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科普羅死了？他雖然市儈，卻也是個很好拉攏的對象。連他都殺，看來克爾辛哈已經計劃好無論如何都要殺了我們六個人。」

拉斯肯妮聽見前夥伴的死訊時，仍不帶情緒地邊這麼說，邊將到手的「經典」容器喀噔一聲，放在坐在椅子上的新客人面前。

「哦———！這就是『經典』啊！真的是內臟耶……！」

「金象信的權僧正滋露大人，連您也沒見過『經典』的真面目嗎？」

「我只是僧正養的女人罷了……哇，在動耶，好惡心～～！」

拉斯肯妮放在桌上的容器，是個注滿螢光色液體的圓筒狀玻璃瓶，散發着一股冰冷氣息。滋露看見裏頭有個詭異的暗紅色東西不斷脈動，她既好奇又害怕地這麼說。

「可以看見這顆脾臟表面滿滿都是經文刺青吧。」

拉斯肯妮在玻璃瓶的鮮豔綠光下眯起眼睛，對滋露說道：

「這應該就是克爾辛哈力量的祕密……這些經文本身似乎就是一種真言，可以吸收信徒的祈禱，轉換成力量。」

「他、他在自己的內臟上刺青？咿呀，這老頭是怎樣……！」

「……他爲了更接近神，有着超乎尋常的覺悟……這不是一般人可以辦到的……」

拉斯肯妮也將臉湊近「經典」，螢光色映在她美麗的容顏上，她嬌媚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

平時端莊的拉斯肯妮，此時卻散發出一股不相襯的豔麗，令滋露感到有些奇怪，但她還是故意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繼續盯着「經典」看。

一會兒後拉斯肯妮回過神來，望向雙手抱胸站在病房隔簾前的畢斯可。他的搭檔在隔簾另一頭，那好聽的聲音扭曲地慘叫。每當美祿一叫畢斯可就咬緊牙齒，咬得牙齒喀喀作響。

「赤星，讓艾姆莉幫他治療，你休息一下吧。你傷得也很重，還是稍微……」

「拉斯肯妮！他現在狀況到底怎樣？我們一回來他就開始喊痛……是眼珠遭到鏽蝕了嗎？那就用我的血……！」

「冷靜點，赤星。克爾辛哈可能利用了科普羅的屍體企圖入侵貓柳腦中，但他的入侵只停留在表層。貓柳不像你那樣患了致死的重症，可是……」

「可是什麼！」

「他的腦袋現在有一小部分與克爾辛哈相通，克爾辛哈可能是想得到貓柳關於蕈菇招式的知識，同時克爾辛哈的一些想法也會不時流入貓柳腦中。」

「喂！這些東西真的能把美祿治好嗎？」

艾姆莉站在攤販前睜大眼睛挑選商品，那些詭異的商品讓她身後的畢斯可看得嫌惡地皺起眉頭。

「我想在回去之前喫點東西的……但看樣子你應該不適合和我一起喫吧，我本來還很期待的說。」

艾姆莉雙頰泛紅，笑得宛如花兒一般，當她眼神閃亮地和畢斯可四目相交時……卻見到畢斯可帶着憐憫的複雜表情，她的笑容瞬間消失，又低下頭去。

「嗯，我看得很清楚，而且我也一直……相信着你。相信你和我自己。」

小小身軀從隔簾後被推了出來，重摔在地。

畢斯可愣了一下，再度坐回搭檔身邊，輕撫他那生鏽的熊貓胎記。美祿似乎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不甘地顫抖着身體，靜靜啜泣。

「對不起，畢斯可……我……我明明……應該要保護你的……」

「可是當畢斯可大人碰到美祿大人時，他就像痊癒似的平靜了下來……那是爲什麼呢？」

「美祿大人是不是討厭我？」

「喂，這些詭異又危險的生物是用來幹嘛的？又是蜈蚣又是蛇的……」

「……艾姆莉好像有辦法，我去幫她。我們很快就會治好你。」

和忌濱鬧區相比，宗教與世俗在六塔下層融合得更加緊密。這裏除了咒術用品店外，還有餐廳在賣好喫的火烤河馬肉，飄散出誘人香氣。這對飽受飢餓之苦的畢斯可而言實在難受，但他生鏽的小胃根本消化不了這些食物，所以他也只能放棄喫飯。

「畢斯可大人！你有在聽嗎？」

「說什麼傻話，我們怎麼能放着美祿，在這邊悠哉地喫飯？」

他們身後的攤販老闆以這樣聳動的話語大聲招攬顧客。艾姆莉忽然抬頭，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拉着畢斯可的手走到那間店前。

「少囉嗦，我又不是要殺人，是要治病啦。那個，呃……」

「美祿大人！請不要亂動，鏽蝕會擴散的。」

「……嗯？喂，艾姆莉……」

畢斯可不等艾姆莉說完就大步走進病房，走向被綁在牀上的美祿。美祿左眼那迷人的熊貓胎記整個被鏽蝕覆蓋，每當他扭動身體掙扎時，左眼便灑出黏膩的血。

「……你可以……讓我當你們的搭檔嗎？」

「這樣道具都買齊了！」

「真是丟人。我着迷於替畢斯可大人吸出鏽蝕……雖說是治療，但我太踰矩了，所以美祿大人才會生氣。」

畢斯可點點頭從牀上起身，穿過隔簾……本想回頭卻還是作罷。美祿見他離去後爲自己注射了睡菇毒，迅速陷入昏睡當中。

「哇啊！別過來、別過來——！」

「因爲是搭檔……？」

「是『蠱毒店』。」

「畢斯可！」

「少自大了，你這笨蛋。我說過搭檔是平等的。」

艾姆莉說完，指了指畢斯可掛在脖子上的毒蟲罐子，裏面的結構簡直就和迷宮一樣。罐內的毒蟲活力十足，真的在瘋狂互咬。

「歡迎光臨。你們有想要殺掉的對象嗎？我們的毒蟲很有效喔！」

畢斯可不知該對停下腳步的艾姆莉說什麼纔好，正當他不知所措時……

「……嗯……抱歉，我沒事……」

「東西還沒買完喔。幫我拿着毒蟲，我們去下一家吧。」

「我已經忘了什麼叫家人了……」

「沒事啦。你很聰明，一定很快就能認出恐懼的根源，找回原有的機智。到時候你一定要好好看清腦中的敵人……讓他後悔侵入你的腦袋。」

「嗯？不是，你好像有很多誤解……啊！喂，等等！」

畢斯可如猛獸般怒吼，就連拉斯肯妮也嚇到後頸冒出冷汗。她原以爲這名少年只是長相兇惡，雖然號稱食人卻意外地可愛，然而當搭檔遇到危難時，他散發出的氣焰就宛如修羅。

「師父說只要幫美祿大人做緊急處置就好，但我覺得不夠。事已至此我也不願妥協了。」艾姆莉回望畢斯可，挺直小身子激動地說：「我要徹底治好美祿大人，成爲你們的……搭檔。」

畢斯可和艾姆莉走在塔下層的商業區，閃亮霓虹燈下有着各式攤販，艾姆莉低着頭喃喃自語。她臉上已沒有平時天真爛漫的笑容，反倒心事重重地輕咬下脣。

「做得到嗎？」

美祿說完吸了吸鼻子，搖頭甩乾眼淚，像要擺脫恐懼般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從安瓶腰包中拿出睡菇毒，抵在自己脖子上。

「咦！你不是說在一間店就能買齊嗎？」

「當然危險啊，不危險就沒效果了。」

「……堅定地相信。」

艾姆莉聽完畢斯可的話，再次低下頭用微弱的聲音說：

「……」

「哈哈哈，小哥你好活潑呀，我喜歡。這是肘蟲、鬼糰子……店裏進了不錯的蚰蜒球，也一併大放送嘍。」

拉斯肯妮想要安撫畢斯可而再度開口，病房隔簾後卻傳來美祿的慘叫，掩蓋了她的聲音。

「我一丁點都沒生氣。」

艾姆莉終於露出笑容回過頭來，卻又連忙斂起高興的表情，再次將視線從畢斯可身上移開。

畢斯可看見玻璃罐中蠢動的毒蟲，嚇得說不出話來。他這身經百戰的蕈菇守護者對於毒蟲早已見怪不怪，但他還是不太能接受有人將毒蟲當作商品大量販賣。

「……」

「抱歉，扯了你的後腿。我已經沒事了，你走吧……」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道歉啦，是我錯了。但你已經幫了我和美祿很多忙，我覺得我們早就是朋友，也不用特意提這種事吧。」

「…………對不起，我現在……」

「哦哦～～看來滿嚴重的呢。不知道你們的病人是被誰詛咒了……希望還來得及。那麼……這個罐子裏裝的是特級白蟲。怎麼樣？用手抓的話我可以算你們便宜點喔。」

「住手，你這傢伙別碰我！」

「那是因爲……」畢斯可好奇地打量六塔那些奇特的攤販，淡淡地回答：「因爲我們是搭檔……也只能這麼解釋了吧。」

「……」

「……有東西入侵了我……在我腦內。我一直聽到誦經般的……真言，好像要闖進我腦子裏……所以我不得不抵抗……」

「……首先要看清楚，還有呢……」

「你的意識快要落入他控制中了。」

「請給我們一組白蠱毒，我們在趕時間。」

「這症狀哪裏輕微了，混蛋！」

老闆大笑起來，好心挑了些品質較好的毒蟲後，熟練地將蟲放進有格子的盒子裏以免它們打成一團。

「……太過分了，我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艾姆莉眼角含着淚珠，鼓起雙頰撇頭背向畢斯可，出氣似的踢了一下路邊的石頭才往前走去。「果然找遍全世界都沒有人想跟我在一起……」

「你認得出我嗎？」

「畢斯可大人……」

「這樣不行，我們是來幫美祿大人買藥材的，不能再拖拖拉拉。我得趕緊買完需要的東西，回去幫他治療。」

畢斯可的臉頰被亂動的美祿抓破而流了點血，但他一點也不在意。他緩緩觸碰美祿生鏽的肌膚，使美祿逐漸平靜下來，停下動作大口喘氣。

「是朋友還不夠，朋友很快就會離我而去。」

不知是不是因爲手指早已遭到蟲毒腐蝕，老闆戴着鐵製的義手，但他抓蟲的動作卻非常流暢。

「這到底是什麼店啊？」

艾姆莉白皙的臉頰染上一抹櫻紅，她小聲說完後抬眼偷看畢斯可。畢斯可卻沒理會艾姆莉……他低頭看着罐內亂竄的毒蟲，嫌惡地皺起眉頭。

「嗚啊啊、啊、啊，吵死了，別過來！」

「呀啊！」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還是要等到蠱蟲養成之後，才能開始治療。」

「這很難說明，但換作是家人你就能理解了吧？生病時如果有父母照料，任誰都會安心，美祿的狀況就像這樣。」

「要高級的，錢給你。」

畢斯可正要起身，美祿卻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離開。

「咦？有、有啊。」

艾姆莉在大街上蹦蹦跳跳，空中的金魚燈嚇得趕緊閃開。畢斯可沒想到她跑得這麼快，只好護着開洞的肚子拼命跟在她身後。

「你是在耍我們嗎？混蛋！」

「什麼意思？那你想怎麼樣？」

「……而且……我很羨慕你們……畢斯可大人總是和美祿大人聊得那麼開心，所以……我也想……就是……跟你們聊天……」

「小哥，你要買嗎？我看你根本不用下蠱，直接殺了對方比較快。」

「好喔。等級低中高？」

「你想太多了啦，美祿只是被老頭入侵了腦袋，他不是個愛生氣的人。」

「……」

「你現在身體怎樣？看你抓狂成這樣，應該很嚴重吧？」

眼見平時沉穩溫柔的美祿性情大變，艾姆莉受了不少驚嚇，求救似的望向畢斯可。

可能因爲拉斯肯妮不在的關係，艾姆莉比在醫院時活潑好幾倍，她在街上繞來繞去，買齊了治療所需的施咒用具。然而畢斯可卻揹着巨壺和香爐，脖子上還掛了一些不斷蠢動的毒蟲，一點也提不起勁。

「躺好啦，笨蛋……有沒有哪裏會痛？」

「……朋友……？」

「喂，幹嘛突然跑走啊！你生氣了嗎？」

畢斯可邊對美祿這麼說，邊朝躲在簾後偷看的艾姆莉使了個眼色。艾姆莉聽見他們的對話點了點頭，在隔簾另一頭向拉斯肯妮請教事情。

「我想跟美祿大人一樣成爲畢斯可大人的搭檔，這樣我也會成爲美祿大人的搭檔，我們三個人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畢斯……可……？」

「……這我不明白。」

「我打算多管齊下，雖然很難治癒，但至少可以讓他保有意識。」

「啊？」

「……說太多了呢，我們走吧。」

「艾姆莉，蕈菇守護者的搭檔只有一個人，跟你想的不一樣。」

「再拖下去，你身上的蕈菇又要開了。別再多說……」

艾姆莉話還沒說完，畢斯可就抓住她的腰，抬起那輕盈的身子，扛着愣住的艾姆莉走向路邊的長椅，將她塞在座位上。

「畢、畢斯可大人……？」

艾姆莉還在發愣，那對翡翠色的眼睛便湊了過來。畢斯可一句話也沒說，他的眼神卻讓艾姆莉覺得自己內心深處被看透似的，她不禁別開視線，主動開口說道：

「……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我沒有家人，所以很高興能夠認識畢斯可大人和美祿大人，就像多了兩個哥哥一樣……」

「你沒有家人？拉斯肯妮不是你的家人嗎？」

「……師父愛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真言資質。她爲了讓我好好修行而將我與外界隔絕，我在那裏一直都是……」

艾姆莉將「一個人」幾字吞了回去，她抬眼看向畢斯可，有些懊惱地笑了一下後，想改變陰暗的氣氛而故作開朗地說：

「……可是，其實我並不孤單喔，父親大人很快就要來接我了。」

「你老爸要來接你？」

「我連他的長相都不知道，只聽說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侶。等我變強，六塔中無人能與我匹敵時，父親大人一定會來接我，而且母親大人也會回來。師父是這麼說的……」

「……」

「……就算父親不德高望重，只是個普通人也沒關係。我要的只是一個家……一個幸福的家……雖然我明白，在現在這個世道中……這是個奢侈的願望……」

艾姆莉按着自己的小胸口說。畢斯可看了她一會兒，從他貧瘠的詞彙庫中選出一些中聽的話，斷斷續續地對艾姆莉說：

「如果真的有神……」

「……」

「像你這種，謙卑地懷着某種信念……默默等待的人，神一定不會虧待你的。所以你一定會等到很好的……很溫柔的家人，回到你身邊。」

「……你真的這麼想嗎？」

「……那麼，首先是土塔。」

美祿似乎再也忍無可忍，他抓起畢斯可，勒着他的脖子問：

畢斯可狠狠揍向美祿的側臉，將他揍倒在牀上，艾姆莉則摔在地上，不斷咳嗽。

「我當然發愁啊，我可靠的搭檔發瘋了！」

「老實說，我真沒想到克爾辛哈恢復得那麼快。不要說解決他了，我自己的部下都少了快一半。」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我一直以來不都守在你身後嗎？」

「我一開始就說過！蕈菇守護者要是一個死了，另一個就得跟着上路。現在你腦子不正常，隨時可能做出傻事。你還是留在這裏吧，我很快就回來。」

「冷靜點，笨蛋！你這副樣子，我怎麼還能做其他事情！」

「我解釋不了，但她的波長……還是該說給人的感覺呢，跟克爾辛哈傳到我腦中的很像，非常像……克爾辛哈這個人相當奸詐。隨便想想都知道，他是要利用你的感情……」

這時有人大剌剌地拉開牀外的隔簾走了進來，那人正是水母辮少女滋露。

美祿的藍眸中燃起黑暗的火焰，他一步步走向膽怯的艾姆莉，冷不防地抓起她的脖子。

「你不用管我！要是畢斯可，你的胃沒搶回來……」

「……」

「是猴神阿谷南，我用它來代表你，不喜歡嗎？另外這顆是……」

「那你就當我的家人吧，畢斯可大人！」

「比起我……」

艾姆莉眨着眼睛愣了一會兒，當她理解畢斯可的意思後調皮地勾起嘴角，將臉湊近畢斯可，近到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我的腦子很正常！雖然頭很痛，還會聽到雜音……但我認爲艾姆莉不值得信任。她想要乘虛而入，因爲你人太好了……」

「別說傻話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嗚哇啊啊啊！很、很痛耶，快、快放開！我答應就是了——！」

「我知道了。我去跟他談談。」

「讓我意外的不只是克爾辛哈。老實說，我沒想過你們蕈菇守護者也能將那些屍鬼擊退。」

畢斯可對拉斯肯妮點頭，要她帶着艾姆莉離開病房，只剩下搭檔二人留在房內。

「貓柳的身體是治好了……但精神方面尚未恢復。看來他受到克爾辛哈影響，變得極不信任他人。」

美祿眼神空洞地盯着空氣，咬牙切齒地說。他臉色蒼白，看起來正與腦內的敵人戰鬥，拼命整理自己的想法。畢斯可至今都是一個直來直往，判斷迅速的人，但是這次連他也雙手抱胸苦思起來。

畢斯可正要開口，滋露便在他耳邊說：

兩人差點打了起來，拉斯肯妮趕緊用那高大的身軀擋住他們。美祿不悅地甩開她的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頭不語。

「畢斯可的……胃。」

「我搭檔變流氓了。滋露，我該怎麼辦？」

滋露輕鬆又不失智慧的低語，令美祿聽完冷靜了些，他靜靜地點了點頭後踉蹌地從牀上起身，視線如箭矢般掃向桌邊的拉斯肯妮和有些畏縮的艾姆莉，接着一屁股坐在桌上。

「屍鬼術的確是克爾辛哈擅長的真言……但我不曾見過他造出那麼大規模的屍鬼。他的力量看不見極限，這纔是最恐怖的。」

「美祿！」

他與艾姆莉雖然只有短暫的心靈交流，但他可以感覺到艾姆莉是個無邪又單純的小孩。畢斯可看人的眼光絕不會錯。另一方面，搭檔是他可以絕對信任的對象，對他而言也是獨一無二而且勝過一切的人。然而美祿被克爾辛哈入侵了腦袋，他的樣子也和平常天差地別。

「沒事，身體都能動……但腦子裏面好像還是有人在說話……！」

「……抱歉，現在不該吵這些的……」

「金象信那羣鏽蝕殭屍是怎麼回事？那也是老爺爺做的嗎？」

「我們不是來這裏聽你講喪氣話的。沒有其他對付老頭的辦法了嗎？」

艾姆莉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淚水，對畢斯可露出溫和的笑容說：

「好了哥哥大人，我們快點回去吧。我也想和美祿大人變成兄妹……真是太棒了，強悍的哥哥和溫柔的哥哥，我一天就多了兩個家人！」

「拜託你了，他現在應該也只願意聽你的話。」

「你說夠了沒……！」

「……不是……不是的……怎麼會……我只是……」

「畢斯可哥哥他……」艾姆莉看見變了個人似的美祿感到有些害怕，但她仍擠出笑容對美祿說：「他是爲了你才陪我買這些東西的。你看，這麼大的香爐……」

「我纔沒有發瘋！」

「混賬！」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艾姆莉是個單純的孩子，她是真的想要治好你。你爲什麼會懷疑她？」

拉斯肯妮攤開六塔地圖，美祿則像刺蝟一樣不許他人靠近，艾姆莉則對他散發出的氣場感到畏怯。氣氛雖然尷尬，但他們還是一起坐下來開會。

「我好高興。畢斯可大人，你人真的好好……好奇怪喔，跟你的外表完全相反。」

艾姆莉在拉斯肯妮的眼神指示下，開心地從懷裏拿出幾個長得像西洋棋的小神像，放在地圖上。拉斯肯妮從中挑出背後冒火的紅色猴神像，以及藍色人魚像，將它們放在土塔的位置。

「……赤星，很抱歉，戰力不能再減了。蕈菇守護者二人組是我們最強的棋子，我希望你們能分開行動。還剩下三個『經典』，這一輪必須搶回兩個，不然我們很可能會輸。」

「嘎、啊……？美祿、大人……！」

「畢斯可！」

艾姆莉抱着自己纖瘦的肩膀縮成一團，淚水從雙眼湧出。拉斯肯妮跑過來扶起艾姆莉，對畢斯可點了點頭。

美祿粗聲粗氣地打斷拉斯肯妮的話。

「畢、斯可……在哪裏……？」

「哼！」

「只要是你能做的，什麼事都可以吧？」

「……美祿。」

「畢斯可……哥哥……？」

「是他平常人太好了，我倒不覺得美祿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啊。」

「少裝熟了，什麼哥哥……！你的目的是什麼……畢斯可的食鏽之力嗎？你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才接近我們的吧！」

「能動嗎？還是別逞強，再躺一下吧。」

「比起她，我更懷疑那個叫拉斯肯妮的女人，她太可疑了。」

「美祿說我說謊的時候，一句話會講錯三次以上。」

「抱歉，剛完成任務又有事要拜託你們。但若不借用你們的力量，我們真的沒轍了。麻煩協助我們立定下一步作戰計劃。」

「不算痊癒，但我已經阻止真言繼續入侵。美祿大人，站得起來嗎？」

美祿腦內彷彿蒙上了一層霧，無法順利思考。他左眼上貼着一張像符紙的東西，睜都睜不開。一陣鈍重的疼痛感在他腦內迴盪。

「當我的哥哥吧！好開心喔……我第一次遇到有人對我這麼、這麼好……像老鷹一樣孤高……卻又溫柔……你是我最棒的哥哥……」

「噢～～噢～～你看起來滿臉愁容呢～～」

艾姆莉笑容滿面，也不知道她瘦小的身體哪來這麼大力氣，拉着身上大包小包的畢斯可輕快地走着。畢斯可揉了揉被緊緊壓過的太陽穴，不禁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纔跟上艾姆莉的腳步。

「讓他去吧。他身體還能動吧？一個人行動的話，再怎麼不信任他人也沒關係。」

拉斯肯妮將視線從地圖上抬起，環視在座衆人，沉思似的摸着下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總之，美祿的頭也好，赤星的肚子也好，都必須動點腦筋才能治好。」滋露把玩着她的招牌辮子繼續說道：「若我們不趕緊立定下一波作戰計劃，克爾辛哈那老頭就會節節進攻。蕈菇守護者最重視速度，你們這樣拖拖拉拉好嗎？」

滋露微微眯起眼睛，以只有畢斯可聽得到的音量這麼說道。

「哼！……拉斯肯妮就算了，你雖然是跟着情勢走卻也冒着生命危險幫助我們，我一定會報答你。有什麼我們能爲你做的，儘管說吧。」

「嗯……嗯嗯？怎麼好像突然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喂，我不能當你的搭檔喔！剛剛也說了，搭檔只有一個人……」

美祿搖搖晃晃地走向畢斯可，揪住他的衣領。那張臉因慢性頭痛而泛白，怎麼看都不像平時的他。

「別勉強自己。你不是會對小孩動手的人……一定是被老頭弄到神智不清了。我去把胃搶回來，順便幫你打趴老頭。你再忍耐一下。」

「比起身爲搭檔的我，你更相信這些來路不明的女人是嗎……！」

「畢斯可搶回胃了嗎？爲什麼還在這裏……！」

「你們兩個不要吵了！」

「有。」拉斯肯妮望向畢斯可完全恢復血色的那張臉，輕笑起來。

滋露的說法雖然令人生氣但也是事實，因此畢斯可只哼了一聲沒有反駁，於是兩人一同走向拉斯肯妮等人所在的那張桌子。

「…………」

美祿嘎吱一聲咬緊牙齒，蔚藍而陰鬱的眼眸中，燃起嫉妒和屈辱的火焰。

「什麼意思？連你也懷疑艾姆莉？」

「唉，以你的腦袋是想不出解決辦法的，還是交給我和美祿吧。」

「……」

「……唔、嗚……！」

美祿聽話地從牀上站起身，甩了甩沉重的腦袋，確認自己除了頭痛外身體上沒有其他問題。

艾姆莉一說完，便用她細長的雙手摟住畢斯可的脖子，小小身子意外湧現強大力量，用力抱緊畢斯可的頭。

「先請兩位蕈菇守護者……」

「我在這裏，美祿。艾姆莉，他這樣真的痊癒了嗎？」

「我不想跟任何人搭檔。我不信任你們……但如果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治好畢斯可，我也只好跟你們合作。我去哪裏都行，你快點決定。」

「我要一個人行動。」

「看來還是要打倒克爾辛哈，他才能痊癒……但我們要做的都一樣，不管怎樣都要搶回畢斯可哥哥的胃。」

「這是什麼？猴子……？」

「別勉強他坐起來。美祿大人，你聽得見嗎？」

「美祿！」

「等等，拉斯肯妮，我一個人去就好，讓美祿在這裏休息。」

拉斯肯妮清了清喉嚨，拿起紅色猴神像和水母神像放在土塔上。

「水母神烏芭，這是我吧？」

「什麼……？我竟然跟你一組？」

「不跟我一組，難道你要餓死嗎？嗯？」

「土塔的明智宗是尊崇智慧的教派。但赤星腦袋似乎不太……」拉斯肯妮看了眼擺着臭臉的畢斯可，笑着說道：「不好意思，不過（如果讓我或艾姆莉跟你一組，現在可能會刺激到貓柳……）還是需要有智慧的人從旁協助你。這座塔唯有具備力量和智慧的人才能攻陷。」

「智慧喔。這傢伙只有小聰明，這樣也行嗎？」

「總比連小聰明都沒有，只會拉弓的猴子強吧。」滋露熟練地反擊畢斯可的毒舌，接着詢問拉斯肯妮：「土塔的明智宗由我們負責，這我明白了。剩下兩座塔呢？」

「老實說，我們必須放棄一座塔，因爲我和艾姆莉要在這裏守着從克爾辛哈手中搶到的『經典』。要請貓柳在木塔和火塔之中挑一座了……」

「……啊，師父。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啊……」

艾姆莉拿起熊貓外型的神像，咚地放在火塔上，略帶笑意望向美祿……見美祿回以冷冷的目光，她有些膽怯地解釋道：

「因爲木塔的巨隆堂完全是以年資來決定僧位，外人根本無法混進去……相對地，火塔的纏火黨則將美麗和堅強視爲德行。美祿大人長得漂亮，又有獵人直覺，由他負責再適合不過了。」

「哈哈，原來如此啊～～」

「等等，滋露大人，艾姆莉雖然說得沒錯，但纏火黨……就是……」

「纏火黨的女僧正究魯蒙愛好女色對吧？」

拉斯肯妮欲言又止，託着臉頰的滋露替她把話接了下去。

「所以那裏現在只有尼姑才能爬到高位。我在金塔當僧正的女人，這些事我當然知道。」

「你有什麼妙計可以讓貓柳混進去嗎？」

「不需要妙計啊。」

滋露賊笑看着滿臉疑惑的美祿，對拉斯肯妮耳語道：

「看他長這麼漂亮，你還不知道怎麼做，想法是不是太死板啦？」

滋露惡作劇似的擠眉弄眼，美祿接收到她的視線，大概知道該怎麼做了，便輕輕點頭，從座位上起身。

「不要命令我。你如果要爲所欲爲，我也可以這麼做。」

畢斯可從美祿眼中明確感受到一股殺意，伸手拉住他，卻被美祿狠狠揮開。美祿自己似乎也察覺到這股殺意太過火了，他鼻尖落下滴滴汗水，深深地喘氣。

美祿連回嘴的機會都沒給畢斯可，徑自從陽臺跳了出去。畢斯可望着他的背影咬緊下脣，嘴角流下一道血絲。

「等等，美祿！」

「你要幹什麼，混賬！」

「那就好啦。真是的，你們有時候很像小孩子耶。」

「……不行，太令人擔心了，還是……現在就在這裏……！」

「不，他會成功的。一定會……」

「別和滋露走散。那些女人不知道會用什麼手段誘騙你。要騙到你太容易了，因爲你根本沒在思考……」

美祿每講一句話，聲音裏就多一些偏執的情緒，眼中也逐漸顯露出兇惡的光芒。

這番冷言冷語根本不像平常美祿會說的話，畢斯可聽來很是刺耳。

「美祿！就算見到克爾辛哈，也千萬別單打獨鬥。要兩個人一起上纔有辦法對付他！」

他看都沒看畢斯可一眼。藍色秀髮晃了一下，撫過他發青的嘴脣。可能因爲一直在忍耐頭痛的關係，他的黑眼圈看起來很重，平時那抹純真的微笑早已消失。

聽見搭檔的聲音，美祿呆滯地停下腳步。

「……對不起。我要走了，不要攔我。」

「你覺得美祿會把事情搞砸嗎？」

「……」

「……嗯，但是……」

「至少比你的胃好，現在的我比你強。」

「你相信美祿吧？」

「你真的要去嗎……你只有一個人，腦袋還……！」

「放開我！」

「他也相信渾身是傷的你，他現在的心情應該跟你差不多。你終於體會到爲搭檔擔心的心情了吧？如何？」

畢斯可仍舊望着空蕩蕩的陽臺，滋露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接着轉頭望向不安地盯着他們的艾姆莉，對她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