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1萬 字
「這是什麼成品啦?喂,這個場景應該有拍到更好的畫面。爲什麼不使用那些畫面?」
「那、那是因爲那臺攝影機一直拍到興奮不已的導演……」
「那就把我消除啊,白癡!爲了什麼才成立CG團隊啊……給我重做!」
「咿咿咿~~!」
現在,忌濱縣廳已化爲巨大的怪物剪輯工作室。
在大樓層架設的無數臺電腦面前,剪輯的忌濱兔兔並排而坐,集中精神敲打鍵盤。不同於新購入,閃閃發亮的編輯器材,忌濱兔兔等人坐的椅子只是用器材的外箱疊起來,十分粗糙。從面具的笑臉底下,因腰痛呻吟的悲慘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快點做!在赤星攻進來以前,要做好到目前爲止粗略的剪輯。不然,就不曉得該如何拍攝最後的場景了。」
「可是器材已經到臨界點了。跑圖的熱度已經造成過度負荷了!」
「那就抱着器材使其冷卻啊!要有自覺正在參與稀世的傑作啊,這些白癡。倘若以後我聽見『不可能』、『極限』、『辦不到』這三個詞,就做好所有人屍首分離的覺悟吧。」
在大熒幕前大談主張的黑革本身,也因爲工作室充斥着驚人的熱氣,汗水淋漓,也不害臊地敞開佈滿汗水的胸襟,用上下揮動的擴音器扇風。
「…………喝嘻嘻嘻……這是無與倫比的傑作啊……」
即便如此,心情極佳的黑革在熒幕前露出尖牙大笑,丟棄第三十六瓶葡萄芬達的汽水瓶。
汽水瓶掉在地上破裂,與此同時──
轟隆!
發生使建築物晃動的爆炸,刺耳的警報聲傳遍工作室。忌濱兔兔們開始動搖,另一方面黑革的嘴角則是高高揚起。
「來了。哪個地方被突破了?」
「四樓西邊的樓層!入侵者邊破壞器材倉庫邊移動中!」
「帕烏!我還沒有檢查完片子。妳先過去!」
「遵命。」
帕烏宛如疾風般朝現場奔馳。黑革用眼角餘光目送她離開後,凝視顯現在熒幕上,手邊最後的場景……抱着師父的遺體望着這邊,畢斯可澄澈的眼神。
「毒繩傘麥格農子彈……直擊引擎。」
「可惡。明明赤星已經來了,卻發生這種事情!導演竟然不在現場……得趕緊搶回膠捲纔行!」
黑革霎時防禦,每當身體承受火炮攻擊,其衣服碎裂,肉被削去,機械的裝甲外露。
「…………呵,呵嘻嘻嘻……」
滋砰!
說到這裏,忽然間。
「……?那個聲音是……」
咕嘰!
「滋露!啊啊,妳渾身是傷……!滋露,振作一點!」
「別人正在展示能力啊──!」
黑革的臂力打飛包圍她的滋露壹號,炸裂的毒繩傘彈接二連三射穿引擎。隨着炸裂的蕈菇,碎落的零件在倉庫中散落一地。滋露的臉頰被一顆飛來的螺絲「刷」地割破,咬緊牙。
把滋露的咆哮當成指示,倉庫中的各處傳來某種「登」的啓動聲,黑暗中有紅眼發出燦光。紅光包圍房間似地增加,最後其機身一齊在照明下現身。
「哦哇──那傢伙在幹麼?小偷!有電影小偷啊──!」
「現在不是理會這種事的時候──!母帶被偷走了!你們快追啊,在發什麼呆啊!」
從環顧黑暗的黑革的頭上,幾個照明「登,登!」地點亮了。
「……這裏是第三倉庫?水母跑哪兒去了!給我滾出來!」
「哦呀啊啊!」
「別來礙事啊──這些廢物!」
「嗚嗚。可惡。我的賺錢工具……!」
粉紅忌濱兔兔的頭套被一部分鐵門勾到耳朵,掉了下來。從下方出現粉紅色的四根辮子,隨着像要跌倒般的飛毛腿大大晃動。
發出不祥的聲音。
「豈止喜歡的衣服,連自豪的大腿肉都被炸開了……」
「膠捲……在那裏嗎?別握得太緊,外盒會龜裂的。」
「導演。原來您在這裏啊。」
在槍林彈雨中。
臉的下半部被鮮血染紅,即便如此……
「呀啊啊!」
「還沒完!我還有……」
「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只不過破壞三十隻人偶就如此得意洋洋。我就先一步當作笑話帶到那個世界吧。」
「別害怕!展開攻擊,把她變成廢鐵!」
「妳不是水母小鬼嗎──!」黑革大叫。「原本妳撒下找來賈維的誘餌,才饒妳一命,卻恩將仇報嗎!妳是來妨礙世紀大作完成的吧──!」
從黑革的身後……
隨着飛揚的藍髮揮下的短刀,把握住滋露的一隻手千刀萬剮。順勢翻身,如薙刀般的迴旋踢踢開黑革的咽喉。
「竟然傻傻過來了,蠢蛋~~」
「…………?工作人員中有那個人嗎……?」
「這隻蜱蟲。妳只剩下三秒能爲所欲爲了。」
黑革從突出的右手臂,「咚,咚!」地射出火炮,炸裂通路的牆壁及地面。滋露的身體朝四面八方被震飛,因劇痛「呀啊!」慘叫,不過每次都如野兔一般做出護身動作,沒有停下奔跑的腳。
「…………」
黑革見到前方的滋露穿過通往別間房間的門,再次用鐵拳破壞那扇門,進入室內。
人型機動兵器滋露壹號粉紅色的軀體在照明下發光,隨着滋露的號令,一齊攻向黑革。使左手臂變形後釋放的木人火炮,360度包圍黑革,連續射出。
「嗚哦哦哦?」
「蜱蟲……!」
「!」
黑革因那種金色的眼神咂嘴後,用高跟鞋的腳尖「咚滋!」地踢向滋露的鼻樑。
子彈內包覆的毒繩傘的毒,連續啃食撲來的滋露壹號,開出紅色的蕈菇。黑革的雙手不斷翻轉顯現的雙槍,彈匣紛紛掉落到地上。
「終究只是泛用兵器木人。決戰兵器的鐵人……那與現代科學混合的本小姐有天壤之別。就算來一百隻也沒用。」
「機動木人,滋露壹號!」滋露粗魯地擦拭鼻血,尖聲喊叫。「憑妳一個人能對付我每天孜孜不倦製作的這三十隻木人嗎,黑革──!」
黑革的視線前方,是在倉庫內堆積起來的鐵箱上方。
啵咕,啵咕!
「等我一下。」聽見清爽的聲音,黑革沒有移開視線回應。「等驅除害蟲以後再來拍攝。你們去支援帕烏……」
黑革一手攫住噴血疼痛的滋露辮子,把人舉到眼前。
砰,砰,砰!
匡咚,匡咚!喫到剩餘的滋露壹號使出的連續鐵撬毆打,黑革的臉因憤怒逐漸變得通紅。
「那就現在讓妳明白──!」
「什麼大作啊,白癡!拍攝螞蟻窩要有趣多了!」
把一隻手臂變形成長槍,高高舉起。
「什、什……這些是什麼東西啊!」
滋露壹號等人讓火炮變形成巨大的鐵撬,一齊打向黑革……
對從椅子起身,想去拿膠捲的黑革。
「……啊?」
此時大熒幕變黑,映出「定稿完成」的文字。與此同時,大型錄影機吐出完成的母帶。
「可、可惡……還是不行嗎?憑我的力量無能爲力!」
「偷走比生命更重要的膠捲……那傢伙是什麼人?」
黑革雖發出指示,不過真正的工作人員全都被逼着工作,沒有人起身行動。砰!即便工作室的出口被關上,因過勞腦袋昏沉的工作人員們中也沒有人有所反應,按耐不住的黑革踢倒椅子飛奔而出。
滋露淌着鼻血,金色眼眸發出燦光。
「妳的表演已經結束了嗎?我的這個……」
堆疊在倉庫內的無數個鐵箱掉落,併發出「匡咚!」的轟隆聲並堆在陷入牆壁的黑革上方。人影見黑革的身體完全被遮掩後,跑到滋露身邊。
「妳問我有什麼目的?」
「我還沒有拍攝拷問的場景。把妳當作測試也無妨喔。」
滋露不想交出去,奮力握緊膠捲,手指被黑革的手握住……
砰匡!在滋露的身後炸裂的毒繩傘彈,震飛了鐵箱上的矮小身體。黑革用高跟鞋的腳尖停下掉落到地板上不斷翻滾的滋露。
「演員如此努力。我不允許失敗……身爲導演的我,得拍出最棒的最後一場戲……」
「!在手槍裏裝入蕈菇毒?」
「……不過先不提值錢的東西,偷走膠捲有什麼目的?喂,妳偷走膠捲以後想做什麼?」
「嗯哦?哦,你真體貼。拜託了。」
「用『東京』的技術打造這麼驚人的兵器,還挺有意思的。」
「咦?等一下!」
這裏遍佈塵埃,是個寬敞的空間。
咚,咚,啵咕,啵咕!
「吚吚吚吚吚吚──!」
「發射火炮!」
相對矮小的忌濱兔兔按住黑革的肩膀,讓她坐回椅子上。微微張嘴的黑革視線前方,粉紅忌濱兔兔走向錄影機。
「啊……?」
滋露挑釁地嗤笑。
咚!朝工作室的出口衝過去。
「別胡言亂語。我才懶得管三流娼婦的事情!」
面對那些滋露壹號。
「唔吚吚……」
喀擦!麥格農子彈的裝填聲。
黑革一邊奔跑,其雙腳「啪嘰啪嘰啪嘰」地一邊變成鐵人的雙腳,用力踢開工作室厚重的鐵門。滋咚!鐵門被破壞性的腿力一腳踢開,用力衝撞至道路的另一頭髮出白煙。
黑革的臉不甘心地扭曲。
「我在這一年內飽嘗辛酸。妳以爲本姑娘只會一事無成地舔妳的鞋子嗎?」
粉紅忌濱兔兔拿出從機臺中吐出的膠捲,左右張望這一帶……
黑革「呼」地吹了吹冒煙的毒繩傘麥格農的槍口,表情終於找回從容,「嘻嘻嘻」地露出尖牙。
滋露捂住被折彎的指頭,淚眼汪汪地瞪向黑革。
黑革轉頭的前一刻。
「嗚呃呃呃!」
「沒完沒了。滋露壹號,全機突擊!把她打得鼻青臉腫──!」
「給我退下,別腳女演員!」
黑革因唐突的情況啞口無言半晌,最後忿忿地大喊。
「白費我這麼多工夫。對妳視而不見,卻是這種結果……就算技術再怎麼高超,蜱蟲就只是蜱蟲,出賣身體賺取每日生活費要更適合妳啊。」
「導演!入侵者馬上就和帕烏副導演接觸了。」
「你好慢喔~~!臭熊貓~~!」
「導演,請您坐着就好。我去拿。」
大型手槍的發射聲響起,一同打穿六隻滋露壹號。
「對不起……!不過,營造帕烏與畢斯可一對一的狀況了。多虧滋露吸引黑革的注意力!」
「我要收取 一百萬日貨的 治療費喔~~」
美祿緊緊摟住一邊吐着血沫,一邊邪笑的滋露的身體。然後拿起短刀,再次望向黑革的方向。
「妳打算演到什麼時候?妳又不是演員。」
「……嘰嘻嘻嘻……」
從堆積如山的鐵箱後方傳出笑聲。
「原來如此,我被引誘出來了。不過,憑赤星一個人能解開帕烏的洗腦嗎?從後頸滲入脊椎的鏽花,不可能不殺就射穿。」
「妳還真看不起射穿自己的畢斯可的弓呢。」
美祿的聲音威風凜凜響起,黑革的話絲毫不讓他動搖。
「畢斯可的意志力,現在已達到憑箭矢扭轉命運的境界了。他已經不是會在妳的掌心上起舞的男人了!」
「真會誇呢,當搭檔的啊──!」
咻砰!漆黑的長槍伸長,穿出鐵箱的空隙似的攻向美祿。滋砰!短刀劃過一閃,把長槍打向一旁,砍飛了前端。
「妳只會突襲嗎?我可不像以前那樣天真喔!」
「我知道。不過,這樣如何?」
粉碎的長槍尖端直接刺入滋露壹號的殘骸,那個部分宛如黑蜘蛛的網般逐漸被藤蔓覆蓋。漆黑的藤蔓也感染其他滋露壹號,轉眼間通通染成黑色。
「!」
「那、那個混帳,對我的木人出手!」
「嘰嘻嘻嘻……只要稍微重寫程式,三十隻木人就能隨我的意志行動。我要討回妳把我擋在這裏的仇,蜱蟲女~~!」
咚匡!黑革打飛高高堆疊的鐵箱後,再次回到照明底下。其半邊身體已被絕對鐵人的漆黑裝甲覆蓋,臉上的肉以剝落一半,紅色的眼神裏發出陣陣亮光。
「來得好,這次我要從正面虐殺!只不過有點冰雪聰明就一副無所不知的模樣,我老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霍!
吹入的風讓外套翻飛,是眼熟的少年面孔。
「帕烏!」
(……我從未像今天這個日子,感激這個身體充斥不殺的極意。)
手中的鐵棍揮出十字形,將厚重的鐵門粉碎後打開。房間另一頭,在寬敞空蕩蕩的倉庫內,十幾名忌濱兔兔倒地不起。
「『既然被洗腦,那樣正好』,賈維也說過這句話。妳也一樣吧?現在,夫妻不就能認真地和睦相處嗎?」
(因此……)
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毫不遲疑,以粉碎丈夫頭蓋骨的力道揮舞的鐵棍,畢斯可從飄動的紅髮下露出虎牙。
「竟敢逃跑!你們快點追上去!」
「…………」
***
「勾等了(久等了)。好,那就來打吧!」
「要我懷着殺你的意志出手……!」
「別、別……別說蠢話了──!」
「一旦開打,我也無法手下留情。貓柳帕烏將使出渾身解數把你……」
「……喝!」
若爲達人,任何人皆與衝突的自我修羅性對話。在其盡頭,帕烏抵達的答案便是這一點。
劈啪!
「那是!」
畢斯可的眼眸緊緊盯着顫抖的帕烏的眼神。
握緊的鐵棍,緊咬的牙齒深處,發出讓空氣爲之顫動的聲音。
「如此地!」
(被心愛的男人打倒……!)
帕烏聽見自己的內心某種強烈的龜裂聲。
(怎麼這樣。昏沉的慾望……處於我的活人棍的光譜另一端。可恨,倘若沒有鏽花的洗腦,這種戰鬥意志根本!)
戰士貓柳帕烏。
(我壓抑體內的修羅,以讓人活下來……)
比自己年紀小的少年用力嘶吼的回應,直接衝擊帕烏。
因蕈菇大大開出的牆壁殘骸上,有人坐在上面。
然後,在其前方……
(絕對贏不了畢斯可。)
即使少年打招呼,也沒有望向帕烏。他看來正在打開忌濱兔兔持有的袋裝點心,「從這一側的任何地方都能撕開」的切口,似乎從每個地方都無法撕開,滿臉通紅地與點心袋苦戰中。
「嗨。」
「我明明在忍耐!我、我一直都在忍耐啊!」
「喀,喀」踏靴行走的帕烏,鏽花的根早已深入她的脊椎,白皙的肌膚也佈滿黑色藤蔓。帕烏因洗腦下殘存的一絲理性吐了口安心的氣息,隨着堅定決心,站在一間房間的門前……
(在九十九種殺之中,融入一之活即爲此活人棍。畢斯可如老鷹般不斷射穿其渺小的一……一路活到今天。)
帕烏抱緊湧現非比尋常的亢奮與戰意的自己身體,宛如餓狼般「呼!呼!」地吐出慌亂的氣息,往左右搖頭。
「我不曾見過赤裸裸的妳。那是身爲丈夫的不德……既然是我沒用,雖然不愉快,我道歉!」
「無法擋下妳的修羅,算什麼丈夫啊!」
「一看就知道妳打算尋死。妳和弟弟不一樣,不擅長說謊。」
「你又打不開了嗎?給我,我幫你開。」
(是我至高無上的幸福……)
爲了守護心愛的弟弟,以及善良弱小的人民,歷經千錘百煉的活人棍術,屏除她所承認的真正的邪惡之物外,其實不曾殺過一個人。
「什、什麼?」
(然後,將種種一切。)
「別小看我……好!打開了!」
黑革的一隻手飛快變形爲擴音器形的巴祖卡火箭筒,擊出使空氣爲之撼動的火炮。美祿霎時保護滋露並躲開,背後的牆壁「轟隆!」地被打出一個大洞,風從縣廳外面吹了進來。
美祿抱起滋露,外套翻飛,從縣廳的洞穴一躍而出,在黑夜中飛舞。黑革原本預測他會射箭反擊,展開了防禦障壁,傻眼地嚷着「啥?」後,隨即取回神智。
「我也是啦,白癡,去死吧!啓動導演炮(director cannon)!」
(太膚淺了。太膚淺了,太膚淺了!)
與其苛烈之處相反,其本質。
撲上去了。
(既然能死在心愛老公的手下。)
「對不起。」
(由你打破,直到體無完膚……!)
「雖然結婚了,我們之間依然有奇妙的鴻溝。就趁妳被洗腦影響的現在,彌補件事吧。」
(所有枷鎖。移開所有鎖,所有的道德……我想揮舞擁有的,完全自由的棍術。)
「弱小嗎?帕烏──!」
「我就!」
「我有上過學。」
「我明明早已下定決心,要成爲嫺淑又忠誠的妻子永遠守護着你啊。既然被你看見那般赤裸裸的內心,已經無法挽回了!」
嘰哩嘰哩嘰哩嘰哩。
霍,滋咚!
「不殺的活人棍術,十分了不起,令我很尊敬。不過,妳不曾移開這種枷鎖,全力以赴和我打一場。」
「你在說什麼啊……?」
喀,喀,靴子聲響徹在鋪着油氈地板的走廊,帕烏往前走着。
轟!霸氣化爲風席捲,將畢斯可的紅髮與帕烏的黑髮捲起飄蕩。畢斯可睨着妻子的雙眸中,帶着糾纏不休般的戰鬥意志,以及無可動搖的信任,翡翠色閃閃發亮。
「所謂『夫妻』就是這樣子啊──!」
(…………我的棍術,是不殺的棍術。)
「我覺得打不贏。」
把「咚!」地朝地面一蹬的聲音留在原地的神速。在理性抵達腦之前,帕烏的心更加快速。帕烏的表情,轉變爲往昔早已拋棄的冰冷魔鬼,在風壓下飄逸的長髮,宛如拿起鐮刀的八岐黑蛇。
爲體現不殺極意的「活人棍」──
「妳就這麼不相信丈夫嗎?」
畢斯可通透的聲音令帕烏回神,和他四目相對。
「哼~~?」
「我身爲戰士,何時何地都尊敬你!不過,不過你是我心愛的伴侶啊!你要我面對你解放自己的修羅嗎!」
「現在起三分鐘,別對自己說謊。懷着想殺我的意志出手,帕烏!」
──僅僅如此。
即便終於打開點心的包裝袋,苦戰的結果是內容物通通變成碎片了。畢斯可也不在意,把點心的殘骸倒入口中,隨手丟棄包裝袋。
霍,霍!
「我一個人打不贏。撤退了!」
畢斯可面對滿臉通紅,身體微微顫抖的帕烏,大大吸滿氣以後下定決心,垂下不曾對神佛以外的事物低頭的頭。
「我想被他打倒」。
「畢斯可────!」
「呵!那樣就好。妳的矜持也太堅固了吧!」
「畢斯可。你應該也很清楚,黑革的鏽花已經在我的體內深處紮根,到了這個階段,用尋常的方法也無法治癒。」
帕烏無可忍受般,以發顫的聲音大叫。
絕對木人從牆壁的大洞接二連三跳出去,黑革也隨即讓自己的腳部噴射器噴射,在夜晚的忌濱追着美祿飛過去。
畢斯可的倫理觀,對於結婚的道德觀等,儘管這些觀念荒唐無稽,也確實射穿帕烏的深層心理所渴求的事物。
如黑鐵旋風之名所示,鐵風可將萬物千刀萬剮,其棍……
「騙人,蠢蛋。」
「美、美祿!該如何打贏那種怪物啊?」
畢斯可吞下點心,擦拭沾到嘴脣的奶油……咚地從瓦礫上跳到地面,筆直地瞪向帕烏。
從宛如怨靈般流瀉而下的茂密瀏海,可看見銳利的藍色眼眸。眼眸充斥着殺氣與亢奮,以及滿溢而出的喜悅,原本被緊緊束縛,即「帕烏」這個存在本身被釋放,赤裸裸的光輝熠熠生輝。
(……哦,哦哇啊啊啊,這傢伙比預想的還要執拗!)
「吞噬我的一切吧!畢斯可──!」
霍,哐鏘!
畢斯可用弓,以孔武有力的臂力接住橫掃過來的棍。畢斯可一邊感受發出「啪哩」慘叫的肌肉疼痛,一邊把手探向懷裏的短刀──
有機可乘。
「喝啊!」
咻哐!下一棍從另一側命中畢斯可的側腹。
帕烏用揮下的鐵棍讓身體翻轉360度以後,從畢斯可防禦的另一頭使出痛擊。其超越人身的速度,甚至拋下了聲音。
「嗚啊!」
畢斯可因骨頭碎裂的感受睜大眼,以驚人的力道衝撞倉庫的牆壁,當場冒出白煙。
「……呼,呼……!」
然而另一方面,帕烏的身體也跟不上想趁勝追擊撲過去的意志,搖搖欲墜地當場用鐵棍支撐身體。
「……禁忌的招式,大蛇咬!」
帕烏的棍術中一擊必中的招式。基於衝擊的瞬間讓鐵棍「停留」,並維持其活人棍的性質,但霎時揮舞的第二擊,原本是不使出的。
不過,倘若是現在解開枷鎖的帕烏,就算第一擊被擋下來,也能從相對的位置使出渾身解數的第二擊。儘管對帕烏的肌肉造成極大的負擔,總之這招「大蛇咬」肯定是無法防禦的必殺一擊。
然而……
(不可能打倒現在的畢斯可!得快點站起來……!)
原本佔上風的帕烏的臉龐汗水淋漓,熠熠生輝的眼眸投向畢斯可的方向。帕烏雙腳恢復力量的同時,從白煙中,一道箭矢如閃光般「咻砰!」地朝她射去。
「!在那邊!」
現在,原本折磨帕烏的修羅氣息,洗腦的力量已完全消失,現在,就只是個滿身大汗且衰弱的高個子美女站着罷了。
畢斯可停頓半晌,搔了搔刺青。
帕烏擠出殘存於心底的最後的修羅,儘管身體被打落也轉動脖子,將其長髮如鞭子般操控,纏住畢斯可的鞋子。
霍!
聽見那番話,帕烏瞠目結舌地細看畢斯可的臉龐,一動也不動。
畢斯可在白煙中不斷翻滾,擦拭從撞擊的額頭流下的鮮血……重振旗鼓中,忽然察覺其血液異常的顏色。
「!哦哇啊啊!」
「……」
啵咕!
『這個男人會贏。他絕對會打破我的一切,拯救我!』
其正面,紅髮少年利用猛力發芽的作用力,如箭矢般衝過來!
待血液中的七色探知到其意志力,只要覺醒,剩下就是──
「這種情況,就是爲妳着迷了吧?」
咚!
「我們……獲勝了嗎……?」
帕烏的身體化爲筆直的直線,正面衝向畢斯可。帕烏慢動作般地看着眼前拉弓的畢斯可。
「……如果是妳,會把箭彈回來……」
「奧義!鴻喜菇落地踢──!」
轟隆!
聽見伴侶的告白,畢斯可的表情面不改色,「嘶」地吸了鼻子……
帕烏的架式已凝聚必殺的氣勢,無法馬上切換成防禦。畢斯可在零點一秒的世界中燦爛一笑,自己的鞋尖插着蕈菇的箭簇。
「……呼!呼!呼!」
滋咚!
現在,那把鐵棍──
(……太,)
「在那邊!」
從正上方強而有力揮下的鐵棍。
畢斯可一腳「踩」在橫向揮舞的鐵棍後一蹬,往前翻身躲過回敬的第二擊,順着往前翻滾的力道朝帕烏沒有防備的背一踢。
眼前的是,猶如初次見面當時威風凜凜、美麗動人的女戰士佇立的身影。
白煙竄起,籠罩同時用力摔向地面的兩人。
啪嘰啪嘰啪嘰!帕烏一邊感受自己的肉體竄過莫大的傷害,一邊勉強維持住剎那間幾乎被打飛的意識……
透過開在鞋子上的鴻喜菇的力道,後腳跟以驚天動地威力踢向帕烏的身體。原本畢斯可就有超越常人的臂力,全力使出的踢擊是加上菌術發芽力的招式。其破壞力實在無法衡量。
(……好。)
畢斯可的血,現在寄宿着七色的光輝,猶如引頸期盼弓箭手的祈禱般閃閃發光。
令人無法想像纔剛從師父身上學習到,非比尋常的技巧。
帕烏在咫尺的距離恢復明確的自我,主動讓鐵棍偏移了。
「……嘎……啊……!」
那支箭在帕烏躲開後,扭轉改變其軌道,趁着鐵棍朝對手揮舞的唯一空檔,射穿了蜿蜒盛開的鏽花。
「話說回來,那一招揮得那麼大力,真虧妳還能打偏耶。明明全身都是硬梆梆的肌肉,就算身爲母哥吉拉,反應也挺不錯的嘛?」
畢斯可的弓劃破空氣,「咻!」地撕裂帕烏的套裝。帕烏頓時旋身躲避的動作幾乎倚靠直覺,不過直覺命中了。倘若躲開這一箭,畢斯可就在帕烏的攻擊範圍內。
帕烏在空中讓身上的肌肉蓄力,大大揮舞鐵棍。
「畢斯可。」
(太迷人了……)
霍!
畢斯可牽起帕烏的手。
(……不對,還沒完。還沒結束!)
畢斯可點頭,抬起遍體鱗傷的身體,等待白煙散開。
(喫到一記弱點。我已預測你會射箭,畢斯可!)
翡翠綠的眼眸發出燦亮,帶着純粹的憧憬,熠熠生輝地凝視妻子的臉龐。
鐵棍揮舞,命中閃光之箭。其棍的緩急操控十分驚人,把畢斯可朝自己射來的箭簇直接朝向弓箭手彈回去。

就算扭轉軌道,當然用道理說明就是,在箭矢即將貫穿妻子的咽喉使其喪命之際,箭簇停留在只稍微濺點血程度的位置。
「大家都擁有奧義……太詐了。我現在就做一個!」
「沒錯。若沒有拿出真本事,就射不出超信弓。是妳讓我全力以赴。」
(……太……)
『我對上這傢伙(帕烏)!』
畢斯可射出的最後一箭,其「超信弓」的箭矢。
「……我愛你……」
千鈞一髮。
『『絕對會打贏!』』
四目相對,彼此的意志產生共鳴。
霍!
「下一招就是真正的最後一棍了。」
只擦過畢斯可的鼻尖,沒入腳邊的地面,停留在該處。
畢斯可無法承受從未體會過的奇妙壓力,冒出汗水,別開其視線後隨口道。
『別畏懼,帕烏!』
「……」
不論如何,都不可以讓伴侶喫上這一招。
「我都知道。」
「看招啊啊啊啊──!」
然後──
「即刻殉情!和我一起死吧,畢斯可──!」
「全力以赴……」
將射出的箭矢「扭曲軌道」。「停止」……
「我如此相信啊,帕烏!」
「……妳真了不起,帕烏!是我們獲勝了!」
喃喃自語的畢斯可的眼前,白霧散開後……
砰咻!
只回覆一句話。
「畢斯可啊啊啊──!」
賈維授予的神威之弓「超信弓」。乃是將畢斯可純度百分之百的「真本事」當作觸發點。
處在連劇痛也轉變爲陶醉,錯置的喜悅中顫抖着,在零點一秒的世界中,霎時露出陶醉不已的表情仰望畢斯可燦亮的翡翠綠眼眸。
「!」
『畢斯可對上我!』
理應如此。
「唔──?」
毫不害臊地如此說道。
(堅定相信而已。)
畢斯可拉滿的弓被彩虹的光芒包覆。七色的孢子當場席捲,回應碩大的心之奔流,因炸裂的祈禱預感大大顫動。
在帕烏前方,蕈菇大大地炸裂。從旁伸長的白色菇身是畢斯可精心調製的杏鮑菇,然後……
鐵棍毫不遲疑地對準心愛丈夫的頭,如切西瓜般打破……
「什麼!連我的能耐都看穿了!」
「…………」
彷彿表示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帕烏的雙腿使力──「咚!」地粉碎地面,朝畢斯可衝過去。
「……我很幸福。」
「…………嗚,嗚……」
「?喂,喂……」
「嗚咿咿咿……………」
畢斯可以壞孩子的笑容問道,然而妻子出乎意料的反應讓他不禁蹲下。帕烏垂首,豔麗的黑髮直接垂落在地面上,眼淚滴落在枯萎落下的鏽花上。
「我說妳,不就是平時的玩笑話嗎?需要哭……嗚哇!」
「嗚咿咿咿咿咿!」
帕烏孔武有力的手臂環住畢斯可的脖子,大力摟緊對方。只是這個擁抱沒有一如既往可粉碎骨頭般強而有力,帕烏就只是朝着畢斯可的臉頰嗚咽。
「我好開心,我好開心!我、我對你,全力和你打架了!」
「帕、帕烏……」
「對不泣。對不泣!我明明是你的妻子,還如此任性……」
「好了,別哭了!若只有我隨心所欲,那就不是夫妻了吧?還有那個,會痛,好痛苦,嗚呃呃!」
「我愛你你你……!」
彷彿把黑鐵旋風的綽號狠狠捨棄似地,帕烏丟棄護額,把臉埋在畢斯可的胸膛,如孩童般嚎啕大哭。另一方面,畢斯可不清楚帕烏變成這種狀態時的應對方法,即使想摟緊她的身體,妻子柔韌的身體也令他畏懼,手只能在半空中不斷揮動。
彷彿抗議丈夫這種反應,帕烏的擁抱搖身一變,力道越來越強,已然呈現可絞殺熊的大蛇的樣貌。畢斯可束手無策,只得(物理上)忍受溫熱的眼淚溫度與身體的觸感,以及近乎暴力的擁抱。
「呀啊啊啊!放、放手啊~~!現在沒空做這種事情啦!」
「我不要啊啊啊!快點做那個!快點做殺熊的擁抱(指被比自己強大的臂力擁抱而心安)!」
「說,說真的,再磨蹭下去就……啊啊!」
畢斯可面對的牆壁洞穴裏,室外的夜景下,有件外套輕盈翻飛。沒過多久,幾隻發出黑色光芒的機械兵追逐那個身影。
「美祿!」
「……那是機械兵?是木人嗎!」
「我要用鐵棍將那張臉千刀萬剮!我們走,畢斯可!」
「在丈夫的面前嚐到這般種種屈辱……」
「黑革!」
「美祿一個人沒辦法對付。得去幫助他!」
帕烏哭泣的臉龐轉眼間變爲相反的憤怒面孔,其牙齒深處「嘰哩!」地緊緊咬牙。握緊的美麗手指刮過鋼鐵地板,彷彿能挖出一條痕跡,畢斯可見狀,表情稍微發青。
帕烏拿起鐵棍一躍而出,一手抱住畢斯可,宛如筆直的線條,在黑革肆虐的忌濱的屋頂上一蹦一跳。
「咦?啊,嗯……欸白癡,我一個人跳就好──嗚哇!」
「可恨。」
帕烏也頓時停止哭泣,下巴靠在丈夫的頭頂上目送那個身影。最後認出用噴射輔助裝置飛翔的漆黑軀體,睜大雙眼。
「可恨,可恨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