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二歲的晚春 二
《TRPG玩家在異世界打造最強角色 ~獻給亨德森的福音~》 · Schuld · 1.4萬 字

我喜歡方便的東西。也自認自己算是個喜歡新事物的人,在前世也曾有不少因爲物慾而衝動亂點能力的經驗。
就算是那樣,過太爽時我也是會心虛。
「好可怕,妖精真可怕……」
我現在正看着倒地的四隻魔物,並被名爲種族特有技能的暴力嚇到發抖。
這裏是位於中央建築餐廳旁,用來讓侍女及侍從待命的地方。在洛洛特指引下來到這裏的我被告知裏面有四隻魔物時,忍不住露出抗拒的表情。如果這裏不是奇幻風格的世界,我應該會立刻要求先給我破片手榴彈或閃光彈再說。
要同時一打四會很累。不只是能不能打贏的問題,而是那明顯會造成消耗,所以讓人不想打。雖然我在來這裏之前確實正面幹翻六隻魔物,對自己的實力也有自信,但我感覺自己爲了暗殺似乎有點濫用無形之手。雖然說那讓我得以保存體力,但因爲用了多次依靠魔力提升力量的無形之手,現在讓我對魔力殘量有些擔心。
而且我還隱約有些使不上力的感覺。只是消耗約一半魔力就會這樣,那麼感覺在耗盡魔力之前,我更可能會先昏過去。看來這個世界並不是那種在HP或MP歸零之前都能維持最佳表現的設計。所以我才常說如果負面效果太過擬真只會讓人覺得麻煩,嚇跑玩家……
先不開玩笑,如此這般,爲了能快快搞定這種局面,我請烏蘇拉讓房內的魔物暫時失明,接着闖進裏頭靠着妖精短刀刺擊要害產生致命傷害來一一擺平對手,結果輕鬆到讓我頗爲意外。
這玩意用上手,真是強到讓人有些擔心。感覺很容易就像玩格鬥電玩太過依賴強勢角色那樣,因爲只懂得這樣玩會導致自己實力相對變弱。說方便是很方便,但我得小心不能太過依賴纔是。
畢竟哪天我可能會遇到必須單憑一己之力去處理的狀況。
「是啊,親愛的。妖精原本就是可怕的東西……你願意愛我們,我們是很高興,但不能太過依賴喔。不過……」
拋下所有憂慮,在薄暮之丘跳舞也很快樂喔。這麼提議的烏蘇拉看起來是真的很開心。爲什麼在我身邊的蘿莉,都喜歡在我耳邊輕聲講一些嚇人的話?
我久違地感受着寒氣從尾椎一路竄上腦髓的感覺,將解決這麼多對手卻沒有沾染一絲血脂的短刀收進腰包內。這玩意我也要節制使用。因爲我覺得如果總是使用這種武器,可能連控制刀刃方向這個劍士最基本的習慣都會生疏。
在解決四個跟班後就只剩下一隻巨鬼了。洛洛特已經幫我確認了對手的位置,對方就守在餐廳裏。
不知這是否是刻意安排的配置。如果沒有多想就闖進餐廳,在待命室的四個跟班就會趕過來形成夾擊。這完全是不給未經思索的玩家角色活路的配置。
儘管對這種充滿殺意的安排感到膽寒,但我還是打起精神推開餐廳的門扉。
好,就來打一場硬仗吧。
過去可能擺滿豐盛菜餚,家人開朗談笑,訪客對廚師手藝讚不絕口的空間,現在看起來卻十分淒涼。
長桌似乎被嫌礙事似地被砸毀並堆到角落,因爲時間而劣化的紅色地毯也變得接近黑色,失色的各種裝飾也都淪落成名爲衰退的藝術。
目標就坐在如此空間的最深處,唯一還留存的主賓席上。
我這才發現她正試圖用拋出盾牌後空出的左手撿起地上的巨劍。她還打算戰鬥。她會一直戰到心臟結束最後一次鼓動。
看似有些痛苦地緩慢起身,因怠惰而令美貌略顯失色的巨鬼左手拿起盾,右手則舉起長劍。對凡人種來說,巨鬼規格的長劍尺寸幾乎等同長槍。
「嗚咿……」
這就是我所設想的魔法劍士的動作。不是視狀況切換魔法或劍術,而是混合運用。這樣劍刃就能更加深入敵人的要害,各種技術也能更加活躍。
不過我還是成功執行了困難的反應行動。這種狀況因懼怕而退縮纔是最喫虧的選項。因爲就算拉開距離也無力反擊,而對敵人來說,也就只是繼續往前追擊就好。
那是十分驚人的一擊。用金屬補強的圓盾邊緣破壞了地面,地毯碎屑與木屑在巨響中被噴到半空。就算我身上有高品質的金屬盔甲保護,被那記攻擊打個正着肯定也會被砸個稀爛。
那是劍尖幾乎爲之晃動的重擊。面對那威力足以劈開我身上盔甲,讓我上半身與雙腿分家的致命斬擊,我的<雷光反射>也開始在視覺上發揮效果。在世界緩慢流動的同時,我也靠着<觀見>的觀察力,判讀出對手那精確無比的斬擊軌道。
一股來自上方壓向我全身的衝擊讓我壓低身子,而有致死威力的踢擊隨即帶着令人疼痛的風壓從極近距離的位置掃過。我剛纔用無形之手強行讓自己避開攻擊。
……這就是真正傾全力的廝殺嗎?
「喔喔喔!」
換句話說,拿來衝撞對手就會成爲打擊武器。
右臂往上揮出的同時,左臂當然也會擺向後方。而這也代表能夠銜接發力動作。
然而就算閃過攻擊,巨鬼眼中的殺意仍傳達到我心中,強烈的恐懼彷彿深深刺入我腦袋深處。這樣露骨的情緒,如此強烈的衝擊……這還是第一次。
我怎麼能在這裏卻步?我不會去想什麼自己奪走多少性命該怎樣,爲了自己殺死的對手該如何之類的天真想法。要說性命被奪走的一方會怎麼想,了不起就是「你竟然把我殺了」,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你要連我的份一起努力」的想法?只要設身處地去想,應該很容易想到纔對。
巨鬼的盾牌徹底遮蔽住我能攻擊要害的路線,而且還帶有容易卸開衝擊的些微傾斜。而且她還將劍拖在被盾牌與身體遮擋住的身後,讓我無從預測她要如何起手。
雖然盾牌給人強烈的防具形象,不過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那是用龐大的木材與鐵塊組合而成,因此理所當然地擁有相當的質量與硬度。
我手臂承受着發麻到幾乎失去感覺的衝擊,並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沉重手感。那明顯不是砍中生物的感觸。
伴隨鼓動斷續噴出的血液逐漸減弱,間隔逐漸變長,最後終於停止。
斬擊被閃過的巨鬼,眼中沒有絲毫驚愕或焦躁。那對金色雙眼冷靜注視我的行動,因揮舞劍刃而門戶洞開的身軀也迅速做出行動。
靠<雷光反射>提升至極限的動態視力跟靠<觀見>掌握對手的動作與弱點,並將<多重思考>全用來預測對手行動的戰術構築,最後加上鍛鍊至第六階<圓熟>的<戰場劍術>搭配<豔麗纖巧>昇華到極致精妙的送行狼之利牙,成功對巨鬼的合金骨骼造成傷害。
可是我剛剛纔初次經歷只要有絲毫差錯就會喪命的廝殺。
揮斬的劍刃順着我的意念劃過半空。
那與沒有附加上腰力,只靠手臂力量揮舞的雜亂攻擊截然不同。會偏移且沒能附加力量的胡亂攻擊十分容易招架,但同時……也很難判讀。
「咕嚕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就算處於那種狀態,她依舊沒有喪失鬥志。瞭解自己右腳已經失去作用的巨鬼,立刻拋下對傷腿的執着,開始用嘴解開固定盾牌的繩索。
我與那帶有猙獰光輝的雙眼四目相對。在帶有藍色金屬光澤的髮絲之間,能看到那對發亮的雙眼明顯帶有知性。那是以經過磨練的武力武裝全身的武人之眼。跟我在外頭擊敗的那個被本能吞噬,徹底發狂的雄性巨鬼有極大差異。
「哇!?」
但巨鬼的反應速度超乎我的想像。只見她足以彌補單手劣勢的速度轉身,以反手拳的動作將盾牌掃過地面。迎面而來的是感覺足以將一輛轎車撞成廢鐵的盾牌。
劍刃從血肉與骨頭之間穿過。

巨鬼釋放手臂的力量,巨大盾牌猛烈往地面砸落。彷彿是要將試圖欺近自己懷中的對手連同這塊空間一併粉碎。
劍刃對準目標,運用全身力道的渾身一擊卻有這種感觸,實在令人畏懼。如果我的劍路稍有偏斜,我的手腕可能就會因爲承受不住衝擊而讓劍脫手。
戰鬥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力量?不算錯。速度?我不否定。智慧?那確實是重要的要素。可是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那是讓人難以區分究竟是正是負的純粹殺意舔遍我的靈魂,讓我全身緊繃。如果是在戰鬥時看到那帶着紅色光澤的雙眼,我還能保持冷靜嗎?如果我沒有學會從不同角度掌握全局的<觀見>……這一戰說不定會非常危險。
而選擇戰鬥,也就是不逃跑而決定反擊的話,那麼就算要閃避攻擊也必須前進。
我在唸完這據說能用來導引劍下亡魂,獻給武神的聖句後便擦去劍上的血污。
「咕喔啊啊啊啊啊────!!」
而像這種流暢到讓人想放進教科書的斬擊,正是因爲精確才容易預測。
翻滾的衝擊讓我嘴裏千瘡百孔,我吐出積在口中的血液,發現用膝擊還擊的巨鬼似乎也難以維持姿勢。她試圖站穩右腳但卻沒能成功,直接跪地。
俐落揮斬的劍刃切開了約四分之一的頸部。彷彿噴泉般噴出的鮮血在空中形成藍色的血霧。爲了避免被血霧波及,我抱着一定程度的衝刺力道與巨鬼拉開距離。
所以我決定讓<無形之手>處理一件新的工作。
就在這時身體似乎到達極限的我雙腿突然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加上胸口附近的淤傷,讓我疼痛不堪。
我呼吸困難到快要吐出來。胸口劇痛,摔落地面的肉體在地上彈跳,全身都在爲不當的對待向我抗議。
危險!就在我腦中閃過這個警訊的下一瞬間,盾牌已經砸了過來。
我拉開距離迅速轉身,看到伴隨巨響從巨鬼手中掉落的巨劍。我切過對手臂甲與手甲縫隙的劍刃,深深切開了巨鬼的手腕。
被劍刃完全貫穿的巨鬼右手腕,韌帶應該已被切斷。她的右手似乎沒法緊握,儘管想要撿起掉落的巨劍,卻怎樣都無法如願。
只見巨鬼似乎在確認身體狀況似地轉了轉脖子……便突然朝衝了過來。
「拜託,不會吧……」
然而這裏並沒有出現類似落軌意外的光景,我早已向左方,也就是巨鬼右側的方向閃避。雖然四散的木片打在身上有些難受,不過多虧了身上的盔甲,並沒有受到什麼真正的傷害。
儘管還是沒能擺脫那全身發麻的感覺,但我還是拍了拍臉頰讓自己重新振作。
我真希望能認識這名巨魔在魔物化之前的樣子。
鮮血四濺,胸甲上沾染了藍色血漬,斬斷韌帶的紮實手感……
我連忙蹲低身子閃避,只見那個擁有極大殺傷力的巨大飛盤穿過數秒前我頭部所在的位置。餐廳的門扉被破壞,在彷彿爲追求自由奪門而出的盾牌似乎飛到了讓人聽不見落地聲的遠方……感覺如果被擊中,可能不是會被打個稀八爛,而是會被劈開?
在被延展的時間中,我用極小的跨步往前跳躍。我奮力讓右腳平躍而出,左腳則踏上對手正往上揮斬的劍腹。在那剎那間的立足點切開我的腳底之前,我整個人早已像流水般滑入對手劍圈之內。
我死命抓住地毯制止身體繼續翻轉,重新站穩身子。胸口吃了一記疼痛到讓我想哭的衝擊,還有在地上翻滾彈跳時遭碰撞的四肢都相當難受。可是骨頭沒斷,最重要的是我的小命還在。
以左手將巨大圓盾保持在立於地面的狀態,那將長長巨劍斜靠在身上的對手,是雌性的巨鬼。
光從風格就讓我深知這是個本領高強的對手。正因爲對方熟知下段攻擊難以閃避,所以巨鬼選擇配合我這個沒有盾牌,必須專心閃避攻擊的對手前進的動作發動攻擊。
我緊咬着牙,擠出所剩無幾的魔力發動無形之手。我讓它推走對我來說尺寸相當於長槍的巨劍,接着撿回我被膝撞時脫手的送行狼。
直到剛纔那一刻之前,無論從好壞兩方面來說,我其實都沒有跟對手廝殺。保持從容斬殺有餘力應對的敵人,與其說那是廝殺,更接近屠殺。
將盾牌往前推的巨鬼,擺出近身突擊的態勢筆直朝我衝來。那劍盾一體的動作俐落到讓人想作爲放在教科書裏的範本。
她抱着傷腿試圖站起身子模樣讓我感受到的不是狼狽,而是心疼。儘管是身爲加害者的我,還是會強烈地對勇猛強大的戰士膝蓋跪地的光景感到心如刀割。
就算腦袋有頭盔保護,如果被那以反擊形式揮出的盾擊命中,我的腦袋肯定會番茄一樣爆開。
因爲僅靠軀幹力量維持姿勢的巨鬼,直接用被砍傷的腿賞我一記膝擊。
我回想自己拿起劍的理由。我就只是不希望自己珍愛的人得面對這種令人不快的恐懼。我是作爲艾莉紗的哥哥,爲她的將來挺身而出。所以我可沒有在這裏卻步的閒工夫。
不過我似乎也有得到值得讓手臂發麻的收穫。仔細一看,在劍刃上能看到一層藍色血液。
面對如果繼續毫無作爲就只能等着變成肉醬的人肉裝甲車突擊,我用劍道下段的架式握着送行狼往前衝去。
對手展現出難以置信的執着與鬥爭本能。只是斬斷韌帶就驕傲地認定已經讓對手陷入癱瘓的我,犯下了致命錯誤。
「……願名手之魂能在武神的祝福下安息。」
在我進入對手攻擊範圍的同時,藏在巨鬼身後的劍刃便化爲鈍色的暴風朝我襲來。那是從下往上揮來的一擊,相較於視覺上的豪邁,對手其實只用很小的動作揮出,形成蘊含纖細劍理的一擊。
那真是令人驚訝的鬥志。儘管四肢有半數失去作用卻仍未放棄擊敗敵手。她並沒有像我一開始擊敗的六隻魔物一樣因爲痛苦而動彈不得,那隻要一息尚存就不會停止戰鬥的態度,讓人可以想見她在還有理智時的高潔與強悍。
那是沒能帶上充分力量的一擊。可是足以擋開武器的堅硬膝蓋骨與會讓人聯想到橋樑鋼索的強健肌肉,已經讓那記膝擊具有十足威力。
我使盡渾身的力氣搭配四肢的連動,腳步也與手臂的施力同調。把前進與手臂擺動的力量,全都灌進這一擊裏。
對方已經失去一隻手了。而我自然不會放過對手試圖拾劍而露出的破綻。我用雙腿不至打結的極限速度,將劍扛在右肩,朝巨鬼破綻百出的背部逼近。
可是每當我閃過攻擊闖進巨鬼的懷中,對方就會因爲敵我距離過近而無法擊中。只要能抵抗恐懼,躲過攻擊,死地就會變成對手的要害。
最重要的是掌握彼此的距離,佔據每個瞬間的最重要位置!
對方迎擊揮出的左拳已經感受不到力量。看到那速度慢到就算不用<雷光反射>也能清楚掌握的拳頭讓我內心產生莫名的寂寥,同時我也閃過那最後的反擊,欺近到巨鬼懷中揮劍。
我迅速控制無形之手從下方撐住我的胸部,拒絕往前摔。下一步我便重整姿勢,在往右閃身穿過巨鬼身旁時,也送給對方膝部一記斬擊。由於她的膝部包有用硬革製成的護具,所以在斬擊揮出的同時也用無形之手使勁拉扯護具,製造能讓劍刃斬入的空隙。
這是多麼可怕的行爲。我感覺自己連身軀深處都在顫抖,鬥志也迅速萎縮。我彷彿失去了所有骨骼,被連站立都感覺無比喫力虛脫感擄獲。如烈火般猛烈的殺意,還有在一瞬之間數十次的精神攻防,讓我的意志承受難以置信的消耗。
開戰了。這是一場沒有任何對話,只是彼此拿生命互相碰撞,用擊碎對手生命的方式來確認哪邊的命比較硬。
臨死的哀嚎與呻吟成爲虛空中的暴風,伴隨無限悔恨衝擊我的臉部。怎樣都不願死心的巨鬼,就像要阻止我遠離似地將右手砸了過來。如果我晚幾秒拉開距離,可能就會像被壓扁的青蛙一樣黏在地上。
「咕喔……」
最重要的是蘭貝爾特先生也有教過我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戰鬥。
這個巨鬼真是高手。她斬擊的軌道就像用圓規劃出的線條一樣,由下而上形成一個工整的圓弧。那是必須掌握四肢肌肉的連動,肉體與意念完全契合纔可能揮出的斬擊。
對手的劍身伴隨讓人聯想到暴風的風切聲從我身後掃過。飄在後方的幾根頭髮被斬斷,動作稍有遲疑,我的背就會被劍刃削去大塊血肉的事實令我頭皮發麻。
真是的,沒想到在換季之前會再次經歷這種搞得自己像破抹布的狀況。
我能做的就只是呆立在原地,注視着那名巨鬼喪命。
得面對據說要比雄性強大許多的雌性巨鬼,確實是讓我十分喫驚。但這並沒有澆滅我的鬥志。
以剛纔那種威力,就算胸骨像牙籤一樣斷裂,心臟被壓扁也不奇怪。或許該慶幸我還好有花費夠多的熟練度。
我沒有減緩衝刺的力量,在幾乎接觸到對手大腿的極近距離從她身邊溜過。而伴隨着我鮮少發出的吶喊,我手握送行狼的右手往上揮斬。我攻擊的目標是確定會有縫隙的手甲接縫,也就是手腕的可動部分。
在我感受到手感的下一瞬間,全身承受到猛烈衝擊的我整個人飛了出去。
不單只是不想被血淋到才那麼做。
用手按着無法止住出血的傷口,試圖站起身子但卻沒能成功的巨鬼,整個人往前倒了下去。然而她仍將臉轉向我,投射出毫無萎縮的殺意與殺氣。她彷彿試圖用意志取我性命。
假如我貿然進攻,就會被盾牌撞上後被砍個正着。粗心閃避就會讓對方予取予求,半吊子的攻擊只會在被盾牌架開後送給對手能輕易料理我的破綻。那樸實無華卻登峯造極,正因爲單純才難以應對的基本架式,確實去蕪存菁到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要是晚一步讓無形之手擋在自己與巨鬼的膝蓋間,我可能就當場斃命了。
話雖這麼說還是不能大意。因爲對手還有相當於凡人種塔盾尺寸的圓盾。
每次面對敵人的攻擊,我都打心底產生恐懼。宛如狂風暴雨般的斬擊,如同城牆般逼近的盾牌,如果對手因應必要施展格鬥術,每記拳腳可能也會像猛烈揮舞的圓柱。
我的愛劍彷彿回應呼喚的忠犬般迅速回到我的手中,我吞下身體對疼痛發出的所有抱怨,朝巨鬼衝刺。
那是個擁有俐落身軀,必須仰頭才能看清全貌的壯碩巨鬼。
加上身高三公尺,簡直像臺讓人不願想像總重有多少的裝甲車的壓迫感。正常情況下除了立刻掉頭開溜,就是開始摸索該怎樣才能儘可能沒有痛苦地讓自己如夢似幻的人生結束。
從破碎天窗射進的午後陽光,讓那身藍色肌膚隱約散發暗沉光澤。身上用毛皮搭配還能看到許多原本生物樣貌的蠻族鎧甲雖然設計單純,但那粗獷的風格反而突顯出對方身爲武者的勇猛。
這時我所感受到的並不是獲勝的事實,也不是成功的喜悅,而是慶幸自己沒有喪命的安心。
「真是辛苦你了。」
當我像呻吟般吸了幾口氣,將水袋裏頭的水當頭淋下之後,烏蘇拉就像從陰影中滲出般現身。
「你好努力喔~好厲害喔~」
洛洛特也接着伴隨一陣微風出現,並像在鼓勵小孩似地輕撫我的臉頰。
「……嗯,真是累死我了……不過,這樣事情總算結束了。」
輕柔的春風讓我灼熱的身軀感覺相當舒適。那像報酬般慰藉我疲憊身軀的感觸,讓我感動得幾乎落淚。再來只要回收魔晶,這件工作就大功告成了。接着就是回馬車領取報酬……
「哎呀,可還沒結束喔。」
「啊?」
當我正爲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滿懷感慨的時候,突然被潑了冷水。那令我難以置信的話語,讓我睜大眼睛,而飛到我眼前的烏蘇拉正用手示意我快點起身。
咦?等等,那傢伙應該死透了吧?還是說這裏還有什麼隱藏頭目嗎?如果有那種事,那可得向DM抗議說得多想想平衡纔對。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這裏還有要救的同胞啦。」
當我用眼神表達我實在無力再戰鬥的時候,烏蘇拉手插着腰,有些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同胞……?」
「是啊。我在你救出洛洛特的時候不就說過嗎?說她是我可憐的同胞之一。」
這樣一講,好像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可是我已經拿到報酬啦。」
「是沒錯,但這是兩件事。救出洛洛特的報酬不關這件事……而且還有需要擔心的事。」
「擔心什麼?」
似乎不打算回答我問題的烏蘇拉完全不想直視我的視線。
「跟我來就是了。因爲那孩子處於我們沒法干涉的狀態。」
老實說,我不禁把艾莉紗投影到她身上。如果情況有什麼閃失,這可能就是艾莉紗未來的模樣。所以我從進入第一個祕密房間時,內心就一直產生抗拒。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這是做什麼的,可是……」
「唔……」
苦澀的記憶有一個。不知是屬於何人的墓碑、自問的聲音、懊悔的慟哭。
沒有共存意圖的理由在失去理智的精神中找出混亂的調和,結合成不完全的一。想活下去,不想死,這兩個願望以這個世界所有東西都無法辨識的方式成立。
苦澀的記憶有六個、七個、八個、九個……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用送行狼敲打寶石,只見那顆寶石異常脆弱地碎開。而就在我還隱約期待能帶走一小部分的時候,寶石就像嘲笑我似地化爲細粉消失。
但因爲不知道還有沒有救,因此在報酬裏並不包含是否能救出這孩子。烏蘇拉這麼解釋之後便進到那個房間內。她從手掌大小的模樣轉變成跟我初次見到她時相同的大小,走近那名被固定在刑架上的可憐少女。
我早就想過,也早就猜到遭到父親妄念迫害的女兒會有什麼下場……可是這未免也太殘酷了吧?
「對不起~……我們沒能救妳……」
這個答案只有打開箱子的人才會知道……
門上的術式陣確實還在運作。跟階梯兩旁的術式不同,大門上的金屬裝飾本身就有構築術式陣的作用。從鑲入門中央的巨大寶石持續接收魔力的術式陣,現在仍帶着微光,持續發揮作用。
苦澀的記憶有兩個。昏暗的房間,心愛的人偶跟衣服都被奪走、燒燬,甚至談不上是牀的冰冷石箱。
唉!真該死,要怨大概也只能怨自己沒帶着可以開鎖的斥候吧。我就知道不該只用戰士闖迷宮的!
「沒有喔~」
還真是這樣。我抱着一絲能否直接打開的希望去轉了轉門把,但面對依舊緊閉的大門也只好嘆氣。
看到在我腦中所描繪的最壞將來血淋淋地出現在面前,讓我的內心難以承受。並非出於理性,而是基於感情,讓我在心中吶喊着想拯救這名讓我聯想到自己妹妹的可憐少女。
出現在眼前的是比我想像中還要惡劣數倍的景象。
似乎是爲了不讓絲毫肌膚裸露而被咒符層層包覆的少女,正是這棟宅邸主人的女兒。發狂的父親爲了追求根本不存在的真正女兒,讓這名少女飽受凌虐,最後被遺忘在這樣的地下深處……不,她是被刻意棄置的可悲半妖精。
那個寶石八成是琉璃。那種尺寸而且感覺很有歷史的琉璃,應該很值錢的說。帶得回去說不定能換到幾枚金幣,沒想到卻沒辦法拿走。
【Tips】肉體是精神的容器,內容物會隨着容器的形狀改變。
被撕破了。有人撕破了製造出不定空間的冰冷現實。
那是幸福時光的殘渣。那已經扭曲、毀壞,偶爾聚集的自我,在無形的空間裏確實帶着微笑。
這是等同於永遠,超越無限的痛苦連鎖。一連串沒有結束,自己也不願想起的痛苦追憶。
少女身上的咒符文字,能感覺到是帶着恐怖偏執與狂念所寫下,而在少女瘦弱的肉體上還被打上無數鋼釘。仔細一看,用來固定緊緊扣住少女手腕與腳腕的刑架的鋼錐,根本是直接穿過手腳。上面還有往兩側拉緊的鎖煉,將少女固定在柱狀的刑架上。而少女的四肢與胸口中央都被巨大的鋼釘貫穿。
把女兒還給我。怪物。妖精以爲假裝成凡人種就能騙過所有人嗎?我要讓妳一點一點將肉體還給我女兒。
「不,她還沒死。這孩子還活着……不,是死不了。」
「你應該已經想到答案了吧?」
我們穿過幾條走廊,她們催促我打開一扇有些傾斜的門,門後是通往地下的階梯。奇妙的是就算我擁有暗夜妖精加護的夜視,那張開大口的階梯通道也只能看到深不見底的深洞。
苦澀的記憶有四個。苦澀的藥味、麻痺的身軀、持續不間斷的痛楚。
爲了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清醒。爲了自己希望會到來的清醒。爲了期望能在幸福中清醒的願望。
「沒有。」
我開始產生不祥的預感。而且後面一串階梯也是二十八階。我記得這是完全數,是被異國諸神視爲神聖的數字。這整通道整體都佈滿術式,階梯本身也被賦予魔導意義的地方,感覺就是擺明底下有什麼不妙的東西。
感覺她們似乎說了什麼我不能當作沒聽到的事,但一股強風往背後一吹,強迫我站了起來,我就這樣被兩個手掌大的妖精拉着手,被帶到餐廳後頭。
幸福的記憶有一個、兩個。
那是樣貌被陰影塗去的男性面孔。金色的頭髮,就算被陰影覆蓋但那像冰一樣的藍色眼睛卻還留在記憶裏,會從耳朵滲入心底、低沉且溫柔的聲音。大大的手掌、柔軟的腿、令人安心的心跳聲、隱約能聞到的菸草味。
自己並不希望被撕破。因爲現實比這裏更痛苦。
她們還強調無論是任何結果,都絕對不會怨恨。
啊,夠了。真希望這一切能早點結束。真希望一切都能回到原本幸福的時候。
可是我膚淺的情感卻忍不住吶喊。既然她還保有形體,那說不定還有得救的可能性。
在被撕扯成無數碎片,無從整合的夢境中,飄浮着微小但又巨大的精神。
「……呃,這看起來好像封印什麼糟糕東西的術式耶。」
妖精們之所以搖頭,是因爲知道在這種地牢里長久承受孤獨與折磨,肯定不是少女幼小的心靈所能承受。事到如今,狠下心取她性命反而纔是慈悲。
擁有被愛的記憶,同時又沉浸在精神受虐待的記憶當中究竟會如何變質。
「沒錯。她就是我想幫助的另一個同胞。」
我們來晚了嗎?
「可憐的埃爾嘉。就因爲羨慕人類的生活,竟然落到這種下場。」
慶祝生日的宴會、特別訂製的衣服、巨大的人偶。湖畔的小舟、香甜的冰品、稍稍走調的歌聲。
竟然有第二個祕密房間,DM在設計這個迷宮時也太來勁了。
剛纔那是什麼意思?
自己希望被撕破。因爲現實中肯定有幸福。
「沒有破壞以外的方法嗎?」
我不自覺地破音。進入這個房間,站到那個名爲埃爾嘉的少女面前時,我立刻感受到自己呼吸變得急促。
在彷彿落入無間地獄般的記憶當中,一個許久未曾感受到的刺激搖晃着自我。
可是無論怎樣去收集那些回憶,跟所經歷的時間相比,那些記憶渺小到立刻遭到覆蓋。就像好喫的東西總是會立刻喫完。
我試着觸碰構成術式陣的金屬,靠着所學不久的知識多少理解術式陣的意圖。
妳好棒喔,埃爾嘉。妳真聰明,埃爾嘉。妳是我最自豪的女兒,埃爾嘉。妳越來越像媽媽了,埃爾嘉。
「那樣就不可愛了嘛~」
「你是乖孩子,所以不會有事喔~」
「沒問題的~已經沒有可怕的東西了~」
「……好吧,那就走吧。」
要是繼續打下去我是真的會喫不消,不過洛洛特似乎也看出我的顧慮,說出讓我比較釋懷的情報。
烏蘇拉帶着沉重的表情沿着被封印的少女輪廓飛舞,用難耐的語氣這麼說。
精神會受到肉體拉扯。就算靈魂是妖精,但只要肉體是人類,精神也會偏向人類。變成脆弱、軟弱,一旦產生裂痕就無法修復的形態。
這名少女肯定跟那些死在我手中、魔物化的人一樣,心智已經瓦解了。我的理性明白,既然這出自她同胞之口的結論,那就沒有懷疑的餘地。
「烏蘇拉,我要怎樣才能打開這玩意?」
「她就是……」
不被父親承認是女兒的半妖精。埃爾嘉的精神在基底現實時間超過約半世紀的間隔後再次浮上。
「可是啊~如果是有形體的人類就能破壞喔。所以說……」
結果就是扭曲的自我。
「沒問題的,繼續走吧。」
而殘留下來的是更多的苦澀。
「順帶一提,我們無計可施。因爲這些咒符是用了舊龍之血製成的拘束具,是妖精無法干涉的東西。真不知道是怎樣找到這種可以這樣持續固定住事象的東西,這簡直就是神話時代纔有的祕跡。」
而在這個光景的最深處是一名被牢牢固定的少女。
兩個妖精在被拘束的少女身邊飛舞了一段時間確認狀態,但沒多久便緩緩搖頭。看到從妖精眼中掉落的淚珠,讓我想到某個我不太願意接受的結果。
我目送曾是寶石的粉末在手掌中歸於無常後,跟我形成對照的兩名妖精反倒是喜孜孜地用神奇力量將門打開。
啊,嗯,好吧,我其實大概想到是什麼了。
苦澀的記憶有五個。自己曾經心愛的金髮、藍眼、低沉嗓音。但手中卻拿着尖銳短刀、生鏽圓鋸、燒紅的鐵棒。
「可、可是,她還活着吧?」
在兩個妖精催促下,我走完最後一串階梯,最後等在面前的是厚重的雙開門扉。不過這面巨大門扉跟之前階梯上的牆壁不同。
從階梯底下吹上來的空氣在狹窄的空間形成迴音,聽起來簡直就像巨大怪物的低吼。因爲連番戰鬥而疲憊不堪的身軀似乎要制止我繼續冒險而變得僵硬。
這個世界在以前應該是幸福的。自己應該是爲了幸福而誕生的。自己以前應該知道幸福是什麼感覺。
無數且無形的記憶不斷閃過。那些記憶沒有規則性,就像出現在水中的氣泡一樣,不斷地浮現、消失。
但現在已經不知道幸福是什麼了。不定的睡眠,在連睡眠都稱不上的未定中,被棄置在裏頭的自我只能持續淺睡。
「……這上面的魔法還有效?」
這是封印。是爲了讓裏頭的東西絕對無法離開,施加層層封鎖的機關。而這兩扇門本身就是具備魔導要素,關上門就有封印效果的東西。而在那種門上又施加了強力術式就會讓效果遍及整個房間。
走完二十八階的階梯,在經過一個平臺之後,又是另一串往下的階梯。在平臺上也繪有圖案,我用腳撥開灰塵一看,發現確實有很多部分已經隨時間劣化,剝離的墨水讓圖案的全貌相當模糊。
天花板、牆壁、地板,都處都刻滿了密密麻麻讓人難以名狀的術式。數量龐大的藥架跟書架,還有陳列無數駭人器具的作業臺。
「這段階梯還挺長的。魔力供給已經斷了,牆上的術式也沒作用了。」
而我……我的決定是……
出現在門後的,是讓我因爲悲情光景而萎縮的心瞬間凍結的駭人空間。
儘管我在理性方面很清楚現在的狀況。正如烏蘇拉所說,她並沒有被算在必須拯救的人數里。因爲根本不知她是否還有救,爲了表明救不了也沒辦法,所以烏蘇拉才先給我報酬。
對這已經毀壞的精神來說,這個世界充滿痛苦。雖然其中也有自己因幸福而感到滿足的時候,但那種感受的時間十分短暫。相較於難以回想起的幸福記憶,成倍、成無數倍濃密的痛苦記憶,幸福甚至連大海中的一片浮板都談不上。
有聲音傳進耳中。有自己討厭的聲音、自己喜歡的聲音,還有不知是什麼人的聲音。
我想那也能解釋成「別怕,下去就是了。」的意思。
我可以自己決定該怎麼做。妖精們將選擇權交給了我。
就跟等在後面的東西一樣,雖然我已經想到能怎樣打開,但還是不抱希望地先問問看,結果得到有些冷淡的答覆。
啊~……唉~……艾莉紗的學費啊……
苦澀的記憶有三個。讓人想捂住耳朵的咒罵、鐵鏽的味道、泥巴的臭味。
「好啦,我跟妳去就是了,別拉我的頭髮……要禿了。」
我深呼吸了幾下穩定自己的情緒,接着便緩緩走下那長到誇張的階梯。通往地下深處的階梯兩側能看到一些棄置的魔導具,感覺似乎是以前有人通過就會自動點亮的魔法燈。只不過以我現在的魔法知識,完全不清楚上頭的複雜圖案是有什麼作用的術式。若有時間是很想抄下來,不過現在實在沒有那種餘力。
「放心,你不會禿,也不會有白頭髮的。」
在沒法明確認知任何事物的空間中,徹底崩壞的自我被自身悲痛的記憶淹沒,發出痛苦哀嚎,但最後還是沒法死去,只是繼續沉睡。
【Tips】能夠分析、推敲的東西,不能稱爲瘋狂。完全無從理解,就連推敲都無法成立的感情,纔是真正的瘋狂。
像昆蟲標本般被釘在刑架上的少女被放了下來,最後我還是選擇解開封印。我撕去部分包覆住臉部的咒符,讓少女的面孔慢慢露了出來。
我並不清楚這個舉動究竟有多少意義。也知道這有可能是愚蠢且毫無意義的行爲。
我只是想抱有期望。期望某個艾莉紗說不定會走到的可能性裏,並不會是完全得不到救贖的結局。
我明明很清楚現實是如何,但還是愚蠢地懷抱那種期望。我很清楚有時讓人從痛苦中得到解放的死亡纔是真正的救贖。
那是個非常難受的過去。在我以埃裏希的身分誕生之前,以「更待朔」這個身分死去的前世末期。
因爲我罹患的是青年性胰臟癌。
那是讓我光回想就會全身發寒的痛苦經歷。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存在那種足以侵蝕精神的疼痛。雖然我在那連呼吸都覺得痛苦的地獄中與未來佛邂逅,知道有來世之後多少感到放心,但那種痛苦還是難以忍受。
真的很希望能跟人說我在臨死前走得十分安穩。所以我理應十分清楚那個道理。就是真的有會讓人打心裏期望能早點死掉的現實。
少女褪色的髮絲從撕開的咒符縫隙中滑出。原本是褐色的頭髮已經褪色,現在看起來像結上一層霜的色調。
接着看到的是細嫩端整,有貴族感的面孔。那感覺要比我現在年齡還要稍微年長的面孔,在帶有稚氣的臉龐上能看到嚴重的黑眼圈,還有因爲在痛苦狀態下陷入沉睡,而硬生生被刻在臉上的情緒。
我輕觸少女的臉頰,發現她的臉頰就像頭髮一樣,冰冷到彷彿結上一層霜。雖然還有呼吸,卻冷到讓人難以置信。人能以這種體溫活着嗎?
「……她相當接近妖精了。」
「咦?」
在我解開封印後就一臉擔心地望着我的烏蘇拉,看着仍未清醒的少女這麼說。我帶着不解的表情回望她,發現暗夜妖精似乎能看到某些我們人類看不到的東西,那紅色的雙眼多了幾分嚴肅。
「竟然有這種事。獲得人類軀殼的妖精想變回妖精……要是這樣,說不定……」
那讓人感覺到希望的話語,我卻沒法聽到最後。
因爲在我將埃爾嘉臉部的咒符全部撕去時,她也睜開眼睛。
她的清醒完全談不上安穩。她的雙眼就像從惡夢中驚醒般猛然睜開,茫然地望着前方,那無法聚焦的雙眼毫無目標地左右晃動。
「啊……」
「啊……不要……爸爸……別對我……做殘忍的事……我會道歉,都是我的錯……」
少女看着我,呼喚父親。那沒關係。剛清醒不久的模糊記憶與視界,把色彩正巧與親人相近的人誤認,其實是常有的事。我自己有時在剛睡醒時也會分不出二哥跟三哥。
「不要!!不要,別這樣!爸爸!別殺我!別折磨我!不要把我從我身上剝走!!」
當我用顫抖的聲音試着呼喚她的名字,少女這才初次發出不同的聲音。在那微張的口中能看到蠢動,似乎試着將意志轉化成形的舌頭。仔細一看,彷彿就連舌頭也要限制似地都被打入了巨大鋼釘。
她們之間有什麼交情嗎?還是隻因爲是同胞,就足以讓她們打心底期望對方能獲得幸福?
語氣越來越激動的少女似乎聽不到我們的聲音,那受到拘束的身體劇烈掙扎,髮絲也變得無比凌亂。伴隨骨頭斷裂與血肉扭曲的聲響,拘束具遭到破壞,咒符也逐漸脫落。
【Tips】不能把遠遠悖離常理的存在視爲相同的生命。
關心清醒同胞的兩個妖精湊到少女身邊,但少女並沒有發出有意義的聲音。那只是爲了吐出肺中空氣,聲帶不受剋制時所發出的聲音。就算兩個妖精搖晃她的身子,在她耳邊喊叫,少女都沒有將意識轉到她們身上。
就在我以爲自己即將凍死的瞬間,一陣格外猛烈的強風吹過……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境般消失無蹤。
可是這不一樣。有決定性的不同。
無法承受急速凍結的棚架開始崩落,容器中的液體也因爲瞬間凍結而增加的體積導致容器破裂。在人類不被允許生存的零下地獄中,失去理智的半妖精少女只是不停哀求饒恕並釋放力量。
「爸……爸……」
不太妙,如果就這樣下去……
「唔喔!?」
期望只是虛無飄渺的東西。
「不行!!」
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妳醒來了~!?埃爾嘉~!!」
我想得太天真了。遭到如此對待的少女,而且加害者還是原本深愛的父親,她尚未成熟的靈魂有可能保有理智嗎?
少女依舊困在毀壞的自我當中。她仍停留在父親,屋主還在這裏時的狀態。
少女的言語變成哀叫,而空氣也隨着她的哀嚎瞬間轉爲冰冷。已經失去魔導防護的地下室不過是老舊的倉庫,枷具與鋼釘都逐漸飛散的拘束衣已經不再具有限制半妖精力量的作用。
「……埃爾嘉??」
「爸……」
幾乎就在洛洛特出聲的同時,距離我面前簡直微乎其微的空間瞬間凍結。包覆我全身的溫暖空氣,似乎是洛洛特爲保護我而展開的大氣障壁。
「爸……爸……?」
最後終於連原本不應該會結凍的東西都開始結凍。年久失修的石頭地面與飛散的玻璃碎片也開始結冰。
她全身有許多縫合的疤痕,彷彿用餘布修理的人偶,在手腳上都帶有嚴重的摧殘痕跡。
「咦……?這……」
看到少女裸露的肌膚,讓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唔……!?埃爾嘉!冷靜下來!!」
儘管那淒厲的哀嚎仍在我腦中久久不散,但埃爾嘉卻不見蹤影。不只是我,就連兩個妖精對眼前的狀況也是一臉茫然。
終究是不行嗎?我感覺自己做了殘忍的決定,猛烈的懊悔讓我幾乎落淚,但是……少女突然跟我四目相對。
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我們三人都出聲鼓勵她繼續嘗試。內心緊抓着她可能依舊保有理智的期待。相信她會帶着笑容慶幸自己得救。雖然我認爲妖精是讓人摸不透的可怕生物,但從另外兩人激動的態度,讓我明白她們擔心同胞的感情跟人類沒有兩樣。
然而我們,不,是我被迫面對現實。
抱着腦袋亂抓頭髮還不停尖叫的埃爾嘉整個人浮上半空。帶有冰霰的冰冷風雪將她圍繞在中間,周圍轉眼間便被冰霜籠罩。
那就是我惹出一個天大的麻煩……
那鬆散的瞳孔收縮起來,她的腦袋似乎逐漸能處理構成影像的視界,只見她目不轉睛地回望我的雙眼。就像有明確意志一樣。
「埃爾嘉!」
我們完全無從預料埃爾嘉去了哪裏,又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