燬信件的人的親屬,如果是魔導院送來的講課安排表等,還需要自己閱讀並總結。
魔法的世界講究努力與天賦,前途取決於學習了多少年、掌握了多少,而不是年齡。有人學了10年還在打基礎,也有人半年就挑戰研究員晉升考試,立志成爲頂尖魔法師。
這封筆跡輕鬆隨意、卻又不失工整的信件,正是哥哥安然無恙的證明。沒有請人代筆,字跡也沒有絲毫紊亂,說明他並未受重傷,寫信時應該已經痊癒了。
甚至可能會用她本人並不專攻但懂得運用的〈精神魔法〉進行洗腦……或者,即使以在遠方努力奮鬥的哥哥爲人質。
而且,作爲專攻「精神魔法」的權威教授,最近發表的論文竟然是關於「極低溫下魔力波長傳遞差異」的物理學與魔法的混淆物,簡直莫名其妙。
這是一封寫給米卡的私人信件。
啪的一聲,拂曉派特有的防窺術式彈開,厚厚的信紙露了出來,但她並未感到驚訝。
這通常是長命種的領域。而他如此自然地進行這種思考,精神卻沒有崩潰,真是令人驚歎。
不過,艾莉莎並沒有太擔心這件事。
她拖着身子打開上了鎖的小箱子,聽講生的陰鬱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這究竟是她的本性使然,還是源自妖精核心的影響?她無法認知不斷變幻的時空,更無意深入探究。
恐怕,那個男人有一種並行思考的傾向。當然,自我和靈魂只有一個,但如果他不能進行完全的並行思考,她就不會滿意。
那個哥哥,雖然作爲妹妹這麼說有些不妥,但他的能力實在太強了。
雖然被鄭重對待,但容易忘記的是,她現在並沒有帝國臣民的身份。
因爲這封信並非全是寫給愛妹的。那位看似纖細的兄長——實際上是個靠暴力喫飯的人——用與之相稱的筆跡,也常常將寄給帝都友人的信件託付給艾莉莎。

因爲這個箱子還設有〈空間折躍〉的標記,所以他寄給阿格里皮娜的書信或給心愛的末妹的手簡,都是這樣送達的。
最近,導師說她疲憊時的樣子和哥哥一模一樣,這讓她有些高興,但每天這樣忙碌,她實在忍不住要抱怨。自己的時間太少了。難以置信的是,貴族事務都交給了管家處理,工作量還是如此之大,她甚至想呼喚哥哥的名字哭泣。
「要不要製作一個自動分類的術式……?但萬一和防窺術式發生干擾導致大爆炸,那就笑不出來了……拂曉派的人,似乎對這種事情毫不在意……」
在這種情況下,不能閱讀收件人以外的內容真的很不方便。有些信件甚至設置了抗盜視術式,如果非收件人打開就會發動攻擊性術式,因此無法通過打開信件來大致瞭解內容。無害的信件最多也就是魔導院的消息或傳閱文件,讓人感到淚目。
所以她才說,不要再保密了。她自言自語着,小心翼翼地將信件放回信封,然後不是放在桌上,而是揣進了懷裏。
特別是這周,不巧的是有三個作業的截止日期重疊在一起,非常忙碌。教授們似乎在教授會上聯合起來,調整日期以避免重疊,但學生們每次都被迫經歷這種麻煩。
艾莉莎抱着決心,再次投入到繁瑣的信件分類工作中。
她想要自由地外出。
反正本人因爲死靈的性質習慣了低溫環境,可能覺得做些看似可能的事情來糊弄過去就行了,但竟然堂堂正正地將這種偏離專攻的論文作爲義務論文提交——教授每隔幾年就有義務向教授會提交論文——這讓艾莉莎難以學習他那厚臉皮的一面。
「難道說,師父是覺得……既然哥哥能做到,那我也理所當然能做到……」
在這方面,身爲凡人種的艾莉莎已經學習了相當長的時間,即便在前世還是個連義務教育都沒完成的孩子,現在也到了考慮「專業方向」的階段。這與其說是她本人的認知,不如說是周圍人開始覺得「差不多該決定了」的時期。
特別是那些專業尚未確定,因爲導師要求全能性而被要求參加各種講座的旁聽生。
黑色箱子裝的是那些無聊或敵對的人的信件,甚至不值得閱讀;綠色箱子裝的是那些無聊時可以閱讀的人或看起來無害的初次見面的信件;黃色箱子裝的是今天內最好閱讀的信件;紅色箱子裝的是收到後應立即報告的信件。
而且,師父的師父也不太值得期待。
事實上,黎明派那個看起來師徒關係很好的旁聽生米卡,就決定以「造物魔法」爲專業,而他的師父最擅長的卻是「擬生命工程學」,領域相差甚遠。
絕對不能以師父爲參考。他是個通過分割思考進行自我討論和演算檢討,一邊做普通工作一邊不斷思考術式的變態。如果試圖模仿他,用常人的大腦絕對會超出容量。
「艾莉莎也想早點去找哥哥。」
裏面既不是賦予了〈擬似生命〉的傳書小鳥,也不是華麗的蝴蝶,只有一個樸素的信封。
剛纔的聲音是阿格里皮娜的三間工房中,用於傳遞信件的三種方式中最私密、保密性最高的〈傳書術式〉到達的信號。
這樣,她感覺自己能稍微回憶起哥哥的溫暖。
所以,儘管她對專業並不感興趣,但這並不是一個可以隨便對待的問題。
當她熟練地完成這些繁瑣的工作時,鐘聲響起,報告已經過了一刻鐘。
艾莉莎下定決心,不想讓那種事情發生,也不允許它發生。她想要憑藉自己的力量儘快晉升爲教授,原因只有一個。
即使兩人處理的是相同的基底現實空間,思考方向完全不同,師徒關係也能成立。正因爲如此,艾莉莎無論做什麼都是自由的,但正因爲自由,人類纔會煩惱。
世人的眼光意外地嚴厲。如果專攻內容已經熟練掌握還好,但如果沉迷於其他科目而疏忽了本業,在那個互相投擲糖衣炮彈的圈子裏,絕對會處於不利地位。
後天是基底現實魔力干涉概論的作業截止日期,大後天是天文星辰魔力波長影響總論的考試,還有必修的多目的觸媒Ⅰ的論文提交期限也迫在眉睫。
「黑、黑、這也是黑、這邊是綠……嗯,馮·拉塞爾海姆?誰啊?」
然而,哥哥在信中輕描淡寫地提及的「小小的冒險」,恐怕又是他過分謙虛、顛倒黑白的傑作吧。作爲世界上最瞭解哥哥的妹妹,艾莉莎早已看穿了一切。
如果原本就不擅長某事,那麼朝着能做的方向前進也是可以的,但半妖精的她卻什麼都能做得太好。
「這個,該怎麼辦呢?」
總之,在這裏一旦被拋棄,就會淪爲「無論遭遇什麼都不能抱怨」的存在。
正因爲有杜·斯塔爾和馮·烏比奧爾姆的庇護,她才能被當作人類對待,但如果不能成爲教授,她的臣籍就不會恢復。即使成爲魔導師,如果只是研究員,半妖精的身份也難以期待與常人相同的待遇。
可以說,她沒有人權。
「太好了,哥哥。看起來很健康。」
「嗯……啊,是萊澤尼茨卿的前弟子。這應該是黃色的吧。」
這些信件通常是師父爲了遠程鍛鍊弟子,通過社交在帝都內飛來飛去時送來的課題文或附帶的長篇書目,還有萊澤尼茨卿的私人信件到達時也會響起。
當然,選擇與專業相關的內容更容易傳授。但魔法本質上是通過自身魔力欺騙世界的技藝,只要根基相同,具體操作就全憑個人喜好和才能。
「哥哥大人,請等着我。」
畢竟她與普通的旁聽生不同,不能隨意晃盪。
「呃,再不完成這一刻,就沒時間準備考試了。得加油了……」
爲了穩定常駐術式,即使是魔導士也需要進行一定程度的訓練,但像處理信件內容這樣複雜的、未形式化的思考,已經超出了限度。
這次的事件,恐怕又牽扯到了一個莊園,不,最近連帝都都傳頌着英雄詩篇,想必是關係到整個城市存亡的大事。哥哥向來喜歡把無比重要、必須全力以赴的事情說得很輕鬆。
這是兄長埃裏希寄來的信,他擔心打擾妹妹的成長,特意減少了通信,一年只寄來一兩次。
就像學會了基本的刀工後,無論是做西餐還是中餐,自由度都不會有太大變化。因此,魔法院的師徒關係往往融洽——甚至有時師徒會形影不離——專業不同的情況並不少見。
反正,窺探深奧只會遭遇不可知的混沌。知曉真相只會讓人類無法承受,甚至痛苦不堪。
然而,周圍人怎麼看這件事,對本質上是技術官僚的魔法師來說非常重要。
艾莉莎毫無顧忌地將下巴靠在桌子上,想着埃裏希是如何在沒有家臣和管家的情況下,處理阿格里皮娜的信件的。
即將到來的考試迫在眉睫,而她也已經13歲了,正式學習魔法已有一段時間。
對於本就忙碌於應接的課程、應完成的作業,以及頻繁被萊澤尼茨卿召喚的艾莉莎來說,這項工作實在是無比痛苦。
萊澤尼茨卿也曾是被期待能刷新定命最年輕教授晉升記錄的天才,正因爲如此,反而不知道他有什麼不擅長的。
艾莉莎翻閱着最近已經磨損的貴族名冊,確認馮·拉塞爾海姆在形式上是她導師的兄弟弟子,然後將信件扔進了黃色箱子。
而且,他同時使用〈不可視之手〉和〈遠見〉來增加動作和視野,幾乎以八倍的速度處理文件。即使艾莉莎也能使用同樣的術式,她也不覺得自己能模仿,也不想嘗試。
在內心用市井口吻嘀咕着「怎麼可能嘛」,這位魔導師學徒向遠方的兄長投去了一絲怨念。
艾莉莎拋開平日的端莊,抓起信封,決定放下所有工作,小心翼翼地插入信封開啓器,破開封蠟。
抱着信件,記憶湧上心頭。
最後,在寂寞時擁抱她的哥哥身上那淡淡的汗水和肥皂混合的氣味。
一切都是爲了取回她珍愛的東西。
她知道,要想前進,就必須先抵達零點。
【Tips】雖然魔導師們以謹慎藏拙爲美德,但爲了方便行政工作,他們通常會公開自己的專長。
然而,世界上也有不少
多才多藝反而讓人忘記了他們原本專業的
天才。
「啊,那蜜、蜜色的頭髮……琥珀色雙瞳所注視之物……」
主旋律從一種被稱爲膝琴的樂器中流淌出來,這種樂器有一個長方形的板,上面有弦,按下鍵盤就能改變音階。悠揚的哀歌調三拍子充滿了情感和魅力,但由於演唱者的低沉厚重的聲音,使得旋律在高音域中顯得有些不協調。
無法選擇適合自己和觀衆口味的曲目,只能唱最近流行的戀歌,這就是二流詩人特有的失敗。
久久守候的少女,終於迎來了她以爲永無歸期的少年。哀歌旋律逐漸轉變爲華麗的上升曲調,雖然濃淡分明,但那微妙的切換旋律彷彿是詩歌神降臨的絕妙之作,但如果演唱者跟不上,感動也會變得微妙。
即使最近變得有名,成爲受歡迎的吟遊詩,對那些喜歡深挖角色內涵的人士來說,這仍然是一首令人愉快的流行歌曲。
今晚的聽衆中女性居多,所以選擇了這首曲子,但結果顯而易見。雖然硬幣的數量足夠多,但稀疏的掌聲也讓人感到有些寂寞。
那些因爲輪班休息而沒有任務的護衛,或者只是來打發時間的雜役,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熱情。
但只有一位客人,儘管投擲的錢幣算是劣質,但散發着無比的熱情。
最熱心傾聽的,是一位有着藍色肌膚的巨鬼男性。他高興地拍手叫好,投入一枚阿斯銅幣時還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作爲詩人,這樣已經足夠了。
他那鋼色的頭髮是南方巨鬼部族常見的顏色,而在東方和西方,即帝國領地的部族中則很少見。從他似乎是從一個曾經繁榮如今淪爲屬國的地方獨自前來的樣子來看,他可能並不太懂詩歌的好壞。
他那古老而粗糙的面容,以及在篝火映照下閃耀着金光的三白眼,再加上他那高出常人一頭的身材,在聽衆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看起來並不像是爲戀歌而激動。此外,他與衆不同之處在於,原本不會單獨行動的巨鬼男性,竟然獨自離開部族加入了商隊。
不過,既然他支付了車費,那就沒什麼可抱怨的。他身高超過兩米,一個人就能完成幾個人份的體力活,這對商隊主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即使他帶着更不尋常的裝備——明顯是爲人類設計的,卻被強行拉長以適應他的體型——也是如此。
如果他能因此而興奮起來,那麼對詩人來說,客人的身份並不重要。昨天他熱心地聽了自己唱的《金髮之懲惡》,今天又來了,這樣的常客比什麼都更重要。
「哎呀,錯過了嗎?」
當聽衆出於人情而將零錢丟向詩人時,一個身影站到了詩人身後。
「我想讓你聽一流詩人的詩。在好劇院的好座位上。」
「是,姐姐!!」
巨鬼的男性低聲問坐在旁邊的、目的地相同的魔法師。他也喜歡金髮的埃裏希的故事,正打算去馬爾斯海姆聽一個逸聞。
「謝謝。」
「反正做這件事的只有我一個人,沒關係沒關係。隨便去打只鳥當晚餐,頂多被罵一次,跟免費沒什麼兩樣。」
黑髮的魔法師帶着疑問抬起頭,但那蒼白的夜陰神和漆黑的虛空並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然而,魔法師從懷裏取出了一支捲菸,輕輕地吸了一口。那是由香草和藥草混合而成,用未漂白的廉價紙捲成的,可能是他自己製作的。
「嗯……好吧,有時間再來吧。我來教你帝國語,作爲交換,希望你能教我南方方言。」
「我是中途加入的。還是老一套的表演。水平一如既往。」
【Tips】商隊只要有才能的人願意同行,只要他們在工作,就不會對他人的人品多加評論。
「啊,老師,正好結束喔。」
巨鬼搭話的對象是一位非常英俊的男性。
「嗯?嘛,還行吧。」
儘管被告知有一等好座位,但他並沒有明白,直到看到少年豎起食指誘惑地笑着,他纔不由得心跳加速。那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動作。
這個巨鬼,原本在部族中平時負責所有雜務,戰場上則是搬運箭矢和長槍等消耗品的輔助兵,他爲了參加劍友會而前往西方。
無論如何,這種生物的身體結構決定了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自己的腳底。因此,他們纔會製造出這種以他人服務爲前提的工具。
在西方邊境地區,金髮的埃裏希被傳頌爲一個氏族的首領。
「不,沒關係。如果爲了我再唱同樣的詩,周圍的人也會厭倦的。請唱別的吧。」
蘆毛傭兵無奈地彎下腰,用手烤火,魔法師只能苦笑。她雖然是出賣武藝而加入的,但她又總是向商隊討酒喝——還說什麼,以她的水平本來就該得到報酬——那麼,就算被額外安排做夜警或斥候的工作,也沒資格抱怨。
「辛苦了,守望者。」
「啊,一開始唱的是那個!金髮的……」
從懷裏掏出的大銅幣被彈飛,詩人接住後,心情愉快地彈起了膝琴,雖然不如以前,但景氣的好轉讓他心情大好。於是,他先是一番客套,然後開始吟誦帝國中廣受歡迎的故事。
這個氏族名爲「劍友會」。據說,幸運的齊格弗裏德被他的技藝所吸引,請求教導,之後許多年輕人因爲對他的清廉和寬廣胸懷的憧憬而前來學習劍術。
居然會偶然與同一個商隊結緣。
「聽起來像是在騙人吧……」
一個馬肢人傭兵出現了,她掛着一個小酒壺,似乎是從哪裏偷來的。她有着淺褐色的肌膚和蘆毛色的頭髮與毛皮,無奈地看着那些在篝火旁撤退的人們。
這把鏟子是馬肢人的衛生用品,用於清理蹄子間的垃圾和泥土,但正如所見,自己無法使用。
她期待地看向詩人,但詩人也像是要逃跑似的,迅速將膝琴收進了箱子。
他喜歡吟遊詩人的詩歌,只要有空就會來聽。今天他因爲受商隊主人之託,用魔法修復了一輛快要壞掉的馬車,所以錯過了正在演奏的《獵人之戀歌》。
他那修長的身材看起來就像一棵茁壯成長的杉樹,不過他的體態並不誇張,反而創造出一種中性的男性美。他那纖細的脖子頂着一張甜美而端正的臉,濃密的眉毛下,琥珀色的眼睛閃爍着堅定的意志和隱藏的自信。他那略帶個性的黑髮被髮油整齊地梳理過,如果不仔細觀察,很容易誤判他的性別,散發出一種妖嬈的美。
「那倒是不錯,不過請別叫我老師。我還沒有那個身份。」
「嚮往會創造出虛像。最終,那種『也許會這樣』的幼稚感情會被扭曲成『應該這樣』,從而導致破綻。要好好聽,但更要珍惜實際看到和感受到的東西。」
在活動地區,詩人的活動應該更加活躍。既然本人在那裏活動,話題就不會少。
這位傭兵在加入商隊之初,被稱爲「吹牛大王」,但她的壞名聲因一次射下了一百五十步外的山鳥而得以洗清。儘管她並不吝嗇,但經濟狀況一直不佳,這一點衆所周知。
「是嗎……我覺得是首好詩。」
就連詩人也不指望她能有什麼好主意,而且也不願意爲即將醉倒的她提供飯錢。
「是嗎,真不巧。難免會有這種時候。」
和巨鬼男性一樣,這位魔法師不久前也加入了前往西方的商隊。這位手持古杉長杖、杖頭裝飾着銀鷹的魔法師,據說正在巡視途中,因此被商隊以貴賓待遇迎接,儘管他將在中轉站恩德爾德下車。
「你……要是給他喝那種劣酒,會一起被罵的。」
「我還想聽一曲好下酒呢。」
「喂,小鬼。今天也請多關照。」
她滿意地溫暖了因春夜寒氣而凍僵的手後,從腰間的雜物袋中——馬肢人和凡人種共用的少數裝備之一——拿出了一把大鏟子,遞給了巨鬼。
「啊——就是那裏,果然,凡人種的力量還是不夠啊。」
「嗯,辛苦了。特別賞你一杯!」
甜香的煙霧中吐出的言語,對於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他來說,實在是難以理解。即便是在帝國語中,遇到複雜的詞彙也會讓他感到困惑。巨鬼族因流浪而習得多語言交流,但他的母語是南海那邊的方言,帝國語只能勉強說幾句鄉下話。
「儘管如此……」,他謙虛的話語中透露出些許羞澀的抵抗。
詩人清楚地記得,當他第一次唱起關於金髮埃裏希的詩時,這位魔法師非常喜歡,並給了他一枚銀幣作爲打賞。因此,他提議再唱一遍。如果能爲這位他偏愛的英雄再唱一首詩,他或許又能見到那位老翁,用閃閃發光的銀幣爲他豪華的晚宴增添光彩。
魔法師對看起來比自己年長几倍的年輕人笑了笑,實際上他比對方年幼。
「對了,老師,今天的節目是什麼?要是無聊的話,我也不會覺得虧了。」
「哦!真的嗎,老師!太感謝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除了這個,其他什麼都可以吩咐我!」
然而,坐在篝火旁的魔法師輕輕搖了搖頭,婉拒了這個邀請。
「哎呀,果然是個厲害的傢伙啊,埃裏希!我的眼光果然沒錯!不過,一起經歷的旅程說出來卻成不了詩,這也太奇怪了吧。明天再去抓那個詩人,讓他再聽聽。」
巨鬼歪着頭,覺得學者先生說的話很難懂。嚮往英雄的姿態去學劍,和理解有什麼關係呢?
魔法師打心底裏感到無奈,但馬肢人卻毫不在意,繼續讓對方清理自己的腳。
啊,那傢伙!僱傭兵笑着打斷了巨鬼的話。
一首定番的曲子在對話間悄然結束,夜色已深,聽衆三三兩兩地散去。兩人也準備起身回到各自的帳篷。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金屬敲擊聲響起。
「你要去參加金髮的『劍友會』吧?」
雖然她一開始被稱爲「吹牛大王」,看起來只是個歷經滄桑的僱傭兵,但巨鬼卻因其與部落戰士相似的威嚴而一眼認出她是真正的戰士,並對她產生了敬仰。或許正是因爲這樣,雄性巨鬼才會主動屈膝,自願承擔下等的工作,從而被稱作雌性服務種族。
「誒……?」
(白夜:草,原來是瑪爾吉特。)
巨鬼回答了少年斜着眼睛的提問,高興地講述起來。
「啊——咦,已經結束了嗎?」
在鬨笑聲中,「缺了一隻耳朵的馬肢人」並沒有生氣。
她站在單膝跪地的他旁邊,抬起左前肢,將蹄子放在膝蓋上。蹄子間因爲奔跑而塞滿了泥土和雜草。
「不,還有更高級的特等席。」
巨鬼的部族主要吟唱戰詩,而不是吟誦,他們更傾向於呼喊和跳舞,這種沉浸在情感中的文化對他們來說是新鮮的。特別是來自常年內鬥的巨鬼樂園南內海的年輕人更是如此。
「是……」
傳說中,有一個名叫羅蘭的巨鬼,她的技藝被譽爲「吾之鬼神」。在討伐惡逆騎士之前,有一首讚頌她功績的詩,巨鬼從中感受到了什麼,於是決定前往西方。
一開始擔心是否有野盜的斥候悄悄潛入,但隨即傳來的悠閒哈欠聲讓他們放下了心。
那是穿着蹄鐵的馬蹄特有的聲音。
「但老師就是老師嘛。會使用魔法的偉大人物,商隊的主人也說過是『老師』呢。」
「這樣可以嗎?老師。」
魔法師從他的態度中察覺到,他傳達的意思並沒有真正傳達出本質。於是,他決定教這個在某種意義上天真無邪且異常親近的巨鬼一些知識。
他看起來很適合站在舞臺上接受衆人的注目,但他卻穿着樸素的旅行長袍,抱着一根與他身高相仿的長杖,這表明他是一位魔法師。
「馬肢人夜視力好,所以被商隊主人毫不客氣地使喚了……連着三天,真是累死了。」
「魔法師大人,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再唱一遍嗎?」
「接下來要去現場,可以盡情地聽。他的技藝……嘛,今後值得期待。如果能記住適合的曲子,應該會有所突破。」
「那對俺來說太浪費了。」
「對故事懷有嚮往是好事,但不要太過投入。嚮往和理解是不同的。」
儘管如此,魔法師還是難以置信。
據說命運神和試煉神有時會讓人們的命運糾纏在一起,但在這偏遠的「帝國西方邊境」,真的會發生這樣的偶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