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陸地正在啃食陸地──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形容方式。

陡峭的大地如海嘯般襲來，像生物一樣扭動、變形，以驚人的速度將無數城鎮吞下。

抬頭一看，甚至可以見到地平線聳立在天空中，遮蔽太陽，在陸地上形成陰影。

硬要比喻的話，就像一隻巨大的鯨魚張開大口逼近，但更準確來說，沒有什麼比「大地吞噬大地」更適合用來形容眼前的光景。規模之大，已超越人類所能理解的範疇。

「動作快，快逃到救援運輸機那裏！」

「萬一被那東西吞下肚，可是會化爲粉碎的喔──！」

面對突如其來的天災，華蘇縣人民嚇得直髮抖，爭先恐後地逃竄，衝向九州同盟軍派出的救援直升機。

同一時間，那片大地仍持續發出轟轟聲，試圖吞噬華蘇縣。其上顎形成大片陰影籠罩全縣，落下一塊塊地殼碎片，砸毀地上的建築物。一名逃得比較慢的女子在落石衝擊下摔了一大交。

「呀──！救命啊──！」

「糟糕！還有一個人沒逃出來！」

「別管了，岩石要掉下來了！來不及的，快走！」

任憑女子再怎麼尖叫，無情的岩石仍朝她落下。

咻、砰！

一支箭猶如閃光貫穿那顆岩石，紅秀珍菇從中綻放，使岩石炸裂四散。

「……奇、奇怪？」

護着頭的女子疑惑地抬頭，忽然被人一把摟過……

那道有着飄逸紅髮的人影着地後，憑着怪力抱起女子，原地往上跳。身後落下一顆又一顆的巨石，全被他避開或踢飛。他的披風在風中飛舞，以快如天狗的速度逃離現場。

「呀！你、你到底是……？」

「不要亂動！……憑我現在的臂力很可能抓不住妳！」

這時──

搭檔在真言道路上如鷹隼般狂奔，畢斯可在他背上再度將整束箭搭上弦，將弓拉滿。

散發祖母綠光輝的蕈菇箭宛如流星般射出，接連刺進華蘇縣的地面。這把真言弓是配合畢斯可的兒童身軀製成，威力雖然不及大人用的弓，但仍以極高的準確率使菇毒發芽，像長槍一樣貫穿北海道的上顎。

「既然你肚子餓了……！就嚐嚐這個吧！」

刻意壓低的聲音聽起來也還沒變聲。

「試試看把大地邊緣……上顎部分釘在華蘇縣的土地上吧。就像用釘書機把嘴巴釘起來一樣！」

美祿詠唱真言，將空中旋轉的方塊扔出去，方塊順勢在半空中滑行，形成一條泛着祖母綠光輝的道路。

「我只是覺得你能辦到。難道不是嗎？」

畢斯可剛露出得意的笑容，號稱無敵的蕈菇，食鏽隨即在「啪嘰啪嘰！」的巨響下遭到輾壓，彷彿被猛獸咬碎般落入大地腹中。

「真是的，你這人真難溝通！那你想要怎麼樣？」

「很好，這把真言弓狀態不錯，用起來很合手呢！」

砰、砰、砰！向上生長的竹箭菇不但貫穿了大地，也將華蘇縣林立的建築物破壞殆盡。大地被貫穿後掉落無數石塊，襲擊在真言道路上穿梭的兩人。

「畢斯可，只差臨門一腳了！這會是最後一箭！」

多支杏鮑菇箭同時射出，插在畢斯可眼前的地上，開出好幾朵有如白色柱子的巨大杏鮑菇，卡住大地的上顎。一名蕈菇守護者翩然降落，抱起畢斯可後再度躍至空中。

「妳是最後一個逃出來的！快搭直升機逃吧！」

「不行！就算身手再好，你也只是個孩子啊！」

燦爛的孢子擴散到弓箭上，亦將寬鬆披風染得一片明亮，使畢斯可整個人看起來就像顆小太陽。

「呀！你、你還好嗎？誰、誰來幫他包紮一下！」

「別擔心！我一定會讓你變回來的。答應我，在那之前別離開我身邊，好嗎？」

衣服是鬆垮垮的陳舊獵人服，披風拖在地上，眼神雖兇，但整張臉看上去仍像個淘氣又可愛的十歲小孩。

「竟然能在空中變出道路！你會的把戲越來越多了！」

小孩……自稱赤星畢斯可之人在空中深吸一口氣，閃亮的太陽色孢子便從他體內湧出。

其外貌卻像女子說的一樣，無庸置疑是個小孩。

儘管他瞪大眼睛，放聲怒吼……

『　轟　轟　轟　轟　轟　』

五官也很稚氣。

「我不是小孩！」那句話讓紅髮「小孩」的太陽穴浮現青筋。

美祿變出的真言屏障保護兩人不被落石侵襲。同時畢斯可的竹箭菇也精準無比地貫穿大地，將它完全釘死在華蘇縣的土地上。

美祿迅速將手伸向畢斯可前額，不理會對方「啊、喂！」的慘叫，搶過他的貓眼風鏡調高倍率，觀察宛如海嘯般襲來的大地。

順應他的意念，高舉的右手中出現一顆綠色方塊，反射着陽光高速旋轉。

咻！砰、砰！

「面對這一大片天災般的土塊，射再多食鏽也沒用！它的規模和之前的對手差太多了。到頭來我們只會被它壓扁，被它吞下肚。」

「你是打算懲罰這個貪喫鬼嗎？作法還真狠！」

「少、囉、嗦──！不準把我當小鬼！」

「這樣不算亂來啦！放我下去，我自己會跳！」

然而──

美祿連忙將又想獨自衝出去的畢斯可揹在背上後，在城鎮的建築物間來回跳躍，閃避彷彿有自主意識般不斷墜落的石塊。

「喂──！我不是說別趁我不在的時候亂來嗎！」

「這樣逃下去也不是辦法。放我下去，美祿！我再射一發！」

女子走到登機口才回過神來，趕緊轉過身來對紅髮叫道：

紅髮大吼一聲要女子安靜下來後，在華蘇縣房舍的屋頂上來回跳躍，準備瀟灑地降落在轉動着螺旋槳、正要起飛的運輸直升機前……

「有自信是好事。但你得先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畢斯可！錯估自己的力量可能會喪命。這是你自己說的！」

見畢斯可鼓起臉頰鬧彆扭，美祿揉揉他的頭髮，好聲好氣地勸他。

女子猶豫着不知該不該說，這時暫時平靜下來的地面再度劇烈搖晃。

「哼！擦亮眼睛看好了，混帳。這就如你所願！」

「聽我說！你好像還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我再說一遍！」

『　轟　轟　轟　轟　轟　轟　』

那有着一頭柔順的天藍色頭髮，在太陽照耀下熠熠生輝的人……

「我哪看得見！把風鏡還來！」

「這種路很脆弱，只能用一次。畢斯可，專心點！」

紅髮小孩對九州軍人說完，勇敢地面向海嘯般逼近的大地。他縱身一躍，身體靈巧地在空中翻滾幾圈，踩着落石邊跳邊閃，從背上抽出慣用的短弓。

「那就來點大的！」

美祿說着目送最後一架運輸直升機飛離，內心鬆了口氣。連同他剛纔離開畢斯可身邊去協助的直升機在內，所有直升機應該都平安起飛了。

紅髮揚起被磨紅的鼻子，靈活地跳起身，將女子交給九州軍人並叫道：

就像在回應畢斯可的話語般，美祿口中流瀉出的真言弓咒語分毫不差地落入變成小孩子的畢斯可雙手中。那把弓拉起來的手感恰到好處，讓畢斯可幹勁大增，在美祿背上露出犬齒一笑。

「用真言弓和竹槍菇應該就能搞定。把它的上顎和華蘇縣刺成串燒吧！」

啵咕、啵咕、啵咕！

個子矮。

（因爲我特地做成兒童用的尺寸啊。）

「哼！看到沒……奇、奇怪？」

「……就算和它正面對決，也只會像朝山射箭一樣白費力氣。不過，如果瞄準那個像鳥喙的部位……！」

咻！

「怎麼會？是綻放力道太弱了嗎？可惡……要是能用原本的身體，就不會這樣了！」

「嗯嘎啊噗！」

「果然沒錯。那個呈弧線朝我們逼近的部位，長得就像鳥喙。那裏的地殼顯然比較薄。畢斯可，你看見了嗎？」

「看我的────！」

如美祿所言，大地的邊緣呈大大的弧線朝前方下垂，越接近尖端，地殼就越薄。

「畢斯可，危險！」

「你呢……？你也快上來啊！你爸媽在哪裏？」

「吵死了，少在那邊大驚小怪。只是護身倒法沒做好而已！」

「你現在是個『小孩』，畢斯可！無法用原本的力量射出蕈菇箭！」

畢斯可心不在焉地降落在地，大地的上顎從他正上方襲來，試圖將他一口吞下。

「等一下！她說得沒錯。機上還容得下一個小孩，你快上來！」

他顫抖着聲，忍不住轉過頭扯開嗓門回道：

「won（唵）／ul（烏魯）／eroad（耶洛得）／snew（蘇內巫）！」

「上、吧────！」

發射的衝擊力道強到讓畢斯可往後彈，那支陽光箭直線射入大地之壁中，「啵咕！」一聲開出食鏽。食鏽像屏風般卡在大地的上顎與華蘇縣之間，阻止大地的咬合。

他沒拿捏好平衡，未能成功着地，連忙保護女子，自己卻磨傷了鼻子。

「沒問題！」

「不要多管閒事！」他邊回頭邊吸了一下鼻血。「我會用蕈菇箭拖延時間，別拖拖拉拉，趕快上直升機！」

「……我是如今在蕈菇守護者中無人不知的……」

他……

蕈菇刺穿大地上顎，成功將它釘在原地，限制住它的行動。如海嘯般吞噬華蘇縣的速度也緩和下來，岩石互相擠壓的聲音猶如猛獸的低吼，響遍華蘇縣一帶。

「美祿！落石就交給你了！」

「上吧，畢斯可！」

簌、砰！

「……呃，意思還不是一……啊，畢斯可，等一下！」

「食人菇赤星畢斯可！我哪裏、哪一點長得像小鬼了，妳說啊──！」

美祿種的杏鮑菇承受不住壓力開始龜裂，逐漸被大地吞噬。畢斯可瞪視着這一幕，雙目炯炯發光。

卻發出「砰隆！」聲響。

（不只一點，全部都像……）

「好！」

美祿用搭檔聽不見的音量嘀咕，與此同時畢斯可從對方的箭筒中抽出幾支竹槍菇箭，瞄準巨大的陸地怪獸。

「我纔不是小鬼……！」

「不然要怎樣？這樣下去整座九州都會被它吞沒！」

正是貌美的少年蕈菇守護者，也是畢斯可的搭檔，貓柳美祿。

身高頂多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至於年紀，大概在十歲上下吧？

「奏效了！照這個步調攻擊下去，畢斯可！」

美祿細心地將風鏡戴回畢斯可頭上後，朝天空舉起右手。

「糟了，那傢伙又開始動了。快把直升機開走，聽到沒有！」

「這次換你答應我的要求。在我變回來之前，絕對不準離開我！」

「都已經說好要『一起死』了，你還想怎樣？」

滿頭大汗的畢斯可用盡渾身力氣，射出最後一箭。

美祿抱着畢斯可降落在華蘇的大樓屋頂上，蹲下身配合孩童的視線，用力搖晃畢斯可的肩膀。

「你也開始會一臉平靜地提出無理要求了是吧！」

啵咕！

或許是氣勢強到過了頭，本應是竹箭菇的蕈菇箭卻開出了帶着太陽光輝的食鏽，猛地衝破大地上顎中心。

『　轟　轟　轟　』

『　轟　轟　』

『　轟……　』

「……成功了，它停下來了，畢斯可！」

「籲、籲……看見沒，混帳……！午餐時間到此爲止了！」

巨大陸地的大口在兩人面前被無數蕈菇柱釘死在華蘇縣土地上，景象十分壯觀。

「……所以呢？這塊超大的陸地到底是什麼？」

畢斯可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詢問搭檔，美祿語帶遲疑地回答。

「我想……應該是某處的島嶼吧。」

「島嶼？一座島會突然動起來，撞上九州嗎？」

「有種武器名叫『突擊島』，日本在過往的戰爭中也運用過幾次……現在仍能找到一些紀錄，說當初是在孤島上堆滿推進劑，將整座島當作攻城略地的武器。這一定是紅菱用來對付人類的終極武器……哇哇，喂，畢斯可！」

畢斯可輕巧地跳到駐足在真言道路的美祿雙肩上，用貓眼風鏡觀察。高聳的大地之壁上方正颳着與現在季節不符的暴風雪，白茫茫一片，使人難以看清全貌。

「……還真的有地面！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真的是島……」

「看見什麼了嗎？」

「等等，風雪太大了。我來找找有什麼線索……嗯嗯？」

「畢斯可，看那裏！」

聽見美祿這麼說，畢斯可摘下貓眼風鏡，只見在遙遠的上方，在那片被釘在華蘇縣的凸出土地上，有個小小的人影身穿飄逸的豪華長袍，俯視着兩人。

雪白肌膚，紅色瞳眸，以及在耳邊盛開的寒椿……

「「獅子！」」

「以前有位偉人說過，因爲山就在那裏……」（注：登山家喬治•馬洛裏的名言。）

那正是兩人熟知的紅菱少女。

在逐漸崩落的真言道路上，畢斯可的可愛小臉氣得漲紅，瞪着獅子離去的那塊空地。

「美祿！別愣在那兒。剛纔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獅子！操控這座島的人一定也是她。我們趕緊上去，把她打得落花流水！」

「畢斯可，你有攀巖的經驗嗎？」

「畢斯可！不、不要亂動！要、要掉下去了！」

「既然沒辦法用杏鮑菇，就只剩下一個方法。」

兩人驚愕的聲音是否傳進獅子耳裏，終究不得而知。獅子那冷靜如冰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望着遠在下方的兩人數秒之後，就長袍一甩，消失在暴風雪之中。

「我還沒說完！」

「就說了我不是小鬼！」

「獅子──！妳這傢伙，有種就下來啊！和我一決勝負──！」

「什麼方法？你快說啊！」

美祿轉向心急的畢斯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個問題。

「是。」

「知道知道，這我當然知道！」美祿好不容易將畢斯可從肩膀上抓下來，好言勸道：「但那裏太高了，沒辦法用杏鮑菇跳上去。就算我們倆的箭合起來也沒有那麼強的發芽力道。更何況你現在身體還是個小孩……」

美祿注視着已然停下動作的大地之壁，微微眯眼。